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转海回天
1942年1月31日,欧内斯特·金的航空助理唐纳德·邓肯海军上校登上了停泊在弗吉尼亚州诺福克岸边的“大黄蜂号”(USS Hornet),这是美国最新的一艘航空母舰。由于“萨拉托加号”航母在20天前被一艘日本潜艇用鱼雷击中受损,被迫返回美国西海岸维修,“大黄蜂号”成了美国海军此刻仅有的4艘在役大型航空母舰之一。此外,美国海军在大西洋中还有2艘吨位较小的航空母舰,“突击者号”(USS Ranger)和“黄蜂号”——几星期后,“黄蜂号”将从英国出发,去给摇摇欲坠的马耳他输送其急需的“喷火”式战斗机。此时,在太平洋上,美国海军可用的航母仅有“约克城号”,姊妹舰“企业号”,以及更大但更老旧的“列克星敦号”,所谓的“列克斯夫人”。
邓肯按照传统首先向“大黄蜂号”的军旗和舰上总值班军官敬礼。迎接邓肯的最高级军官是“大黄蜂号”舰长、时年55岁的“皮特”马克·米彻尔。米彻尔面色苍白、瘦削憔悴,他的秃头上戴着一顶帽檐巨大的特制棒球帽,保护他早已被太阳晒伤的面部皮肤免于继续受损。米彻尔是个老飞行员,他在1916年获得了金翼徽章,成了美国海军第33位获得认证的舰载机飞行员。甲板上的欢迎仪式之后,米彻尔领着邓肯来到自己的住舱,刚一落座,邓肯就开门见山:“您的航母能否让载弹的B-25轰炸机通过常规的甲板滑跑升空?”米彻尔反问道:“多少架B-25?”邓肯立即回答:“15架。”
在回答之前,米彻尔沉思了好一会儿。他的大脑在飞速运转着:“大黄蜂号”的木质飞行甲板有多大,陆军航空兵的B-25“米切尔”式轰炸机尺寸如何。每架B-25轰炸机的翼展为67英尺。而“大黄蜂号”的飞行甲板有86英尺宽,这意味着宽度没问题。不过另一方面,相对于“大黄蜂号”的升降机,B-25“米切尔”式轰炸机太大了,无法用升降机将它们送到机库甲板去。如果把15架B-25全停放在飞行甲板上,那余下的空间就很难让飞机起飞了。而且,运载着B-25的“大黄蜂号”将无法执行例行的飞行任务。尽管如此,经过头脑中一番快速计算,米彻尔告诉邓肯,“可以,能做到。”1
从珍珠港被袭那天起,罗斯福总统就一直千方百计想要回击日本本土,这并非为了取得什么值得一提的战略胜利——他深知,做到这一点需要即便不是数年,也至少是数月——而是为了尽快提振美国低迷的军心士气。日军已经轰炸了美国领土,还是一处重要基地,美国一定也有办法去轰炸日本本土。罗斯福总统考虑让轰炸机从中国的机场起飞,但从后勤角度来说,把美国轰炸机弄到中国机场去的难度极大,必定旷日持久,从而错过战机。如果让一艘或多艘航母开到日本近海,放飞常规舰载机前去轰炸日本本土,则风险太大,因为航母必须在日本近海游弋,等待舰载机返回,而此时美军的航母数量非常有限,极其宝贵,不到万不得已不能让其冒太大的风险。这时候,一位名叫塞思·洛的海军上校想出了一个主意:可以让航程较远的陆基轰炸机从航母甲板上起飞,完成轰炸后飞到中国的机场降落,航母则立即掉头返航。2
此次轰炸行动的指挥官是美国陆军中校詹姆斯·H.杜立特,以前当过拳击手、陆军试飞员、壳牌石油公司表演飞行员,人们常称他为“吉米”。二战爆发后,杜立特重返现役,成为美国陆军航空兵司令亨利·H.阿诺德将军的一名参谋。邓肯向金报告B-25可以从航母的甲板上起飞后,杜立特立即揽下了这一任务,并将一群B-25机组人员集合到了佛罗里达州埃格林机场。杜立特告诉他们,此行是为了执行一项顶级机密且极度危险的任务,因此自己只要志愿者。当然,所有人都选择了志愿参加。官方没有告诉他们具体任务,但有些人很快猜到自己可能要从航母上起飞,因为训练他们的教官是一位名为汉克·米勒的海军上尉,主要训练内容为如何在250英尺长的跑道上进行极短距离起飞。3
关于任务本身的危险性,杜立特一直对机组人员直言不讳,但这整场行动的凶险并不止于此。由于“大黄蜂号”在这段横跨辽阔太平洋的航程中无法进行空中战斗巡逻,这就必须另派一艘航母为“大黄蜂号”护航。这意味着美国需要为这场行动投入2艘航母,相当于美军大型航母总兵力的足足一半,而这场行动实质上不过是为了提振士气而已。美国太平洋舰队新任司令切斯特·尼米兹海军上将就对此等投入心存疑虑,但他显然知道自己不该挡白宫的道。
尼米兹是个为人低调而内敛的指挥官。在珍珠港的美国太平洋舰队司令部里,很多人看到他那双淡蓝色的眼睛里的冷峻目光时,都会不由自主地有些紧张。丘吉尔首相仿佛是用与生俱来的威严行使自己咄咄逼人的权力,罗斯福总统则以和蔼可亲让人甘愿为他赴汤蹈火;与他们相比,尼米兹总会先礼貌而安静地耐心倾听,评估情况,再做出自己的决定。不过,他的很多决定都出人意料地大胆,因为在轻声细语的背后,他实际上有着坚定的决心。尼米兹一收到动用2艘航母轰炸日本本土的提议,就马上请来了“企业号”航母特混舰队司令,威廉·F.哈尔西海军中将。尼米兹问哈尔西此计划是否可行。“他们需要很多运气。”哈尔西答道。“那你愿不愿意率领它们执行这一任务呢?”尼米兹问道。哈尔西没有丝毫犹豫,就回答道:“我愿意。”“很好,”尼米兹回应道,“归你了。”4

切斯特·尼米兹于1941年圣诞节抵达珍珠港,12月31日接替派伊正式担任美国太平洋舰队司令。从此刻开始,到二战结束,尼米兹一直是太平洋战场上美国海军的最高指挥官。他外表冷峻、沉稳而庄重,内心无比坚强,且愿意为做出大胆的决策而负相应的责任
来源:美国海军历史与遗产司令部
与此同时,“大黄蜂号”航母于2月驶离诺福克军港,向南驶入加勒比海,穿过巴拿马运河,再沿着北美洲的西海岸向北驶去,最后于3月20日抵达加利福尼亚州旧金山湾内的阿拉梅达。而那些B-25则从佛罗里达州起飞,从东往西飞越整个美国,降落并滑行到了码头上,由起重机吊到“大黄蜂号”的飞行甲板上。这些巨大的双引擎轰炸机与甲板之间的比例显得很不协调,不过这并无妨碍。事实上,训练过这些陆军飞行员的汉克·米勒海军上尉建议再增加一架飞机——第16架——他决定等航母出海后,亲自驾机给陆航同僚们展示怎样在航母甲板上驾驶B-25升空。“大黄蜂号”的舰长马克·米彻尔同意了这一建议,所以当“大黄蜂号”于4月2日向西穿过金门大桥、从旧金山湾驶入浩瀚的太平洋时,它的飞行甲板上实际停放着16架B-25。不过,临时增加的这第16架轰炸机最后并没有示范并飞回机场,而是被留在了“大黄蜂号”甲板上,参加这场轰炸。5
在2艘巡洋舰、4艘驱逐舰以及一艘油料补给舰的伴随下,“大黄蜂号”特混舰队向西驶往夏威夷,于4月12日与哈尔西的“企业号”会合。(当周,在印度洋上,南云忠一率领的日本航母舰队刚刚轰炸完锡兰的英国海军基地。)这支合兵一处的双航母特混舰队在“企业号”舰载机的空中保护下向西横越太平洋。5天后的4月17日,随行的油料补给舰为航母和几艘巡洋舰加满燃料,这些大型军舰开始继续向西高速冲刺。然而,就在这天半夜,几艘为了提防盟军突袭而奉命在这一海域巡逻的日本哨戒艇发现了美军舰队,它们赶在被美国巡洋舰“纳什维尔号”(USS Nashville)击沉前成功将接触报告发回了东京。这起突发事件让哈尔西和杜立特确信,不能再等了。因此,虽然此时它们距离预定起飞点还有近100英里距离,但“大黄蜂号”的警报很快就响了起来,电喇叭里传出了一个声音:“陆军飞行员登机。”6
起飞并非易事。太平洋上风大浪急,“大黄蜂号”摇晃得非常厉害,以至于信号官必须用一根救生索把自己拴在甲板上才能站稳。他踩准航母起伏的节奏,抓住起飞的时机,指挥飞机升空。虽然难度很大,但16架B-25还是一架接一架从“大黄蜂号”上顺利起飞,它们在航母上空盘旋了一圈后,径直向西飞去。为了节约时间和宝贵的燃油,这些轰炸机没有组成编队,而是分散开来,各自飞向日本。7

1942年4月18日,一架美国陆军B-25“米切尔”式轰炸机从“大黄蜂号”航空母舰的甲板上升空。当天的天气变幻莫测,飞机升空危险重重
来源:维基百科
这些B-25每架仅携带了4枚500磅炸弹,分别攻击了5座城市。因此,它们给日本造成的损失更多只是象征性的,而非战略性的。部分是由于提前升空,16架飞机无一能在中国机场降落。绝大部分机组在燃油耗尽后都在中国陆地或沿海迫降,随后遁入夜色中。“杜立特突击队”有6人在迫降时牺牲;一架飞机飞到苏联的符拉迪沃斯托克(海参崴)降落,在太平洋战争中保持名义中立的苏联扣押了这架飞机及其机组人员。有8名机组人员被日军俘虏,其中3人被日军处死,1人死于狱中,而其余4人作为战俘幸存至二战结束。其余的机组人员,包括杜立特本人,最终都安全返回美国,罗斯福总统在白宫举行欢迎和授勋仪式,并亲自为杜立特颁发荣誉勋章。8
本土遭到轰炸之后,日本政府声称美国轰炸机轰炸了学校和医院,不过,除了日本以外没人把这份声明当回事。总体说来,这次突袭取得了罗斯福总统想要的效果:给美国人民打了一针强心剂,也让日本人陷入了尴尬。山本五十六颜面扫地,虽然美机并未轰炸日本皇宫,但本土遭袭意味着日本天皇的性命不再安全无虞。9
尼米兹对于为杜立特空袭投入一半航母忧心忡忡,因为这让他手中仅剩下2艘航母(即“约克城号”和“列克星敦号”)来防守其余的整个太平洋。他的担心变成了现实。4月中旬,他获悉日军计划在南太平洋发动新一轮大规模进攻。情报来自夏威夷情报站(Station Hypo)的密码破译小组,这个小组对于太平洋战争的贡献不亚于英国布莱奇利庄园之于大西洋之战。
日本海军的作战密码被称为JN-25b,它并不像“恩尼格玛”密码机那样依靠一台机械设备进行加密,但仍然让美国人直到偷袭珍珠港之后都无法破解。这让尼米兹的首席密码破译专家约瑟夫·罗彻福特(Joseph Rochefort)少校一直深感自责,不过这并不是他的责任。有件事值得一提,华盛顿当时已经可以破译日本的外交密电,代号为“紫色”,但这并不会分享给珍珠港司令部。罗彻福特后来想,如果自己当时有权接触这些密电,或许会有助于成功破解日军作战密码。此外,偷袭珍珠港之前的那段时期,华盛顿的美国海军部情报局(单位代号“Op-20-G”)朝令夕改,导致罗彻福特疲于奔命,无法专攻一处。结果,罗彻福特完全没机会为破解日本专用密码体系制订任何长期规划。尽管如此,未能帮助阻止或侦知12月7日珍珠港被袭这一事实还是鞭策着他夜以继日地工作,探寻着关于日军下一步计划的蛛丝马迹。10
4月5日,就在哈尔西率“企业号”离开珍珠港去会同“大黄蜂号”空袭东京的3天之前,罗彻福特正在研究一条截听到的日军密电,这是山本设在日本濑户内海的联合舰队司令部发给正在佐世保军港维修的“加贺号”航空母舰的。此前,罗彻福特已经破译出某个由四个字母组成的密码代表“攻击部队”,这次他发现这一密码与“RZP”这组字母之间联系紧密。由于日军此前曾用“RZP”指代过位于新几内亚岛南岸的莫尔兹比港,罗彻福特立刻意识到:莫尔兹比港就是日军下一个进攻目标。11
罗彻福特立即给尼米兹的情报官埃德温·莱顿海军中校打电话,说自己有了“重大发现”。莱顿不敢怠慢,立即安排罗彻福特向尼米兹当面汇报。尼米兹认可了罗彻福特的想法。但此时他的两艘航母正在空袭日本途中,第三艘“列克星敦号”正在珍珠港船厂拆除8英寸舰炮,以腾出空间安装更多高炮。面对如此困境,尼米兹也不知道自己到底能做些什么。此外,在华盛顿,也有人质疑罗彻福特的分析是否可靠。海军通信局局长约瑟夫·雷德曼少将和他弟弟约翰·雷德曼上校两人认为:罗彻福特的预测更多地建立在猜测而不是分析的基础上。雷德曼兄弟的评价很准确,但这却是有情报为基础的猜测。尼米兹决定信任自己的情报团队,他获得了金的同意,让“列克星敦号”和“约克城号”共同开赴新几内亚岛东端的珊瑚海,力争阻截日军进攻部队。尼米兹选择了弗兰克·杰克·弗莱彻海军少将统一指挥以“列克星敦号”与“约克城号”为核心的第17特混舰队。弗莱彻是美国海军学院1906届毕业生,比尼米兹低一届,比金低五届,他曾长期担任水面舰艇指挥官,而此时因职责所需开始指挥航母战斗群。弗莱彻是个标准的老水兵:他面相忠厚、能力强,性格直率。12
虽然有来自华盛顿的怀疑,但事实证明罗彻福特的分析完全正确。日军高层的确盯上了莫尔兹比港,为此,日军决定绕过新几内亚岛东南端,从海上迂回突袭位于该岛南部海岸的莫尔兹比港,从而避免从陆路强行翻越横亘全岛、巍峨耸立的欧文·斯坦利山脉。此战之前,日军还计划攻占所罗门群岛中的一个小岛图拉吉,准备将这里建成水上飞机基地,以监视美军在珊瑚海上的活动。之后,图拉吉进攻舰队将继续掩护进攻莫尔兹比港的舰队。日军两艘大型航空母舰“翔鹤号”和“瑞鹤号”将负责为这两场作战行动提供远程支援,但在此之前,两艘航母还要先把一些飞机运送到日军占领的拉包尔基地去。拉包尔港地处俾斯麦群岛新不列颠岛的最北端,莫尔兹比港东北方向约500英里处。日军作战计划人员给各支舰队布置了各种次要任务,反而忽略了马汉的著名论断:海战胜利的关键在于集中优势力量。13
5月初,就在日军各舰队分头行动时,弗莱彻的“约克城号”战斗群刚刚在萨摩亚完成补给,就收到了一架澳大利亚侦察机发来的报告:一支日本进攻舰队正开往图拉吉。弗莱彻随即加速北上,准备攻击。5月4日,美军的轰炸机和鱼雷机发动一连串空袭,击伤数艘停泊在图拉吉港口的日本舰艇;不过,日军大部分舰艇已经撤走了。回收飞机之后,弗莱彻指挥“约克城号”掉头南下与“列克星敦号”会合,靠近“尼奥肖号”(USS Neosho)油料补给舰加油,然后在珊瑚海中继续西行。14
当美军飞机空袭图拉吉的日军舰艇时,高木武雄的“翔鹤号”和“瑞鹤号”2艘航母也即将驶入珊瑚海。高木的2艘航母从加罗林群岛的日军特鲁克基地出发后并未直接向南驶入珊瑚海,而是绕过了所罗门群岛的东端,因此到了5月6日,高木武雄已经跟在弗莱彻的第17特混舰队后面了。这就像是在茫茫大海上玩捉迷藏,虽然彼此距离一度仅有不到70英里,但对阵双方的指挥官均没有意识到对手就在附近。与尼米兹一样,高木武雄也曾经在潜艇部队当过军官,他近期还指挥过多支巡洋舰部队,两个多月之前,正是他指挥着一支巡洋舰队在爪哇海战中基本歼灭了多尔曼舰队主力。由于先前未指挥过航母,所以高木武雄此番选派自己的密友、第5航空战队司令原忠一海军少将负责指挥空袭行动;原忠一身材高大,体型壮硕,联合舰队的战友们送其外号“金刚”。15
5月7日破晓前,美日双方都放出了侦察机。虽然都没能找到对方主力,但“约克城号”的一架侦察机却在新几内亚岛东端附近看到了正驶往莫尔兹比港的日军进攻舰队,包括2艘巡洋舰和4艘驱逐舰。然而,美国舰队的无线电报务员译错了密码,把侦察机发来的“2艘巡洋舰”错译成了“2艘航母”。这条消息太令人激动了,弗莱彻立即命令2艘航母放飞全部舰载机,对日军舰队展开全面空袭。到了当天上午10点15分,已经有93架飞机升空,扑向美军侦察机发回的坐标位置。16
当弗莱彻知道这个“小差错”时,已经来不及召回放出去的舰载机了,不过,有如神助一般,弗莱彻此时又收到了另一份来自一架陆军侦察机的报告,发现一艘日军航母,距离原先的坐标位置仅有20英里。弗莱彻打破了无线电静默,指示机群调整航向,前去攻击新目标。目标被证明是为进攻舰队护航的日本轻型航母“祥凤号”。在90架美机的狂轰滥炸之下,“祥凤号”完全无力抵抗。“列克星敦号”飞行员们声称自己命中日本航母5枚炸弹和9枚鱼雷,“约克城号”的舰载机飞行员们则声称命中了14枚炸弹和10枚鱼雷。即便极度兴奋的美军飞行员们可能对战果有所夸大,这也毫不影响“祥凤号”航母完全被炸成碎片这一事实。“祥凤号”上的736名日军中,仅204人幸存。这是日军在太平洋战场上损失的第一艘航母,也是日军损失的第一个主要作战单位。率领“列克星敦号”侦察轰炸机群的罗伯特·狄克逊海军少校发出了一份后来非常出名的无线电报告:“击沉一艘航母。”17

无独有偶,当天早晨,日本航母也根据一份错误的接触报告派出了攻击机群。早晨7点22分,一架侦察机报告说发现美军一艘航母和一艘巡洋舰,且位于日本舰载机作战半径之内。与弗莱彻一样,原忠一也命令2艘航母放飞全部舰载机扑向侦察机发回的坐标。不过,这架侦察机看到的其实是美军“尼奥肖号”油料补给舰及为其护航的驱逐舰“西姆斯号”(USS Sims)。就在美军舰载机群击沉“祥凤号”时,日军舰载机飞行员们也凌虐了这两艘美舰,击沉“西姆斯号”,重创“尼奥肖号”。“尼奥肖号”的残骸一直在熊熊燃烧,却始终浮在海面上,但这仅仅是因为其储油罐已经半空,浮力比较大而已。18
事后证明,5月7日的空袭只是个开场,大戏要再等一天才真正上演。第二天,双方侦察机终于找到了对方航母,美日双方几乎同时放飞了航母甲板上所有的攻击机,向对方航母的位置飞去——双方机群甚至在半路上擦肩而过。美军机群首先抵达目标,但遇到了执行防空任务的零式战斗机群的顽强抵抗。一位美军飞行员后来回忆道:“这场缠斗真令人难以置信。飞行员们在无线电里歇斯底里地吼叫,双方的飞机搅在一起,谁也搞不清到底是谁飞在谁上面。”在一片混乱和零式机的持续袭扰之下,美军鱼雷机无一命中。不过,美军的俯冲轰炸机从1.4万英尺高空近乎垂直俯冲而下,投下的3枚1000磅的炸弹准确命中了“翔鹤号”,将其飞行甲板完全摧毁。不过,“翔鹤号”还是努力浮在了海面上。而“瑞鹤号”则借助浓云的掩护逃过一劫。19

1942年5月7日,在珊瑚海海战中,日本轻型航母“祥凤号”遭到了美军舰载机的猛烈攻击,燃烧起熊熊烈火。从两艘美国航母起飞的舰载机群彻底摧毁了“祥凤号”,舰上532名日军官兵死亡。“祥凤号”航母是日本在二战中损失的第一艘主力舰
来源:美国国家档案馆(照片编号:80-G-17026)
与此同时,日军机群攻击了美军第17特混舰队。训练有素的日军飞行员们——其中大部分是士官——对美国航母展开了“包夹进攻”,从两侧同时扑向目标,使得美军航母很难躲开他们投下的鱼雷。两艘美国航母竭力躲避鱼雷,但它们体形巨大,反应迟缓,从战列巡洋舰改造而来的“列克星敦号”尤为如此。“列克星敦号”舰长弗雷德里克·谢尔曼后来回忆道:“打一个满舵都要耗费三四十秒。”即便舵已打满,“列克星敦号”仍然在“笨重而不失庄重”地转向。在最初的几分钟内,“列克星敦号”就挨了2枚炸弹和2枚鱼雷。在军舰底部的轮机舱里,机械师古斯塔夫·森布里茨基切身感受到了这些炸弹和鱼雷的威力。他回忆道:“当一枚炸弹击中航母时,你会感到摇晃。如果是一枚鱼雷击中了航母,你就会被掀起来。这种差别你能感觉得到。”20
“列克星敦号”成了一片火海,舰体倾斜达到了7°。损管队逐渐控制住了火势,也通过对称注水让军舰恢复了平衡,这样就可以回收刚刚完成攻击的舰载机了。然而,到了中午12点47分,破损的油槽导致“列克星敦号”内部突发大爆炸,飞行甲板被炸开一个大洞,把数吨重的升降机平台炸飞到了半空中,然后重重地砸在一架飞机上。一小时后,“列克星敦号”内部再次爆炸,这艘航母终于在劫难逃。谢尔曼极不情愿地下令弃舰,在全体官兵都撤离后,“菲尔普斯号”(USS Phelps)驱逐舰奉命用5枚鱼雷将这艘燃烧的航母送入了海底。21
“约克城号”也被击中了,好在并不致命。这艘航母以疯狂的机动躲开了至少8枚日本鱼雷,但日军轰炸机投下的近失弹不断震动着这艘航母,“约克城号”吃水线以下的舰体受损。一枚炸弹落在飞行甲板上,穿进轮机舱爆炸。66人遇难,灯光全部熄灭,舰员们不得不关闭6个锅炉中的3个。虽然“约克城号”仍然浮在海面上,但其多个油箱破裂,身后留下了一条长长的黑色油污。22
5月8日的战斗之后,弗莱彻原本打算再发动一次攻击,但评估后却发现手中可用的牌已经所剩无几,不得不鸣金收兵。同样,高木武雄和原忠一也不得不撤离战场。此战带来的最重大影响是,坐镇拉包尔司令部指挥整场战役的井上成美将军命令进攻舰队掉头北撤。这是太平洋战争爆发以来日军的进攻首次被挫败。后来的事实证明,日本人再也没能组织起对莫尔兹比港的进攻。在后来所有关于第二次世界大战的教科书地图中,日军征服的最远范围都止步于距离莫尔兹比港不远处。日本海军已经达到了其侵略扩张的极限,不过,此时无人意识到这一点。

1942年5月8日,在珊瑚海海战中,“列克星敦号”被击中起火后,部分船员开始撤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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基于飞行员们的报告,日本人相信自己击沉了全部2艘美军航母,日本国内的媒体遂大肆鼓吹日本海军赢得了又一场胜利,向必然到来的“最终胜利”又前进了一步。然而,山本五十六却在私下里对原忠一感到非常失望,他认为后者没有在战术胜利之后乘胜追击,把这2艘美国航母真正击沉,此外,山本五十六还对井上成美取消进攻的决定十分恼火。他致电后者,询问他“在明知道需要继续进攻时下令撤离的原因”,指责之意毫无掩饰。23
与日本海军一样,美国海军也夸大了珊瑚海海战的战绩。《纽约时报》的头版头条坚称美军轰炸机至少击沉了17艘日舰,确凿的战果包括“摧毁日军2艘航母、1艘重巡洋舰以及6艘驱逐舰”。不过,美国媒体对美军的损失起先缄口不提,后来也仅是轻描淡写地提一句“相对较轻”。事实上,美军在珊瑚海海战中的损失要比日军更重,特别是“列克星敦号”的沉没意味着美军在太平洋上的航母打击力量损失了1/4,这尤其令人担忧。不过,在这个节骨眼上,美国公众急切盼望胜利的好消息,海军部也不愿意在这举国欢庆的时刻给公众泼冷水。24
珊瑚海海战还有一些暂且不为人知的后果。虽然“翔鹤号”遭受的损伤只略重于“约克城号”,但日本人却决定把它送到船坞彻底整修。与之相比,美国人——特别是尼米兹——却坚持要珍珠港方面抓紧修好“约克城号”,只要能让它快速重返战场,怎么偷工减料都行。尼米兹之所以如此坚持要让航母快速恢复战斗力,是因为罗彻福特给他带来了另一条至关重要的情报。“列克星敦号”在珊瑚海沉没当天,罗彻福特团队破译了一条日军密电,显示日军组织了一支舰队,包括日军另4艘大型航母、2艘快速战列舰以及数量庞大的护航舰艇。它们的目标代号为“AF”,罗彻福特认为“AF”指的就是中途岛,一座位于珍珠港西北方约1100英里处的小小环礁。
与此前一样,罗彻福特在华盛顿的上级再一次对他的“猜测”表示怀疑。他们提出,罗彻福特的评估可能有误,日本人的下一个目标可能是美属萨摩亚或者新喀里多尼亚,甚至还有可能直接打击美国西海岸。但罗彻福特非常自信,为了证明自己的判断,他决定略施小计。他用海底电缆给中途岛发了一份电报(日军无法监听到这种用海底电缆发的消息),让守军用无线电明码给珍珠港发电报,说中途岛的海水淡化设备发生故障。然后,罗彻福特就开始等待。正如他所期待的,日本人截获了这份电报,很快,美军夏威夷情报站的密码破译人员就截获了一份日军电报,称“AF”缺乏淡水。25(https://www.daowen.com)
到5月中旬,夏威夷情报站的密码破译团队已经从大量日本无线电报中破译出了几十条情报碎片。罗彻福特把这些碎片拼接到一起,最终厘清了日军动向的脉络,对此他感到非常满意。罗彻福特告诉尼米兹,敌人将动用四五艘航空母舰作为先锋,攻击并试图占领中途岛,行动时间就在5月的最后几天或6月的第一周。26
但尼米兹虽有情报,却并不完全清楚自己能够或者应当做些什么。“萨拉托加号”航母此时仍在美国西海岸维修,“列克星敦号”航母已经损失掉了,而受伤的“约克城号”正拖着长达10英里的油污蹒跚驶回珍珠港。美军在太平洋上仅剩2艘航母——“企业号”和“大黄蜂号”——但它们刚刚完成杜立特突袭任务,此时仍在返航途中,它们要到5月25日才能驶抵珍珠港。即便它们能按时返回,被尼米兹调去防御中途岛,它们也会面对数量至少两倍于己的日本航母,外加2艘日本战列舰。有鉴于此,罗彻福特的报告让尼米兹陷入了两难之中。既然盟国的大战略是“德国优先”,那么尼米兹面临的显然最保险的选择就是:让仅有的2艘尚未受损的航母远离危险。
不过,尼米兹并不这么想。他否决了这个保守的策略,他认为,如果“约克城号”能够快速修复,就可以将“萨拉托加号”离开后留下的舰载机和飞行员补充给飞机损失严重的“约克城号”。这样他就有了3艘可以作战的航空母舰,中途岛上的美军机场则可以充当第4艘航母——中途岛虽然无法移动,却也不会被击沉。双方起飞平台之比为4∶4,此外,尼米兹还握有罗彻福特团队带来的情报先机。头脑冷静、足智多谋的尼米兹从一开始就下定决心要顶住日军的攻势,扭转太平洋战场上的不利局面,至少也要打沉日军几艘航母。27
还有一个问题。当“企业号”和“大黄蜂号”于5月25日驶入珍珠港时,尼米兹发现哈尔西看起来憔悴不堪,他立刻要哈尔西去医院。检查发现哈尔西患上了严重的带状疱疹,医生认为他的健康状况不适合作战了。尼米兹于是要哈尔西推荐一个人选在接下来的大战中接替指挥他的两艘航母,哈尔西毫不犹豫地推荐了他的巡洋舰队指挥官——雷蒙德·A.斯普鲁恩斯海军少将。斯普鲁恩斯冷静、文雅,其作战记录令人仰慕。但问题是,与弗莱彻一样,斯普鲁恩斯也是一名水面舰艇指挥官,没有海军航空兵的金翼徽章。这样,在迄今最重要的一场航母会战中,美军航母的指挥权落在了两位非航空兵出身的水面舰艇指挥官身上。28
“企业号”和“大黄蜂号”在珍珠港迅速完成补给,于5月28日再次出海。第二天,“约克城号”也出港了,还带着几个维修组。通过珍珠港的航道时,岸上的人能看到他们手中乙炔焊枪喷出的明亮火焰。在接下来的数日里,3艘美国航母及其护航舰艇向西北方驶去,目的地是位于中途岛东北325英里处的预定会合点,名为“幸运点”。这确实是个给美军带来幸运的设伏之处,完全出乎日军意料。在数周之前日军为此战而进行的沙盘推演中,扮演美军指挥官的一位军官将代表美军的蓝军航母布置在“幸运点”不远处。推演的裁判,山本五十六的参谋长宇垣缠,越级否决了这位军官的模拟部署,称美军将航母部署在这里是不合逻辑的。29
山本之所以批准——实际上是坚持发动——进攻中途岛的行动,是因为他已决心要击沉那些在珍珠港逃过一劫的美军航母。事实上,攻击中途岛只不过是个诱饵,他真正的目的是要把美国航母从基地中引出来,在大洋上予以击沉。若如此,日军在太平洋上的霸权便可高枕无忧,日本也可赢得时间以巩固占领区。他认为,美国人此时在太平洋战场上仅有2艘航母可用,所以没必要集中日本的全部6艘大型航母——这就是受伤的“翔鹤号”没有参战的原因所在。但是,未受损的“瑞鹤号”同样没有参战,这主要是因为它在珊瑚海海战中损失了过多的舰载机。问题是,日本人原本应当像美国人的“约克城号”那样,用其他母舰的飞机补足“瑞鹤号”的舰载机队,但他们并未这么做。这不仅是因为觉得无此必要,也是因为这违背了日本人的秩序感。结果,奔赴中途岛的日军舰队只有4艘航母,由曾经指挥“机动部队”袭击珍珠港的南云忠一中将统一指挥。30
南云的4艘航母其实只是日军参战的四支舰队之一。日军还有一支“攻击部队”,拥有2艘战列舰、4艘巡洋舰、8艘驱逐舰以及1艘轻型航母,在近藤信竹海军中将指挥下单独航行。“火力支援舰队”由4艘重巡洋舰组成。还有一支所谓的“主队”,主要由3艘战列舰组成,其中包括搭乘着山本本人的超级战列舰“大和号”。更值得质疑的是,日军还决定派遣第五支舰队前去占领阿留申群岛的两个小岛。后世经常认为攻占阿图岛和基斯卡岛是为进攻中途岛所做的佯动,但实际上这是日军为了建立并维持太平洋防御圈而采取的行动之一。且不论阿留申群岛这几个孤立前哨的实际价值如何,日本人更明智的做法是在打完中途岛战役之后再去攻打那里。不过,日军仍然认为没必要如此。
与此同时,得到密码破译团队的提前预警后,美国海军多架“卡特琳娜”PBY远程水上飞机对中途岛北面和西面展开了不间断巡逻。6月3日早晨,日军飞机轰炸了中途岛以北2500英里外阿拉斯加的荷兰港,当日早晨,在中途岛以西巡逻的一架“卡特琳娜”飞行员“杰克”朱厄尔·里德海军少尉在无线电里发回一条令人激动的消息:“发现日军主力舰队。”不过,根据他接下来的详细报告,这支日军舰队的组成仅为:“1艘轻型航母、1艘水上飞机支援舰、2艘战列舰、数艘巡洋舰和驱逐舰。”这说明他看到的并非日军主力,而是近藤信竹的“攻击部队”。在珍珠港,尼米兹意识到了这个问题,他立即用无线电提醒弗莱彻和斯普鲁恩斯:“这不是敌人的打击部队,重复一遍,不是敌人的打击部队。这是日军的登陆部队。日军打击部队将于明日白天从中途岛西北方向发起进攻。”31

尼米兹的判断十分准确。6月4日破晓,日军对中途岛美军机场发动了空袭,中途岛海战正式拉开帷幕。不过,当日军机群飞抵中途岛时,飞行员们却发现机场上空空如也。美国海军陆战队的战斗机群(大部分都是布鲁斯特公司的老式“水牛”战斗机)已经升空迎战,而轰炸机已经飞往“卡特琳娜”飞行员霍华德·埃迪当天清晨5点半发回的位置,空袭日军航母舰队去了。结果,虽然日军零式战斗机击落了大部分美军战斗机,日军轰炸机也对中途岛上的美军机场进行了狂轰滥炸,但日军攻击机群指挥官友永丈市海军大尉仍然向南云报告称:仍需再度组织空袭,才能完全压制机场。32
这就让南云忠一两难了。友永丈市带着南云一半的舰载机离开去攻击中途岛后,南云让剩下的另一半日机都挂上了反舰武器,准备攻击美军航母。然而到目前为止,日军一直没有找到美国航母,友永丈市又请求对中途岛进行第二轮打击。就在南云犹豫不决时,来自中途岛的美军轰炸机呼啸而至,防空巡逻的零式战斗机击落了大部分来袭美机,日军舰队毫发未损。但是这些美机的出现本身就证明了一个事实,即中途岛机场仍未被压制。于是,南云下令,立即给机库甲板上的飞机改挂爆破弹,准备对中途岛进行第二轮空袭。33
就在换弹之时,南云收到了一架水上飞机发来的接触报告,这是他当天早上派出去搜索美国航母的六架水上飞机之一。飞行员报称在中途岛北面看到了10艘敌军舰艇。不过飞行员并未说明这些美舰的舰型,于是南云命令他进一步确认。等待之时,南云命令暂停为舰载机更换弹药;如果这些美舰中有一艘航母,他就将立即放出飞机前去攻击。经过10分钟令人心焦的等待后,刚才那架水上飞机的飞行员又发来了报告,称这支美国舰队由5艘巡洋舰和5艘驱逐舰组成。于是南云下令继续换弹。其实,南云应该多考虑一个问题:在中途岛以北300多英里处发现了10艘美军舰艇,若这是一支常规巡逻舰队,这阵容未免太豪华了点,但若要说这是一支打击部队,则又略显寒酸。唯一合理的解释是,这些美舰是一艘航母的护航舰。事实的确如此。那架日军水上飞机飞行员看到的正是弗兰克·弗莱彻“约克城号”特混舰队中的护航舰,只不过飞行员当时没能看到“约克城号”本身。10分钟后,南云终于意识到了这个问题,当时日军飞行员又发回一份修正后的报告:“敌军舰队中似乎有一艘航空母舰。”34
风云突变。接到这令人震惊的消息后,南云必须立即决定下一步怎么办。他可以马上给舰载机重新挂载反舰弹药,立即对这艘美国航母发动攻击,毕竟这才是他此行的主要目的。但此刻的问题是,友永丈市的机群刚刚空袭完中途岛,正在返航途中,即将降落;而飞了一早上防空巡逻的零式战斗机此刻也快耗尽燃油了。南云的航母不能同时回收和放飞飞机,所以他此刻不得不做出选择。南云不喜欢做事情半途而废,故而决定先回收友永机群以及在空中盘旋的零式战斗机,加油装弹,再对那艘美国航母——也可能是不止一艘航母——发动协同攻击。当然,这需要耗费一些时间,不过,南云觉得自己时间充裕。35
然而他的时间已经不多了。他回收了从中途岛返航的飞机,也把接岗的防空巡逻战斗机放飞了出去。正当机库甲板上的舰员们争分夺秒地为舰载机更换弹药时,美军航母的攻击机群来到了“机动部队”上空。上午9点18分,“大黄蜂号”航母的15架TBD“蹂躏者”式鱼雷攻击机率先杀到。
美军航母在当天早上7点就放出了舰载机。率先放飞飞机的“企业号”和“大黄蜂号”花了近一个小时才放出全部舰载机并编组好队形。早上7点45分,斯普鲁恩斯由于担心耽误时机,命令已经升空的俯冲轰炸机群先行一步,不用等待尚未升空的鱼雷攻击机。于是,美军几个俯冲轰炸机中队在2万英尺高度飞向目标,后来起飞的TBD机群只得单独飞向目标。然而,这些在1500英尺低空飞行,速度缓慢的鱼雷机采用了更直接的航线,反而比俯冲轰炸机更早抵达目标。首先飞抵目标的美军机群是“大黄蜂号”第8鱼雷机中队的15架飞机,其飞行路径一直是中途岛海战的众多未解谜团之一。36
“大黄蜂号”第8鱼雷机中队的指挥官是勤勉认真、充满自信的约翰·C.沃尔德伦海军少校,他对自己的印第安血统尤其感到自豪。根据侦察机报告的坐标,沃尔德伦自己计算出应当向西南方向飞行才能找到日军航母,不过升空后他发现“大黄蜂号”航母舰载机大队长斯坦诺普·C.林带领全队向几乎正西方向飞去,沃尔德伦对此感到非常惊讶。沃尔德伦忍不住打破无线电静默,向林提出反对,但林却让沃尔德伦保持安静并跟着大队一起飞。沃尔德伦没有服从命令,而是带着他的中队脱离大队飞往西南方。事实证明,沃尔德伦对敌人位置的判断是正确的,但他的“任性”却意味着他飞抵日军“机动部队”上空时已是孤立无援,既得不到美军战斗机的掩护,又得不到俯冲轰炸机的配合。37
美军TBD“蹂躏者”式鱼雷机的作战规程与英军“剑鱼”及“大青花鱼”鱼雷机相似,都需要以较低的高度和速度接近目标以投射鱼雷。这就使它们极易受到灵活的零式战斗机的攻击。沃尔德伦中队的后座机枪手们竭尽全力迎击日机,但零式战斗机快而敏捷,很难击中。不仅如此,“蹂躏者”还必须保持稳定航线才能投雷。沃尔德伦中队的全部15架飞机被日军战斗机一架接一架全数击落,飞行员和机枪手几乎全部战死,只有中队领航员乔治·盖伊海军少尉幸存,他从下沉的飞机中拼命地爬出来,并给自己的救生衣充了气。38
几分钟之内,“企业号”和“约克城号”的鱼雷攻击机也杀到了,但这些美机同样难逃厄运,横遭日军战斗机屠戮。当天早上,美国航母放飞了41架鱼雷机,仅有4架成功返航。虽然付出了惨重的代价,但没有一枚鱼雷命中敌舰。算上此前从中途岛起飞的轰炸机,美军至此已经出动了累计94架飞机前来攻击日军航母,却大部分都被击落,返航者寥寥,而且没有任何一枚鱼雷或者炸弹命中敌舰。在1942年6月4日上午10点20分时,南云有一切理由相信自己即将赢得这场大战。为了把他的胜利落到实处,他需要完成机库甲板上的换弹作业,把飞机抬升到飞行甲板上,再把它们放出去摧毁美军航母。
然而,南云的舰艇没有雷达,所以,上午10点22分,是旗舰“赤城号”上众多瞭望员中的一员最先发现新敌情的。他指向天空,大声惊叫道“Kyukoka(急降下)!”,此即日语的“俯冲轰炸机”。39
美军航母的攻击主力是SBD“无畏”式俯冲轰炸机。与日军九九式舰载轰炸机相比,SBD更大,更坚固,载弹量也更大。“无畏”式有2名机组人员:前座为飞行员,他们基本都是军官;后座为报务员兼机枪手,一般由士兵担任。与鱼雷攻击机不同的是,“无畏”式在1.5万英尺到2万英尺高度接近目标,常常以70°角背对太阳俯冲而下,在海面上空1500英尺处投下炸弹,然后扬长而去。40

在中途岛海战中,SBD战功赫赫,“赤城号”“加贺号”“苍龙号”均为其所击沉。这是1942年6月6日,来自“大黄蜂号”的SBD-3准备轰炸“三隈号”重巡洋舰
来源:维基百科
“企业号”和“大黄蜂号”的俯冲轰炸机在当天早上同时起飞,却飞往了不同的方向。“企业号”轰炸机群向西南方向飞去(稍后,“约克城号”机群也按此航向飞行)。而“大黄蜂号”的轰炸机和战斗机则往几乎正西方向飞去,准确地说是向西偏南5°飞去。结果显而易见,除了沃尔德伦的鱼雷机中队之外,“大黄蜂号”的其余飞机全都错失了目标。林之所以选择这一方向,并非他自己的决定,这一指示很有可能来自“大黄蜂号”上的最高级别航空兵军官,即“皮特”米彻尔。根据对当天早晨侦察报告的分析,米彻尔得出结论,日军“机动部队”4艘航母中的2艘正航行在另2艘航母后面大约80英里至100英里处。这一结论也不是没有道理,因为日军此前的确常让舰队分组行动;但当天上午,南云的全部4艘航母却是集中行动的。结果,林率领着“大黄蜂号”的舰载机大队主力飞向了西边,在这段有时被称为“不知飞往何处的飞行”中错过了这整场大战。41
如果说林和“大黄蜂号”的俯冲轰炸机飞得太靠北了,那么克拉伦斯·韦德·麦克拉斯基海军少校率领的“企业号”轰炸机群就飞得太靠南了。这主要是因为在麦克拉斯基飞行途中,南云于9点17分向北转了个方向。结果,麦克拉斯基飞抵预定坐标时,眼前只有空荡荡的海面。虽然他和他的飞行员们燃油消耗已经过半,但他还是飞起了标准的矩形搜索航线。搜索时,他突然看见一艘孤零零的日本驱逐舰以30节的航速向北疾驶而去,在蔚蓝色的大海上留下了明亮的航迹。麦克拉斯基意识到,这艘驱逐舰的舰长一定是在追赶主力,于是他率队朝那个方向飞去。果不其然,上午10点20分,他找到了日军的“机动部队”。
麦克拉斯基的大部分轰炸机都扑向了最大的那艘日本航母——巨大的“加贺号”。日军的零式战斗机都已降到低空去追杀鱼雷机了,因此这些俯冲轰炸机完全没有受其阻扰。机群呼啸而下,数枚炸弹劈空而至,引爆了堆放在“加贺号”机库甲板上的弹药,引燃了充满了飞机油箱的汽油。爆炸掀开了“加贺号”的整个机库甲板,仅仅几分钟,“加贺号”就成了一具被浓烟烈火包裹着的残骸。42

1943年8月,克拉伦斯·韦德·麦克拉斯基海军中校蹲在一架F4F“野猫”式舰载战斗机的机翼上摆姿势拍照。在中途岛海战中,麦克拉斯基率领着俯冲轰炸机中队从“企业号”航母上起飞,前去攻击日本航母。他在未能找到日军“机动部队”时,选择尾随一艘落单的日军驱逐舰,这个选择被证明具有决定性意义。在这张照片中,麦克拉斯基身穿的是美国海军航空兵特有的森林绿色海军军装
来源:美国海军历史与遗产司令部
麦克拉斯基的机群中,有3架轰炸机在时年32岁的理查德·贝斯特海军上尉的率领下绕过“加贺号”,直扑南云的旗舰“赤城号”。贝斯特两架僚机的炸弹落在“赤城号”近旁,对其水下部位造成了严重损伤。最后,贝斯特本人投下的一枚1000磅炸弹准确命中了“赤城号”的舰体中央,形成了致命一击。这枚炸弹穿入了下层机库甲板,在18架弹满油足的九七式舰载攻击机群中爆炸。与“加贺号”一样,随之而来的殉爆演变成了一连串火焰风暴。一般情况下,一枚炸弹很难击沉一艘航母;在珊瑚海海战中,“翔鹤号”甚至挨了3枚炸弹之后仍能幸存——但在这一特殊环境下,贝斯特一击就要了“赤城号”的命。几分钟之内,日本最大最好的两艘航母就遭到了无可挽救的重击。43
战役到此还远未结束。就在麦克拉斯基和贝斯特分别率部冲向各自的目标时,“约克城号”的俯冲轰炸机中队也在马克斯·莱斯利的率领下飞到了。当天早上,虽然“约克城号”舰载机的起飞时间稍晚于“企业号”和“大黄蜂号”,但它们并没有像麦克拉斯基那样不得不到处搜索日军“机动部队”,因此几乎与后者同时抵达目标。不过,它们不是从南方,而是从东北方飞临日军舰队上空的,他们的目标是“苍龙号”。它们投下的第一枚命中弹正中“苍龙号”前部升降机,另一枚击穿飞行甲板,在轮机舱中爆炸。如莱斯利所言,“苍龙号”成了“燃烧的地狱”。在短短5分钟到8分钟内,美军的俯冲轰炸机群就摧毁了日军3艘主力航母,确切地说,日本海军的半数大型航母已经报销了。44
日军立刻发动反击。虽然仅存一艘航母,但他们还是向“约克城号”展开了空袭。在6架零式战斗机的保护下,小林道雄海军大尉率领18架俯冲轰炸机飞向了“约克城号”。虽然遭到“约克城号”战斗机和防空炮火的强烈抵抗,但日机还是成功命中“约克城号”的飞行甲板三枚炸弹。与中了一枚炸弹就完全毁灭的“赤城号”不同,“约克城号”身中三枚炸弹之后依然顽强地浮在海面上。个中原因有三。其一,美军配备了雷达,能够在敌机来袭前获得预警,因此美军得以及时关闭输油管线,放飞舰载战斗机,做好战斗准备。其二,日军九九式舰载轰炸机仅能携带一枚250千克炸弹,不像个头更大的美军“无畏”式那样携带1000磅炸弹。其三,“约克城号”损管队的工作效率非常高。日本人一心想着进攻,因而在损管方面花的时间和精力比美国人少得多,而正是美国人快速而高效的损管拯救了“约克城号”。
当天下午,日本人再次攻击“约克城号”,此番出击的是10架九七式鱼雷攻击机——事实上,这是他们仅剩的飞机了。率领这10架飞机的是当天早晨率队攻击中途岛的友永丈市海军大尉。甚至在离开“飞龙号”前去攻击“约克城号”之前,他就很清楚自己将有去无回了。在此前的战斗中,他的左机翼油箱被击穿,因此他机上的燃油仅够单程飞行。驾机接近“约克城号”时,他的飞机又被击中数次。尽管如此,他一直坚持稳住自己已经着火的飞机,等到投下鱼雷,才一头扎进大海中。45

1942年6月4日,在中途岛海战中,“约克城号”损管人员正在修复被250千克炸弹炸开的甲板
来源:维基百科
“约克城号”在这轮空袭中被命中两枚鱼雷,其中就包括友永丈市投下的那枚,这枚鱼雷在“约克城号”的舷侧炸开了一个大口子,摧毁了舰上的备用发电机。这艘巨大的航母顿时倾斜了26°,舰长埃利奥特·巴克马斯特海军上校极不情愿地下达了弃舰令。即便到了这时候,这艘巨舰依然顽强地拒绝沉没。第二天,巴克马斯特率领一批志愿人员返回了“约克城号”,想看看能否挽救军舰。最后的一击来自一艘日本潜艇。6月5日下午,当“约克城号”正在被拖回珍珠港时,田边弥八海军少佐指挥的潜艇伊-68[1]悄悄突破了“约克城号”周围的驱逐舰反潜屏障,再次命中“约克城号”3枚鱼雷。“约克城号”再也无法承受这一打击,沉入了海中。46
与此同时,日军“机动部队”的第四艘也是最后一艘航母“飞龙号”也已命丧美军之手。“企业号”的俯冲轰炸机与数架失去母舰的“约克城号”轰炸机联手,在永载史册的这一天下午5点后不久攻击了“飞龙号”。4枚炸弹命中“飞龙号”飞行甲板中段,彻底摧毁了这艘航母的舯部。与其他三艘日本航母一样,“飞龙号”也遭到了无可挽救的毁灭性打击。在短短的一天之内,日本海军就损失了4艘航母,不啻为一场灾难。同样严重的是,日军众多训练有素的优秀飞行员也在此战中阵亡,获救者寥寥无几。47
中途岛战役是世界海战史上影响最为重大的战役之一,其战术决定性和战略影响力堪与萨拉米斯海战、特拉法尔加海战和对马海峡海战比肩。此战之后,日本海军虽仍然凶恶,但其称霸太平洋长达6个月之久的“机动部队”仅剩下了两艘航母:“翔鹤号”和“瑞鹤号”。在中途岛战役这天上午10点22分到10点27分这最关键的5分钟内,太平洋战场的战略主动权已经从日本转移到了美国及其盟国手中。

1942年6月4日,在中途岛海战中,日本航空母舰“飞龙号”躲避美国陆军航空队的B-17投下的炸弹
来源:维基百科
【注释】
[1]根据相关资料,伊-68已于1941年5月改称伊-168。——译者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