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家对纳粮户的各项征收

二、 国家对纳粮户的各项征收

在长江中下游江南三角洲地区的纳粮户主要生产米、麦,他们将自己的劳动成果所得,或他人的劳动所得(有时是以劳力形式)通过税粮和徭役等形式交纳给国家。自1425年至1435年的洪熙、宣德年间,这种状况是怎样的呢?宣德五年(1430)五月开始担任苏州知府的况钟,在截止至宣德八年为止的大约三年间,多次向宣宗报告了当地的情况。值得注意的是,况钟本人在上奏中用“农民”和“人民”称呼纳粮户(30) :

查得本府七县该粮二百七十七万九千一百九石零,内官田粮二百六十二万五千九百十五石零,每田一亩科米不等,有一斗二升至三石止。民粮十五万三千一百九十四石零,每田一亩科米五升至二斗六升止。(31) [森案:官田粮与民田粮之比为95比5。负担上述税粮的田土总额为95417顷,其中官田60094顷,占63%,民田35323顷,占37%。官田每亩平均税负为4斗3升6合9勺余。当然,这其中包括周干奏报的每亩税负8斗至1石的重租部分。民田平均税负为4升3合3勺余。(32) ]

查洪武年间抄没官田起科多者,每亩不过三四斗,农民可胜其所,不胜者正在古额官田。(33) [森案:古额官田主要部分的平均税负为每亩4至8斗。]

窃照本府所属长洲等县,重租官粮……俱系水乡圩田。

每田一圩多则六七千亩,少则三四千亩。四围高筑圩岸,圩内各分岸堘。(34)

洪武年间,验丁授田。每户税粮多者四五十石,少者亦不下十石。(35)

农民当秋冬修筑圩岸,春夏车水出圩,营办粪壤滋肥,方得收获有成。稍或妨误,非但官粮拖欠,口食亦且不给。近年以来,户部因见本府粮额浩大,派拨远运数多,逢闸阻滞,农民经年往复在路,送纳上年粮米。及至归家,下年秋粮又当起程,以此不得及时耕种。

……取勘到本府实在人户三十六万九千二百五十二户,宣德五年派拨北京、临清、徐州等处远运白粮米一百五十余万,大约每夫运粮一十石,共用人夫一十五万,计每户须出一人。其余该运南京衙门白粮俸禄等米并淮安等仓粮米,又该用七八万人。人户中单丁者,一身运粮,则一户之田粮谁任?别项杂泛差使,比于别处,尤为重繁。今春作农务方兴,各圩积水渺茫,比有幼男妇女蹋车,晓夜不息。不得及时翻耕,下年若便照旧拨派,委的难以出办。切思远运粮米,当验人力多寡,不可以粮数多寡为论。粮少人多,远运众擎易举。粮多人少,出办艰难,岂能多胜远运?[森案:虽然明朝政府对耕种官田者有减免杂役的措施,但由于苏州府等处官田比重较大,且地处要冲,对杂役的需要量很大。所以,减免官田杂役的措施在实际上难以兑现。请参考第二章第二节。]

递年远运数多,该用船只、车脚等项费用浩大,运粮人夫经年不得种田,以致民贫。(36)

苏州府下的纳粮户在这样的环境中想要维持自己的经营,即使是在尚无远运的洪武年间,亦非易事。宣德七年,“长洲等县粮老徐璇”等人“状告”:

各县田地低洼,粮额浩大。洪武年间,人民布种官田,别无远运,年岁成熟,止勾纳粮。每遇春夏饥饿之日,全赖二麦接济。秋粮征收本色,夏麦一石二斗折布一匹,民得织布纳官,存麦接济。(37)

宣德中期,常州县三十九都的乡贡生薄实,上书况钟,言及苏州府纳粮户的日常生活(38) :

古者三年耕,余一年之积。今终岁勤动,无宿臼之储。民苦远漕之艰,加增之重。纳粮之后,糠籺无余者,十室而九。幸而圣天子在上,年谷屡登,民犹困苦若是。

正是因为“民”家无余粮,所以一旦发生灾害,立刻会出现饥馑。宣德七年(1432),吴江等四县的“低洼田园”因连绵大雨被水淹没,这部分的秋粮295392石难以征收。结果,很快出现了“人民缺食”的情况,并使得“乡都农民多无种谷”(39) 。据况钟记载,宣德八年(1433)发生旱灾时的状况如下:

看得本府所属长洲等七县,自去年冬月直至今春,雨泽不降,湖荡河渠尽皆浅涩,湖水不通,人民车戽水浆,以下种子。不期四月初旬以来,愈加亢旱,又兼东南风昼夜不息,小麦结穗将熟者,各被吹摆落地。高阜去处,秧苗具各干死。人民缺食,不能措办种谷。蒙钦差行在工部左侍郎周忱督遣治农官,着落粮长、粮头劝借种谷,于吴塘等河近水去处,总种秧苗,欲候得雨翻耕,分给人民插莳。后至五月初十日,虽曾略得微雨,入地不满二寸,旋复天晴风急,半日之间,又成赤地。

常年插莳,具在芒种节前。今芒种以前无水,不得种莳。芒种后半月间,低洼近水去处,虽曾车戽插秧,缘河港已干,人力困乏,不得周遍,亦难接续车救。其高阜田地,俱未翻耕,即日夏至节令又过六日,尚无雨泽。(40)

贫民自十二月以来,求讨豆饼、糟糠食用,即今采取野草充饥,人所共见。(41)

此外,我们从况钟的上奏还可以了解到,纳粮户除了交纳官田税粮和“远运”之外,还有如下各种负担:

《修造备倭船只》

① 查得苏州、太仓、镇海三卫,吴江、崇明二守御千户厅,捕倭船四十二只,连年被驾船官军呈称遭风损坏等项。径申该府转奉工部勘合,着落本府七县造办前船……

② 据长洲等县顾容等状告:本府坐派直隶苏州等卫所捕倭船只木料,各卫累差百户李让等带领旗军,到县坐催,为因本处不系出产,用价买到木植送纳,故作不堪,刁蹬百端,不收本色。每名排年里长勒要银两、布绢,若或迟慢,被其捆打扑捉。小民惊慌无措,不免将农具、牲口、锅釜准折,实为民害。今思捕倭船只不过三四百料,且如长、吴二县排年里长计该一万余名,每名要银三钱,共该银三千两。造船一只作何费用?却将船只拖延,经年不造。(42)

《抽取漕运用船只》(https://www.daowen.com)

查得先该平江伯陈瑄奏准不为常例,于各处州县起运粮数,淮安纳粮者,每粮二千石抽船一只[森案:客商之船];徐州纳粮者,二千六百石抽船一只;临清纳粮者,三千石抽船一只。俱要二百料[森案:1料=200平方尺×7尺]匾浅船只。查本府各县,宣德四年坐派临清一百万石,徐州粮四十五万石,该抽船只五百六只。……每只用价米三百石,共该米十五万一千八百石。买船与官军运粮……(43)

《买马当站》

据本府嘉定等县申,查得洪武三十五年十月内奉兵部勘合差郎中崔恂开照,江北各处马驿近因大军经过,人民鬨散,马匹不存,虽已差人分投各处整点取拨邻近卫所马匹摆递,及行苏州等府并浙江布政司,勾取原签市民并粮佥人户买马发驿走递,不敷。又兼各处军卫之马不可久占,江北原佥市民未能复业,及钦奉诏书内一款,由东北平、河南府州县人民有被兵不能种田者,并免三年差税。钦此。今照北方原佥土民若候苏息三年后,著令买马当站,岂不失误走递?今议得先于南直隶、镇江、常州、苏州、松江四府、浙江布政司所属杭州等六府人民,除当站外,于未当站人户内有民粮五百石以上富贵大户之家借买上马一匹,四百石以上买中马一匹,三百石以上买下马一匹。如本户粮数不及,许于十石以上之家辏当一匹。发北方驿分暂且走递。所在土民贴力养马,候土民复业三年后,仍令佥发各驿替回。不许将畸零小民一概奏辏点。奉太宗文皇帝圣旨,北京百姓是艰难,买马不得,且借南方百姓买马当着。过三百后,都教上民买马,替他马回来。钦此。除钦遵,坐派本府县马二百四十余匹,因民无粮五百石及十石以上大户,止有小户,民粮佥点不敷。当蒙差来郎中崔恂呈部,将重租官粮尽数辏买解部,分拨山东等处铜城等驿走递,到今二十八年。节因马匹倒死,原编人户多有死绝充军消废,连年勾扰不绝,小民重额官粮远运北京、临清、徐州等仓交纳,委的艰难。(44)

《科派物料》

奉到工部等部勘合,坐派铜铁、金箔、颜料、油蜡、牲口等项数多,着将本府官田粮照依别省布政司民粮,一体科派。(45)

[森案:据宣德五年二月敕谕减免重租官田税粮721000石之后,苏州府税粮实征总额为2058000石]内民田粮十五万三千一百零[森案:重租官粮1904908石]。每亩起科不一[森案:一斗三升至三石]。……今部派本府采办物料与浙江同,愈见民难。

《买办布匹》(46)

据长洲等县民人沈多福等连名状告:“去年[森案:宣德六年]奉行在工部勘合及钦差王宠、范禄等到府坐买阔白三梭棉布七百匹。王宠等因见本府地无出产,每布一匹逼价银三两,著仰多福等敛收。又复煎销亏折,各行赔闭辏数完足。共银二千一百两,赍送王宠等处交收,自带往直隶松江府出产地面织造去讫。今年内使王宠等仍复到来,征收各县布价银两……”

《夏税折布》(47)

据长洲等县粮老徐璇等状告:“……至宣德四年,户部勘合,征收夏麦,若本色不敷,抵斗折米,以此不得接济,无力车水种田。又与各处民粮一般拨派远运,加耗对支。上年[森案:宣德六年]被水薄收,又兼各项军需颜料差重并繁多,民贫缺食,即目十室九空,取树皮野草不能充饥,等候麦熟接济。”

《抛荒田土之税粮》(48)

永乐二十八年八月内钦奉诏书,内一款:“民间应有事故,人户抛荒田土,有司即与从实取勘开报,以凭覆实豁除。另行召人承佃,中间如系官田,即照民田例起科。钦此。”洪熙元年七月钦奉诏书,内一款:“官民田地旧佃种人户,或全家死亡,或丁力消耗,以致抛荒,有司即与召人耕种,官田照民田起科,如果无人耕种者,该纳税粮,从实取勘开除,毋得洒派抛荒,重为民害。钦此。”亲遵。行据昆山等县申,取勘到事故、身死、充军等项,并丁力消耗,人户名下递年抛荒,无征税粮;田亩及沿河、傍海崩塌不存田地数目,在官覆勘是实,造册申缴户部。续奉驳回:“分豁原额改科粮数,通汇造册缴报。”依奉行属,取勘明白,造册申缴该部。又奉驳回:“丁力消耗,人户田亩仍令照额税粮。如系洪武初以前古额官田,不许减科,仍照旧额纳粮;若系洪武年间抄没官田,分豁原额,并今减科粮数,明白保结完报。”行据各县申,除古额官田照旧办粮外,取勘到全家死绝人户一万三千四百七十二户,遗下抛荒抄没改科官田地、滩、涂、荡二千九百八十二顷一十一亩,照依民田起科,该减除秋粮十四万九千五百一十石零。造册保结于今年十月十五日申缴该部,未奉明降。臣窃照前项抛荒、崩塌不存田地二次取勘造册缴部,经今五年之上,未蒙开除税粮。递年著令现在人户包纳,中间多有不肯赔纳。该管粮里洒派逼令包赔,以致词讼繁兴,人民逃窜。前项税粮虽存虚额,连年拖欠,官不得用,民受其害。

《抛荒田土之税粮(续)》(49)

又据本府抚民经历陈惟海呈:“诣昆山等县踏勘前项崩塌田粮,递年拖欠人户葛阿伴等,将男女家产变卖赔纳不足,因此逃亡数多。蒙圣恩,除授抚民官员,招抚流民复业。缘原田崩塌,税粮未除,别无新涨荒田拨与,生理无处存活。”

况钟曾多次在上奏中强调了以上情形,这几乎成了一种固定的表达。比如,前述《请减秋粮奏》(《况太守集》卷七,宣德五年七月二十六日)中概括地说道:

各县人民,委因官田粮重,递年远运,该用船只、脚钱等项费用浩大,北京粮每石用过米四石,其运粮人夫经年不得种田及买办军需颜料等件繁多,以致民贫外窜。

此外,在《请清军及旧欠折钞奏》(《况太守集》卷七,宣德五年十月初六日)中也有类似的描述:

民贫逃窜,及死亡户绝抛荒,以致拖欠。由催征紧急,不免虚申起运。

从况钟的上奏可知,明朝政府要求苏州府下纳粮户负担的主要是,以实物缴纳的重租官田的税粮,以及永乐以后增加的与远运有关的各项劳役以及相关费用。此外,还要求当地纳粮户以折银的形式,提供包括军需和颜料等在内的物料,负责修造船只(属于里甲正役)以及购买江北驿站用马和充当驿夫(属于杂役系统)等等。对于那些因抛荒无法征收的税粮,户部依然要求由该管里甲必须保证税粮原额(50) ,不许有丝毫更改。这些称为对纳粮户的重压。况钟认为正是由于这种税粮征收政策,导致了纳粮户逃离里甲,成为税粮征收中的一个严重问题。

况钟正是以上述形式痛陈,在目前的情况下无法保证向纳粮户征收税粮和科派徭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