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飞机和船队

第18章 飞机和船队

回到太平洋战争刚刚爆发的那几天,日本陆基飞机在泰国湾外击沉了“威尔士亲王号”战列舰,这凸显了飞机在打击没有空中掩护的水面舰艇时的极高有效性。旷日持久的瓜岛战役证明了这一点,美军的亨德森机场和“仙人掌航空队”对挫败“东京特快”起到了至关重要的作用。1943年春,最后一批日军撤出瓜岛后,南太平洋战事进入了一个崭新的阶段,而空中优势则继续展现出了重要性。

早在珍珠港之战时,日本人就已料定美国人最终会展开反攻,不过,对此早有打算的他们在南太平洋占领了无数岛屿,形成了一个能够相互支援的巨大网络,日军想迫使美军逐岛攻击这些坚固堡垒,从而拖垮美国人。在日本人设想的逐岛争夺战中,美军可能会赢得一些战术胜利,日方能接受这一可能性,但他们却坚信软弱的美国人将很快惧于巨大损失而同意日本的谈判提议,然后单独媾和。因此,在失去瓜岛之后,日军竭力加强这些前进基地,其中之一就是位于新几内亚岛北部的海港城市莱城,此城的日军已经感受到来自瓦乌的一支澳大利亚部队的压力。瓦乌位于新几内亚东部,距离海岸仅50英里。1943年1月,日军派出了一支由3艘运输船组成的船队,在强大舰队的护航下将4000名陆军从拉包尔运至莱城。2月,山本再度批准增派一支规模更大的船队。这次,日军派出了一支由8艘运输船组成的船队,准备将6000名陆军运至莱城,为船队进行护航的是木村昌福海军少将指挥的8艘驱逐舰,木村昌福留着海象似的、茂密下垂的八字胡须,会让人联想起英国陆军元帅霍拉肖·H.基钦纳爵士,在“一战”期间那成千上万的征兵海报中,基钦纳元帅用挑衅的目光直勾勾地盯着观者,令人印象深刻。不过,这两人的胡子虽式样相似,这种相似性却不甚协调,给人以突兀之感。虽然船队能够得到零式战斗机的空中掩护,但木村昌福仍希望俾斯麦海阴晴不定的天气能为自己的船队再提供一层保护。不过,这难免会让像沙丁鱼一般挤在船上的日军士兵们更加难受。1

然而,恶劣的天气妨碍不到美国密码破译人员。此时,夏威夷情报站的人数已呈指数级增长,不久,该情报站就将有一个新名字:太平洋战区联合情报中心(JICPOA),其人数也将超过1000人。这让美国人得以截获更多密电,并极大加快了密电破译的速度。1943年2月,该情报中心解读出的日军电文足够让他们立即向乔治·肯尼陆军少将发出日军即将增援莱城的预警,肯尼此时正在新几内亚东端的米尔恩湾指挥麦克阿瑟的航空兵部队。肯尼随即命令美国和澳大利亚轰炸机前去截击这支日军船队。3月1日,乌云蔽日,木村认为浓云能保护船队避开盟军飞机的侦察,但第二天,盟军侦察机还是发现了这支船队,其中一架飞机投下的炸弹正中载有1200名士兵和2000立方米弹药的日军“旭盛丸”运输船。炸弹引爆了弹药,剧烈的爆炸把该船送入了海底。两艘护航驱逐舰从海里救上来875名幸存者,随后加速先行,赶在整个船队前面将这些幸存者送至莱城。后来的事情表明,这些人反而成了幸运儿。2

图示

1943年3月1日,在俾斯麦海海战中,起火的“旭盛丸”
来源:维基百科

又过了一天,3月3日,肯尼派出100多架轰炸机,想要彻底歼灭这支日军船队。上午10点,天空万里无云,一场大战就此爆发。此时,日军船队已经驶入休恩湾,距离目的地仅有几十英里远。虽然日军船上的近5000名士兵已经能看到水天线上的新几内亚岛海岸,但他们再也到不了那里了。

在这场空袭中,盟军采用了一种被称为“跳弹轰炸”的新战术。经过特殊改装的B-25C“米切尔”式轰炸机几乎是贴着浪尖飞行,扔下的炸弹装有5秒延时引信,这样炸弹就会像小石头在平静湖面上打水漂一样在海面上不停弹跳前进,直至击中目标侧舷为止。盟军飞行员们声称,使用这种新战术投下的37枚炸弹中,有17枚命中了目标。一名护航舰上的水兵目睹运输船在盟军飞机的打击之下纷纷爆炸解体,他感到万分恐惧:“这些运输船的桅杆坍塌下来,船桥炸成了碎片,船上的弹药也被引爆,整艘船都发生了大爆炸,一艘接着一艘。”3

与此同时,更大、飞得更高的B-17“空中堡垒”从2万英尺高空投下炸弹。虽然高空轰炸舰船的命中率较低,但还是有2枚炸弹命中了“爱洋丸”,其中一枚炸弹穿入锅炉舱里爆炸。“荒潮号”驱逐舰不得不停下来打捞幸存者,很快,这艘驱逐舰的甲板上就挤满了500多人。然而,这些人没能消停多久。美军B-25C“米切尔”式轰炸机装有8挺0.5英寸口径的前射机枪,它们向“荒潮号”反复扫射。增田令二回忆了这场大屠杀:“子弹和弹片把这艘驱逐舰打成了筛子。所有的蒸汽管都爆裂了。驱逐舰变得像沸水一样烫。”“荒潮号”的舵卡住了,无法转向,最后与另一艘驱逐舰相撞。“爱洋丸”的幸存者们不得不再次弃舰。正当他们爬进救生筏和小艇时,美军轰炸机再次飞来扫射他们。增田令二回忆道:“我们试图弃舰,但盟军飞机在驱逐舰桅杆那么低的高度飞行,用机枪扫射我们。”肯尼后来对于射杀水中幸存者给出的理由是:新几内亚岛距离交战海域是如此之近,这些日军官兵很可能乘救生艇抵达目的地,他们可以在那里作战并杀死美国人或者澳大利亚人。话虽如此,与两个月前“大舌头”莫顿下令摧毁救生艇一样,美军轰炸机这次用机枪扫射敌军幸存者的做法又是个活生生的例子,展示了战争的血腥是如何不断模糊着人类底线的。4

这还不算完。掩护船队的零式战斗机击落了伍德罗·威尔逊·穆尔中尉驾驶的B-17,穆尔及其11名机组人员被迫跳伞。正当他们打开降落伞飘向海面时,3架零式战斗机飞来用机枪扫射了他们。对被激怒的美国人而言,此举的性质要比射杀救生艇中的幸存者更加恶劣,消息迅速在各个中队间不胫而走。在第二天早晨的任务简报会上,指示传来,鼓励美军飞行员向一切敌人开火,无论他们漂在海上还是飞在空中。3月4日,美国轰炸机低空飞过这片到处散落着爬满幸存者的救生筏和舰船残骸的海域,它们立即开火,当场打死不知道几百人。一些飞行员只是出于愤怒。“我就想……杀光我能找到的所有狗娘养的小日本。”一名飞行员如是说。另一些飞行员则对这种行为“有些反感”,但出于职责却也照做。肯尼本人直截了当地说道:“小日本把事情做绝了,现在他们是咎由自取。”飞机离开之后,一个中队的美军PT鱼雷艇赶到现场,用塞缪尔·埃利奥特·莫里森的话说,这些PT鱼雷艇就是为了完成“杀光救生艇和残骸上的敌军幸存者这一任务”而来的,“这种行为令人作呕”。然而,无论是当时,抑或是后来,都没人对此行为做过任何调查,到了这个份儿上,打仗就是这么打的了。5

图示

到3月4日日落时,日军8艘运输船全部被击沉,8艘护航驱逐舰中的4艘也已葬身大海。仅有“旭盛丸”的875名幸存者成功抵达莱城。幸存的驱逐舰将另外1400名幸存者救起运回了拉包尔;日军潜艇赶来又救起了数百人。有少数日军被海浪冲到了附近的小岛上,岛上的澳大利亚巡逻兵们毫不客气,立即展开了追杀。另外3000多日军死在了海上。美国方面则损失了6架飞机和13人,其中包括威尔逊那架B-17上的遇难者。美军将这场摧毁运兵船队的战斗命名为“俾斯麦海海战”。这虽然并非传统意义上的海战,却再次证明了一个事实:没有强大空中掩护的水面舰艇十分脆弱,甚至可以说是毫无防备的靶子。6

这场战斗对双方都是重要的一课。战斗之后,山本决定用空中力量先发制人,削弱预期中的美军攻势。他在位于特鲁克的“武藏号”超级战列舰上的联合舰队司令部里制订并批准了“伊(い)号作战”计划,准备对盟军在南太平洋上的前进阵地发动大规模空袭。然而,山本却怀疑仅凭九六式和一式陆上攻击机能否给盟军造成战略性打击。山本的参谋长宇垣缠也在日记中忠实反映了其上司的偏见:“我们对我军陆基航空兵的期望不能太高,部分是因为他们的悲观情绪太严重了。”为了弥补这种“悲观情绪”,山本坚持让舰载机部队也参与这场空袭。航母部队司令小泽治三郎很不情愿把舰载机调去执行这种任务,但山本却坚持只有如此才能对美国人造成有意义的打击。4月3日,山本和小泽飞抵拉包尔督战。虽然表面上充满期待,但山本事实上也十分现实。宇垣缠当天的日记就清楚地反映出当时日军中普遍存在的宿命论情绪:“如果这次尝试的战果不能令人满意,我们在这一区域将永远无法胜利。”7

为了实施这场空袭,山本搜罗了350架飞机。这是个大数字,远远超过了肯尼用来摧毁日军莱城增援船队的飞机数量,不过,双方的航空兵却存在着诸多重要差异。其中之一便是,这场大规模空袭大多是由新手飞行员执行的,因为在此前的战役中,有经验的日军飞行员损失惨重。宇垣缠注意到,在一支拥有60名飞行员的战斗机航空队里,居然有44人从未飞过交给自己的机型。另一个区别是,许多日军飞行员的健康状况都成了问题,他们很多人患有登革热、腹泻,特别是疟疾。历史学家布鲁斯·甘布尔曾做过统计,“驻拉包尔的全部日军中,包括陆军、海军和航空兵,有95%在驻扎期间至少患过一次疟疾”。但即便如此,山本手中也没有别的好牌可打了。8

4月7日破晓前,“伊号作战”打响,177架日军飞机从拉包尔各机场腾空而起——110架零战护卫着67架轰炸机——前去攻击日军侦察机在瓜岛附近发现的31艘盟军舰船。这是日军自珍珠港之后组织的规模最大的一场空袭。有了密码破译人员和雷达的提前预警,美军得以严阵以待。得益于绰号“海蜂”的海军工程营,美军此时在瓜岛上拥有了3条简易跑道,美军从那里起飞了76架战斗机升空迎敌。在随后的战斗中,美机击落了12架零战和9架九九式舰载轰炸机。詹姆斯·E.斯韦特陆战队上尉驾驶“野猫”式战斗机,一个人就击落了7架九九式舰载轰炸机,由此荣膺荣誉勋章。尽管遭到美军的顽强抵抗,日军机群还是突破重重拦截,成功攻击了图拉吉岛和瓜岛周围的盟国舰船。返航的日军飞行员们报称,本方总共击沉了10艘运输船、1艘巡洋舰和1艘驱逐舰。9

这个时候,双方的战场指挥官都知道,飞行员们的战果报告都不能全信。事实上,盟军的损失要少得多:仅有2艘运输船、1艘美军驱逐舰和1艘新西兰皇家海军的轻型护卫舰。尽管如此,山本仍在这一战略上双倍下注,4月11日,他派出94架飞机空袭奥罗湾,12日派出174架飞机空袭莫尔兹比港,又于14日派出188架飞机空袭米尔恩湾。山本原本是较早认识到航空母舰战略重要性之人,可他竟决定用受过特殊训练而且日渐稀少的舰载机飞行员去攻击敌人的固定基地,而不是把他们留下来用于未来的航母会战,这倒是件很奇怪的事。英国历史学家斯蒂芬·罗斯基尔对此总结道:“这是滥用航空力量的典型例子。”10

尽管战果并不尽如人意,但山本还是宣布“伊号作战”大获全胜。虽然他个人对飞行员夸张的战果报告心存疑虑,但还是照单全部呈递给了东京,在那里,报纸声称日本军队又赢得了一场“大捷”,连天皇也表示“甚慰”。然而,山本清楚,这些空袭给盟军造成的打击不足以挫败甚至不足以延迟其攻势。日军已经别无选择,唯有转为战略防御,即日本陆军支持的策略:死守每一个前哨基地,哪怕它们逐一落入敌手也在所不惜,因为这势必让美军遭受惊人损失,而这一过程一定会消磨掉美国人坚持作战的意志。为了鼓舞那些注定要为这一战略而殉葬的日军官兵的士气,山本决定亲自视察这些前哨基地,表明高层没有忘记他们。山本此行的第一站是巴拉莱岛,这座小岛位于布干维尔岛东南端,岛上有一座日军航空兵基地。[1]

4月14日星期三,阿尔瓦·拉斯韦尔陆战队中校正在珍珠港舰队无线电部门的地下室里埋头工作着,突然,他从椅子上一跃而起,大声喊道,“我们中头彩了!”拉斯韦尔手中挥舞着一份部分破译的日军密电,内容看起来像是日本联合舰队司令长官山本五十六视察前线的行程安排。在拉斯韦尔激动欢呼之后,密码破译小组的其他成员全都来帮他一起破译了日军密电的剩余部分,他们终于理出了头绪,山本预定于4月18日早晨6点乘坐一架中型攻击机——可能是一式陆上攻击机——离开拉包尔,届时将有6架零战为其护航。山本将于当日早晨8点飞抵巴拉莱岛,先在军事基地短暂视察,再去医院探望伤病员,然后于上午11点再次启程,前往下一站。阅读密电之后,一个密码破译人员喃喃自语道:“我希望我们能干掉这个狗娘养的。”11

埃德温·莱顿海军中校立即将这份破译的密电交给尼米兹。莱顿回忆,尼米兹阅后抬起头问道:“我们要试着干掉他吗?”有人持反对意见。一方面,亨德森机场距离布干维尔岛近400英里,这已经超出了美军战斗机的最大作战半径。唯一可能一试的机型是美国陆军的P-38“闪电”,因为采用了独树一帜的双尾撑设计,这种机型极易识别。但由于距离过远,即便是P-38“闪电”也只能外挂副油箱后才有可能飞抵。更别提另一个可能的大麻烦:一旦一个中队的美国战斗机突然出现在离盟国基地这么远的空域,又恰恰遇上日本舰队司令山本五十六,这势必会让日本人怀疑美军已经成功破译了自己的密码。到时候,日军一定会更换密码,盟军就会失去这一无价的情报来源。干掉山本真的有这么重要吗?最后,还有一个道德问题:打仗每天都会死人,但这种针对具体个人的袭击更像是一场暗杀。美利坚合众国难道真要这么做吗?12

经过一番深思熟虑,尼米兹最终认定:击毙山本是一场合法的军事行动,而且益处超过风险。[2]若能实现,则可能会给日军的士气和战斗力带来巨大的打击,更何况其中还有复仇的因素(美国人当时已经知道山本五十六是“珍珠港事件”的主要策划者)。

尼米兹将命令下达给了哈尔西,哈尔西又转达给了此时指挥“仙人掌航空队”的马克·米彻尔。“仙人掌航空队”此时已经有了一个正式的番号:所罗门航空兵司令部(AirSols)。4月17日,米彻尔在瓜岛上找来了十余名美国陆军P-38飞行员。当飞行员们得知山本将于次日早晨8点整飞临巴拉莱岛时,不禁对这么精确的时间预测十分好奇。他们想,即使山本果真准时飞临巴拉莱岛,那要不要等其座机飞临日军机场上空时再击落它?或者干脆等其落地以后再进行伏击?经过一番讨论,他们最后决定在空中将目标击落,希望山本死于坠机和爆炸。美国陆军少校约翰·W.米彻尔率领18架P-38当天晚上从瓜岛起飞,飞行一整夜之后,于次日早晨7点25分抵达了布干维尔岛附近的预定位置。13

山本五十六分秒不差地抵达了这一空域。发现日军飞机编队后,P-38飞行员们纷纷抛掉副油箱,分成两队。约翰·W.米切尔率领着除4架飞机外的主力爬高占位,准备俯冲下去与随时可能从附近的日军卡希利(Kahili)机场赶来支援的零战搏斗。托马斯·乔治·兰菲尔上尉则率领其余4架战斗机冲向2架日军轰炸机,见此架势,2架日军轰炸机立即分散开来:一架往内陆方向飞到了布干维尔岛上空,而另一架则径直飞向大海。见状,兰菲尔及其僚机飞行员雷克斯·T.巴伯中尉立即对逃往布干维尔岛的轰炸机展开追击。兰菲尔挡开了护航的零战,而巴伯则紧紧咬住日军轰炸机。巴伯击中了轰炸机的尾部,他亲眼见到“方向舵和很大一块垂直尾翼掉了下来”。这架一式陆上攻击机翻滚着栽进布干维尔岛茂密的热带雨林之中爆炸了。14

巴伯随后调整方向,加速追击另一架轰炸机。毕竟谁也不知道山本坐在哪一架飞机上。巴伯和其他飞行员在大海上追逐着这架日机,它飞得是如此之低,螺旋桨在海面上都激起了浪花。几个美军飞行员集中对付不断纠缠上来的零战。又是巴伯,他和贝斯比·霍姆斯(Besby Holmes)中尉都精准地击中了这架敌机。二人的0.5英寸机枪和20mm机炮火力全开,霍姆斯看到子弹射入日军轰炸机的机身,还听到了子弹击中的声音,可这架一式陆上攻击机就是不坠落。“该死的,快爆炸啊!”霍姆斯咆哮道,“你要我怎么办?”最后,日军轰炸机的“右引擎整流罩终于冒出一股浓烟,接着就是一团橙色的火焰”,最终坠入了大海。约翰·W.米切尔在高空目睹了这一切,然后用无线电呼叫战友们:“任务完成。全体返航。”15

图示

坠落在布干维尔岛密林中的山本五十六座机一式陆上攻击机残骸
来源:维基百科

事后,美国人故意宣称,是一名澳大利亚海岸瞭望员报告称发现一支日本机群沿布干维尔岛纵轴方向飞行,是他的报告促使美军决定派一个战斗机中队前去攻击。掩饰奏效了,日军没有更换密码。

战斗时,山本坐在第一架轰炸机上,也就是坠入雨林的那架。几乎可以确定,在飞机坠地之前,山本就已经死了,因为日军在找到遗体时,发现他的头部有一处0.5英寸机枪留下的致命伤。宇垣缠乘坐在另一架一式陆上攻击机上,也就是坠向大海的那一架,尽管受了重伤,但他幸存了下来。他在整个余生之中都没有真正原谅自己,因为他敬爱的山本长官死了,而自己却苟活了下来。日本人将山本被击毙的消息封锁了一个多月。日本政府最终在5月22日将山本的死讯公之于众,报道说他的尸体坐得笔直,戴着白手套的手还握着佩剑的剑柄。他的骨灰被送回东京。6月5日,日本政府为其举办了一场盛大国葬,极尽哀荣,日本和德国政府为其追授了最高荣誉和勋章。日本授予其大勋位菊花大绶章,而德国则追授双剑银橡叶骑士铁十字勋章,其间差异仅仅是两国文化不同而已。16(https://www.daowen.com)

接替山本出任联合舰队司令长官的是古贺峰一海军大将。他是个缺乏个性的战列舰军官,长期在行政机构和军令部中工作。他飞至特鲁克,坐进了“武藏号”上曾属于山本的办公室。刚刚接任时,古贺峰一还想过要与盟军展开下一场舰队决战,但很快他就转向了一种不可避免的现实策略:尽力保存实力,以期在将来美军逼近菲律宾时,对其来场重大打击。其实,就算山本没死,日军也无力回天了,因为旷日持久的瓜岛战役让日军损失了大量的舰船和飞机,特别是飞行员损失数量惊人,这已经改变了南太平洋战事的走向。尽管如此,中途岛大战爆发一年零一天之后,山本五十六的葬礼成了一个标志性事件,它象征着太平洋战争的主动权完完全全、不可逆转地落入了美国人的手里。

图示

古贺峰一海军大将在1943年4月山本死后成为日本联合舰队司令长官。虽然古贺峰一渴望与美国人打一场大决战并争取获得“决定性的胜利”,但他也现实地意识到,在所罗门群岛蒙受的巨大损失已令这种“决定性胜利”失去了可能
来源:美国国家档案馆(照片编号:80-G-35135)

在彻底解决北非战事方面,盟国的空中优势也是关键性的因素。在北非,隆美尔的轴心国部队有了一个新名称:非洲集团军群,下辖德军第五装甲集团军和意大利第一集团军。这个名称听起来很大,但实际上已是朝不保夕。东面,蒙哥马利的英国第八集团军正高歌猛进,美军则从西边杀来。正如本书第16章中所指出的,1943年2月,隆美尔试图夺回北非战场的主动权,在凯塞林山口攻击了美军,但终因缺乏后勤补给而无力将起初的胜利持续下去。此后,隆美尔又将进攻矛头指向英国第八集团军,打算从那个方向阻止敌人进攻,但他的抢先进攻未能取胜。到了1943年3月,他已被压缩到了突尼斯城和比塞大周围的狭小地区,地盘越收越小。隆美尔发现,他本已处于严重劣势的部队越来越难以获得补给了。

盟军“火炬行动”之初,德国人严重依赖空运来集结部队,但飞机只能运来人员,却无法运来足够支撑这些人员的补给物资。这一点只有靠大量船只才能做到。1943年1月至2月轴心国运到北非的14.4万吨弹药和补给中,仅有不到6%(8000吨)是空运来的,其余都是穿过地中海的狭窄腰部海运而来。由于盟军持续从空中和海上攻击轴心国船队,能够送达北非德意军手中的补给物资数量锐减。轴心国的海运能力已经达到了极限,濒临崩溃,因为不仅是北非隆美尔的人,阿尔巴尼亚、希腊本土和希腊诸岛也需要补给,他们甚至还需要通过黑海为克里米亚半岛运送补给。轴心国缺乏足够的舰船来实现这一切。据纳粹德国运输补给方面的负责人估计,北非的军队每月需要14万吨补给物资。然而,2月的实际送达量仅为6.4万吨,不到这一需求量的一半;3月更骤降为4.3万吨;4月只剩下2.9万吨。德军还在继续向突尼斯运送人员,3月又运来3万援军,但既无法给他们的车辆加油,又无力喂饱他们。17

事实上,出海的轴心国补给船只基本都是有去无回。3月7日,隆美尔放弃对蒙哥马利的反攻次日(同时也是乔治·肯尼的轰炸机在俾斯麦海全歼日军船队三天之后),美军的B-25轰炸机在14架战斗机的护航下,在突尼斯东北端的邦角半岛东北方发现一支意大利船队,击沉了其全部3艘货船及1艘护航舰。5天后,英军一个中队的“波弗特”式轰炸机击伤了载着4000吨宝贵燃油的“斯忒洛珀号”油轮。这艘油轮倒是没沉没,它挣扎着回到了西西里岛北岸的巴勒莫港,此后再也没去过突尼斯。盟军飞机摧毁了很大一部分轴心国船只,而马耳他的英军潜艇和水面舰艇则歼灭了剩下的漏网之鱼。3月,轴心国在地中海损失了36艘船,其中盟军飞机摧毁18艘,盟军潜艇则干掉16艘。坎宁安将军感叹道:“这些意大利水手在危机四伏之下,仍然还能操船。”18

与此同时,盟军的重型轰炸机还沉重打击了船只装卸货物的港口。从那不勒斯或巴勒莫起航的轴心国船只,有些好不容易躲过危险抵达北非,却在突尼斯城或比塞大卸货之时遭遇不测。到3月底,意大利的商船已被摧毁殆尽,仅存的船只也经常由于燃油不足而延迟起航。由于严重缺乏运输船只,与瓜岛的日本人一样,意军也不得不动用驱逐舰和护航驱逐舰将人员和补给从意大利运往北非——至少有2艘意大利驱逐舰在那不勒斯与突尼斯城之间跑了13个来回。然而,此举的代价极其高昂:有23艘意大利驱逐舰被盟军消灭。3月中旬,邓尼茨前往罗马与意大利海军参谋长里卡尔迪会面,会谈内容清楚地反映出轴心国的绝望程度。邓尼茨竟然提议道:“如果没有足够的小型舰船来运送补给的话,就必须动用潜艇了。”要知道,长久以来,邓尼茨一直坚持潜艇只能用来击沉盟国船只,绝不能挪作它用。这一反常主张乍听来令人错愕,里卡尔迪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试着向邓尼茨确认道:“是运送补给吗?”“没错,”邓尼茨答道,然后又补充道,“巡洋舰也用上,让它们装上补给快速往返。”19

他们这么做了,但已于事无补。3月,北非的意军官兵开始向德国盟友乞食,到了4月,德军也已无余粮。几乎同样糟糕的是,他们的燃油只够每辆车行驶40英里左右,大多已动弹不得。隆美尔曾经所向披靡的“非洲军团”已经日薄西山。

隆美尔意识到自己在北非已经站不住脚了,于是在3月9日飞回柏林面见希特勒,恳求改变策略。但是与以往一样,希特勒不为所动,再次坚持北非部队必须战至最后一人一弹。不过,希特勒并没有让隆美尔回去收拾残局,而是让其留在柏林,转而把这个遭骂的岗位交给了汉斯-于尔根·冯·阿尼姆将军,要他去指挥注定要失败的非洲集团军群。

阿尼姆想要更多地依靠空运来解决航运不足的问题。4月,德国空军每天从意大利本土和西西里岛出动200架次飞机空运人员和物资增援非洲集团军群。阿尼姆把21架巨型的六引擎梅塞施密特-323运输机当成“飞行油轮”使用,该型飞机每次可以装载10吨燃料。4月22日,这些运输机第一次执行此类任务便惨遭不测,英美战斗机蜂拥而来,击落了16架。这些满载易燃物的飞机在中弹后猛烈爆炸,像火炬一样燃烧着坠入大海。然而,空运即便成功,也不足以解决阿尼姆严重的燃料短缺。20

希特勒命令阿尼姆的部队死守,但盟军无从知道这一点,他们担心德军会逃回去然后卷土重来。为了避免这种情况,坎宁安下令发动“复仇行动”,在突尼斯与西西里岛之间所有可能的逃跑路线上部署了驱逐舰,命令是:“击沉、烧毁、消灭。不得放一个敌军过去。”的确,非洲集团军群已是插翅难飞。5月13日,阿尼姆接受了不可避免的事实,率领麾下的25万德意官兵投降。阿尼姆本人在美国密西西比州的克林顿战俘营中度过了二战剩余的岁月。5月12日会见里卡尔迪将军时,邓尼茨直言不讳:“我们在北非失败,就是因为补给体系不力。”21

美国人花了6个月把日本人撵出了瓜岛,而英美盟军(以及新组建的“自由法国”军队)同样花了6个月把轴心国赶出了非洲。不可否认的是,盟国在北非投入的军队规模更大,付出的伤亡代价也更高——只有2万美国人死于瓜岛战役,牺牲在北非的盟军官兵则超过了7万。[3]然而,这两场战役有一个共同点,那就是严重依赖海运,正是盟国在战争工业这一关键领域的优势帮助它们赢得了最后的胜利。22

美国在瓜岛和北非两场战役中大获全胜,这使得二战的两大战区都开始向有利于盟国的方向发展。北非的胜利使盟军得以重启直布罗陀到苏伊士运河这一至关重要的海上交通线。1943年5月17日,一支盟国船队离开直布罗陀,9天后抵达埃及的亚历山大港,无一损失。在打赢了这两场战役之后,盟国开始面临一个新的问题:下一步要往何处去。

早在北非战役尚在进行中时,英语盟国就于1943年1月举行会议商讨这一问题。罗斯福、丘吉尔以及各自的高参顾问齐聚摩洛哥卡萨布兰卡的一个小宾馆,取得了诸多成功。其中之一便是成功撮合了亨利·吉罗和夏尔·戴高乐,这两位法国将军都是“自由法国”的领导人,但彼此之间颇有嫌隙。达尔朗在一个月前遇刺身亡,亨利·吉罗和夏尔·戴高乐的“闪电式结合”为“自由法国”官兵正式加入英美一方参与北非战役的后续作战扫清了障碍。1943年6月,就连戈德弗鲁瓦将军的那支法国舰队也主动宣布加入盟军。他们自从1940年以来就一直停泊在亚历山大港,处于自我软禁的状态已接近三年。还是在卡萨布兰卡,罗斯福公开宣布:除无条件投降外,盟国不接受轴心国的任何提议。这一宣言无论在当时还是后来都引起了巨大的争议,批评者们认为,罗斯福的这一要求可能会摧毁纳粹帝国内部推翻领导层谋求议和的努力。无论这一批评有没有道理,盟国的战略策划者们还做出了一个影响更加直接的决定:在地中海继续保持攻势,对西西里岛发动大规模两栖攻击,即“哈士奇行动”。23

图示

1943年1月的卡萨布兰卡会议上,富兰克林·罗斯福和温斯顿·丘吉尔趁着拍照的间隙审阅一些文件。罗斯福身后是欧内斯特·J.金和乔治·C.马歇尔。立于马歇尔右侧的是达德利·庞德元帅,照片最右边的那位海军中将则是路易斯·蒙巴顿
来源:美国海军历史与遗产司令部

美国人原本倾向于在解决北非战事后,就向英国本土集结部队,准备渡过海峡登陆德占法国。但现在很明显,1943年内登陆法国已不可能。于是,美国人逐渐认可了英国人更加现实的观点,组织已经身处北非的50万盟军一鼓作气登陆西西里岛,而不是费力搜集几千艘船把他们送回英国。即便如此,这还是让美国人深为失望,而且肯定会激怒约瑟夫·斯大林。当苏联红军几乎凭一己之力与绝大部分德军苦战时,英美盟军却决定要登陆地中海上的一座意大利岛屿。丘吉尔一贯喜欢把南欧称为轴心帝国“柔软的下腹部”,但即便如此,用艾森豪威尔的海军副官哈里·布彻的话来说,登陆西西里岛只是“在柔软下腹部的肚脐眼上咬了一小口”而已。24

其实,英国人最初的主张是先登陆撒丁岛,再以该岛为跳板登陆法国南部海岸。不过,与之相比,西西里岛离突尼斯更近,而且更不容易成为另一个大量吞噬盟国资源的黑洞。纵然如此,撒丁岛在盟军的下一步进攻计划中仍有一席之地,不过其角色却值得玩味。英国情报军官尤恩·蒙塔古海军少校构思了一个计划,以误导轴心国相信盟军下一步的进攻目标要么是撒丁岛,要么是希腊,或者同时攻击这两处。为了实施这一构想,蒙塔古率领其团队进行了紧锣密鼓的准备,他们首先虚构了一位军官,起名为威廉·马丁,身份是英国皇家海军陆战队少校,并为其精心制作了身份证件。他们弄到了一名刚刚病故的威尔士人的遗体,为他穿上军装,把证件放入军装口袋中,再用手铐把一个密封公文包铐在他手上。公文包里放入了一份精心伪造的公文,内容虽然是虚构的,但看起来却非常逼真,暗示盟军将在撒丁岛登陆。之后,他们在西班牙的加的斯外海悄悄地扔下了这具尸体,盟军的一架“卡特琳娜”远程水上飞机几天前刚刚在这里坠毁。这具尸体被海浪冲上西班牙海岸,西班牙当局小心翼翼地将文件从“威廉·马丁”的公文包中取出,复印交给了德国人,再将原件重新放进公文包,最后把遗体交给了英国驻西班牙大使馆。这份公文的复印件几经辗转被呈递到了希特勒的面前,希特勒对其真实性深信不疑。虽然意大利海军司令部的一份研究明确指出“盟军的下一个目标将是西西里岛”,但希特勒却坚持认为对手即将剑指撒丁岛和伯罗奔尼撒半岛。最后,轴心国向这些地点以及科西嘉岛派遣了援军,进一步分散了防御力量。25

5月,就在阿尼姆投降几天后,罗斯福和丘吉尔再次举行会晤。[4]在华盛顿举行的这次“三叉戟会议”上,丘吉尔想要重演卡萨布兰卡会议的外交胜利,辩称英美盟军应当在夺占西西里岛之后,继续在地中海作战,登陆意大利本土,逼迫其退出战争。但是这次,罗斯福和美国人把他顶了回去。乔治·马歇尔素来平和,但这次他不耐烦地反驳道:与其先逼迫意大利退出战争,倒不如聚焦于如何“逼迫德国人退出战争”。金也表达了自己的忧虑,和北非一样,登陆意大利可能会形成一个“真空旋涡,会把我们的部队全部吸进去”。不过,金可能已经注意到,瓜岛也被证明是这样一种“真空旋涡”。这次,美国人要求丘吉尔明确承诺于1944年春季渡过英吉利海峡发动进攻。此时,盟国的绝大多数军用物资都产自美国,罗斯福和马歇尔因而在会谈中拥有莫大的底气。最后,丘吉尔被迫承诺,保证支持英美盟军于1944年5月1日登陆法国北部。26

至于意大利,英美两国首脑一致决定:既然很多后续行动要取决于“哈士奇行动”的成功程度,那么最好让地中海战区盟军最高指挥官德怀特·D.艾森豪威尔来决定是否登陆意大利靴形半岛。27

【注释】

[1]巴拉莱岛发生了另一场战争暴行。攻陷新加坡之后,日军将500余名英军战俘运至巴拉莱岛,并强迫他们修建机场。在机场完工之后,日军让这些英军战俘站成一排,全部处决。

[2]二战后流传着一则传闻:关于袭击山本的法律和道德后果问题,尼米兹当时专门请示了华盛顿,美国海军部长弗兰克·诺克斯连夜进见罗斯福,两人就此问题商讨到半夜。据传闻,是罗斯福亲自拍板决定干掉山本。如果这则传闻属实,则又找不到任何可信的记录:无论是尼米兹请示华盛顿,还是诺克斯和罗斯福的半夜密谈,还有华盛顿发出命令的记录。当然,还有一种可能:全部命令和记录都被销毁了。但更有可能的推论是尼米兹自行做出了干掉山本的决定。

[3]伤亡数字能清晰地反映出英军在北非战场上的主导作用。在整个北非战役中,死、伤和失踪的英军总人数达到了3.8万人,而法国和美国则各自损失了约1.95万人。

[4]根据相关资料,阿尼姆的投降时间为1943年5月13日,而“三叉戟会议”召开于此前一天。——译者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