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法国沦陷
1940年5月15日早晨7点半,法国总理保罗·雷诺给伦敦唐宁街10号的温斯顿·丘吉尔打去了电话。丘吉尔从不习惯早起,当时他还在睡觉,铃响了好长时间之后,他才勉强接起电话。在电话里,雷诺劈头第一句话就是:“我们被打败了。”丘吉尔彻底惊醒了。
听到这句话,丘吉尔的第一反应就是去宽雷诺的心,他说情况不可能那么糟糕的,德国人5天前才发动进攻,形势会好转的。然而,雷诺却听不进去。“我们被打败了,”雷诺又说了一遍,“我们输掉了这场战役。”第二天,丘吉尔飞赴巴黎,在那里,他发现每个人的想法都与雷诺一模一样。1
法国人的沮丧事出有因。拖延已久的德军地面进攻以1800辆坦克打头阵,坦克和飞机协同作战,向西快速挺进。这股钢铁洪流好似一把锋利的匕首,迅速突破了位于马其诺防线北边原本被认为是不可突破的阿登森林,如砍瓜切菜一般打垮了防守色当的法国第九集团军,然后迅速穿越位于索姆河东北方向的大片开阔地带。在20年之前的“一战”中,敌对的双方军队在这片土地上打了一场以“码”为单位进退的战役。这一回,德军装甲纵队仅仅花了十天的时间就推进到了英吉利海峡。由于英国远征军和法国第一集团军在开战之初就匆忙赶赴比利时迎战推进过来的德军部队,现在他们的退路被切断了。截至5月20日,50万英军、法军和比利时军队被德军赶进了位于加来和奥斯坦德之间沿海地区的口袋里,口袋的中间则是敦刻尔克港。2
5月24日,被围困在这个狭窄口袋里的盟军部队得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喘息之机,为了等待步兵部队跟上来,德军装甲部队停了下来。趁此当口,英国远征军司令约翰·维里克将军(人们通常称他为戈特勋爵)派维克托·戈达德空军上校赶赴伦敦面见海军元帅庞德,向他报告十万火急的战场局势。庞德立即同意眼下的当务之急是撤回被困的英军部队,并批准了后来被称为“发电机行动”的计划。为了实施该计划,庞德把任务交给了英国皇家海军多佛军港司令、海军中将伯特伦·霍姆·拉姆齐。3
朋友们都昵称拉姆齐为“伯蒂”。他的长相并不怎么吸引人,中等个头,长着平平的圆脸,头发稀疏。拉姆齐的父兄都是陆军军官。不过,在15岁的时候,他却为了彰显独立性而选择了加入英国皇家海军,而不是英国陆军。作为英国皇家海军的一名行政人员,他展现出了极高的工作效率。在其后来的海军职业生涯的大部分时间里,拉姆齐担任的职务基本上不是这位高级将领的参谋人员,就是那位高级将领的幕僚。20世纪30年代,他的职业生涯遭遇了瓶颈和波折。在担任英国海军上将罗杰·巴克豪斯爵士的参谋长之时,时为海军少将的拉姆齐由于觉得巴克豪斯总是插手他的参谋工作而选择辞职。很快,拉姆齐就被列入退役名单,随后,他享受了一段闲云野鹤式的退休乡绅生活。然而,在1938年的慕尼黑阴谋危机期间,英军将拉姆齐重新召回了现役。二战爆发初期,拉姆齐担任英国皇家海军多佛尔军港司令一职,因此,在法国敦刻尔克的危机急剧恶化之际,他就成了距离敦刻尔克最近的海军指挥官。盟军真是走了运,事实证明,凭借着超强的行政能力以及不知疲倦的工作作风,拉姆齐在“发电机行动”的实施过程中起到了极为关键的作用。起初,坐镇白厅的庞德和英国皇家海军其余的高级将领预计被困法国海岸的将近40万人中只能救回来4万,但最后,“发电机行动”救回了超过33.8万名盟军将士。4

此图中,英国皇家海军伯特伦·霍姆·拉姆齐中将站在多佛尔城堡中著名的将军步道(Admiral's Walk)上,手握单筒望远镜,远眺着欧洲大陆的佛兰德斯海岸。拉姆齐精心策划并负责实施了1940年的敦刻尔克大撤退以及4年之后盟军重返欧洲大陆的诺曼底登陆
来源:帝国战争博物馆(Imperial War Museum)
为了执行此项任务,拉姆齐将自己的指挥部设在了筑于多佛尔海岸白垩质峭壁旁的一座城堡里。雕凿建成这座城堡的是拿破仑战争时期的法军战俘。该城堡中一个阳台的位置绝佳,可以将英吉利海峡壮阔的景色尽收眼底。[1]从这里,拉姆齐能看见、听见不到20英里外欧洲大陆上的浓烟和炮声。在接下来的两个星期里,拉姆齐几乎未曾离开过这座位于悬崖峭壁旁的城堡。在这里,拉姆齐及其麾下的参谋人员通宵达旦地工作。“昨夜,我们一宿都没休息,”时年57岁的拉姆齐在5月23日给妻子的信中写道,“我太困了,眼睛都无法睁开。”拉姆齐及其部下每天就靠着三明治填饱肚子,靠咖啡提神,但他们仍然在坚持不懈地工作——征集物资和人力,计划安排船只,协调并解决这场史无前例的大撤退近乎混乱的局面。这就和他后来协调诺曼底登陆战一样,当然,方向是反过来的。5
拉姆齐面临的第一个挑战就是征集船只。虽然传统上认为英国远征军是被五花八门的一大群游艇和渔船从法国的敦刻尔克救回来的,但实际上,这项任务主要还是由一二十艘正规的运输船和英国皇家海军的几十艘驱逐舰来完成的。在接到该项任务之后,拉姆齐采取的首批措施之一就是立即从挪威战场和其他够得着的战区召回驱逐舰,就连正在大西洋上为重要商船队护航的英国驱逐舰也放弃了护航任务,全速赶回英吉利海峡。通过诸如此类的措施,拉姆齐迅速集结了一支由39艘驱逐舰、36艘扫雷艇、34艘拖船以及113艘货轮和拖网渔船组成的“舰队”。同时,他指定弗雷德里克·韦克-沃克海军少将统一指挥这些舰船,并指定威廉·乔治·坦南特上校担任敦刻尔克的滩头指挥官,具体负责协调指挥敦刻尔克海岸的登船行动。6
大撤退开始于5月26日。在整个撤退行动中,盟军很少使用敦刻尔克的港口设施。5月24日德军暂停向前推进之后,戈林说服希特勒相信德国空军轰炸机能够炸平敦刻尔克这个口袋里的一切,德军的坦克就不用再冒险往敦刻尔克推进了。虽然事实证明戈林言过其实了,但纳粹空军的确把敦刻尔克港的码头和堤坝炸成了一片废墟,以至于码头设施几乎都不能使用了。在向上级进行汇报时,坦南特说:整个敦刻尔克的大街小巷“堆满了各种残骸”,所有的窗子都碎了,码头也都不能用了。当英国的2艘运输船试图进入敦刻尔克的港口时,一艘被击沉,另一艘则严重受损,不得不撤回英国。拉姆齐据此得出结论:盟军将不得不从海滩上撤离。7
然而,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这是因为敦刻尔克的海岸是缓坡,因此吃水超过12英尺的英国驱逐舰无法驶入距离海岸600~800码以内的水域。这样一来,盟军就不得不先用小船把部队从海滩运送到驱逐舰上去,这是一个劳神费力的过程。当一艘小船抵达海滩时,绝望的官兵们立即争先恐后地爬上小船,可想而知,小船常因超载而搁浅在沙滩上。一旦发生这种情况,为了让小船重新浮起来,最后上船的几个人就不得不爬下去,当然,他们是不情愿的。当小船好不容易来到驱逐舰或运输船的旁边时,这些人又不得不再次争先恐后地爬上网梯或梯子,这一过程通常都是在德国飞机的扫射中进行的。最后,当漫长的一天终于接近尾声时,小船的桨手们已经筋疲力尽,这整个往返过程就变得越来越慢了。正如当时正在驱逐舰上服役的一位英国皇家海军军官所描述的那样,这个过程“效率极其低下”。8
很快,盟军调来了来自荷兰的40艘运河驳船,在荷兰语中,这种驳船叫作schuitje。英国佬无法读准这个单词的荷兰语发音,因而从他们嘴里说出来,这个单词就变成了“skoot”。英国皇家海军的官兵们驾着这些运河驳船,尽可能地靠近沙滩,这样岸上的人就可以涉水走向它们。一旦装满,这些驳船就移动到等候着的驱逐舰和拖网渔船的旁边,而在有些情况下,这些运河驳船会直接驶向英格兰。然而,盟军仍然需要更多的小型船只。1940年5月27日,坦南特催促拉姆齐“赶紧把每一艘能派过来的小船立即派到敦刻尔克东侧的海滩”。拉姆齐的团队总共征集到了300多艘小型船只,其中包括皇家大洋赛艇俱乐部的帆船以及泰晤士河里的小游船。此外,盟军还把英国救生员用的多艘摩托救生艇绑成长长的一串,在夜间将其拖到英吉利海峡的南岸,然后再使用这种摩托救生艇把部队带到驱逐舰的旁边。为了找到足够的人手来操作这些小型运载工具,拉姆齐的助手们征召了大量的退役海军军官、渔民甚至还有帆船运动爱好者。虽然有众多热情高涨的志愿者参与其中,但也有很多人要逼着干。在海滩的枪林弹雨中跑了第一趟之后,很多志愿者再也不想跑第二趟了,英军只能用刺刀逼着他们再次冒险。9
相较于运河驳船以及众多小型船只,更为重要的则是两座用巨石筑成的长条状防波堤,它们位于敦刻尔克港的两侧,一左一右,像两条伸展开来的细长胳膊一样伸进英吉利海峡,热情地拥抱抵达这里的各种船只。这两座防波堤原本是用于防止英吉利海峡的狂风巨浪影响港口,而非栈桥。尽管如此,东侧防波堤[2]顶上狭窄的木质步道,却使得官兵们得以排成长队从沙滩走到两英里之外的防波堤最前端。不过,他们必须保持极大的耐心并展现出坚韧不拔的意志,在长长的队伍里等待,因为一旦踏上防波堤就再也没有回头路,还会暴露在德国飞机的扫射之下。一位幸存者后来回忆道:“一个小时……两个小时……三个小时……四个小时……五个小时……六个小时……我们就一直在沙滩上排队等待。最后,我们往前移动了吗?确实没错,是在朝着防波堤移动!”英国皇家海军驱逐舰的舰长们也面临着极度危险的状况,因为他们必须指挥舰员们把驱逐舰精准地侧泊在防波堤旁边,但这样一来,失去了机动性的驱逐舰就直接暴露于德国飞机的枪炮和炸弹之下。此外,它们还要对付高达20英尺的大浪和速度为3节的海流。尽管如此,作为极少的可利用设施之一,防波堤确实极为关键。5月28日,防波堤投入使用当天,官兵们就以每小时2000人的速度登上了英国皇家海军的驱逐舰,截至当天结束时,又有近1.8万人获救。10

1940年5月26日至29日,英军在敦刻尔克海滩上列队等待撤离时的情景
来源:维基百科
正当拉姆齐及其团队竭尽全力地让更多的人上舰时,德国国防军恢复了向盟军阵地的进攻。此时,比利时人终于顶不住德国人的进攻压力了,于5月28日投降。由于比利时军队负责防御的是盟军环形防御圈的东侧,戈特勋爵因而不得不收缩防守。此刻,盟军需要与时间赛跑,因为大家都不知道,随着包围圈收缩得越来越小,盟军的防御阵地还能不能撑到把这些部队都撤走。为了赢得这场与时间的赛跑,拉姆齐请求英国海军部调来更多的驱逐舰。5月29日,庞德授权拉姆齐可以调动英国皇家海军的任何驱逐舰。11
筋疲力尽的官兵们好不容易才登上船,许多人都觉得自己的磨难总算熬到头了。实际上,与滞留在敦刻尔克的沙滩上相比,驶过英吉利海峡同样危险。在占领挪威的过程中,德国海军损失惨重,因此,德国人此时无法直接从水面上袭扰盟军的大撤退。然而,海上的威胁却远不止于此,同样具备杀伤力的还有德国空军、水雷、邓尼茨的潜艇,以及一种鱼雷快艇,盟军称其为S艇或E艇。这种鱼雷快艇长度为100英尺左右,由戴姆勒-奔驰公司生产的7500马力双引擎驱动,比美国人所谓的PT鱼雷艇稍大。虽然德国E艇装备有40毫米口径的艇炮,但其主要武器是鱼雷,每艘E艇都携带有4枚鱼雷,其鱼雷射程接近4英里。由于这种鱼雷快艇小而脆弱,所以它们严重依赖偷袭,并且几乎毫无例外地都是在晚上行动。12
5月28日至29日午夜刚过,当天已经完成了一轮撤离任务的英国驱逐舰“清醒号”(HMS Wakeful)再次满载盟军官兵,准备第二次返回英国。正在此时,德国E艇射出的一枚鱼雷正中这艘英国驱逐舰的舯部。爆炸炸断了它的龙骨,导致该舰在一分钟之内就沉没了。“清醒号”的110名舰员中仅有25人获救。然而,真正的悲剧发生在“清醒号”的甲板下面,因为当时有640名官兵像沙丁鱼一般挤在那里。这些人几个小时前刚刚从敦刻尔克的防波堤来到这艘英国驱逐舰上,随着“清醒号”迅速沉没,这640人中仅有1人生还。此时,搭载有700人的英国驱逐舰“格拉夫顿号”(HMS Grafton)恰好路过这一海域,见此惨状,舰长立即命令停下来拯救“清醒号”的幸存者。随后,它也被一枚德国鱼雷击中。与“清醒号”不同的是,“格拉夫顿号”在海面上坚持漂浮了很长一段时间,得以让第三艘驱逐舰“艾文霍号”(HMS Ivanhoe)赶来把“格拉夫顿号”上面的绝大部分舰员和乘员都救出去。恰在此时,又有一艘舰艇影影绰绰地出现在黑暗之中,2艘驱逐舰一同向它开了火。悲剧的是,它们误击了一艘英国驱逐舰“舒适号”(HMS Comfort)[3],还把它给击沉了。第二天,搭载着盟国士兵的法国驱逐舰“狂风号”(Bourrasque)触到了德军水雷而沉没,150人遇难。13

这艘不知名的驱逐舰上面挤满了此前刚刚从法国敦刻尔克撤离的盟军官兵,即将沉没在英吉利海峡里。击沉它的要么是一艘潜艇,要么是一艘鱼雷快艇。请注意照片中正在从驱逐舰舰首跳到海里的那名军人
来源:美国海军学会
在这场大撤退中,英国失去了6艘驱逐舰,法国失去了3艘驱逐舰,另有19艘英国驱逐舰受损。因此英国最初调来的39艘驱逐舰中有25艘失去了战斗力。巨大的损失让庞德大为震惊,他决定撤回一些新型驱逐舰,不再让它们参与撤退,因为他觉得有必要把这些舰艇留下来抵御德军入侵。不过,在拉姆齐的恳求下,庞德收回了这一决定。14
截至此时,“发电机行动”每天能接走五六万人,几乎都是英军官兵。这一海域为数不多的法国舰船,包括前述的法国驱逐舰“狂风号”,则负责接法军撤离。不过,法国舰队的主力此时部署于地中海地区,以至于很多法国人都觉得英国人正在抛弃他们。5月29日发生了一件丑事:当一队法军官兵冲上前试图登上一艘英国登陆艇撤离时,他们被英军官兵拿枪逼着退了回去。丘吉尔考虑到这种事会给此时依然存在的英法联盟带来无可挽回的伤害,因而指示英军要给予法军同等的撤离优先权。戈特勋爵曾对此加以抗议,他认为应当优先撤离他自己的部下,此外,他还坚持认为,英国舰船应当只搭载英国官兵,而法国官兵理应由法国舰船进行撤离。丘吉尔驳回了他的抗议,戈特只能不情不愿地服从丘吉尔的指示。15
6月1日,当日撤离的法军官兵数量首次超过了英军,不过这只是因为大部分英军都已经撤走了。6月2日至3日夜,英军的后卫部队4000人撤离敦刻尔克。6月4日,“发电机行动”正式宣告结束,此时,仅有265名英军官兵因为伤势过重而不得不被留下。在9天里面,通过“发电机行动”,盟军从敦刻尔克的包围圈中总共救出338226人,包括123095名法国人,但还有超过4万名法军官兵未能撤离。他们大多数人坚忍地接受了命运的安排,坚守在敦刻尔克外围的阵地上,等候德军到来。16
“发电机行动”算不上胜利。能有数量如此之多的盟军官兵得救,这令英国人异常欣慰。这场行动在当时就立即被冠以“敦刻尔克奇迹”之美誉,然而无法掩盖的事实是,这其实只是一场灾难性惨败达到了最顶点而已。虽然众多官兵得救了,但英国远征军却丢弃了他们所有的重型装备,包括12万部各种车辆、2472门各种火炮、445辆坦克、9万支步枪以及数百吨弹药。[4]正如丘吉尔在英国下议院那次动人演讲中所坦承的那样,“战争并不是靠撤退赢得的”。17
的确,如果把英国远征军从敦刻尔克的成功撤离视作胜利的话,那也只是事后的视角。在当时,英国远征军被逐出欧洲大陆,再加上“光荣号”航空母舰在6月8日被击沉,这些都标志着英国的国运到了几百年以来的最低点,而德国的胜利达到了一个前所未有的新高度。两天后,意大利向英法两国宣战。又过了12天,6月22日,法国正式投降。在数周之内,德国人征服了挪威、丹麦、荷兰和比利时,此时则轮到了法国。在挪威的纳尔维克战役和“发电机行动”期间,英国皇家海军的驱逐舰损失惨重,这直接威胁到了攸关大英帝国生死存亡的大西洋商船队的安全。此外,还有一点,在欧战爆发之前,为了能把英国皇家海军的主力集中于北海,英国人把西地中海地区的防御和制海权交给了自己的盟友——法国海军。然而,法国此时已经崩溃投降,意大利也已经主动卷入了这场战争,这一切都严重威胁着地中海地区的航运,而自从西班牙王位继承战争以来,英国皇家海军就一直牢牢地掌握着地中海的海上霸权。如果英国失去对地中海的掌控,从直布罗陀到苏伊士运河的重要航线将被切断,前往印度、新加坡或中东地区的英国舰船将被迫绕行南非的好望角,其航程会增加两万英里,行程延长数星期,而这对英国而言是致命的。从丘吉尔的角度来看,已经没时间好好休养生息了,英国必须紧急采取措施:首先确保法国海军绝对不能落入德国人之手,其次是坚决对抗意大利海军的威胁。
首先要对付的是法国海军。1940年6月,法国海军仍具有相当强悍的实力,它拥有8艘主力舰,其中包括2艘装备15英寸主炮的最新式“黎塞留”级战列舰,以及2艘配备8门13英寸主炮的“敦刻尔克”级战列巡洋舰,这8门主炮分别安装在两座巨大的四联装前炮塔上。此外,法国还拥有32艘超大型驱逐舰,其大小与轻巡洋舰相当,法国人称其为contre-torpilleurs(意即“超级驱逐舰”)。这种驱逐舰排水量近4000吨,装备有5.5英寸口径的主炮。法国海军位居世界第四,仅次于英国、美国和日本。希特勒决定允许法国保持名义上的自治,其结果便是所谓的“维希法国”傀儡政权。希特勒的这个“创举”很大程度上是由于他担心一旦德军占领了法国全部领土,法国舰队将无可挽回地倒向英国海军,这样就更加壮大了英国的海上霸权。与其让法国舰队加入英国皇家海军,希特勒宁愿其保持中立。18
然而,丘吉尔可不这么想。对他而言,地中海存在一支强大而不结盟的海军,这本身就不可容忍。在此一个半世纪之前,当英国与拿破仑的法国厮杀得最激烈的时候,霍拉肖·纳尔逊将军指挥的一支英军分舰队于丹麦首都哥本哈根攻击了中立国丹麦的海军作战舰队,这是因为英国海军部当时担心,拿破仑有可能控制这些丹麦舰船并利用它们来挑战英国的海上霸主地位。结果,纳尔逊摧毁了丹麦的舰队,甚至当纳尔逊的顶头上司、舰队司令海德·帕克海军上将在远处紧张地观察并命令纳尔逊停止这种屠杀时,纳尔逊都没有收手。后来,纳尔逊放话说,他当时把单筒望远镜的目镜贴着自己的那只瞎眼,所以并没有看到收兵的信号。受此启发,丘吉尔也打算对法国海军做同样的事。
1940年6月22日,法国和德国在法国东北部的贡比涅森林签订了法国投降协议,根据这份协议,“在德国人和意大利人的监督与见证之下,法国海军的舰艇必须解除武装并退役”。然而,这句话的准确含义并不是十分清晰。在法语中,该协议里所使用的contrôle一词有“监督与见证”的意味,但英国人更倾向于把这个词按照与它拼写几乎一样的英语单词“control”来解读,因而将其理解为“控制”,由此担心德国人将不择手段,最终得到并利用这些法国海军舰艇来对付英国。虽然德国人已经庄严承诺自己“无意[将法国海军舰艇]为己所用”,但丘吉尔对纳粹德国的“庄严承诺”压根不相信。6月12日,丘吉尔与法国总理雷诺结束会谈离开巴黎后,他找到法国海军总司令、海军元帅让·弗朗索瓦·达尔朗并告诉他:即使法国被迫投降,“你也绝不能让德国人得到法国海军舰队”。达尔朗同意了。他告诉丘吉尔:不管发生什么,“我们永远不会把法国海军舰队交给德国人或意大利人。一旦发生危险,我将立即下达命令自沉舰船”。虽然达尔朗做了保证,丘吉尔对此仍十分担忧。“兹事体大,事关整个大英帝国的安危,”丘吉尔后来写道,“我们不能把赌注全都押在达尔朗元帅的口头承诺上,因为我们输不起。”19

法国海军元帅弗朗索瓦·达尔朗,法国海军总司令,也是维希政府的二号人物
来源:维基百科(https://www.daowen.com)
6月22日之后,为了逃避被移交给德国人的命运,数艘法国军舰想方设法来到了英格兰,包括2艘老式战列舰“孤拔号”(Courbet)和“巴黎号”,数艘超级驱逐舰以及7艘潜艇。其余大多数法国海军舰艇则离开了它们位于欧洲的基地,前往非洲的各个港口,其中最大的集中地是位于法属阿尔及利亚的米尔斯克比尔港,该港口位于奥兰以西不远处。到6月底,在该港停泊的法国海军舰艇包括2艘老式战列舰“布列塔尼号”和“普罗旺斯号”、2艘新式战列舰“敦刻尔克号”和“斯特拉斯堡号”、1艘水上飞机母舰以及6艘驱逐舰。“黎塞留号”(Richelieu)当时去了位于非洲西海岸的达喀尔,同级的“让·巴尔号”(Jean Bart)则去了卡萨布兰卡。其他的小型舰艇驻泊于奥兰和阿尔及尔。此外,还有一支代号为“X编队”的法国舰队,它作为英法联合舰队的一部分,此时正驻泊于埃及的亚历山大港,这支舰队此时统归英国海军将领安德鲁·布朗·坎宁安爵士指挥。1940年6月21日的时候,法国海军仍然是英国皇家海军的盟友和伙伴。然而,到了6月22日,严格来说,法国海军已经中立了。这时候,至少有一种可能性开始出现,那就是法国海军在未来有可能会成为英国皇家海军的敌人。丘吉尔不能冒这个险。对他而言,失去地中海的控制权与失去英吉利海峡的霸权一样,都是灾难性的。20
眼下的当务之急就是赶紧填补法国投降带来的西地中海力量真空。庞德建议把坎宁安指挥的舰队从埃及亚历山大港调往直布罗陀,这就等于英国主动放弃了其在东地中海的制海权。丘吉尔并没有采纳庞德的这一建议,因为无论哪片海域的制海权,丘吉尔都不想失去。随后,丘吉尔说服了英国内阁,同意让坎宁安留守原地,而由英国皇家海军再另派一支编队前往直布罗陀。这支新组建的舰队被编为“H编队”,包括2艘战列舰“勇士号”(HMS Valiant)和“决心号”(HMS Resolution),巨型(排水量为4.8万吨)战列巡洋舰“胡德号”,“皇家方舟号”航空母舰,2艘轻巡洋舰,以及11艘驱逐舰。这些舰艇主要是从英国皇家海军本土舰队中抽调出来的,从本土舰队中抽调如此多的舰艇倒也不难,这是因为挪威战役消耗掉了德国海军的大部分有生力量。英国海军中将詹姆斯·萨默维尔爵士被任命为这支新编队的司令。萨默维尔经验丰富,而且深谙如何得到同僚和部下的忠诚拥戴,广受欢迎。1939年的时候,萨默维尔已经因为疑似得了结核病而被迫退役,不过,他很快就恢复了健康,当年秋天二战爆发后,他也得以重新入役。21

英国皇家海军上将安德鲁·布朗·坎宁安爵士后来官至英国第一海务大臣。当时(1940年),他正率部驻防于苏伊士运河附近的埃及亚历山大港,其麾下有英国皇家海军的一支舰队。在法国向德国投降的时候,他的处境一度非常微妙
来源:大不列颠皇家海军学院博物馆
萨默维尔指挥的这支编队来到了直布罗陀。即便如此,丘吉尔仍然对法国海军舰队的未定地位忧心忡忡。在6月27日英国战时内阁的关键会议上,丘吉尔援引了纳尔逊于1801年在哥本哈根攻击丹麦舰队这一前例。丘吉尔坚持认为,要么解除法国海军舰艇的武装,要么将其摧毁。理想的解决办法是,法国海军的指挥官们一方面拒绝接受法国政府给他们下达的投降命令,另一方面加入英军,共同对纳粹作战。如果无法实现这种理想状态,法国海军可以把军舰自我软禁在英国的港口里,或驶到西印度群岛,或者效仿德国人于1919年在斯卡帕湾所做的那样——自沉。丘吉尔坚持认为,如果法国海军拒绝上述这些选项,那就只能消灭他们。虽然多名内阁成员都表达了对此事的极度担忧,但丘吉尔还是成功取得了内阁全体一致的支持。丘吉尔给这次行动取名为“弩炮行动”。同日,丘吉尔给驻防直布罗陀的萨默维尔和驻防亚历山大港的坎宁安下达了新命令。22
此时,坎宁安所面临的问题尤为棘手。他麾下的那支法国舰队(“X编队”)包括1艘老式战列舰“洛林号”、3艘重巡洋舰、1艘轻巡洋舰以及3艘驱逐舰。法国海军将领勒内-埃米尔·戈德弗鲁瓦是这些法国军舰的直接指挥官,不过,这些法国军舰也是坎宁安指挥下的英法联合舰队的组成部分。甚至在坎宁安接到丘吉尔的最新命令之前,戈德弗鲁瓦和坎宁安就曾面临过令彼此难堪的境地。事实上,6月23日,戈德弗鲁瓦就接到了达尔朗的命令,要求他率部离开亚历山大港并前往法国的一个港口,以符合停战协定的要求。就在6月23日当天,坎宁安也收到了来自庞德的命令,庞德要求他坚决不能让戈德弗鲁瓦的法国舰队离开亚历山大港。23
坎宁安从来不以外交才能而出名。事实上,他待人严苛,始终充满自信,面容坚毅(海军历史学家科雷利·巴尼特曾经称坎宁安“下巴的轮廓酷似一艘战列舰的舰首”)。尽管如此,坎宁安认为海军部的命令会引发不必要的冲突。他认为攻击戈德弗鲁瓦指挥的法国舰队将是一次“完完全全的背叛行为,这种行为既不明智,又非必要”。因此,坎宁安带着同理心主动找到戈德弗鲁瓦,与之共同认真探讨这几个选项的利弊。虽然在此期间,坎宁安不时接到丘吉尔的命令(丘吉尔的一句原话是“不能失败,绝对不能失败”),但坎宁安还是继续平静地与他的法国同行商讨并分析每一种选项的利弊。坎宁安甚至还让自己手下的英舰舰长们去找法舰舰长们谈心,共同仔细考虑并探讨每一个可能的解决方案的优缺点。最后,这个办法居然奏效了:过了几天,戈德弗鲁瓦同意解除武装,选择自己把舰艇给软禁起来。此后,英法双方都表扬了己方在这一过程中的主角,并称赞他们具有外交家所特有的宽容和克制精神。甚至连丘吉尔都感谢并表扬坎宁安成功地化解了这一危机,不过,丘吉尔是通过第三方给坎宁安发去的贺信。24
相比之下,米尔斯克比尔港的法国舰队给英国带来的问题更加棘手。这支法国舰队的规模要比戈德弗鲁瓦麾下的那支编队更大,而且与盟军之间没有任何联合关系。与坎宁安一样,萨默维尔本来也指望和期待不用武力就能解决问题。萨默维尔甚至给伦敦发去一份备忘录,提出了一种对抗性不那么强的解决方案。然而,丘吉尔驳回了方案,同时正告他,这是英国政府“坚定的意图”,如果法国舰队不接受这些选项,那么“就必须摧毁这些法国舰艇”。25
丘吉尔之所以如此强硬,其原因之一在于他要向世人展示英国的决心。此时,丘吉尔面临着各种内忧外患。对内,他需要安抚英国人不断增长的不安;对外,他需要解决各种不确定性。因此,6月4日,丘吉尔在英国下议院发表了演讲,几乎是低吼着说道:“我们将不惜一切代价保卫本土。我们将在海滩作战,我们将在敌人的登陆点作战,我们将在田野和街头作战,我们将在山区作战。我们绝不投降。”在丘吉尔看来,若对法国舰队主动采取行动,必将彰显这种决心。26
当然,对法国人而言,这事关其民族感情。与戈德弗鲁瓦一样,驻防米尔斯克比尔港的法国舰队司令马塞尔-布鲁诺·让苏尔海军中将也把国家的战败视为个人的奇耻大辱。6月24日,驻直布罗陀的英军司令、海军上将达德利·诺思爵士登门拜访了让苏尔,发现他处在“一种木然的痛苦之中”。有好几次,诺思都觉得让苏尔就要哭出来了。谈话结束之前,这位法国将军向诺思保证:他永远不会把其麾下的舰艇交给德国人或意大利人。然而,问题是,对丘吉尔来说,这些承诺虽然的确十分诚挚,却是远远不够的。27
丘吉尔命令萨默维尔在7月3日前解决这一危机。动作要快,这一点至关重要,因为德国人看起来很快就会尝试渡过英吉利海峡入侵。如果德国人真这么做了,萨默维尔的舰艇就要被召回英吉利海峡。于是,萨默维尔派出海军上校锡德里克·霍兰担任特使,乘坐“猎狐犬号”(HMS Foxhound)驱逐舰先行一步,赶在舰队主力前抵达米尔斯克比尔港,把伦敦精心构思的最后通牒面呈让苏尔。从某种意义上来说,霍兰(人送外号“钩子”,因为他长着一个大大的鹰钩鼻)是个再合适不过的人选了,因为他曾经在巴黎担任过两年的大使馆海军武官,操着一口流利的法语。但另一方面,清高的让苏尔觉得萨默维尔自己不来,竟然只派了一名部下过来,简直是过于怠慢,因此他起初并不愿会见霍兰。然而,霍兰觉得事关重大,不敢耽搁,就托付让苏尔的副官把通牒呈交上去。让苏尔读完以后开始意识到事态的严重性,于是见了霍兰。然而直到此时,处于某种情绪之中的让苏尔仍然一点也不打算向最后通牒低头。让苏尔告诉霍兰,他永远也不会把自己麾下的任何一艘法国军舰交到德国人的手中,但也不会把它们交给英国人;他接受“武力对决”。28
当天下午,让苏尔收到发自土伦维希法国海军总部的一份电文,电文支持他拒绝英国人的最后通牒,电文还暗示说,整个地中海地区的法国海军部队都会站在让苏尔这一边。伦敦方面截获了这条消息,从而引起了丘吉尔的警觉,他担心事情有变,遂赶忙给萨默维尔发去了一条电报,命令他赶紧把事情解决:“法国海军必须听从我们的要求,要么自沉其舰艇,要么由你在天黑之前击沉那些法国军舰。”于是,萨默维尔立即命令霍兰停止会谈。当天下午5点25分,霍兰无比失望地离开了让苏尔的旗舰“敦刻尔克号”,此时,霍兰听到军号声,法军进入了一级战备。29
霍兰乘坐的驱逐舰刚一驶出米尔斯克比尔港区,萨默维尔就下令向法国舰队开火。虽然与霍兰的会谈冗长,但让苏尔没想到英国人居然真的对他下手了。让苏尔麾下的全部4艘大型舰艇,包括2艘新式的战列巡洋舰在内,在停泊时舰首都是冲着陆地方向的。而这2艘新式战列巡洋舰的全部8门13英寸口径主炮都安装在前甲板上,所以法军无法马上使用它们的主炮对付来自港口外面海上的威胁。这些法国军舰若想反击此类威胁,就必须立即起锚并掉转舰首。在此期间,萨默维尔的战列舰用15英寸重炮向法舰进行了36轮齐射而未遭还击。30

法国建造的新式“敦刻尔克”级快速战列舰“敦刻尔克号”和“斯特拉斯堡号”,其8门主炮装在前甲板两座巨大的四联装炮塔上。当它们停泊在法属阿尔及利亚海岸的米尔斯克比尔港时,突遭英军袭击,悲惨至极
来源:美国海军学会
2艘老式的法国战列舰境遇最惨。“布列塔尼号”于“一战”爆发前夕的1912年开工建造,该舰在短时间之内一连中了4发炮弹,其中的第4弹击中了该舰的弹药库,造成“布列塔尼号”全舰剧烈爆炸。该舰迅速翻沉,近1000名法军官兵遇难。“布列塔尼号”的姊妹舰“普罗旺斯号”也被击沉,不过遇难人数相对少一些。让苏尔的旗舰“敦刻尔克号”同样受损严重,若不是其舰员把该舰开到浅水区搁浅,那么该舰很可能也已经沉没了。“斯特拉斯堡号”战列舰以及5艘驱逐舰成功地驶了出去。夜色渐浓,这几艘法国军舰驶出了米尔斯克比尔港区,沿着海岸线往东突围,然后再往北驶向法国本土的土伦港。萨默维尔坐镇“胡德号”战列巡洋舰,率队发动追击,还命令“皇家方舟号”航空母舰放飞舰载机展开空袭。尽管如此,受损的“斯特拉斯堡号”战列舰仍然成功地摆脱了英军的围追堵截,于7月4日晚上抵达了土伦港。
事后,萨默维尔自觉可鄙,他在给妻子的信中写道,“我们自己都感到非常肮脏、非常可耻”。即便如此,萨默维尔还是在三天之后命令把扫尾工作做完,“皇家方舟号”航空母舰再次放飞了舰载机,使用鱼雷攻击了此时已经搁浅并废弃在米尔斯克比尔港的法国“敦刻尔克号”战列舰。1940年7月7日,在距离米尔斯克比尔港1000英里之遥的达喀尔,从英国小型航空母舰“竞技神号”(HMS Hermes)上起飞的舰载机向停泊在此地的法国“黎塞留号”战列舰实施了鱼雷攻击。此次攻击更加有策略,英国鱼雷炸坏了“黎塞留号”的方向舵和螺旋桨,从而让该舰无法动弹,同时又不造成大量人员伤亡。“让·巴尔号”此时停泊于达喀尔,[5]远未完工,由于绝大多数武器尚未安装,所以该舰被放了一马。[6]
在米尔斯克比尔港里,共有1297名法国水兵遇难,其中大部分是死于“布列塔尼号”的爆炸,此外还有351人受伤。让苏尔幸存了下来,甚至还因为他对英军拒不配合而晋衔为海军上将,不过,他至死都未再出过海,也不愿谈起1940年7月3日这一天发生的事。31
同样是在7月3日这天,有备而来的英军在英国朴次茅斯和普利茅斯登上并夺取了自愿来到此地的法国军舰的控制权。这场行动没有流太多血,不过双方还是死了几个人,因为当时有一些法国人进行了反抗。其余的法国人都面临着两个选项:要么加入英军一起战斗,要么被关押;选择后一个选项的法国人得到的待遇基本等同于战俘。32
虽然从战术角度上来说,英国人的“弩炮行动”成功了,但不难想见,英国舰队对米尔斯克比尔港的突袭引起了法国人的愤怒。达尔朗被激怒了,他命令法国军舰“只要遇到英国军舰就立即发动进攻”,不过,他在第二天就撤回了自己在一怒之下下达的这道命令。在接下来的数周时间里,英法两国——以及两国的海军——之间的关系恢复成了一种若即若离的状态。从法律角度上看,维希法国政府官方号称中立,不过,英法两国新型关系的不确定性和不稳定性变得显而易见,这在所谓的“威吓行动”中尤为明显。“威吓行动”是丘吉尔极力推进的众多措施之一,英国在此次行动中派出皇家海军的2艘战列舰“决心号”和“巴勒姆号”(HMS Barham)以及以“皇家方舟号”航空母舰为核心的航母特混舰队前往西非,欲夺取被维希法国政府控制的达喀尔,并试图在此地建立由“自由法国”掌握的根据地。但是,维希法国政府海军从土伦派过来3艘轻巡洋舰和3艘驱逐舰,随着这些法国军舰抵达达喀尔,丘吉尔策划的行动半途而废。这些从土伦赶来的法国军舰是在9月10日经过直布罗陀英军诺思上将的同意才通过海峡的,因为他认为英法之间又恢复了和睦相处的关系。在英军和“自由法国”军队联合进攻达喀尔未果之后,丘吉尔把诺思上将当成了替罪羊,令其退出了现役。33
关于突袭米尔斯克比尔港一事,丘吉尔从来没有道歉过。他坚持认为自己在当时的环境下别无选择。制海权攸关英国生死,特别是在英国必须以一己之力单挑强大的轴心国集团的情况下。虽然法国海军诚心承诺永远不会把自己的军舰拱手交给德国人,但丘吉尔不敢冒险把大英帝国的国运押在法国海军的承诺上。正如丘吉尔在英国下议院演讲时所说,他愿意让历史评判自己。“我愿意让我的祖国——英国来评判我,”他说,“我也愿意让美国来评判我。我同样愿意让世界和历史来评判我。”34
两年后,法国海军有了一次证明自己忠于盟国的机会。1942年11月,盟军开始登陆北非。此后,德军横扫并直接占领了法国本土的南部地区(见第16章)。此时,法国海军践行了他们于两年之前做出的承诺,自沉了77艘战舰,其中就包括“敦刻尔克号”和“斯特拉斯堡号”。正如达尔朗所承诺的,法国军舰永远不会为纳粹政权效力。35
【注释】
[1]“一战”期间,多佛尔城堡中的一个房间里装备有一个发电机,该发电机可以为后来成为拉姆齐总部的这座城堡发电。这就是英国将此次撤离行动的代号定为“发电机行动”的最初来源和灵感所在。
[2]根据相关资料和照片,西侧的防波堤已经被德军的飞机炸毁了。——译者注
[3]也有其他资料显示“舒适号”是一艘英国的扫雷流网渔船,而非驱逐舰,录以备考。——编者注
[4]在敦刻尔克大撤退之后,美国总统富兰克林·罗斯福从美国代理司法部长那里得到授权,获准将美国“过剩的”武器送给英国,而并不违反美国的《中立法案》。这让罗斯福总统总共把60万支步枪、近900门75毫米口径的火炮以及8万挺机枪送到了英国,也部分弥补了英国在敦刻尔克海滩上的巨大损失。
[5]根据相关资料,“让·巴尔号”在战争期间一直在卡萨布兰卡,并没去过达喀尔,此处应为作者笔误。——译者注
[6]因法国沦陷,海外的其他法国军舰也陷入困境。法国“贝阿恩号”航空母舰(1920年下水)停泊在法属西印度群岛的马提尼克的港口,该舰的存在牵动着英美两国的神经。美国海军甚至还设计出了一个计划——“印度行动”,准备如有必要则立即入侵并占领马提尼克。不过,好在它最终没走到这一步,因为指挥该舰的法国海军将领乔治·罗贝尔同意接受美国观察员常驻于该舰。一直到1943年6月,该舰都停泊在马提尼克。1943年6月,该舰及其全体舰员正式加入“自由法国”,不过,该舰从未真正参与过战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