尾声 1945年,东京湾

尾声 1945年,东京湾

1945年9月2日,星期天,上午8点55分,美军“格利夫斯”级驱逐舰“兰斯多恩号”(USS Lansdowne)缓缓靠泊到停泊在东京湾里的战列舰“密苏里号”身旁。“兰斯多恩号”是一员从瓜岛一路打到冲绳的太平洋老将,“密苏里号”则是美国最新也是最后的战列舰之一,服役于塞班岛上激战正酣的1944年6月。这艘舰线条优美而且现代化,但它是为了已经被扫入历史的面对面海上炮战而设计的。虽然它参与了硫黄岛和冲绳岛的战役,还在冲绳被一架“神风”机撞中,但这天上午才是它最伟大的历史性时刻。为了迎接这一时刻的到来,舰员们将这艘战列舰擦洗一新:黄铜部件被擦得铮亮,9门16英寸主炮如同敬礼一般以45°角指向天空。它的桅顶通常挂着一面美国国旗,但这一天,英国、苏联和中国的国旗也一同飘扬在了那里。

“兰斯多恩号”的舰员们钩住“密苏里号”的登舰梯后,衣冠整齐、身着礼服、头戴黑色礼帽的日本外相重光葵小心翼翼地跨过两艘舰之间的走道,来到“密苏里号”登舰梯下方。他的攀爬有些吃力,多年前他被朝鲜抗日志士的炸弹炸断了一条腿,自此便安上了木质假肢。即便在登上“密苏里号”的甲板后,他仍旧跛着腿,走走停停,依靠一根手杖支撑着身体。让重光葵率领日本官方代表团是一件很酸楚的事,因为他从一开始就反对日本军部那些军国主义者的野心。此时,那些人的疯狂已经为世人所知,而他却被派来签署投降书。

图示

1945年8月28日,美国第三舰队和英国太平洋舰队的战舰在佐美湾,为几天后日本的正式投降做准备。最近的一艘军舰是“密苏里号”,其后是“约克公爵号”和“英王乔治五世号”,背景是富士山
来源:维基百科

紧跟重光葵身后的是日本陆军参谋总长梅津美治郎,他身着绿色陆军制服,代表其军衔的金色绶带一丝不苟地挂在胸前。与重光葵不同,梅津美治郎是个狂热的主战派,天皇的投降决定令他震惊万分。他坚持认为日本应该打到最后,直到英美两国提供更为有利的条件。直到天皇亲自下令要他接受这一痛苦任务以表忠诚时,他才屈服。

梅津的海军同行、军令部总长丰田副武不在代表团中,实际上那些在太平洋战争中扮演过关键角色的日本海军将领无一参加代表团:小泽、近藤、栗田和宇垣。海军只派两名军衔相对较低的少将作为代表。其中之一是富冈定俊,与重光葵一样,他也曾反对偷袭珍珠港以及进攻中途岛,在战争的大部分时间里,他都是日本海军军令部作战局的一员。另一位是横山一郎,他是战前日本最后一任驻美武官,开战后被美国人扣押了一年,之后与美国驻日武官交换回国。

当日本代表团所有成员来到“密苏里号”的甲板上,美方会务官员将他们排成三排,重光葵和梅津美治郎站在前排。11位日方代表沉默地站立着,面色凝重,官方摄影师拍下了这一历史瞬间。特别是对梅津美治郎来说,这一刻异常痛苦。

在他们前方20英尺外,铺着绿色桌布的普通餐桌另一边,是参加对日作战的9个国家的代表。主持投降仪式的道格拉斯·麦克阿瑟站在最前面,他穿着一身卡其色长袖军装,没有佩戴军衔,但两边领口处各绣着一圈五颗银星。他身后的盟军代表们也都穿着开领式卡其色军便服。唯有英国代表布鲁斯·弗雷泽将军与众不同,他穿着一身所谓的热带白,十分显眼:短袖白衬衫,及膝白短裤,以及白色鞋袜。托马斯·布莱米代表澳大利亚,曾掌管短命而又灾难性的ABDA联合司令部的康拉德·赫尔弗里赫代表荷兰。即便是参加太平洋战争仅三周的苏联也派出陆军中将库兹马·杰列维扬科作为代表,他穿着苏联陆军的深色军服,佩戴金色肩章,同样格外显眼。这一时刻对于中国代表徐永昌上将而言意义非凡。中国早在1937年就已对日全面开战,死亡人数高达1500万至2000万,[1]是美国死亡人数的30倍以上,仅次于苏联的2600万人。(https://www.daowen.com)

沿着舱壁列队观看的是诸多身穿卡其色军装的军官,大多数都是美国人,包括威廉·哈尔西、查尔斯·洛克伍德、约翰·麦凯恩和里奇蒙·凯利·特纳。在他们头上,数以百计的普通水兵挤在栏杆旁,坐在炮塔顶上,为这一历史性时刻寻找最佳的视角,有些人还把腿垂在炮塔旁。任何一位从眼角余光中看到这些人的日本代表都会反感这种毫无纪律的嬉闹,这在日本海军中是不可容忍的。

麦克阿瑟首先言明,刚刚结束的并不是一场谈判或者辩论,他说道:“不同理念与意识形态的争端已在世界战场上决出了胜负,所以我们无须再来讨论和争辩。”在道出他的“热切期盼”,即“由过去的流血和屠杀中诞生一个更美好的世界”后,他邀请“日本天皇、日本政府和日本大本营代表在投降文书指定的地方签字”。

重光葵率先上前,一瘸一拐地走到桌子旁,摘下了礼帽。他看了一圈,没能找到一个可以放帽子的地方,于是把它放到了桌子上。之后,他坐到一把椅子上,对面是打败了他自己国家的各国人士。他探身向前,小心翼翼地用日本汉字签下自己的名字,然后回到他的位置上。随后,其他的日本代表陆续签字。在这个庄严的场合,麦克阿瑟始终以一种随意的姿势站立着,双手有时背在身后,有时又悠闲地插在口袋里。

在所有11位日本代表签字后,麦克阿瑟宣布他将“代表所有与日本交战的国家”签字。接着,其他盟国代表也相继受邀签字。首先签字的是美国将军乔纳森·温赖特和英国将军阿瑟·白思华。二人均在战争爆发的前几周被俘,前者是在科雷吉多尔岛战败,后者则是在新加坡被俘,他们在日本人的关押下生活了近4年。接着签字的是切斯特·尼米兹,随后是中国、英国、苏联、澳大利亚、加拿大、法国、荷兰和新西兰的代表。签字过程花了些许时间,其间除了轻微的耳语,几乎无人作声。签完字,麦克阿瑟回到麦克风前。意识到他的听众并非“密苏里号”甲板上聚集的数百名观众,而是历史本身,麦克阿瑟用洪亮的男中音缓慢而郑重地宣布:“现在,愿世界从此恢复和平,祈祷上帝永远保佑它。仪式到此结束。”1

图示

1945年9月2日,“密苏里号”上,切斯特·尼米兹在投降文件上签字。他身后(从左到右)分别是道格拉斯·麦克阿瑟、威廉·F.哈尔西和福雷斯特·谢尔曼(正看着麦克阿瑟)
来源:美国国家档案馆(照片编号:80-G-701293)

【注释】

[1]中国正式公布的统计数字为,平民伤亡3120万余人,军队伤亡380万余人,总计伤亡3500余万人。——编者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