你真的理解要研究的问题吗？
“小冯，这个问题你查一下。”这句话在我进入律所工作的第一年里，简直是噩梦。合伙人永远不懂，这个问题只查“一下”是查不出来的，得查“很多下”。不仅要查，而且可能要问，还要打电话，电话咨询主管部门。现在已经深夜十点，我该怎么完成这项“查一下”的工作？
凌晨一点，我把查完的结果发出电邮。第二天，合伙人告诉我“两个没有”——没有查到点子上，没有听懂问题。我想，那时在他看来，自己这名看上去努力的助手还不懂，先理解问题，比着手研究问题更重要。理解问题，并不是简单地知晓这个问题在问什么。何谓“理解”，从三个层面来说。
一、这个问题重要吗？
高年级律师或合伙人说的“查一下”，是法律研究的一种情形。在青年律师的工作内容中，法律研究还有很多场景。比如，在自己草拟尽调报告时遇到对某个问题的分析，需要先做研究；客户会议上提到一种新的业务模式合规性，需要律师提供意见；针对某特定行业的管理细则出台，需要了解其规范内容和法律适用。这些都是法律研究的场景，也是青年律师工作的常见内容。正因为常见，我在遭遇了业务打击后，便决心——在做具体的法律研究之前，先研究法律研究本身。
图7-1 法律研究的逻辑顺序
法律研究从理解问题开始，其后才是具体的方法和路径，最后为研究成果。理解问题的第一步，是搞清楚你要研究的问题是否重要。你可能会说，肯定重要啊，不重要为什么让我研究。实践经历告诉我，这还真不一定。工作中有很多需要确认的问题，有时只是一个数字，一个比例，一个流程，一个“应当”还是“可以”的表述确认。这类问题，真的只需要“查一下”就可，属于简单查询的范畴，而非法律研究。
法律研究针对的，是那些通过简单查询难以解决，需要通过多种研究路径反复了解，并结合实践案例予以确认的内容。不同于学院的理论研究，非诉业务中的法律研究强调“实践面向”，即多数问题指向的是“实践中能不能做”和“具体怎么做”。这就要求律师研究不仅需要查询文本规定和理论渊源，还要通过各种方法探究这个问题在业务操作中是怎么样的。若你面对的问题是只需要简单查询就可以解决的，那就不必重复研究。
判断问题的性质，将问题做一个“简单查询”和“法律研究”的分流，而不是所有任务都标配枪炮和玫瑰，可以显著提升工作效率。
二、这个问题紧急吗？(https://www.daowen.com)
必须承认，多数情况下，这个问题无须考虑，一定是急的。出差尽调，回到酒店已经晚上十一点，自己还有两个问题要研究，它们和白天尽调发现的疑问有关；谈判结束，和团队律师转战咖啡馆，他修订协议，我研究会上提出的新问题，今晚需要回复客户……法律研究的问题大多在项目推进中产生，这决定了多数法律研究对时限要求是很急的。“下班前”“今晚”“不迟于明天”，大概是法律研究时间要求的“紧迫三连”。
尽管紧迫是常态，但也有一些情况需要再斟酌。在业务中，你有时会遇到在一段时间里，频繁接触某一类业务，这类业务接触的客户有某些共同的疑问，所谓“法律痛点”。在这种情形下，有时合伙人并不会交办给你具体的问题研究，但你可以带着问题意识主动去琢磨。换言之，法律研究并不都是被动的、交办的或安排的，它可以是你主动发现的、疑惑的或感兴趣的问题。
记得曾有一段时间，我们团队接受了多个公司融资项目的专项委托，目标公司大多是初创企业，面临天使轮或A轮融资。同时，公司希望做员工股权激励，因为初创公司缺钱的同时也缺人，资金和人才都是创业者此时的“刚需”。故而，客户普遍面临融资和股权激励时间先后顺序的选择。先做A轮融资还是先进行股权激励，是一个关联股份支付，进而有可能影响未来上市报告期内财务指标的重要问题。[4]这类问题一般不会有迫切的回复时间，但多数创业者都会关注，并希望律师提供建议。此时，你可以完整地做一个法律研究，重点不在于迅速回复，而在于彻底搞清楚高频业务中客户的“法律痛点”，从而一次研究，多次适用。
可见，在紧迫的常态之外，存在一部分重要程度高，需要你透彻研究的问题。在研究之前，你需要搞清楚这个问题的紧迫程度、回复时间要求，从而在可行的时间内，妥善安排研究计划。
三、这个问题我明确了吗？
重要性和紧迫性更多是从外在去理解你要研究的问题。与此不同，对问题是否真的明确其所问，明确其要义，这是对“理解”的内在要求。当我们和客户讨论项目时，出于交流的方便，有时会对某专有名词或某家公司使用简称，比如“GP”“LP”“QFII”“QDII”“SPV”或“红筹架构”等。如果你并不明确这类简称的具体所指，一定要在研究前向合伙人或参与的同事确认清楚。倘若此时碍于脸面，羞于发问，其后一连串的研究工作可能都是无用功。一次不懂没有什么丢人的，问清楚就懂了。遮遮掩掩，不懂装懂，反而既妨碍工作，也会让你失去执业成长的机会。
衡量一个问题自己是否真的明确，可以尝试将它改编复述，即将你要研究的问题换个表达方式，用自己的话讲一遍。如果这个过程你能表述清晰，你就明白问题的要义了。如果研究中带有交易结构或流程图，可以尝试在纸上将你所理解的架构图或流程图画出来，并向客户、合伙人或团队律师确认你的理解是否准确。这个确认的过程，其实也是消化问题的过程，为下一步研究分析做准备，也能让其他人知道你对这个问题的把握。倘若你理解有误或遗漏了重要环节，合伙人等听到你的复述或看到画的图，会即刻帮你修订和补充，这就在源头上避免了没有听懂问题或没有研究到点上的悲剧。
任何时候，如果觉得自己讲不清楚或画不出来，只有一种可能——你并没有真正理解。只有理解，才有可能成就卓有成效的研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