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斗兽出笼

第11章 斗兽出笼

历史性的1941年12月里,日本战争机器向西方盟国发动的一连串凶猛打击令其大为震惊。日军的征服不费吹灰之力,甚至让日本人自己都感到意外。12月10日,也就是“威尔士亲王号”和“反击号”在泰国湾被击沉当天,日军轰炸机将菲律宾吕宋岛上美军克拉克机场的大部分飞机摧毁在了地面上。[1]同日,日军在菲律宾群岛中最大的吕宋岛北岸登陆。2天后,另一支日军部队登陆吕宋岛南部海岸。一周后,日军又派出第三支部队——这支部队超过5万人,分乘84艘运兵舰和运输船——在吕宋岛西北部的林加延湾登陆。驻菲律宾的美军司令为道格拉斯·麦克阿瑟陆军上将,然而,他并没有按照“橙色方案”的既定计划那样率领美菲联军退守已经预先构筑了防御工事的巴丹,反而试图将日本侵略军消灭在海滩上。事实证明,这是一个错误。最后,他还是不得不丢盔弃甲,狼狈撤退。

日军的猛击还在持续。12月14日,日军入侵英军驻守的北婆罗洲。12月20日,日军登陆菲律宾群岛最南端的棉兰老岛上的达沃,并将其改造成了一个大型军事基地。香港英军于圣诞节投降。次日,麦克阿瑟放弃马尼拉,并宣布马尼拉为不设防城市。托马斯·C.哈特上将率领的小规模美国海军部队向南撤往爪哇岛北岸的泗水。对于西方盟国而言,这是一连串令人眩晕的失败。正如一位英国历史学家所言,这是一个充满“失败与撤退、混乱与损失、死亡与痛苦”的时期。1

在这动荡的几个星期里,盟国方面也有过一些希望之光。其中之一就是驻守威克岛美军的防御战。威克岛位于菲律宾群岛以东3000多英里的太平洋中部。这座小岛上当时只有大约450名美国海军陆战队驻防,此外还有约1200名建筑工人。12月11日,守岛的陆战队成功击退了第一批登岛日军。当时,守军先按兵不动,直到来袭日舰进入极近距离内才突然亮出精心伪装的5英寸火炮,击沉了一艘日本驱逐舰,并将另一艘日舰击成重伤。从日军空袭中幸存的4架美军飞机又成功地击沉了一艘日本驱逐舰。在整个太平洋战争中,这是日本帝国海军损失的第一批军舰。

受此鼓舞,金梅尔海军上将以“萨拉托加号”航母为核心组建第14特混舰队,派其于12月16日出发驰援威克岛。不过,当救援舰队仍在半途时,日军再次向威克岛发动了进攻。这次,日军动用了2艘大型航空母舰——刚刚打过珍珠港之战的“飞龙号”和“苍龙号”,以及一支巡洋舰分队。此举让美军救援部队面临的风险骤增。12月22日,当“萨拉托加号”特混舰队距离威克岛还有725英里时,金梅尔的临时替代者、太平洋舰队代理司令威廉·S.派伊海军中将命令特混舰队放弃救援并返航。接到命令后,特混舰队的指挥官弗兰克·杰克·弗莱彻海军少将异常懊恼,猛地把军帽摔到了甲板上,但最终还是选择了服从命令返航。次日,威克岛投降。2

另一个鼓舞人心的时刻——虽然只是短暂的鼓舞——出现在一个月后的巴厘巴板,这是婆罗洲东岸一个重要的输油港口。1月24日,日军轻松拿下了巴厘巴板,却失望地发现荷兰人已经赶在入侵者攻占这里之前将此地的油田和炼油厂付之一炬。当夜,停泊在该港口的日军运输船和辅助船被岸上的大火映衬出了轮廓,这时,4艘美国驱逐舰在保罗·H.塔尔博特中校的指挥下恰好赶到。一名驱逐舰舰员后来回忆道:“当时,我们置身于敌军进攻舰队的中央。很明显,敌人并没有注意到我们,因为无人向我们开火。这样的突袭是每一名驱逐舰官兵最梦寐以求的。”这4艘美国驱逐舰打出了全部48枚鱼雷,自身则除了“约翰·D.福特号”(USS John D.Ford)驱逐舰无关痛痒地中了一发4英寸炮弹之外几乎毫发无损。美军的鱼雷击沉了4艘日军货船,其中有一艘弹药补给舰中雷后发生了大爆炸,无比壮观。不过,在当时那种环境下,美军的战果原本可以更大的。3

盟国的第三次小胜是在中太平洋。1941年12月31日,切斯特·威廉·尼米兹海军上将接替派伊就任美国太平洋舰队司令。他命令全部三艘航空母舰——分别组成三支特混舰队——前去突袭密克罗尼西亚的日军基地。不过有一艘航母由于燃油问题被召回。1942年2月1日,从“约克城号”航母上起飞的轰炸机给吉尔伯特群岛的日军前哨基地造成了轻微损失,而“企业号”航母舰载机则攻击了马绍尔群岛夸贾林环礁中央潟湖里的日本舰船,击沉了日军的一艘运输船和一艘猎潜艇,还击伤了其他数艘舰船。此战,美军击毙了一名日本海军将官:美舰打向夸贾林环礁的一发炮弹炸死了日本海军的八代祐吉海军少将。这也是整个二战期间,美军首次击毙日本海军将官。4

不过,这些打击对日军而言无关痛痒。他们的南进作战经过了长达数月的谋划,作战动作如同钟表般精准,其前进的每一步都经过了周密部署。他们每拿下一个地方就立即占领并扩建机场,这样下一步作战就能在空中优势的保护下进行。从1942年1月到2月,日军接连拿下了盟军许多防御薄弱的前哨基地:沙捞越、霍洛岛、文莱、亚庇、打拉根、安汶岛等等。1月23日,日军占领了战略要地拉包尔港,该港位于俾斯麦海新不列颠岛最北端,西距新加坡已达3000余英里。盟军几乎都来不及搞清楚日军的进展,更别提进行有效的反击了。5

日本发动这些战役的终极目标——实际上也是这场战争的终极目标——是荷属东印度,这里由婆罗洲、西里伯斯、爪哇和苏门答腊四个大岛以及无数小岛组成。这些岛屿是全世界糖类、胡椒、稻米和茶叶的主要产地和输出地。不仅如此,这些地方出产了全世界35%的橡胶,还是除美国以外世界最高产油田的聚集地之一。还有一点很重要,苏门答腊岛、爪哇岛与马来半岛共同构成了所谓的“马来屏障”,如同一块凸形盾牌,而在这块盾牌前面的正是日本期望不可攻破的海洋帝国,所谓的“大东亚共荣圈”。

保卫亚洲殖民地的荷兰人并非孤立无援。虽然其祖国在18个月前就已在纳粹铁蹄下沦陷,但荷兰女王威廉明娜及其政府已经流亡伦敦,在那里继续抵抗轴心国,而数艘荷兰军舰正与挪威、波兰等其他几个沦陷国的舰船一道,配合英国皇家海军共同打击德国潜艇。正如本书第4章中所述,荷兰的运河驳船在英军敦刻尔克大撤退中发挥了关键的作用。在远东,荷兰皇家海军拥有一支规模不大的舰队,包括3艘轻巡洋舰、7艘驱逐舰和数艘潜艇,指挥这支荷兰舰队的是康拉德·赫尔弗里赫海军中将。6

图示

仅靠赫尔弗里赫的小小舰队显然难以与强大的日本海军正面对抗。英国和荷兰军方在1941年11月就开始举行参谋级别的会谈,商议最有效的合作方式。日军偷袭珍珠港之后,盟国在华盛顿进一步磋商,成立了被称为“ABDA联合司令部”(即“美英荷澳联合司令部”)的军事合作组织,“ABDA”是美国、英国、荷兰、澳大利亚四国国名的缩写。这几个国家在当地都已陷入绝境,只好接受由一个司令来统一指挥。各国军界有一个普遍现象,即海军军官们一般都不愿意被置于陆军将领的指挥之下,更别提是外国陆军将领。然而就在1942年1月,美英荷澳四国一致同意驻印度英军总司令、陆军上将阿奇博尔德·韦维尔爵士出任“ABDA联合司令部”总司令。[2]韦维尔很尽职地接受了这一任命,并在荷属东印度的爪哇岛设立了司令部,不过,他对于对日作战几乎不抱任何指望。正如英国历史学家斯蒂芬·罗斯基尔所指出的:“在前景如此渺茫的大环境里,很少有一名总司令能真正承担起如此重任。”7

虽然“ABDA联合司令部”的成立理论上让这里的盟军有了统一指挥,但不可能从根本上消除盟国之间的钩心斗角。至少有一名美国水兵认为韦维尔是“又一个吉尔伯特与沙利文[3]戏剧中的那种自命不凡的将军”,他还总结说韦维尔的参谋长、陆军中将亨利·波纳尔爵士是个“狂妄自大的浑蛋”。美国人一直在质疑韦维尔用军舰为往返新加坡的船队护航,而不去阻挡进攻日军的决定。澳大利亚人也不怎么满意,他们可怜巴巴地指出:“联合司令部从未征求澳大利亚的意见。”荷兰人则很反感这么一个事实:一名美国人(哈特海军上将)手里攥着四国联军海军的统一指挥权,而另一名美国人(威廉·格拉斯福德海军少将)则担任了所谓“ABDA联合打击舰队”的司令,这支由巡洋舰和驱逐舰组成的舰队包括了荷兰在远东的全部军舰。不过,1942年1月下旬,格拉斯福德晋升为海军中将并调任新职。这为荷兰海军少将卡雷尔·多尔曼腾出了岗位,由其接任“ABDA联合打击舰队”的司令一职。但赫尔弗里赫并未因此而感到宽慰,他仍对哈特的总体指挥颇有微词。8

赫尔弗里赫闷闷不乐,这部分是因为他强烈的责任感。在“ABDA联军”的海军领导层中,他是唯一的本地人——他于1886年出生于爪哇岛。虽然他求学于并一度任教于阿姆斯特丹附近登海尔德的荷兰海军学院,但赫尔弗里赫始终把荷属东印度当成自己真正的故乡。对他而言,保卫“马来屏障”不仅仅是一场战略棋局,还是一场保家卫国的圣战。这很可能就是矮矮胖胖、长着双下巴的赫尔弗里赫看不惯高大、英俊、身姿挺拔的哈特的原因,他认为哈特是一位招摇浮夸之人,而非实干之士。由于来自荷兰的压力(当然这只是一部分原因),哈特以身体有恙为名被召回华盛顿。接着,赫尔弗里赫接任了“ABDA联军”海军司令一职。他并没有多少周全细致的计划,但他有坚定的决心,他决定战至最后一兵一卒。

“ABDA联合打击舰队”司令多尔曼并非出生于爪哇,他于纳粹德军1940年横扫荷兰时来到东印度。多尔曼外表冷峻沉静,而内心则热情澎湃,与前一年5月随“俾斯麦号”同沉的君特·吕特晏斯颇有几分相似。无论赫尔弗里赫的期望有多么不切实际,多尔曼都决心一定要实现它。

图示

荷兰皇家海军康拉德·赫尔弗里赫中将(左图)是其家园的坚定保卫者,而一位美国人的手里却攥着“ABDA联军”的海军指挥权,赫尔弗里赫当然对此颇为不满。为了安抚赫尔弗里赫(当然这只是一部分原因),托马斯·C.哈特上将(右图)被召回美国。哈特对此十分不满。一年后,当威廉明娜访问美国时,哈特原本打算拒绝接受这位荷兰女王准备授予他的勋章。后来,罗斯福总统求哈特给个面子,哈特才勉强接受
来源:美国海军历史与遗产司令部

多尔曼这支小舰队没有战列舰和航空母舰,不过,几个英语系盟国为他提供了两艘重巡洋舰。一艘是英国的“埃克塞特号”(HMS Exeter),这艘重巡洋舰曾在二战爆发之初与“施佩伯爵号”大战于乌拉圭蒙得维的亚外海;另外一艘则是美国的“休斯敦号”(USS Houston)。这两艘重巡洋舰都是1928年开工建造的老舰,所谓的“条约型巡洋舰”,这意味着它们的排水量都是1万吨,装备8英寸主炮,其中“休斯敦号”拥有9门主炮,不过只有6门可用,因为当它于2月4日穿过望加锡海峡时被日军空袭炸毁了尾炮塔。除了这2艘重巡洋舰之外,多尔曼还有10艘轻巡洋舰——4艘来自英军,2艘来自美军,2艘来自澳大利亚,2艘属于荷兰海军——其中荷兰的“德·鲁伊特号”(HNLMS De Ruyter)轻巡洋舰成了多尔曼的旗舰。它们全都以位于爪哇岛东部的泗水为母港。9

然而,“ABDA联合打击舰队”真正的弱点在于,四个盟国之间没有有效的协同流程,甚至连一套可靠的通信系统都没有。这支舰队是在极短的时间之内临时拼凑出来的,所以这些军舰连共用的通信密码都没有。多尔曼本人说英语能像说荷兰语那样流利,但他指挥部里的大部分人都做不到这一点。各舰不得不先把其他军舰发来的电报解密、翻译,然后再行动,这样一来,这支舰队基本上不可能实现灵活的战术机动。正如澳大利亚军队的官方历史学家所言:“从战术上来讲,这支联合打击舰队所能做的不过是一艘跟着另一艘,排成一列纵队向前进而已。”10

此外,“ABDA联军”的海军与空中力量之间不存在任何有效的配合。日军占据着绝对的空中优势,这是事实,但问题是,盟军无论派出的是美国陆军航空兵的B-17还是P-40,它们与水面舰队的配合都和地中海上的意大利人一样笨拙。在早先的一次参谋会议上,多尔曼提出是否有可能与盟军航空兵在后续战斗中协同作战,结果引来一阵哄笑。

1942年2月15日,新加坡的英国守军向日军投降。这对英国人是沉重一击,因为哪怕是在至暗时刻,他们都没有想过新加坡可能会丢掉。丘吉尔此前曾经下过死命令:“要不惜一切代价守住新加坡。”他甚至还坚称:“司令和将军们应该与他们的部队一起战死在沙场上。”然而,驻新加坡的英军司令阿瑟·白思华陆军中将却率领十几万部队放弃了固若金汤的新加坡要塞,向不足5万日军投降了。这对于整个英国领导层的决心和大英帝国的士气都是巨大的打击,丘吉尔对此暴跳如雷。11

日本人没有浪费时间去庆祝。甚至在新加坡沦陷之前,他们的4支特混舰队就已经直扑“马来屏障”。其中3支是登陆舰队,各拥有几十艘运输船和补给船,由巡洋舰和驱逐舰为其护航,第4支则是“机动部队”。

为了先发制人,防止盟军对日军进攻的阻扰,山本大将命令“机动部队”前去摧毁澳大利亚北岸达尔文港的盟军海军基地。为此,南云率领4艘航母(“赤城号”“加贺号”“飞龙号”“苍龙号”)从菲律宾南部的达沃出发,绕过“马来屏障”的最东端,进入了印度洋,于2月19日早晨6点后不久出动188架舰载机对达尔文展开了大规模空袭。2个小时之内,日本飞机击沉了8艘舰船,其中包括美国驱逐舰“佩里号”(USS Peary)。“佩里号”在菲律宾作战时就挨过两次炸,现在历经千难万险才来到达尔文港,却还是没能逃过一劫,沉没时带走了舰上的88名官兵。不过,日军此次袭击的主要目标是达尔文港本身。这座港口被彻底摧毁,无法继续充当“ABDA联军”的海军基地了。日本飞机还攻击了达尔文市区。由于市区的大部分建筑是木质结构,全城在随后的大火中化为灰烬。而日军仅仅损失了2架飞机。12

当南云的航母舰队突袭达尔文港时,另3支日军登陆舰队也驶近了各自的目标,其中规模最大的是栗田健男海军中将的所谓“西路攻击部队”。栗田虽然面相凶狠,但他的举止却颇有学者之风。栗田舰队于10天前的2月9日至10日起锚驶离了法属印度支那的金兰湾,以10节的航速不紧不慢地向几乎位于正南方的苏门答腊岛进发。这是一支庞大的舰队,拥有近100艘舰船,其中包括56艘满载部队的运输船和补给舰,有3艘轻巡洋舰和至少25艘驱逐舰为其护航。另有一支独立行动的支援舰队配合行动,由小泽治三郎海军中将的数艘重巡洋舰和小型航母“龙骧号”组成。

南下途中,庞大的日军舰队与一支刚刚离开新加坡的逃难船队不期而遇。船队大部分船上都挤满了难民,不过,其中有一艘排水量700吨的小型武装江轮“利和号”(HMS Li Wo),其舰长是英国海军的托马斯·威尔金森上尉。2月14日,眼见日军舰队杀来,威尔金森勇猛地冲到日军舰艇中间,用仅有的一门4英寸火炮猛轰。“利和号”成功地把一艘日军运输船打着了火,并击伤了几艘日本舰船,但终归寡不敌众。最后,威尔金森拼死撞向那艘正在熊熊燃烧的日军运输船,迫使日军弃船。“利和号”几乎立刻就沉没了,该舰上84名舰员中有77人牺牲,其中包括威尔金森,他不久后被追授维多利亚十字勋章。13

面对不断逼近的日军舰队,赫尔弗里赫催促多尔曼前去迎敌,于是,多尔曼率领着“埃克塞特号”重巡洋舰(“休斯敦号”此时正在从达尔文港赶来的路上)、4艘轻巡洋舰以及10艘驱逐舰从泗水港出海了。不过,多尔曼的突击与威尔金森几乎一样不计后果。即便不考虑小泽的支援舰队,日军运输船的护航舰队也在数量上以将近2∶1的比例远超多尔曼。此外,如同泰国湾外的汤姆·菲利普斯一样,多尔曼也缺乏有效的空中掩护。在接下来的数小时里,多尔曼遭到日军飞机连续5轮空袭,发动空袭的既有从“龙骧号”航母上起飞的九七式攻击机,也有从日军新占领的东南亚各前进机场起飞的九六式和一式陆上攻击机。这些日军轰炸机没有直接命中目标,但数枚近失弹也击伤了多尔曼的2艘驱逐舰,迫使它们退出战斗。多尔曼深知自己已无法继续接近并攻击日军运输船,只得在失望之中下令返港。14

图示

1942年2月,在荷兰皇家海军卡雷尔·多尔曼少将的指挥下,“ABDA联合打击舰队”与日本南进部队进行了一系列针锋相对的战斗。然而,多尔曼这支由巡洋舰和驱逐舰组成的舰队实在是寡不敌众,而且得不到任何空中支援,所以一再被日军击败
来源:荷兰国家档案馆(Netherlands National Archives)

栗田舰队的进攻目标是苏门答腊岛东部的内河港口城市巨港,此地当时是世界上最大、最高产的油田之一。为了预防荷兰人像在巴厘巴板时那样再次破坏炼油厂,日军这次派出飞机直接把空降兵空投到了炼油厂。这些日军空降兵遇到了当地盟军的顽强抵抗,但日军的援军主力很快登陆,迅速夺取并控制了巨港市区及其附近的油田。15

几乎与此同时,在巨港以东1000英里外,规模小得多的另一支日本南进部队兵锋直指巴厘岛,此岛西距爪哇岛仅数英里,离多尔曼在泗水的海军基地也仅有不到100英里。多尔曼几乎没有时间补充燃料,就不得不再次出海,以挫败日军新一轮的攻势。他能带出去进攻的军舰只有2艘轻巡洋舰和3艘驱逐舰(包括1艘荷兰驱逐舰和2艘美国驱逐舰)。他同时留下了命令:其余军舰做好准备后就立即前去与他会合。接下来爆发的战斗史称“巴塘海峡海战”(2月19日—20日),这是一场夜间混战,双方都是一团乱。多尔曼的军舰虽然在数量上占有优势,但损失却更大。正是在此战中,日军第一次展示了自己的夜战优势以及九三式“长矛”鱼雷的卓越性能。在黑夜中,一枚“长矛”鱼雷击中荷兰驱逐舰“皮特·海因号”(HNLMS Piet Hein),该舰炸成了两截,迅速沉没,舰上64名官兵阵亡,包括舰长。日本驱逐舰还击中了荷兰轻巡洋舰“特龙普号”(HNLMS Tromp),不过,“特龙普号”靠着自身的动力,仍顽强地返回了母港。多尔曼的出击对日军登陆影响甚微,当他在夜战中饱受打击并返回泗水时,日本人已经将巴厘岛牢牢握在手中。16

屋漏偏逢连夜雨。仅仅2天后的2月22日,盟国的一支护航船队离开澳大利亚弗里曼特尔前往锡兰,船队里有一艘是美国海军“兰利号”(USS Langley)。“兰利号”原本是一艘建造于1912年运煤船,1920年被改造为美国的第一艘航空母舰,1937年又改造成水上飞机支援舰。“兰利号”此行的任务是运载战斗机前去增援锡兰的英国守军。然而,由于极度缺乏战斗机以及形势所迫,赫尔弗里赫铤而走险,他不顾“兰利号”身负的命令,强令其离开护航队,马上奔赴位于爪哇岛南岸的芝拉扎港。盟军混乱的指挥系统发出了一系列自相矛盾的命令,让“兰利号”无所适从,只得游荡在爪哇南面,这就给了日本人足够的时间来找到它。2月27日中午前,9架日本一式陆上攻击机来袭,其中5架扔下的炸弹都准确命中了倒霉的“兰利号”。当天下午,“兰利号”沉没,舰上满载的战斗机也一并沉入海底。17

日本两栖进攻部队的核心目标正是爪哇岛本身。爪哇岛的战略价值极其重大,它既是“ABDA联军”防线的核心,又是荷属东印度的首府巴达维亚(今雅加达)的所在地,同时还是多尔曼舰队的母港泗水所在地。担负夺取爪哇岛重任的是日军“东路攻击部队”,包括41艘运输船,由西村祥治海军少将率领的2艘轻巡洋舰和12艘驱逐舰为其护航。另有高木武雄海军少将指挥的10艘巡洋舰和驱逐舰跟在“东路攻击部队”后面200英里处,为其提供支援。虽然这支部队的实力弱于前去夺取巨港的“西路攻击部队”,但山本仍坚信他们能够取胜,于是放手命令南云忠一的航母舰队从爪哇岛南面向西进入印度洋,前去闪击印度洋英军。18

山本之所以做出这个决定,是因为他想当然地认为:泗水的盟军残余舰队已经疲惫不堪,士气低落,不再是严重威胁了。他只猜对了一半。多尔曼以及舰上的官兵们当然已经精疲力竭,但战斗意志并未消沉。事实上,当获悉另一支敌军舰队将至时,多尔曼立马于2月26日黄昏时分出海,意图找到敌人并发动攻击。正当多尔曼率队驶往西北方向的时候,他收到了赫尔弗里赫发来的一份电报,催促他“继续攻击,直到完全消灭敌人为止”。19

图示

高木武雄海军少将时年50岁,指挥着一支支援舰队,为入侵菲律宾和荷属东印度的日军部队提供火力支援。爪哇海海战的胜利,为他赢得了海军中将的军衔
来源:美国海军学会

然而,到了2月27日日出时,多尔曼唯一能看到的敌人却是越来越多的日军轰炸机。频繁的空袭虽然并未给多尔曼的舰队带来实质性的伤害,却让本已疲惫不堪的盟军官兵们不得不始终保持一级战备。由于找不到来犯敌舰,多尔曼以为是报告有误,遂掉头返回泗水。赫尔弗里赫对此非常生气。“哪怕有空袭,”赫尔弗里赫发来电报,“你也应当向东继续搜寻来敌并予以打击。”坐镇泗水的赫尔弗里赫说得轻松,但身处一线的多尔曼却非常清楚实际情况,他知道他的部队已经心有余而力不足了,因此他就大着胆子给赫尔弗里赫回电:“今天,我的官兵们已经达到了人类耐力的极限。”他还是返航了。20

多尔曼于当天下午2点半左右来到泗水港的入口附近。然而,正当舰队驶过雷场间的水道准备进港的时候,他又收到了一份更加具体的报告:一支由25艘运输船、2艘巡洋舰以及6艘驱逐舰组成的日军舰队正向南杀过来,距离爪哇岛只有几个小时的航程了。多尔曼原本可以稍作喘息再决定出击,但形势不等人,他已经没有时间与各舰舰长商量了,只能直接掉头,并给其他各舰发去信息:“跟上我。稍后再告诉你们细节。”21

高木武雄接到侦察机的报告,一支盟军水面舰队正在逼近,这令他有些惊讶,但他也没有把对手太当回事。与山本五十六一样,高木武雄也认为盟军此时应该早已斗志全无,所以他的2艘重巡洋舰此前一直在船队后面近200英里处不紧不慢地行驶着。不过得此消息后,高木武雄还是打起了精神,他命令那41艘运输船赶紧向北转向以躲避这支盟军舰队,同时2艘重巡洋舰提速到28节,追上由轻巡洋舰和驱逐舰组成的护航舰队。22

多尔曼匆忙发出“跟上我”的命令以后,没有时间做进一步的作战部署了。他的5艘巡洋舰以旗舰打头阵,排成一列纵队航行。旗舰“德·鲁伊特号”后面是2艘重巡洋舰“埃克塞特号”和“休斯敦号”,接着是2艘轻巡洋舰,澳大利亚的“珀斯号”(HMAS Perth)和荷兰的“爪哇号”(HNLMS Java)。3艘英国驱逐舰在前面探路,4艘美国驱逐舰则负责殿后。这种安排令人不解,因为美国驱逐舰的鱼雷发射管数量最多,而此前的众多战斗已经证明,鱼雷攻击比舰炮轰击更加有效,特别是在夜战中。当然,多尔曼也没有时间和通信能力来构思并下发更加复杂的作战计划了。23(https://www.daowen.com)

下午4点刚过,最前方英军驱逐舰上的瞭望员发现了西村护航舰的主桅,爪哇海海战(1942年2月27日)爆发。几乎同时,高木的2艘重巡洋舰“那智号”和“羽黑号”赶到,这决定性地改变了双方的实力对比。这2艘日本重巡洋舰各装备10门8英寸主炮,与此相比,多尔曼的“埃克塞特号”仅有6门8英寸炮,“休斯敦号”也仅有6门8英寸炮可用。日军在远程主炮这一关键项上占据了20∶12的优势。多尔曼据此做出判断,最有利的方式莫过于迅速接近敌军并缩短射程,这样自己轻巡洋舰上的6英寸炮就能发挥作用了。虽然多尔曼的目标是消灭西北方的日军运输船,但他不得不先和日军支援舰队打一仗再说。

下午4点15分左右,大炮响了。一名日本驱逐舰舰长后来回忆道:“弹如雨下,周围到处都是爆炸激起的巨大水柱。”有一些水柱居然是五颜六色的,这是因为盟军在8英寸炮弹中放入了装在小袋子里的各色染料,以便观测员判断远处的弹着水柱中哪些是本舰的,并进行校射。例如,“休斯敦号”用了红色染料,当其炮弹激起了血红的水柱时,有些日舰官兵大惊失色,以为美国人使用了什么新的秘密武器。24

下午5点刚过,转折点到来了,可能是“羽黑号”打出的一发8英寸炮弹击中了“埃克塞特号”的一台锅炉。炮弹刚命中时没有爆炸,却被锅炉里的高温蒸汽引爆了。“埃克塞特号”8台锅炉中的6台被毁,航速骤降至10节。为了防止紧跟在身后的“休斯敦号”撞上自己,“埃克塞特号”的舰长奥利弗·戈登立即下令向左急转。“休斯敦号”舰长阿尔伯特·鲁克斯海军上校在一片烟雾和混乱的战场中见此情景,以为自己错过了旗舰的某一条命令,于是也让“休斯敦号”左转跟进。这样,“休斯敦号”后面的“珀斯号”和“爪哇号”也跟了上去。鲁克斯直到几分钟后才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但这时多尔曼的旗舰“德·鲁伊特号”已经独自前行很远了。25

接下来,高木下令发动鱼雷攻击,64枚鱼雷向多尔曼的几艘巡洋舰飞驰而来。不过,即便用的是“长矛”鱼雷,双方的距离也太远了,只有一枚鱼雷命中目标。这枚鱼雷把荷兰驱逐舰“科顿艾尔号”(HNLMS Kortenaer)炸成两截,使其迅速沉没。另一艘驱逐舰,英国的“伊莱克特拉号”(HMS Electra),曾经大战过“俾斯麦号”并见证过“威尔士亲王号”的沉没,连中数发炮弹后失去了动力,最终高扬着战旗沉没了。见此情形,多尔曼迅速命令遭受重创的“埃克塞特号”撤离战场并返回泗水,由1艘驱逐舰为其护航。这样,多尔曼剩下的8英寸炮数量从12门下降到了6门。更糟糕的是,“埃克塞特号”是舰队中唯一配备了雷达的军舰,它的离开让多尔曼难以再洞悉战局,特别是在天黑以后。下午6点15分左右,多尔曼指示美国驱逐舰对日舰发动了一轮鱼雷攻击,并施放烟幕掩护己方巡洋舰撤退。26

此时,盟军的空中力量赶来助阵了:12架攻击机和5架布鲁斯特B-339“水牛”战斗机。不过,这些飞机并未与多尔曼的舰队打配合,它们试图独自攻击日本运输船,但并未成功。高木并未意识到盟军舰队已危如累卵,他担心运输船的安危,遂决定停止向南追击多尔曼。

这场海战本可到此结束,已经尽了力的多尔曼也可以交差了。他命令已经打光了鱼雷、燃料储备告急的4艘美国驱逐舰先行返航。这样一来,为他的4艘巡洋舰护航的就仅有“朱庇特号”(HMS Jupiter)和“遭遇号”(HMS Encounter)2艘英国驱逐舰了。然而,到了当天晚上9点,多尔曼又率舰队残部向北折返,试图继续搜索敌运输船。祸不单行的是,他掉头向北没走多久,“朱庇特号”就撞上水雷沉没了,“遭遇号”只得停下来打捞自己的落水同胞。这样,多尔曼只剩下“休斯敦号”和3艘轻巡洋舰了。即便如此,他还是命令这4艘军舰排成一路纵队,再次发出“跟上我”的指示,然后向北驶去。然而,夜色中的多尔曼既失去了雷达,又没有驱逐舰和飞机支援,只能如盲人骑瞎马,摸黑前行。27

当晚11点,多尔曼突然有了发现,只不过发现的不是日军运输船,而是高木的那2艘重巡洋舰。不期而遇,双方都大吃了一惊。这2艘日本重巡洋舰正停在海面上准备回收侦察机,在这当口与盟军舰队狭路相逢,高木丧气至极,把嘴唇都咬出了血。然而侦察机刚一收回,高木便做好了再打一仗的准备。在接下来的短促交火中,“长矛”鱼雷的致命威力得以尽显:“爪哇号”和“德·鲁伊特号”两艘荷兰军舰先后被鱼雷命中,在几分钟内爆炸沉没。在澳大利亚巡洋舰“珀斯号”的舰长赫克托·沃勒海军上校看来,两艘荷兰军舰的突然爆炸沉没令人震惊,它们如同打火机在暗夜中突然点亮:“猛地爆发出一团火焰。”在下沉的“德·鲁伊特号”里,多尔曼做出了可能是一生中最后的决定:命令“休斯敦号”和“珀斯号”不要拯救荷兰军舰的落水官兵,尽快赶往爪哇岛西部的巴达维亚。28

这样一来,正当遭受重创的“埃克塞特号”向东蹒跚返回泗水时,“休斯敦号”和“珀斯号”开向了西边。打赢了海战之后,日军迅速登陆。最终,爪哇岛还是落入了日军之手。多尔曼多次英勇出击,也只不过让日本人登陆爪哇岛的时间延迟了24小时而已。

战斗并未结束。多尔曼已与“德·鲁伊特号”同沉,这样澳大利亚巡洋舰“珀斯号”的舰长沃勒就成了盟军舰队的最高指挥官。他此时年仅42岁,却经历过多场血战的洗礼,包括在地中海马塔潘角海战中扮演过关键的角色(见第5章)。他在盟军中素以临阵指挥从容不迫而著称。在接下来的24小时里,身陷朝不保夕境地的他必须把自己的镇定自若发挥到极致。此时,他的两艘军舰基本已是油弹两尽,官兵精疲力竭。为了保存盟军舰队仅存的这点力量,他不得不前往巴达维亚附近的丹戎不碌军港加油,再从爪哇岛最西端向南穿越巽他海峡进入印度洋。如果能避开日军空袭,他就可以从那里回到澳大利亚。后来,赫尔弗里赫批评赫克托·沃勒放弃继续作战的决定“令人遗憾”,并坚称他违背了自己此前下达的“继续攻击,直到完全消灭敌人为止”的命令。这一批评显然是不切实际而且过于苛刻的。29

“休斯敦号”和“珀斯号”两舰终于在2月28日下午平安抵达了巴达维亚。可是这里显然也非久留之地。日军轰炸机刚刚光临过此地,到处都是重伤以及沉没的商船。甚至连补充燃料都非常困难,这部分是因为相关设施损坏严重,部分则是因为荷兰人还想将已经所剩无几的燃油留给荷兰军舰使用。直到沃勒告诉荷兰人已经没有荷兰军舰了,当局才同意为“休斯敦号”和“珀斯号”提供所需燃料。然而,时间不等人,“休斯敦号”和“珀斯号”只加了一半燃油就匆匆离开了丹戎不碌港。30

图示

澳大利亚皇家海军赫克托·沃勒上校在马塔潘角海战中扮演过关键的角色,当时他指挥着一个驱逐舰中队。后来,在爪哇海海战的最后阶段和巽他海峡海战中,他负责率领“ABDA联合打击舰队”的残存力量
来源:澳大利亚战争纪念馆(Australian War Memorial)

为了避开日军飞机,沃勒一直等到夜幕降临才离开港口向巽他海峡驶去。晚上11点15分左右,舰队以“珀斯号”为先导接近了巽他海峡入口。就在此时,日本驱逐舰“吹雪号”的瞭望员发现了“休斯敦号”和“珀斯号”,随即悄悄跟了上去,行驶了数英里,而这两艘盟军军舰都没发现有人盯梢。盟军官兵们此时早已达到了精神和体力的极限,军舰本身的燃料和弹药也不多了,他们就这样闯入了日军“西路攻击部队”50多艘运输船以及包括6艘重巡洋舰在内的多艘护航军舰的包围之中。此前,日军“西路攻击部队”已经拿下了苏门答腊岛东部,此时已穿过巽他海峡,在爪哇岛最西端的万丹湾登陆。见此情景,沃勒颇感讽刺:自己在海上搜索日军运输船一个多星期都没能找到,却没想到在走投无路的时刻遇到了。既然已经被敌人发现,逃是逃不掉了,只能硬着头皮打。晚上11点半,鲁克斯海军上校发出了“休斯敦号”的最后一份电报:“已与敌交火。”31

巽他海峡海战(1942年2月28日)又是一场夜海混战。照明弹点亮了夜空,到处都是舰炮炮口吐出的火舌,鱼雷在海面上往来穿梭。“珀斯号”的操舵军士长凭着印象回忆道:“探照灯射出了强光;闪光、爆炸和我们自己舰炮的轰鸣声;曳光弹划破夜空;闪着磷光的尾流互相交织着,还有燃烧的舰船。”这场夜战是如此之混乱,以至于日本驱逐舰射向盟军巡洋舰的一些鱼雷最后却击中了万丹湾里的己方运输船。至少有2艘运输船被日军自己的鱼雷误击沉没,还有2艘运输船为了避免沉没而抢滩搁浅。32

即便如此,混战的结局却毫无悬念。战斗打响的数分钟之内,日军的8英寸炮弹便击中了两艘盟军军舰,“珀斯号”吃水线被击中,而“休斯敦号”的前甲板中弹。很快,“休斯敦号”又挨了一枚“长矛”鱼雷,锅炉主给水器被摧毁,航速骤降。另一枚鱼雷击中了“珀斯号”,摧毁了前轮机舱。此时,这两艘盟军战舰弹药实际上已经耗尽,只能用训练弹和照明弹射向敌人了。“珀斯号”很快又连中了3枚鱼雷。沃勒每次收到中雷报告都会冷冷地回应一声“很好”。当第4枚鱼雷击中“珀斯号”,该舰骤然右倾时,沃勒还是宣布道:“天哪!船要毁了。弃舰。”很快,这艘澳大利亚巡洋舰边前进边翻倒,先是舰首,再是整艘军舰慢慢沉入水中。33

随后,鲁克斯指挥着“休斯敦号”向岸边冲去。他也许是想在“休斯敦号”沉没之前给日军运输船造成尽可能多的损失,或者是想抢滩搁浅,为部下争取更多的生还机会。不过,这都没能实现。“休斯敦号”上的大火已经失去控制,而且进水过多,最后时刻鲁克斯不得不下令弃舰。几秒钟后,他就被横飞的弹片击中,伤重不治。“休斯敦号”的副舰长戴维·W.罗伯茨中校接替指挥后,下令撤回弃舰令,继续战斗。但没过几分钟,罗伯茨自己也发现,再继续战斗下去已经没有任何希望,只得再次下达了弃舰令。与“珀斯号”一样,“休斯敦号”也是舰首先沉没的,官兵们翻过护栏,纷纷跳进海水里逃生。“休斯敦号”全舰1087名官兵,有721人随舰沉没,其中包括鲁克斯。另外366人游到岸上被日军俘虏。不久,鲁克斯被追授荣誉勋章。34

泗水的“ABDA联合打击舰队”残部此时并不知道“休斯敦号”和“珀斯号”的命运,他们自己也开始向南突围。此前由多尔曼下令提前返航的4艘美国驱逐舰穿过爪哇岛最东端的巴厘海峡,顺利抵达澳大利亚。然而,对于受了重伤的“埃克塞特号”来说,这一水道太浅,于是它的舰长试图循“休斯敦号”和“珀斯号”的航迹穿越巽他海峡进入印度洋。3月1日半夜时分,“埃克塞特号”葬身于4艘日本重巡洋舰和一支驱逐队[4]的炮弹和鱼雷之下。“埃克塞特号”的沉没标志着“ABDA联军”的末日。赫尔弗里赫于当日正式辞职,这时他麾下已经没有任何舰艇可用了。事实上,一个星期之前,韦维尔就曾致信丘吉尔说:“我看这个司令部没什么用。”这场联合指挥的试验仅仅持续了39天。其实,问题并不在于联合指挥这一概念。面对日本人挥来的屠刀,西方盟国根本没有足够的资源可供使用。35

日本人征服荷属东印度资源产区的速度比预期快得多,付出的代价也比预期小得多。胜利来得是如此之快,以至于日本最高层都不知道下一步该去做什么了。一个选项当然是就地防御,巩固新征服的辽阔疆域,这样才能挫败必将到来的盟军反攻。其实,日本人最初决心南进时,其主导思想便是如此。不过另一方面,这也等同于把主动权拱手让给了盟军。再者,日本此时的形势一片大好,何不趁热打铁,再发动一轮大规模的进攻?

日本海军军令部中一些人关注着南方。军令部总长永野修身认为,美国人的反攻不可避免,澳大利亚必定是其前进基地,如能占领澳大利亚,日本就能先发制人。然而,深陷中国战场的日本陆军不想再去踏足另一块大陆了。另一个选项是西进印度洋,占领锡兰。如能成功,这可能会引发印度人民起义,反抗英国殖民者的统治,进而直击英国的要害。然而,日本陆军再次否决了这一设想。如果说日本陆军在四处环顾之后还愿意再新开辟一块战场的话,那就是北上苏联。虽然苏联红军不久前刚刚在莫斯科城下击退了德军,但看起来苏联仍然可能陷入崩溃。36

对日本陆军的不配合态度深为不满的不仅有东京军令部的高级将领们,还有濑户内海山本旗舰上联合舰队司令部的军官们。一位日本海军参谋军官如此抱怨道:“我们想进攻锡兰,不让!我们想进攻澳大利亚,不行!我们想进攻夏威夷,还是不行!这全都是因为陆军不同意派兵配合。”山本五十六的军需官后来回忆道:“因为陆军和海军无法就第二个阶段的行动达成一致,所以海军越来越倾向于单干。”37

图示

1942年4月,日本航空母舰“赤城号”在印度洋作战期间。飞行甲板上准备起飞的飞机是九九式舰载轰炸机
来源:维基百科

但如果是纯粹的海上突袭,山本是不需要征得陆军同意的。他已经令南云率领其6艘大型航空母舰中的5艘(“加贺号”此前触礁了,需要维修)前往印度洋,对锡兰的英国基地来一场打了就跑的远程突袭。于是,当日军还在巩固荷属东印度的战果时,南云就率领舰队向西驶去,准备再次发动攻击。

新加坡沦陷之后,英国皇家海军远东舰队将其基地从新加坡迁移到了印度洋——位于锡兰东北岸的亭可马里和西南岸的科伦坡。此时,英国皇家海军在锡兰仍拥有一支实力相当可观的舰队,其中包括4艘航速比较慢的老式“复仇”级(R级)战列舰——“决心号”、“拉米利斯号”、“君权号”(HMS Royal Sovereign)、“复仇号”(HMS Revenge)——以及一艘更老旧(却更快)的“厌战号”战列舰,外加2艘新型航空母舰“不挠号”和“可畏号”。这支舰队的统帅是詹姆斯·萨默维尔爵士,大约两年前正是他不情愿地攻击了米尔斯克比尔港。萨默维尔事先得到情报,日本舰队已经悄悄逼近并准备包围他。他不想坐以待毙,因此命令舰队迅速驶往锡兰岛西南方某处埋伏,一旦日军“机动部队”来到便予以痛击。萨默维尔深知自己无力与日军正面对抗,但他还是希望夜间发动的鱼雷攻击能予以敌人沉重打击,逼迫其退兵。萨默维尔预计日军在4月1日左右就该到了。可是,日军过了几天都还没来,而萨默维尔战列舰上的燃料和淡水都已告急,于是他让重巡洋舰“多塞特郡号”和“康沃尔号”(HMS Cornwall)先行返回科伦坡,然后率领舰队主力隐蔽在阿杜环礁的一处秘密锚地。阿杜环礁位于马尔代夫群岛的最南端,在锡兰岛西南方向大约600英里处。38

南云的“机动部队”姗姗来迟,到了4月5日复活节这天才露面。当天,300多架日本飞机袭击了科伦坡的英国海军基地。驻防此地的英国指挥官是杰弗里·莱顿将军,他命令2个中队的“飓风”式战斗机——它的兄弟机型“喷火”式战斗机更加有名——和“管鼻燕”式舰载战斗机起飞迎敌,总共有42架。但这些英机在日军的零式战斗机面前毫无还手之力,被击落19架,自身只击落7架日机。莱顿还派出6架“剑鱼”式攻击机挂载鱼雷前去攻击日本军舰,结果这些“网兜”沦为了日军零式战斗机的猎物,在进入鱼雷射程前就被轻易击落。与此同时,日军的轰炸机和鱼雷机击沉了3艘英国军舰——不过,与偷袭珍珠港时一样,他们的主要目标,即萨默维尔的战列舰和航母,都不在科伦坡,这让日军很失望。然而,日本人还是尽可能摧毁了众多港口设施,他们此前在澳大利亚的达尔文也是这么干的。39

当天下午,一架日军侦察机发现了奉萨默维尔之命返回科伦坡的那2艘重巡洋舰。南云随即派出了一支由88架日机组成的攻击机群奔赴发现敌舰的坐标处。这2艘英国重巡洋舰毫无生还机会。与前一年12月被击沉的“威尔士亲王号”和“反击号”一样,“多塞特郡号”和“康沃尔号”此时也没有任何空中掩护,它们几乎就是日本飞机的活靶子。“多塞特郡号”身中10枚炸弹,数分钟后就沉没了;“康沃尔号”被命中9枚炸弹,很快也步“多塞特郡号”的后尘。40

4天后的4月9日,日本人又对亭可马里发动了突袭。英军战斗机再一次在日军零式战斗机面前要么被赶到一旁,要么坠入海中。英军还派出9架布里斯托尔“布伦海姆”陆基轰炸机前去轰炸日本航母,结果被击落5架,其余飞机投下的炸弹无一命中。日军还杀了英军一个回马枪,发现并击沉了英国小型航空母舰“竞技神号”,当时“竞技神号”正沿着锡兰的东海岸南撤,仅有一艘驱逐舰为其护航。41

此后,萨默维尔不得不将一部分舰艇调往英属东非海岸(今肯尼亚)的蒙巴萨,其余(包括2艘航空母舰)向北调往印度的孟买,从而实际上把东印度洋和孟加拉湾拱手让给了敌军。萨默维尔写道:“我确信,为了锡兰岛而让远东舰队承担过多的风险,这绝不是什么好策略。”然而,事实上,南云已经做完了自己想做的事情。在确保了占领区西侧的安全之后,南云率“机动部队”掉头东返,穿过马六甲海峡——此时的马六甲海峡已不再为英国的新加坡堡垒所控制——返回太平洋。42

图示

图示

1942年4月9日,英军“竞技神号”航空母舰被击沉。不同于之前由巡洋舰和商船改装的航母,“竞技神号”是世界上第一艘专门设计为航母的军舰,1919年下水
来源:维基百科

在短短的4个月之内,日军就占领了一个陆地面积上万平方英里的庞大岛屿帝国,拿下了资源产区。日本人希望这些资源产区能帮助自己实现经济上的自给自足,同时在军事上也能形成坚固的堡垒。日军总共击沉了盟国的6艘主力舰(在珍珠港击沉了4艘美国战列舰,外加英舰“威尔士亲王号”和“反击号”)以及“ABDA联合打击舰队”(这个名字起得很大)的5艘巡洋舰。此外,日本人还摧毁了萨默维尔的2艘重巡洋舰和1艘航空母舰,还有至少17艘盟国驱逐舰,外加数不清的货船和运输船。除了英属马来亚和荷属东印度之外,日本人还在西面拿下了泰国和缅甸,并在东面占领了俾斯麦群岛。日本人为赢得这一切付出的代价仅仅是在威克岛外被击沉的那2艘驱逐舰。到1942年3月底,日本已经成了三分之一个地球的主宰。他们不禁觉得,自己当初做出的与英国、荷兰和美国同时开战的战略决策英明无比。

【注释】

[1]原文如此,实际上日军是在12月8日轰炸克拉克机场的。——译者注

[2]说来也奇怪,其实是美国人(特别是美国陆军参谋长乔治·马歇尔)最强烈主张四个国家要有联合指挥,而英国人(特别是英国首相温斯顿·丘吉尔)最初对联合指挥最为抵触。丘吉尔曾经挑衅性地问过马歇尔:“一名陆军军官如何知道怎样驾驶一艘船?”然而,丘吉尔最后让步了。他写道:“很明显,我们现在必须得按照美国人的观点行事了。”

[3]吉尔伯特与沙利文(Gilbert & Sullivan)指幽默剧作家威廉·S.吉尔伯特与作曲家阿瑟·沙利文,二人有多部合作作品。——译者注

[4]驱逐队,日本海军的编制,拥有3艘左右驱逐舰,相当于“驱逐舰分队”。——译者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