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两洋作战

第15章 两洋作战

“德国优先”。这可以说是英美两国共同做出的第一个战略决策。它在1941年1月被正式提出,一年后又在“阿卡迪亚会议”上最终确认,此时美国已经全面卷入了战争。到了那时,这项战略决策的逻辑基础似乎更加令人信服,因为纳粹德国军队直插苏联腹地,虽然朱可夫于1941年12月进行了成功的反击,但这并不能确保苏军一定能最终顶住轴心国军队的进攻。然而,进入1942年,在全世界范围内的战争重压之下,“德国优先”战略虽然在原则上继续贯彻,但实际上已被束之高阁。

其中部分原因在于轴心国的威胁已经无处不在:欧洲东线、太平洋战场,抑或是在地中海、缅甸、中国,当然还有正在与德国潜艇进行的较量。因此,在1942年的大部分时间里,西方盟国在很大程度上都处于被动之中。不仅如此,还有一个严峻的现实:英美军严重缺乏立即反击纳粹德国所需的条件。美国要在欧洲准备好足以对付德国国防军的作战师,所需的时间哪怕不是数年,也至少是数月。即使美国能征到足够的兵员,其运输工具也不足以横跨大西洋把他们送到英格兰,并源源不断地提供补给,然后再把他们送到英吉利海峡对面的登陆滩头去。在纳尔维克、敦刻尔克、克里特岛大撤退和“基座行动”等一系列战役中,英国海军损失了太多的舰船,特别是运输船和驱逐舰。而在美国方面,根据1940年《两洋海军法案》新建的大批新舰船还需要等到1943年初才能开出生产线,而此时此刻,无论在太平洋还是大西洋,航运能力的紧缺都是盟军无法回避的瓶颈。1

另一个难题则是,英美两国的优先级并不一定能保持一致。美国人向来自以为是且缺乏耐心,被珍珠港一战激怒的美国人一直急于对日本人报以颜色,而且要快速行动。而英国人则完全不同,他们已经经历了两年多战火的洗礼,眼光更为长远。虽然英美两国的宏观战略主要取决于领导人的决心,但具体的细节——“魔鬼选择哪里作为栖身之地”(即具体的进攻方向、战场选择及战术问题等)——还要由英美联合参谋部(Combined Chiefs of Staff,缩写为CCS)来分析、讨论并决定。英美联合参谋部是一个由高级将领组成的常设工作委员会,定期在华盛顿会晤。美军参谋长联席会议的全体成员都是英美联合参谋部的成员,同样还有英国陆军、皇家海军和皇家空军的高级代表。在英美联合参谋部的例行会议中,美国人本能地坚持要快速反击,而英国人则倾向于稳扎稳打,两国高级将领的思路常常相互矛盾。

在英美联合参谋部中,最急于要在欧洲发动攻势的人非乔治·马歇尔将军莫属。作为美国陆军参谋长,马歇尔拥有足够现实的头脑,他深知在1942年内登陆德占法国是不现实的,除非突发紧急情况,比如苏联红军行将崩溃(为此他还制订了一份应急计划,名称为“大铁锤”)。不过,马歇尔坚持认为,即便没有紧急状况,美国也应尽快将兵员和装备运到英国集结,为1943年春天向法国发动全面进攻做好准备。但其难点在于,这样做意味着让稀缺的兵员和战争物资在英国闲置一年甚至更久;虽然这是在等待时机,但此时此刻全球其他战场一事实上是所有地方都急需这些宝贵的资源。2

罗斯福知道,美国民众不会容忍把反击拖到1943年,这也是他命令杜立特于1942年4月轰炸日本本土的最主要原因。在罗斯福看来,盟军必须在1942年年底前对纳粹德国展开某种形式的进攻,否则要求美国(像之前那样)把全部力量都拿来对付日本的压力将会大到无法承受。这些压力不仅来自金和美国海军,更多来自美国民众。此外,罗斯福算是答应了斯大林的外交人民委员维亚切斯拉夫·莫洛托夫,承诺西方盟军将在1942年内的某个时间开辟对德作战的第二战场。

英国人宣称自己将完全致力于实现马歇尔的进攻计划,但1914—1917年堑壕战那血流成河的恐怖场景仍使英国人心有余悸,而美国人并未参加“一战”的这一阶段。此外,两年前的敦刻尔克之败对英军来说也是莫大的耻辱。这些惨痛的经历反而让英国人在战争局势尚未发生有利变化时并不急于反攻欧洲大陆。而丘吉尔个人则希望通过对德国进行海上封锁、持续空中轰炸,结合小范围的海岸突袭,最终将纳粹德国的力量削弱到一个临界点,到那时发动进攻——不管何时发动——便只是收拾残破纳粹帝国的碎片而已。3

为了实现这一愿景,丘吉尔授权英军于1942年对欧洲大陆部分德占海岸实施了数次袭扰。1942年3月,一支英军突击队驾驶着装满炸药的老式驱逐舰“坎贝尔镇号”(HMS Cambeltown),悄悄驶入了法国沿海圣纳泽尔港的干船坞。他们的目的是将其炸毁,以免被“提尔皮茨号”所利用。这支突击队成功地完成了任务,但参战的622名志愿人员中有2/3非死即伤。1942年5月,英军占领法属马达加斯加,先发制人地阻止了德军在这里建立潜艇基地的计划,德军原本打算以此来对付经由波斯湾开往苏联的船队。还有一次更为大胆的突袭。8月19日,也就是“基座行动”船队抵达马耳他的4天之后,一支以加拿大人为主的5000人的部队登陆位于加来和诺曼底正中间的海港城市迪耶普。不过,这次突袭却沦为一场灾难,近1000名加拿大官兵牺牲,2000人被俘。这次惨痛的教训似乎印证了一个事实:英语国家此时还没做好正式反攻欧洲大陆的准备。4

丘吉尔提议,如果西方盟军必须在1942年结束前有所作为,那这个“作为”就应当是攻占法属北非。虽然维希法国保持着名义中立,但丘吉尔仍希望夺取其北非殖民地,以更有效地包围欧洲的纳粹德国,或许还能鼓舞法国人重新加入对德作战。不仅如此,在北非的作战会让美军加入地中海战场,英国在这里拥有巨大的战略利益。但马歇尔反对这个提议,他甚至曾建议美国完全放弃“德国优先”战略,集中精力在太平洋发动进攻。然而,罗斯福否决了这一提议,他坚持让马歇尔尽力找到“一个具体而明确的战区,好让我们的陆军和海军能在1942年内与德军地面部队交手”。7月27日,也就是弗莱彻、特纳和范德格里夫特在“萨拉托加号”航母上共商登陆瓜岛战略的当天,马歇尔与其英国同行在伦敦会晤,旨在敲定一项重大战略决策。经过艰苦的讨论,马歇尔最终屈服于政治压力和现实后勤困难,英美联合参谋部遂批准了在11月第一周进攻法属北非的作战方案。作战代号为“火炬行动”。5

倘若进攻成功,那么“火炬行动”就能让西方盟军在1942年年底前加入西线战斗;不过,这远没达到正式开辟第二战场、缓解苏联红军压力的目的。比如,它并没有实现罗斯福攻击德军地面部队的目标,因为在1942年秋,法属北非并没有德军。

除此之外,虽然此战针对的是一个号称中立的地方,但实施起来也很困难,其原因主要是后勤问题,而同期瓜岛美军的后勤需求则令这一难题雪上加霜。此时,美国海军陆战队在瓜岛上仍然立足未稳,需要持续大量的增援和补给才能在这个遥远的丛林里站稳脚跟,而这一切都需要船队和护航舰艇。这两件事都刻不容缓——在法属北非展开大规模登陆的政治需要,以及瓜岛对后勤的急需——这意味着,虽然英美业已制定“德国优先”战略,但此时,两国发现自己仍面临着双线作战的局面,而决定胜负的海运能力则成了亟待弥补的短板。

正当大西洋方面紧锣密鼓地制定“火炬行动”作战方案时,在南太平洋的瓜岛,美日两军正疯狂穿梭,运输援军和补给——美国人在白天行动,而日本人则在晚上动手。美国人逐渐拓展并加固登陆时抢占的滩头阵地,日本人要极力巩固其位于岛屿西侧的防御阵地,两军阵地之间的无人地带则密布着热带原始森林。双方均缺乏运兵船和运输船只,这一现实迫使美日双方均不得不调整别处的战略。日军取消了在印度洋发动新攻势的计划,而美方虽然面临“火炬行动”的急迫需求,但他们还是让特纳麾下全部运输船只都留在太平洋,甚至还将“黄蜂号”航母从大西洋调到瓜岛以加强弗莱彻的航母部队。如此,瓜岛战役不仅对南太平洋地区的战局,而且对全球战事都起到了举足轻重的影响。6

在瓜岛战役中,美军的空中优势起到了关键的作用。这块飞地虽然并不大,却包括了未完工的日军机场。美国人最终完成了机场建设,并将其命名为亨德森机场,该名字取自在中途岛战役中牺牲的一名美国海军陆战队少校。8月20日,陆战队飞行员们驾驶一批作战飞机飞抵亨德森机场,此后美军空中力量就再也没有离开过这里。由于瓜岛的无线电呼号为“仙人掌”(Cactus),这支航空兵部队后来就被称为“仙人掌航空队”。[1]为了消除“仙人掌航空队”带来的影响,日军经常趁夜空袭滩头,特别是亨德森机场,不过事实证明,这些日本飞机与其说是严重威胁,不如说是麻烦。至少一名陆战队飞行员认为,“该死的日本轰炸机每天晚上都会飞来”在机场及其周围投几枚炸弹,然后就飞走了。7

图示

这是从空中拍摄的瓜岛亨德森机场的照片。该机场由日军在美军登陆瓜岛之前修筑,美军登陆瓜岛时尚未完工,美国人占领之后才建成。事实证明,该机场对美军至关重要,它帮助美军于1942年夏秋之际在瓜岛上站稳了脚跟。视线越过一排排的香蕉树或棕榈树,可以远远望见铁底湾
来源:美国国家档案馆(照片编号:80-G-12216)

“仙人掌航空队”的威胁迫使日本人不得不在夜间向瓜岛投送援军。日本的援军大部分都是用驱逐舰送来的,每一艘日本驱逐舰都塞满了200名日本陆军,从拉包尔港开到600英里外瓜岛西北端的埃斯佩兰斯角。舰员们并不喜欢自己的驱逐舰被用作运兵舰。正如一名日本海军参谋所言:“在那段日子里,与其说我们是一支战斗部队,倒不如说我们是运输队。”毫无疑问,日本陆军官兵也不愿意挤在狭小的驱逐舰中,这里晕船十分普遍。但问题是,日本也极度缺乏运输船,而且这些运输船最高只能达到10节到12节航速,与之相比,驱逐舰一般能开到30节或更快。为了免遭美军“仙人掌航空队”的袭击,日军驱逐舰会算准时间从拉包尔出发,这样当其驶入亨德森机场美军飞机200英里作战半径之内时,夜幕恰好降临。此后,这些驱逐舰会趁夜全速冲向瓜岛,卸下已痛苦不堪的陆军官兵,再全速撤离瓜岛,以在黎明到来之前远离美军飞机的攻击范围。这些日军驱逐舰的行动极为规律,以至于瓜岛上的美国海军陆战队将其称为“东京特快”。8[2]

在投送到瓜岛的第一批日本援兵中,有一支由916人组成的突击队,指挥官为一木清直大佐。一木清直没有等候增援,而是于8月21日愚蠢地下令对美军陆战队阵地发动夜间进攻。结果,他这支部队不仅失败,而且几乎被全歼了。这场战斗的结果给拉包尔的日军战区指挥官们当头一棒。山本大将于8月17日将自己的旗舰即超级战列舰“大和号”调至加罗林群岛的特鲁克群岛,在那里下令展开“加(カ)号行动”。这是一次规模更大的增援,意在将5800名日本陆军投送至瓜岛,这支日军部队原来的任务是登陆中途岛,却由于海军的惨败而没有派上用场。山本五十六指示南云率航母部队前去掩护这支船队,这一决定导致了太平洋战场上第三次航母会战的爆发。9

日军的增援计划还是一如既往的复杂而烦琐。运兵船队本身包括1艘辅助巡洋舰和4艘由旧驱逐舰改装而成的快速运输舰,里面塞满了陆军士兵,为其贴身护航的是日本海军第二驱逐队,由素以能干、坚忍、沉着而著称的田中赖三海军少将指挥。为掩护船队和护航舰队,绰号“金刚”的原忠一带来了一支由轻型航空母舰“龙骧号”以及1艘巡洋舰和2艘驱逐舰组成的牵制舰队。在原忠一舰队后面,日本还安排了一支由6艘巡洋舰组成的水面舰队,指挥官是近藤信竹。近藤舰队后方居然还有一支规模更加庞大的水面舰队,是由阿部弘毅指挥的战列舰和重巡洋舰编队,此外,还有南云的主力航母部队。然而,与在中途岛战役时一样,日本海军各部过于分散,很难互相支援。

弗莱彻有3艘航母可以用来对付这些日军,不过,为了确保这3艘航母燃料充足,弗莱彻让它们轮流返回努美阿加油,这就导致他在大部分时间里仅有2艘航母可参战。这一周轮到“黄蜂号”加油,它已于前一天前往努美阿了。弗莱彻还有一支庞大的水面舰队,其中包括新建成的“北卡罗来纳号”战列舰和3艘重巡洋舰。“北卡罗来纳号”装备有9门16英寸主炮,但对弗莱彻而言更重要的是:它还装备了几十门最新型的高射炮。10

接下来的战斗于8月最后一周打响,史称“东所罗门海战”,它几乎是当年5月珊瑚海海战的翻版。和那次战斗一样,双方大型舰队航母的舰载机在第一天的大部分时间里都在搜索对手。8月24日上午9点刚过,美军一架PBY飞机发现并上报了原忠一“龙骧号”航母的位置,不过,这份报告最终并没有送到弗莱彻手里。弗莱彻自己的侦察机报称发现了2艘轻巡洋舰和1艘驱逐舰,但弗莱彻想钓一条大鱼。在珊瑚海海战中,他投入了全部的打击力量,击沉的却只是轻型航母“祥凤号”。这次,弗莱彻耐心等待了几个小时,就是要确保向最重要的目标发动打击。恰在这一空当,一支由6架轰炸机和21架战斗机组成的机群奉原忠一之命从“龙骧号”上起飞,前去空袭亨德森机场。然而,此举却为原忠一的失败埋下了伏笔。这不仅是因为“龙骧号”上仅剩下9架战斗机来保护舰队,更重要的是因为这些飞机出现在了“萨拉托加号”的雷达上,这就提醒弗莱彻附近有一艘日本航母。既然其他侦察机没发来更新报告,下午1点40分,弗莱彻命令对“龙骧号”发动空袭。1

弗莱彻的38架飞机逮住了未及放飞战斗机的“龙骧号”。当这艘日军航母匆匆转为迎风航向以放飞战斗机时,美国机群以风卷残云之势袭来,命中它4枚1000磅炸弹以及1枚鱼雷,自身无一损失。近旁一艘驱逐舰上的目击者后来回忆道:“‘龙骧号’不再像一艘航母,而像一个巨大的炉子,到处都是洞,喷出恐怖的红色火焰。”“龙骧号”当天晚上就沉没了(不过,盟国要到一年后才确定这一点)。“龙骧号”此前放出去的飞机给亨德森机场造成的损失极为轻微,而从战斗中幸存的飞机要么在飞往拉包尔的半途中降落在布卡,要么在水上迫降。绝大多数迫降的飞行员都被护航的驱逐舰捞了上来。12

与此同时,下午2点刚过,“翔鹤号”上的南云收到了侦察机发回的目击报告,说发现了美国航母,他立即发动攻击。美军的雷达再次证明了自身无可估量的重要价值。下午4点刚过,美军雷达发现了第一批来袭日机—27架九九式舰载轰炸机和10架零战,距离100英里。美军立刻放飞了全部能升空的飞机,执行空中战斗巡逻的F4F“野猫”式战斗机增加到53架,轰炸机则去空袭南云的航母。

这天晴空万里,艳阳高照,空袭条件优良。美军的防空未能达成理想效果,因为飞行员们不遵守无线电纪律,频道里充斥着杂乱的呼喊,例如“小心”“你左边有2架敌机”,这就让“企业号”的防空引导官难以协调防空作战。“野猫”式战斗机在敌机进入投弹距离之前击落了数架九九式舰载轰炸机,但还是有大队日机穿过“北卡罗来纳号”战列舰密集的防空炮火,接连将3枚炸弹准确扔在了“企业号”上。“企业号”一名舰员回忆道:“我们被炸惨了。”经过损管队的努力,“企业号”仍然浮在水面上,不到半个小时,这艘航母又恢复了回收舰载机的能力,但弗莱彻别无选择,只能命令它驶回珍珠港维修。美国人终归还是幸运的,第二批日本轰炸机没能找到目标,只得挂着未投下的弹药悻悻返航。13

图示

1942年8月24日,在东所罗门海战中,一架日本九九式舰载轰炸机在美国海军航空母舰“企业号”上空被防空火力击落
来源:维基百科

当夕阳斜沉之际,除了严重受损的“企业号”,弗莱彻面前还有戈姆利将军从努美阿发来的命令:“尽快给你的特混舰队加油。”因此,弗莱彻决定撤出战斗,向南撤退。这是个正确的决定,因为阿部弘毅正率领着一支由2艘战列舰和10艘重巡洋舰组成的水面舰队,以25节航速向他杀来。弗莱彻深知,与以往一样,南撤的决定肯定又会让金勃然大怒。据弗莱彻的情报副官吉尔·斯洛宁海军上尉回忆,当时,弗莱彻跌坐在椅子上说道:“伙计们,今晚我肯定会收到两份电报,一份是尼米兹将军发来的,祝贺咱们干得漂亮,而另一份一定是金发来的,他肯定要质问我:‘你到底为什么不派你的驱逐舰对日舰发动鱼雷夜袭?’天哪,他俩说得都对。”14

战斗中,除了“龙骧号”,日军还损失了33架舰载机,简直是珊瑚海海战的重演,这些已经足够让南云忠一下定北撤的决心了。田中赖三的运兵船队又朝瓜岛航行了数小时,不过,当天下午晚些时候,[3]这支编队遭到了“仙人掌航空队”的空袭。一架轰炸机投下一枚炸弹,命中了田中赖三的旗舰“神通号”轻巡洋舰的前甲板,另一枚炸弹则命中了搭载着1000名陆军的“金龙丸”。不久,美国陆军航空兵的数架“空中堡垒”重型轰炸机也轰炸了这支船队,一枚炸弹落在了“睦月号”驱逐舰上,将其炸为两段沉入海底。这是从1万英尺以上高空进行的轰炸,类似的成功战例并不多。此后,田中赖三便接到了掉头北返的命令。15

与珊瑚海海战一样,这场战斗也未分出高下。日本方面损失了“龙骧号”航母、“睦月号”驱逐舰、1艘运输船以及33架飞机。美国方面则损失了17架飞机,“企业号”暂时失去了战斗力。更重要的是,这场战斗让日军暂时取消了对瓜岛的增援。回想1942年5月,美国人因为阻止了日军对莫尔兹比港的入侵而将珊瑚海海战宣传成了一场胜利。这次,虽然结果相似,但金仍对东所罗门海战的结果感到失望,他将一切都归因于弗莱彻是个胆小鬼。金的不悦,部分是基于美军飞行员宣称摧毁了80架日本飞机,这一数字是实际情况的两倍有余。如果这一数字属实,这就意味着日军在很大程度上已无力自卫,弗莱彻完全可以对日本航母再次发动攻击而无须顾虑遭到反击;不过即便如此,弗莱彻仍需要对付阿部弘毅的那支水面舰队。

到此时为止,弗莱彻已经指挥美军航母部队参加了3场航母会战——珊瑚海、中途岛和东所罗门海战,其中唯一显然获胜的是中途岛战役,但金认为这大部分应归功于斯普鲁恩斯。直到此时,尼米兹仍然为弗莱彻辩护;但金的耐心已然耗尽,他想要找个借口让一个更富攻击性的指挥官来替代弗莱彻。5天后的8月31日,借口就来了。一艘日本潜艇发射了一枚鱼雷命中“萨拉托加号”,迫使它不得不和“企业号”一道返回珍珠港维修。于是,金就借机把弗莱彻调到了岸上工作。从此以后,弗莱彻再也没有回到海上。16

“萨拉托加号”的暂时离去使得新来的“大黄蜂号”和“黄蜂号”成为美军在南太平洋上仅有的两艘可用航母,不过“萨拉托加号”在返回珍珠港之前将大多数舰载机放飞到亨德森机场,加强了“仙人掌航空队”的力量。与三个月前中途岛战役中的中途岛一样,瓜岛本身也成了一个重要的飞机平台,这也是航母部队的有力补充。9月1日,驻守瓜岛的陆战队迎来了一支重要援军——美国海军工程营(绰号“海蜂”)的先头部队,他们顶着日军频繁的空袭,让亨德森机场始终保持正常运转。正如历史学家约翰·科斯特洛所指出的:“‘海蜂’努力让亨德森机场及其跑道正常运转,使得美军飞机得以正常起降,其重要性不亚于坚守阵地的美国海军陆战队。”17

两个星期后,美军更加依赖“仙人掌航空队”了。9月15日早上,日军潜艇伊-19的艇长木梨鹰一海军少佐突然发现,一支由6艘美军运兵船组成的船队正在驶往瓜岛,这令他十分兴奋。这些运兵船运载的是美国海军陆战队第7团,考虑到运兵船的极端重要性,美国海军出动了仅有的2艘航母、1艘战列舰(“北卡罗来纳号”)、数艘巡洋舰和驱逐舰为其护航。木梨鹰一向离自己最近的美军航母齐射了6枚鱼雷。这无疑是二战中最具杀伤力的一轮鱼雷齐射,其中一枚鱼雷击中了“北卡罗来纳号”战列舰,一枚击中了“奥布赖恩号”(USS O'Brien)驱逐舰,3枚击中了“黄蜂号”航母。命中“北卡罗来纳号”的这枚鱼雷击中了装甲带以下,在左舷炸出了一个大洞。“北卡罗来纳号”几乎立刻就倾斜了5°,不过,这艘战列舰通过高效的对称注水很快恢复了平衡并维持航速不减。而“奥布赖恩号”驱逐舰虽然暂时浮在海面上,却在返回珍珠港维修途中沉没。

至于“黄蜂号”,它被2枚巨大的九五式鱼雷直接命中,1枚擦伤,多处燃起大火。就像中途岛战役中的日本航母一样,大火导致“黄蜂号”机库甲板上的弹药和航空燃料发生了二次爆炸。即便损管队英勇而高效,大家还是很快意识到这艘航母没救了,舰长福雷斯特·P.谢尔曼[4]海军上校遂下令弃舰。

不过,这支美军运兵船队最终安全抵达了瓜岛。陆战7团的到来使范德格里夫特的兵力几乎翻了一倍。船队还为“仙人掌航空队”运来了147辆机动车以及400桶航空燃料。然而,“黄蜂号”的沉没也使得“大黄蜂号”成为美国在太平洋战场上唯一可用的航空母舰。18

图示

1942年9月15日,“黄蜂号”航母被日军潜艇伊-19射出的3枚鱼雷击中后垂死挣扎。同一次齐射射出的鱼雷还击伤了战列舰“北卡罗来纳号”和驱逐舰“奥布赖恩号”
来源:美国国家档案馆(照片编号:80-G-16331)

大西洋方面的情况也没有好到哪里去,美国海军在这里仅有一艘吨位很小的航母“突击者号”。再加上英国皇家海军的航母在“基座行动”中损失巨大,盟军要为“火炬行动”提供足够空中支援便成了难题。事实上,盟军要凑齐接下来登陆战所需的各种船只也十分困难:把士兵运到滩头的运兵船、运送装备和补给物资的货轮、航渡途中保护船队的护航舰,以及将官兵及其装备送上海滩并维持其作战所需的专用登陆舰艇。正如“火炬行动”的美军副司令马克·克拉克将军所言:“海运能力一直处于危机状态,我们必须频繁修改作战方案,以克服船只的不足。”实施中的重重困难和矛盾,让下定决心成了北非登陆中最容易的环节;真动起手来,就会发现后勤面对的挑战令人生畏。19

或许作为美国人在战略方向之争中让步的安慰奖,“火炬行动”的总司令将由一名美国将领担任,这就是原先在马歇尔手下负责计划制订的德怀特·D.艾森豪威尔,人们常称他为“艾克”。8月6日(也就是美国海军陆战队登陆瓜岛的前一天),“艾克”被正式任命为“火炬行动”总司令,他随即主持处理了一大堆复杂的行政事务,包括后勤方面无穷无尽的细节和难题。他的职责还要求他必须具备很高的外交敏感度,这对于确保英美两军总体上的和谐友好是必不可少的。艾森豪威尔尚未经过实战的考验——他此前从未在实战中指挥过一兵一卒——但作为一位独具人格魅力的出色管理者,他让本国意愿屈居于整体目标之下的决心也至关重要。20

“火炬行动”的海军指挥官是英国海军上将安德鲁·坎宁安爵士。坎宁安曾于1940年大胆奇袭塔兰托港并大获成功,又于1941年打赢了马塔潘角海战,成为皇家海军的翘楚。可是没过多久,他却在丘吉尔面前失宠了。在灾难性的克里特岛撤退之后,丘吉尔开始讨厌他,将其“发配”至华盛顿担任英美联合参谋部的成员。同时,丘吉尔任命“施佩伯爵号”之战的英雄亨利·哈伍德接替担任地中海舰队司令。然而,令人感慨的是,亨利·哈伍德也没能达到丘吉尔的期望,所以此时坎宁安又回来了。在“火炬行动”中,坎宁安的副手是曾经组织了敦刻尔克大撤退的伯特伦·拉姆齐爵士。21

盟军物资奇缺,船舶方面尤甚,这迫使他们不得不另想办法。英国方面拥有3艘全尺寸大型航母以及3艘小型航母,能够掩护分配到的登陆目标,但美国人在大西洋上仅有“突击者号”。为了加强力量,美国人在4艘油轮上铺设飞行甲板,改造成辅助航母。它们比常规航母小得多,而且没有机库,不过,每艘仍能搭载30架舰载机,只是不得不停在飞行甲板上。

运兵船是另一个问题。英国本就为数不多的登陆舰船已在纳尔维克、敦刻尔克损失殆尽,而美国大部分运输船只此刻正在地球的另一边,为瓜岛美军投送补给。这是一场零和博弈:某一个战场所需的舰船必然要从另一个战场抽调过来。正如“火炬行动”英国官方史料所述:“因为不得不抽调各种运输船、货船、辅助船只,盟国在全球的航运计划被严重打乱。”盟军把所有能搜罗到的东西都拿来了。为了将部队运送至北非,盟军严重依赖二战前建造的那些大型邮轮;英国方面还从格拉斯哥-贝尔法斯特航线上强征了一些渡轮。与此相似,美国方面也将民用货船改造成了“突击运输舰”。结果,美国人说“火炬行动”的舰队是“急就章”(juryrigged),英国人则说这是“穷凑合”(lash-ups)。22

当然,盟军还必须组织一支强大的舰队,以护卫满载军人的运兵船和装满物资的货船在危险重重的海洋中跋涉数千英里,抵达登陆滩头。这又要从其他战场抽调。正如“基座行动”一样,英军仍只能依靠本土舰队为船队护航,他们为此投入了2艘战列舰(“约克公爵号”和“纳尔逊号”)、2艘战列巡洋舰以及英国皇家海军此时仅有的全部5艘航空母舰,此外还有5艘重巡洋舰和31艘驱逐舰。为了抽调这些舰艇,英国海军减少了大西洋商船队的护航舰艇数量,同时暂停了援苏船队。美军运兵船队将从美洲东海岸直接驶往北非,为其护航的有3艘战列舰(“马萨诸塞号”、“纽约号”和“得克萨斯号”),以及7艘巡洋舰和38艘驱逐舰。行动原本需要更多驱逐舰,但在1942年夏末,全球各个战场都急需驱逐舰,包括所罗门群岛。23

一旦运兵船和货船抵达目标海滩,另一个问题就接踵而来:如何把人员、装备和车辆从运输船卸到海滩上。登陆瓜岛的美国海军陆战队得益于20世纪30年代长年累月的登陆训练,对抢滩登陆已是驾轻就熟;他们需要做的仅仅是翻过登陆艇的舷侧,然后涉水上岸。然而,攻击北非的美军主力不是陆战队,而是陆军,而且规模大得多。为了登上滩头,登陆部队的官兵们首先要从运兵船上攀爬吊绳网,向下来到胶合板制成的小艇上,再乘坐这些小艇来到几英里外的沙滩上。

执行这一任务的登陆艇也极其有限。这种小艇的英国版本被称为“突击登陆艇”(LCA),美国版本则被称为“人员登陆艇”(LCP)。每艘艇每次可以容纳36名士兵,海军官兵负责驾艇在运输船和海岸之间往返,直至登陆部队全部上岸为止。由于美国版本的LCP是由安德鲁·杰克逊·希金斯专门设计制造的,因而几乎所有人都称其为“希金斯登陆艇”(用发明人命名武器的惯例即由此而起)。战争后期,英美两个版本的小型登陆艇的前部均改为可向前落下、拥有装甲防护的舌门,以便登陆部队直接从登陆艇冲向滩头阵地,然而,其早期版本仅仅是由胶合板制成的长方形盒状艇体,后部装有马达,一旦其艇底接触到沙质海底,手握步枪、每人负重60磅到90磅不等的登陆兵们就必须翻越舷侧,跳进齐腰深的海水中,涉水上岸。美军陆战队在瓜岛登陆时就是这么做的。24

送装甲车辆上岸的难度就更大了。1940年在法国和西欧佛兰德斯地区进行的战斗已经充分证明:二战时代的地面战必须动用装甲车辆,尤其是坦克。然而把坦克从舰船弄上岸要比人员难得多。此前,英国人已经做过专门试验,他们把在委内瑞拉马拉开波湖上使用的浅吃水油轮改造成了坦克登陆舰。与众多的发明创造一样,这个绝妙的点子也是来自丘吉尔那充满奇思妙想的大脑,因此这种坦克登陆舰被称为“温斯顿坦克登陆舰”[更小的版本则被称为“温奈特”(Winette),意即小温斯顿]。“温斯顿坦克登陆舰”的舰首门巨大而结实,打开时像一个巨大的橱柜,这一特点让其看起来与众不同。它会先尽可能冲到靠近海滩的地方,然后打开巨大的舰首门,再放下来一个长长的跳板。理论上,坦克和军用卡车可以从宽敞的舰体内直接冲向海滩,但这类行之有效的坦克登陆舰设计理念还是后来的事。此时的早期型坦克登陆舰笨重而且很难卸载车辆。在一败涂地的登陆迪耶普之战中,此类坦克登陆舰近乎灾难性的表现令盟军极度失望。25

为了解决这一问题,美国人采用了不同的方法。他们征用了一艘大型货船“新泽西海上列车号”,该船的设计初衷是载着火车车厢从纽约驶往古巴,现在接受改造以运载坦克。不过,这艘船并不是真正的两栖舰艇,深V形的船体令它无法直接开上沙滩,只能开进可用的港口才能将装载的坦克卸下来。

英军和美军总共投入了近600艘航母、战列舰、巡洋舰、运兵船、各种货船、驱逐舰以及各式登陆舰艇,此外还有较小的希金斯登陆艇,发动了第一场大规模战略反攻。从一开始,指挥官们就不得不努力搜罗足够的人员和装备,特别是舰船,这才使反攻作战得以起步。美国人曾将登陆瓜岛的行动戏称为“鞋带行动”[5],这一戏称也同样适用于“火炬行动”。(https://www.daowen.com)

当艾森豪威尔及其团队拼命集结北非登陆部队各部分时,瓜岛的兵力投送竞赛仍然在持续。“东京特快”依然无比顽固地定期开行着,到了10月,“东京特快”已经将2万余人及其装备送到了瓜岛上。与此同时,美国人也在不断加强瓜岛兵力。10月的第二个星期,美军准备将陆军第164步兵团送到瓜岛上去,该团原属美国国民警卫队,在新喀里多尼亚驻扎了相当长一段时间,以至于官兵们后来称自己的部队为“美喀师”(Americal Division)。[6]护送他们上岛的是由2艘重巡洋舰、2艘轻巡洋舰以及5艘驱逐舰组成的第64特混舰队,由美国海军少将诺曼·斯科特指挥。26

当这支美军船队还在路上时,日军的增援船队也从拉包尔出发了,船队中包括2艘满载的水上飞机母舰——“日进号”和“千岁号”,以及6艘组成防空轮形阵的驱逐舰。与往常一样,这些日本军舰以15节的航速不紧不慢地行驶着,一旦驶入距亨德森机场200英里处那条看不见的界线,就会立即加速至25节,冲向瓜岛。然而,当天上午10点半,一架执行巡逻任务的美军“空中堡垒”发现了这支日军舰队,并上报了它们的位置和航向。诺曼·斯科特也得到了这条消息,他将“美喀师”安全送到瓜岛之后,便率领第64特混舰队北上截击。

时年53岁的斯科特深知敌军的夜战能力了得,但如果那架B-17的目击报告准确的话,他也明白自己拥有了再明显不过的先机。此外,斯科特还拥有两个优势。一是斯科特的军舰全都配备了雷达,不过,仅有“博伊西号”(USS Boise)和“海伦娜号”(USS Helena)这2艘轻巡洋舰配备有新型的SG雷达,这种雷达装有今天常见的圆盘状旋转天线,既能根据回波信号分辨敌军的距离和方位,又能将之展示在地图状的PPI显示器(平面位置显示器)上。另一个优势则是突然性。与萨沃岛海战不同,这次是美军主动求战,日军却浑然不觉。此前,斯科特错过了萨沃岛海战,他当时指挥着东部编队的2艘巡洋舰待在远离战斗的另一边;也许正因如此,斯科特决定将萨沃岛之耻加倍奉还给日军。借助接触报告,斯科特率部绕过瓜岛的最西端,向北驶去,决计伏击这支日军舰队。27

图示

美国海军诺曼·斯科特少将(左图)和日本海军五藤存知少将(右图)于1942年10月11日至12日的埃斯佩兰斯角海战中交锋。在夜间复杂的天气环境中,双方均犯了错误,但美军的雷达令其占尽了先机和优势
来源:美国海军学会

但斯科特没想到,日军增援船队身后数小时的航程外,还有另一支日军舰队掩杀而来,其中有3艘参加过萨沃岛海战的重巡洋舰,以及2艘驱逐舰,由同样参加过萨沃岛海战的五藤存知海军少将指挥。五藤舰队的任务并非向瓜岛投送援军,而是前来炮击美军亨德森机场。

这是一个没有月光的暗夜,厚密的云层把天上的星星都遮住了。斯科特麾下各舰排成单纵队,熄灯前进。断断续续的阵雨笼罩着舰队,远处偶尔划过一道闪电,舰上官兵只有这时才能瞥见周围的景象。晚上11点45分,舰队驶近萨沃岛,斯科特命令改变航向,再次穿过萨沃岛与埃斯佩兰斯角之间的狭窄水道。命令下达后,打头的驱逐舰遵令转舵,后面的2艘驱逐舰也紧跟先导舰依次转向,保持着纵队队形。然而,在斯科特的旗舰“旧金山号”上,操舰军官命令该舰立即转舵,后面的“博伊西号”也跟着转弯。这个错误意味着打头的3艘驱逐舰来到了舰队主力的右侧。斯科特试图重组队形,他通过TBS无线电[7]询问那几艘驱逐舰:“你们在前面就位了吗?”回复是:“是的。我们在您的右侧。”因此,当“海伦娜号”和“博伊西号”分别向斯科特报告说自己的右侧有较强的雷达接触回波时,斯科特就想当然地认为这是他自己的3艘驱逐舰。28

但事实并非如此。美军轻巡洋舰SG雷达捕捉到的信号并非来自那3艘美军驱逐舰,也不是来自斯科特正在搜寻的那支日军船队。事实上,雷达显示屏上的光点正是五藤存知的重巡洋舰。虽然美国人尚未意识到,但千载难逢的绝佳战机已经出现了,因为五藤的日舰根本没有雷达,所以没有意识到美军舰队就在附近。美军轻巡洋舰上的炮手们装填好炮弹,将炮口一致对准右侧,等待着开火的命令。“海伦娜号”的无线电报务员不停地催促旗舰,请求批准开火。然而,斯科特此时仍然不确定自己那3艘驱逐舰的准确位置,因此未予回复。到了最后,还是通信方面的一个小差错导致了战斗的爆发。

在TBS对讲系统出现之前,“开火”的莫尔斯电码为“点-划-点”(dot-dash-dot)——代指字母“R”,同时它还有“收到”(Roger)的意思。当“海伦娜号”的无线电报务员反复催促旗舰答复是否同意开火时,他用的是缩略语,简单地问道:“Interrogatory Roger”,意即“我们能开火吗?”随后,旗舰“旧金山号”上的报务员以“Roger”回复,表示已经收到请求,结果这条答复被当成了“开火”。“海伦娜号”上15门6英寸主炮立即就响了。其他所有美舰都紧随其后,纷纷开火,甚至连旗舰也开炮了。29

斯科特顿感恐慌。他害怕这些巡洋舰是在朝自己的驱逐舰开火,于是歇斯底里地命令巡洋舰停火。在震耳欲聋的炮声中,只有旗舰“旧金山号”停止了射击。斯科特不得不数次重复“停止开火”的命令,其他巡洋舰上的炮火才逐渐平息了下来。30

其实,美国巡洋舰射击的目标正是五藤的巡洋舰,后者此时就在那3艘美军驱逐舰外数千码的海面上。巧的是,斯科特舰队恰好在五藤舰队刚刚驶入萨沃岛与埃斯佩兰斯角之间的水道时,穿过对手的舰首前方——两个月之前,三川军一就是在这片海域取得了萨沃岛海战的胜利。五藤此时也和斯科特一样恐慌,他认为自己受到了日军增援舰队的误击,五藤知道它们就在前方。五藤用闪光灯信号表明身份,却继续遭到炮击,因而对“友军”这些“笨蛋”感到愤怒至极。他不断骂道:“这帮蠢货!”这成了五藤存知的最后遗言。“旧金山号”第二轮齐射的全部9发8英寸炮弹都准确地击中了五藤的旗舰“青叶号”重巡洋舰,这位日本海军少将成了这场遭遇战中的第一批伤亡者之一。31

斯科特的停火命令眼看就要将命运送给他的巨大优势丢失殆尽了,好在他很快就确定了本方驱逐舰的准确位置。在下令停火4分钟之后,他命令继续开火。美国海军老兵查尔斯·库克是这样描述开火流程的:“输弹槽传来响亮的撞击声,动力夯把炮弹夯实就位,发出尖锐但悦耳的声音。发射药包被迅速填入炮弹后面,输弹槽被拉回来,炮闩转动并锁闭。”当炮手们汇报全部炮塔准备完毕时,蜂鸣器响两次,发出警报,然后再响一次,舰上的枪炮长按下触发器。炮口喷出橙色的火焰,数千磅重的穿甲弹随即飞入夜空。32

美国轻巡洋舰上的炮塔每分钟能打出10轮齐射。“海伦娜号”和“博伊西号”各装备有5座三联装6英寸主炮,两舰合计每分钟能发射300发6英寸炮弹。日军对这密集的炮轰惊愕不已,但他们很快恢复过来,展开了还击,而且打得也很准。日舰的数发炮弹击中了“博伊西号”轻巡洋舰,其中有一发8英寸炮弹击中了前炮塔,引发了大火,很快威胁到“博伊西号”的前弹药库。幸运的是,另外几发炮弹在“博伊西号”的舷侧打出大洞,把海水放进来保住了弹药库。此前,那3艘美军驱逐舰曾让斯科特十分担心,现在其中的2艘被逼入了双方之间的“无人区”,遭到双方炮弹的攻击,只得匆匆撤离战场。到了此刻,多艘日舰已燃起大火。情况很清楚,它们被一支更加强大的舰队打败了。自第一发炮弹飞离炮口起,此战仅仅过去了半个小时,日军舰队便沿着槽海(Slot)仓皇北撤,还载着伤重不治的五藤存知。33

埃斯佩兰斯角海战[8](1942年10月11日夜)完全反转了两个月前萨沃岛海战的剧情,当时,三川军一率领日军第八舰队打了盟军一个出其不意。此番却是日军被打了个措手不及,当然这主要归功于雷达让美军在战斗伊始就抢占了有利阵位。不过,纵然拥有这些优势,斯科特并未取得三川当时那种一边倒式的大胜。此战结束后,斯科特报告说自己击沉了日军4艘巡洋舰和2艘驱逐舰,但其实他在战斗中并没有击沉任何日军巡洋舰。[9]“青叶号”重巡洋舰虽然至少身中40发炮弹,但仍旧浮在海面上,而且靠自身动力成功地驶回了拉包尔。“吹雪号”驱逐舰被击沉。除此之外,正如三川军一打赢了萨沃岛海战之后就匆匆撤离,并未乘胜袭击美军运输船一样,斯科特也没能找到自己最初的目标,即日军增援舰队。事实上,这支增援舰队已经将人员和物资成功地运抵了瓜岛。最终,午夜过后,两艘日本战列舰“金刚号”和“榛名号”用其14英寸主炮炮轰了亨德森机场,击毁、击伤了数量如此之多的美军“仙人掌航空队”飞机,以至于当黎明到来之时,亨德森机场上仅剩下11架美机可以出击。正如塞缪尔·埃利奥特·莫里森于1949年所写的那样:“日本人打赢了萨沃岛海战,但美军的运输船只几乎毫发未伤;美军赢得了埃斯佩兰斯角海战的胜利,但日本人却完成了其主要任务。”34

一个星期后的10月18日,正当威廉·哈尔西海军中将在努美阿视察并熟悉事务时,他收到了尼米兹发来的一条电报,命令他接替戈姆利,担任南太平洋战区美国海军最高指挥官。“天哪,杰克逊将军啊!”哈尔西惊呼道,“这是迄今为止他们甩给我的最烫手的山芋。”在华盛顿和珍珠港,美国海军领导层一致认为:戈姆利谨慎有余,作为一名军事外交家,他十分高效干练,但缺乏作为一位战区指挥官所必备的进攻精神。因此,尼米兹请示金,要求撤换戈姆利,金应允了。35

图示

当威廉·弗雷德里克·哈尔西海军中将意外得令接替戈姆利担任南太平洋战区美国海军最高指挥官时,他就意识到金和尼米兹期待着他比前任要更富有进攻精神
来源:美国国家档案馆(照片编号:80-G-205279)

根据一位传记作家最近的评论,比尔·哈尔西为人“爱表现,有迷信执念,感情丰富”。但在美国海军中,哈尔西向来以打仗英勇无畏著称,所以这项人事任命本身就极大鼓舞了南太平洋美军的士气,连驻防瓜岛的陆战队官兵们闻讯后都从散兵坑中跳了出来欢庆。哈尔西意识到自己被提拔到这个位置,就是要为瓜岛战役注入攻击性,于是他命令“企业号”特混舰队司令托马斯·J.金凯德和“大黄蜂号”特混舰队司令乔治·D.穆雷分别前往圣克鲁斯群岛以北和以东进行扫荡。这些命令当然非常大胆,甚至有些鲁莽,却为美军在南太平洋上的战略指明了一个新的方向。此外,哈尔西还命令第64特混舰队(这支水面舰队已经拥有了新型战列舰“华盛顿号”)指挥官威利斯·A.李海军少将沿槽海北上,前去阻扰“东京特快”。哈尔西决心先发制人,而不是守株待兔。36

与此同时,日军也在策动一场陆海军协同的新攻势——至少是理论上的“协同”。“东京特快”从拉包尔送到瓜岛的日军地面部队已达2.2万余人,日军计划令这些地面部队夺取亨德森机场,进而使“仙人掌航空队”瘫痪,同时日本海军将负责顶住美国海军的干预。一旦亨德森机场落入日军手中,日本航母上的舰载机就会飞到亨德森机场,夺取空中优势。为了完成领到的任务,日本海军组织了中途岛战役以来最为壮观的一支舰队。其“前进部队”由近藤信竹指挥,包括“金刚号”和“榛名号”2艘战列舰和4艘重巡洋舰,还有新服役的“隼鹰号”航母,这艘航母虽然比大型舰队航母稍小,但仍能搭载45架舰载机。由南云忠一指挥的“打击部队”拥有“翔鹤号”和“瑞鹤号”这2艘大型舰队航母以及轻型航母“瑞凤号”。参战的日军飞机总数达到194架,比美军多57架,日军在战列舰和巡洋舰方面也强于美军。37

这支强大的日军舰队在瓜岛北边威风凛凛,但山本五十六却在心烦意乱地等待着陆军攻占亨德森机场的消息。山本警告日本陆军领导层:如果动作不快,那么他的舰队将不得不撤离瓜岛去加油。陆军将领们向山本保证:当晚一定能拿下亨德森机场。10月24日晚上9点半,瓜岛上的日本陆军冒着倾盆大雨向亨德森机场发动了总攻。此时守卫机场的美军陆战队仅有一个营的兵力,大约700人,由营长“大胸哥”[10]刘易斯·普勒中校指挥,他打退了整整一个日军师团发动的多次疯狂进攻。在茂密丛林中冒着倾盆大雨展开的这场混战中,日军战场指挥官松本浩大佐错误地报告说已经拿下了亨德森机场。拉包尔基地将这条信息转发给了海军,日军舰队遂开始逼近瓜岛。“瑞凤号”航母舰长大林末雄出动14架零式战斗机和数架轰炸机飞往瓜岛并准备降落在“已经拿下”的亨德森机场,但它们却遇到了大批美军战斗机的拦截。日军飞行员大惊失色,很快被悉数击落。当哈尔西获悉日军一支大规模舰队正在逼近瓜岛时,他向航母部队下达了一道简明扼要的命令:“出击,重复一遍,出击。”38

接下来的战斗史称“圣克鲁斯群岛海战”,日本方面称其为“南太平洋海战”,爆发于1942年10月26日至27日。接下来的场面大家此时已经很熟悉了。双方侦察机都发现并报告了敌军航母的位置,双方指挥官都放飞攻击机群扑向报告中的敌方坐标。美军先下手为强,斯托克顿·B.斯特朗海军上尉驾驶的侦察机命中日军轻型航母“瑞凤号”一枚500磅炸弹,摧毁了该航母的飞行甲板,令其无法继续收放舰载机。

效率更高的日军飞行员抢先一步升空发起主攻,但美国飞行员也仅仅落后他们20分钟。与珊瑚海海战时一样,双方机群在半途中狭路相逢。日军9架零战随即脱离编队,前来攻击美军机群,击落3架鱼雷机,击伤1架。美军“野猫”式战斗机此时赶到,驱走了日军战斗机。39

美军将2艘航母分别编入两支特混舰队,由于雨飑区部分隐蔽了“企业号”,日军遂集中兵力攻击“大黄蜂号”。尽管美军4艘巡洋舰和9艘驱逐舰形成了密集的防空火网,但日军九九式舰载轰炸机的飞行员们还是坚定地闯入高炮弹幕,最终有3枚炸弹准确命中“大黄蜂号”。一名飞行员在飞机被高射炮火击伤之后驾机撞向“大黄蜂号”,燃烧的航空汽油洒在了飞行甲板上。稍后,又有一架被击伤的九九式舰载轰炸机一头撞向“大黄蜂号”的舰尾。[11]但致命一击并非来自这次攻击,而是来自日军九七式鱼雷攻击机。这些鱼雷机从两个方向同时飞来,展开了经典的两侧夹击,命中“大黄蜂号”2枚鱼雷。遭到重创的巨舰失去了动力,瘫痪在海面上。随后,当“北安普敦号”(USS Northampton)重巡洋舰试图拖曳“大黄蜂号”前往安全海域时,又一批日军鱼雷机杀到。虽然美军竭尽全力击落了其中8架,但第9架飞机还是成功地将第3枚鱼雷射入了“大黄蜂号”右舷。这架飞机在低空掠过飞行甲板时被高炮弹幕笼罩,燃起了大火,但飞行员还是控制飞机转了个弯,撞进“大黄蜂号”的舷侧。这艘航母先后受到了3枚炸弹、3枚鱼雷和3架飞机撞击的摧残,舰长不得不下令弃舰。近藤的2艘日军驱逐舰随后赶到,用几枚鱼雷最终将其送入了海底。40

图示

1942年10月26日,在圣克鲁斯群岛海战中,零式舰载战斗机(A6M2)准备从“翔鹤号”航母上起飞,远处为九九式舰载轰炸机
来源:维基百科

此时,“大黄蜂号”的飞行员们还不知道自己的母舰即将沉没,他们把3枚1000磅炸弹准确投到了日军“翔鹤号”航母的飞行甲板上,也算是为“大黄蜂号”报了一箭之仇。虽然这艘日军大型舰队航母仍旧浮在海面上,但其飞行甲板已经毁了;因此,与“瑞凤号”一样,“翔鹤号”也撤离了战场。41

在南方约200英里外,日军攻击机群的注意力转向了“企业号”。“企业号”的护航舰中有最新型战列舰“南达科他号”,这艘舰配备有雷达指挥的高射炮,火力惊人,护航舰艇总共击落了超过30架日机,其中绝大多数都是由“南达科他号”贡献的。但是幸存的日机飞行员还是成功将3枚炸弹投到了“企业号”的甲板上。不过,日机的鱼雷无一命中“企业号”,也许正是因此,“企业号”才没有步“大黄蜂号”的后尘。与“翔鹤号”一样,美军“企业号”虽然也浮在海面上,但已无法再参与战斗了。42

哈尔西一向以好斗闻名,他急于让自己的上级得偿所愿,因而派遣仅有的2艘航母前去与一支占有优势的敌军决战,结果遭到痛击。“大黄蜂号”沉没了,“企业号”虽然仍浮在海面上,却由于前部升降机受损卡住而战斗力大打折扣。“企业号”特混舰队指挥官托马斯·金凯德海军少将不愿意将“企业号”受损的升降机降下去,担心它无法复原至高位,导致航母无法收放舰载机。“企业号”又要送去维修了,在它修复之前,美国在整个太平洋上就没有一艘航母可用了。山本当初策划中途岛战役的夙愿终于得偿。43

图示

这幅照片拍摄于圣克鲁斯群岛海战期间(1942年10月26日),它捕捉住了一架受伤的九九式轰炸机(位于航母舰岛正上方)撞入“大黄蜂号”飞行甲板前的一瞬
来源:美国国家档案馆(照片编号:80-G-33947)

日本人大肆庆祝“南太平洋海战”的胜利,视其为日本海军取得的又一场大胜。兴奋过头的日军飞行员们宣称自己击沉了美军4艘航母和3艘战列舰,即便山本并不全信这一过分夸张的战报,日本媒体还是宣称这一“战果”就是事实。当然,日本人也吃了不少亏。“瑞凤号”和“翔鹤号”虽然幸存,得以来日再战,但修复完毕之前,这两艘航母都无法再上战场了,尤其是“翔鹤号”,它足足修了9个月。更严重的是日军飞机及其机组成员的损失:战役当天有97架日机被击落,148名飞行员和机组人员随同战死,日军刚好有一半俯冲轰炸机机组以及40%的鱼雷机机组都在此之列。美军的飞机损失也很大——损失81架——但美国人不仅有能力更容易地填补上这一损失,而且还救起了绝大多数宝贵的飞行员和机组成员。而对日本人来说,飞机特别是飞行员的损失日益惨重,这是其整个国家都无法承受和弥补的。此外,人们往往很容易忽略一个重要的事实:日本陆海军费了九牛二虎之力,瓜岛和亨德森机场却还在美国人的手里。日本人再次取得了战术上的胜利,却无法达成其战略目标。44

还有一个人因此战而失意。从珍珠港到所罗门群岛,南云忠一始终指挥着日军“机动部队”与敌交手,此战之后,他已筋疲力尽而不堪再战了。在中途岛战役惨败之后,山本给了他一个赎罪的机会,他也算是不负众望,在所罗门群岛东部爆发的这两场海战中都取得了战术胜利。然而,这两场胜利都没能为日本带来战略上的成功。至此,与弗兰克·杰克·弗莱彻一样,南云忠一也被打发到了岸上工作,接替其职务的是身材高大的小泽治三郎。

最后,就在美军和日军飞行员在太平洋上互相摧残对方航母的同一周,满载着3.3万余名美军官兵的28艘运输船驶离了美国弗吉尼亚州诺福克海军基地,为其护航的是一支由众多巡洋舰和驱逐舰组成的庞大舰队,它们即将航行4000英里,横穿大西洋,到位于北非的法属摩洛哥实施“火炬行动”,这凸显了海上战事遍布全球的特性。

【注释】

[1]“仙人掌航空队”的正式番号为美国海军陆战队航空兵第23航空队。——译者注

[2]日军将此类行动称为“鼠输送”,瓜岛战役期间,日军使用驱逐舰向瓜岛运送兵员和物资共300多次。——编者注

[3]根据其他资料,田中赖三的运输船队遭空袭的时间为8月25日晨,录以备考。——编者注

[4]福雷斯特·珀西瓦尔·谢尔曼与珊瑚海海战时指挥美军“列克星敦号”航母并下令弃舰的弗雷德里克·卡尔·谢尔曼之间并无亲戚关系。

[5]在英语中,“鞋带”(shoestring)也有“小本经营”的意思。——译者注

[6]美国陆军第164步兵团原属美国国民警卫队第34师,太平洋战争爆发后,该团与第132步兵团和第182步兵团一同被调往法属新喀里多尼亚,组建为一个新的师。该师向上级申请将其命名为“美喀师”,并得到了批准。直到二战结束后,这个师才获得了数字番号,即第23步兵师。——译者注

[7]TBS是“舰间通信系统”的英文缩写,这是一种低功率甚高频无线电系统,收发双方的直线距离不超过25英里,因而敌方无法截听甚至无法收到这些通信。

[8]又称“第二次萨沃岛海战”,日本称为“萨沃岛海战”。——编者注

[9]实际上,日军“古鹰号”重巡洋舰在战斗中遭受重创,虽在战斗结束时仍然漂浮,但12日凌晨2点28分即沉没。——译者注

[10]原文为“Chesty”,宋宜昌先生在《燃烧的岛群》里提过这个人,说他胸部特别宽,所以叫“大胸”。在此姑且用此译法。——译校注

[11]这些例子通常被援引为日军“神风特攻”自杀式攻击的雏形,其实,这种自杀式撞击当时还未被日军正式列为作战战术的一部分。相反,这是日军飞行员们估计其战机伤情过重而无法返回其母舰,在情急之下自行做出的决定,目的是在自己临死之前给敌人造成最大限度的伤害。而直到1944年10月,故意使用飞机进行自杀式攻击的战术才开始正式成为日本的政策。后来,直到1945年春季,这种自杀式战术才被完全接受(见第27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