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哈士奇行动”
西西里岛是地中海最大的岛屿。它状如三角形,像一个头向右歪的金字塔,西西里的战略地位来源于它重要的地理位置:它扼守着狭窄的突尼斯海峡。岛屿的西南角距离北非的邦角半岛只有不到100英里,东北角则直指意大利这只“靴子”的“靴尖”,中间的墨西拿海峡最窄处不到2英里。盟军原本可以考虑在西西里岛“金字塔”的东北端登陆,从而切断轴心国守岛部队与欧洲大陆的联系,将其一网打尽。这原本会是很大胆的一步棋,但经历了北非久战的盟军计划人员却没那么大胆。因此,所谓“141小组”(这是他们在阿尔及尔圣乔治宾馆开会的房间号)制定的方案为:在西西里岛“金字塔”的东西两侧选择数个相距较远的登陆场上岸,英军在东海岸的卡塔尼亚附近,美军则在西北部的巴勒莫。之所以如此选择,部分是因为墨西拿海峡处于从北非起飞的盟军战斗机的作战半径之外。
这时,德怀特·艾森豪威尔还埋首于突尼斯战役中,在方案制定过程中几乎没发挥什么作用,只是给完成的事情盖个章。艾森豪威尔作为盟军统帅,他最擅长的其实是对人的管理。他经常扮演裁决者和协调者的角色,特别擅长解决——至少是淡化——各国和各支友军之间的纠纷,以及调解那些暴躁的陆海空军指挥官个人之间的争执。尽管如此,“141小组”拿出的方案也还是未能让方方面面都满意。1
刚刚返回地中海接替亨利·哈伍德担任海军总指挥的安德鲁·布朗·坎宁安喜欢这个方案,主要是因为它要求先夺取轴心国的机场,还要攻占巴勒莫,那里有个有用的港口。然而,陆军的指挥官们却觉得这个方案不仅麻烦,甚至危险,因为地面部队将被分置于岛屿的东西两端,中间相隔约100英里的崎岖山地。蒙哥马利尤其不满意,称其为“一团混乱”。蒙哥马利坚持要集中攻击西西里岛这个“金字塔”的东南角,其中英军在东边的阿沃拉附近登陆,美军则负责在南侧的杰拉湾上岸,而一个加拿大师将负责攻击英美两个登陆场之间的帕基诺。蒙哥马利的方案完全略过了巴勒莫。
虽然蒙哥马利隶属于地中海盟国陆军最高指挥官、英国陆军上将哈罗德·亚历山大,更是艾森豪威尔的下级,但他在提交方案时简直就是在发最后通牒,而且毫无惧色。蒙哥马利告诉他们,自己的方案是“唯一可行的办法”。“如果我们实施既定方案,那么必将失败,”蒙哥马利宣称,“而我的方案将会成功。”按照蒙哥马利的想法,当其指挥的英国第八集团军在阿沃拉附近登陆时,在杰拉湾登陆的美军和在帕基诺登陆的加军可以掩护第八集团军的左翼,这样,没了后顾之忧的蒙哥马利就可以向北直插过去,直捣墨西拿。虽然美军自从2月的凯塞林山口惨败以来也取得了令人赞叹的长足进步,但很多英国人,包括蒙哥马利,仍然认为美军士兵只能用来扮演配角,而一旦必须与德国陆军正面对抗,那还是得靠英军士兵来啃硬骨头。虽说蒙哥马利后来赢得了这场争论,但他却几乎把人得罪光了。坎宁安对庞德抱怨道:“蒙哥马利有点讨厌;他看起来总是认为他自己想要的都是理所应当,好像每个人都要按照他的曲调来跳舞一样。”在一次会议上,坎宁安受够了没完没了的争吵,于是大声说道:“如果陆军不同意,那就让他们去单干吧。”2

坎宁安的气话凸显了一个显而易见的事实:陆军——确切地说是全世界的陆军——都无法“单干”。希特勒早在1940年“海狮计划”的制订和搁置过程中就深刻体会到了这一点,海军在任何两栖作战中都扮演着关键角色。德国非洲军团由盛而衰到最后在突尼斯投降的过程也证明,无论战绩多么辉煌,指挥多么英明的陆军部队,一旦失去海上后勤支援便无法维持。进攻西西里的第一步就是要把所有战争物资从英国和美国运至北非的各个港口卸载,途中他们必须突破由轴心国潜艇和飞机组成的“铁外套”。其中,来自空中的威胁尤甚。此时,虽然意大利的海上空袭已基本不足为惧,但德军却在撒丁岛、科西嘉岛和西西里岛上部署了合计近1000架作战飞机,它们必定会攻击驶往北非港口的盟国船队。3
盟军为进攻西西里,即“哈士奇行动”,投入了7个师,16万人、1.4万车辆、600辆坦克、1800门各式火炮以及食品、燃料和弹药。为了将这支庞大的远征军运至敌占海岸并站住脚,盟军集结的海军力量让此前所有的舰队,甚至是登陆北非的舰队都相形见绌。共有2590艘盟国舰船以及数百艘小型登陆艇将参加西西里岛登陆战。其中绝大多数舰艇来自美英两国,还有一些来自比利时、荷兰、希腊、挪威和波兰。这是有史以来规模最大的一次海军集结。4
坎宁安是这支海军部队的最高指挥官。他在当年1月晋衔为英国皇家海军元帅(其军衔与第一海务大臣达德利·庞德和英国国王乔治六世相同),比美国陆军四星上将[1]艾森豪威尔还要高一级。不过,坎宁安完全接受艾森豪威尔的领导。正如坎宁安在北非战役期间所言,“能跟着艾森豪威尔打仗是我们的荣幸”。诚然,坎宁安无法做到像1805年在特拉法尔加的纳尔逊勋爵和1916年日德兰的约翰·杰利科爵士那样亲自“指挥”来自各国的海军部队。与艾森豪威尔一样,坎宁安的主要工作也是协调——协调并穿梭于其“麾下的”数百个单位之间,他最早在阿尔及尔圣乔治宾馆的房间里就开始这样“指挥”了。(顺便提一下,地中海战区美国海军指挥官、此时已经晋衔为海军中将的亨利·肯特·休伊特就住在他隔壁。)登陆战打响后,坎宁安和艾森豪威尔两人一道前往马耳他指挥,其办公和居住地点就位于某一个港口地下满是沙蚤的防空洞里。对于坎宁安这样的老水兵来说,这种环境相当难受。5
登陆战正式打响9天前的7月1日,坎宁安派出一支由4艘战列舰和2艘航母组成的掩护舰队(代号为“H编队”)驶向东边,部分是佯动,部分也是希望诱出意大利剩余舰艇。然而,意大利人并没有上钩。除了燃料短缺之外,还有一个原因,那就是盟军于6月5日空袭了罗马西北250英里处的拉斯佩齐亚军港,击伤了3艘战列舰,这样意大利海军仅剩下3艘小型战列舰和5艘轻巡洋舰可以作战了。除此之外,为了向突尼斯运送后勤物资,意大利海军过度使用驱逐舰,并损失惨重,此时仅剩下10艘可用驱逐舰来护卫大舰了。不仅如此,意大利最高统帅部的一些人已经开始寄望于与盟国和谈的可能性,并试图尽可能多地保留意大利海军实力,作为谈判的筹码。
地中海里还游弋着数艘意大利潜艇和6艘德国潜艇,它们还在竭力干扰盟军舰队的集结。6月22日,德国潜艇U-593击沉了2艘美国货船。一周后,U-375击沉了菲利普·维安海军少将“V编队”的3艘运输船,当时它们正载着加拿大第1师从直布罗陀驶向马耳他。虽然人员伤亡很少,但加拿大人损失了很多火炮。盟军进行了反击。在接下来的几周里,英国和美国的护航舰艇总共击沉了13艘潜艇——包括9艘意大利潜艇和4艘德国潜艇——这极大地消除了轴心国潜艇带来的威胁。6
坎宁安坐镇马耳他运筹帷幄,进攻舰队的战场指挥权则下放给了另两人:敦刻尔克大撤退的英雄伯特伦·拉姆齐指挥东线(英国)特混舰队,搭载蒙哥马利的第八集团军;曾组织过摩洛哥登陆的休伊特负责指挥西线(美国)特混舰队,搭载巴顿的第七集团军。与坎宁安一样,休伊特对修订后的作战计划也顾虑重重。因为如果不先夺取巴勒莫,他就不得不在海滩上补给巴顿的3个师。这意味着要在没有码头和重型吊车的条件下将7.5万美军所需的食品、燃料和弹药卸到海滩上。这些问题很让人头大,却是可行的。这主要归功于一系列全新设计的舰船,它们的出现是舰船设计和两栖作战领域革命性的里程碑。
在8个月前的北非,“火炬行动”中的盟军舰船完全是七拼八凑来的,其中包括汽车渡轮和客运班轮,其结果发人深省。正如美军卢西恩·特拉斯科特陆军少将指出的那样,“火炬行动”时的登陆作战“完全是听天由命,如果遇到一支作战坚决、装备精良的敌军,其结果将是灾难性的”。组织人员下船登岸的过程就已经非常混乱了,卸载吉普车、卡车特别是坦克更是个大难题。正如英国人在迪耶普战斗中学到的那样,让坦克在敌人海滩登陆是一件异常艰难的任务。这些经历促使英国和美国的舰艇设计人员创造出符合这些需求的舰艇,其结果便是整整一个“家族”两栖登陆专用舰艇的诞生,依惯例,其中每一种舰艇都可以用字母缩写来标识。7
其中最大和最重要的当数坦克登陆舰(LST)。坦克登陆舰巨大、缓慢、造型难看,却是专为解决让大量重型坦克在敌军滩头上登陆这一难题而设计的。在此之前,执行该任务的是一种小得多的机械化登陆艇(LCM)或“迈克艇”(Mike boat),人们通常会称其为“坦克驳船”。一艘机械化登陆艇仅能运载一辆30余吨重的“谢尔曼”坦克。很显然,在敌人设防的海滩上一次登陆一辆坦克是不足以压倒意志坚定的敌人的。相比之下,坦克登陆舰山洞般的车库能够同时容纳20辆“谢尔曼”坦克或30辆两吨半重的军用卡车(即著名的“deuce and a half”),此外其露天甲板上还能再停放三四十辆吉普车或火炮。不仅如此,虽然体形巨大,但这种坦克登陆舰的舰底却是扁平的(正如一位老兵所言,它“形似一个浴盆”),因此,它能直接推进到登陆沙滩上,之后打开巨大的舰首门,再放下来一个短一些的跳板,坦克和卡车就能直接开到海滩上。在卸完“货”之后,坦克登陆舰关上舰首门,再使用安装在舰尾的卷扬机将此前抛入海底的锚绞上来,离开沙滩。正如丘吉尔本人所说:“坦克登陆舰为我们未来所有的两栖登陆作战奠定了坚实的基础。”8
在战争结束前,美国总共造出了1000多艘坦克登陆舰,但在1943年4月至5月计划登陆西西里时,这种军舰仅有不足200艘,而且许多仍处于海试阶段。结果,实施“哈士奇行动”的盟军试图将每一艘坦克登陆舰的运载量发挥到极致。在战斗开始前的一场演习中,演习策划人员将450名全副武装的士兵以及不少于94部车辆塞进了一艘坦克登陆舰中,想看看它还能不能正常运作,结果没问题。9
另一种新型登陆舰是一型更小的坦克运输舰,英国人称其为“坦克登陆艇”(tank landing craft),缩写为TLC,而美国人则缩写为LCT。[2]其长度是坦克登陆舰的一半,排水量则为其三分之一,每艘坦克登陆艇的露天货舱能每次装载多达5辆坦克或5辆卡车。这些结实的登陆艇特别适合在最初几轮登陆中送坦克上岸,因为让巨大、稀少而昂贵的坦克登陆舰过早暴露于敌方岸炮的威胁之下是十分危险的。

LST-77运送M-4“谢尔曼”坦克上岸。请注意该舰右舷处的吊艇架上吊着的希金斯登陆艇
来源:美国国家档案馆(照片编号:SC 189668)

1943年,LCT-410运载着救护车和吉普车开往某处滩头
来源:美国海军学会
为了送人员上岸,盟军还要依赖那种小型登陆艇,其英国官方称呼为“突击登陆艇”(LCA),美国官方称呼为“车辆人员登陆艇”(LCVP),通常则被称为“希金斯登陆艇”(本书也如此称呼)。此时,最新版本的希金斯登陆艇的艇首为前落式,且有装甲防护,这样盟军士兵就不必像此前一样爬出舷侧上岸了。希金斯登陆艇体形较小、造价低廉,几乎可以用完即弃,特别适用于最初的几轮进攻。不过为了在后续的进攻中迅速积累兵力,盟军还动用了一种更大的运兵舰,即所谓“步兵登陆艇”(LCI),而艇员则昵称其为LC或“埃尔西”(Elsie)。最常见的步兵登陆艇是L型,即LCI(L),意即“大型”(large)。L型步兵登陆艇比希金斯登陆艇大得多,能最多容纳200名士兵。它无法装载车辆,因为没有艇首门。一旦冲上滩头,步兵登陆艇会从艇首两侧各放下来一个比较窄的跳板,艇上士兵们就通过跳板冲上海滩。每艘步兵登陆艇仅配备4门20毫米机关炮,通常没有装甲防护,在敌方岸炮火力下几乎毫无还手之力,但若想将大批步兵送上滩头,这种步兵登陆艇还是不可或缺的。10
最富创意的新型登陆工具非DUKW莫属,DUKW本是缩写,[3]但它读起来十分拗口,事实上所有人都将其说成“鸭子”(duck)。这些“鸭子”实际上是两栖卡车,每辆车长31英尺、重6吨,可以装载着补给物资——通常为弹药——从距离海岸数英里的坦克登陆舰的跳板上开入海中,靠自身动力以6节的航速朝岸边缓慢“游”去,然后像一个真正的两栖动物一样爬到沙滩上继续前行。11

LCI-326运送步兵登陆。这些船只被船员们称为“埃尔西”,可以一次装载200名士兵,但不能运载车辆
来源:美国海岸警卫队(U.S.Coast Guard)

一辆DUKW两栖卡车装载着医疗用品正行驶在岸上。箱子上标着“库存血液”。远处能看到其他各种两栖舰艇,包括坦克登陆舰、坦克登陆艇和步兵登陆艇
来源:美国国家档案馆(照片编号:SC 429012)
总体来说,这些新型舰艇改变了游戏规则。仅仅数年前,从海上发动攻击的士兵们还必须爬进捕鲸小艇或者其他小船,迎着风浪驶向海滩,爬出舷侧,再端着步枪向守军冲锋。这些专用两栖登陆舰艇的出现和发展重新定义了两栖登陆作战的面貌。
将人员、车辆和装备装上各种登陆舰艇的过程十分复杂。首批登陆西西里岛的7个师(3个英国师、3个美国师和1个加拿大师)分别要从地中海沿岸的6个不同港口出发,而另一支攻击部队(菲利普·维安的“V编队”载着的加拿大第1师)则从苏格兰远道而来。在分配补给和装备时必须谨慎,不仅要做好各舰队的分配,还要做好各船的分配,以确保损失任何一艘船都不是不可承受的。除此之外,装船必须符合实战要求,需要立即使用的物品(武器和弹药)最后装船,以便最先卸下。盟军在将登陆舰艇编组成船队前必须反复斟酌,还要精心设计航线并仔细计算其航速,正如坎宁安所言,只有这样,“它们才能在预定的时间、以正确的顺序抵达最终目的地”。把士兵和物资装备运至恰当的装船港口,装上船,再编为不同的舰队,从6个不同的港口起航,前往西西里的26个登陆点,这是个极富挑战性的组织难题。正如坎宁安在其回忆录中所写的那样,“这些复杂的难题没完没了”。12
由于这是多国多军兵种联合作战,因此各军兵种之间的沟通与合作至关重要。好在英国海军主要运载英军部队及其装备,美国海军则主要运载美军,但也有例外。休伊特的舰队里包括37艘英国舰艇,而拉姆齐的舰队里则有25艘美国自由轮。虽然大家都使用同一种语言(至少差不多),但误会和分歧总是存在——陆军与海军之间,陆军与空军之间,海军与空军之间。一个普遍的难题就是:陆军将领们总是要给海军舰艇的运货单上加东西。艾伦·柯克海军少将是一支美国海军特混舰队的指挥官,他曾对陆军同行特洛伊·米德尔顿少将说:“你必须记住,登陆舰艇的舷侧不是橡胶做的。它的装载量是有限的。”13
有一支特混舰队就发生过这么一个误会,这支舰队要将卢西恩·特拉斯科特少将第3师的2.7万人运至西西里岛南岸的利卡塔滩头,舰队指挥官是理查德·L.康诺利海军少将。康诺利和特拉斯科特总的来说相处得不错,但在装船的过程中还是出现了一段小插曲。特拉斯科特在地图上发现,自己的登陆场前方就是山地,几乎没有道路,于是他决定找些驮畜来在崎岖地段驮运师里的辎重。这样,特拉斯科特下令在康诺利舰队的每艘步兵登陆艇上装8到10头骡子。14
康诺利闻讯大怒。这位美国海军学院的毕业生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特拉斯科特居然一本正经地要求要自己海军的舰艇去给陆军装骡子。康诺利曾在南太平洋哈尔西的麾下任职,最近又在华盛顿给金当参谋,在这些人的耳濡目染下,他做出如此简单直率的反应也就不足为奇了。康诺利用保密电话警告了特拉斯科特。“你把一大堆该死的骡子装到了我的船上,”康诺利在电话里咆哮如雷,“居然事先都不给我打招呼!”特拉斯科特想要安抚他,于是说道:“应该是我忘了给您说了,这只是个小疏忽,在此深表歉意。”康诺利根本不吃这一套。“我会沦为海军的笑柄的,”康诺利说,“我可不愿意被别人嘲笑。”特拉斯科特只好先应承下来,但他又反问道:“您不想在船上放骡子,我会把它们弄走的。但我想知道,如果下一次您又反对用您的船装载步兵迫击炮或坦克之类海军平时不常运的东西,那我该怎么办呢?”根据特拉斯科特后来的回忆,电话那头的康诺利沉默了足足一分钟才又开口。“天哪,将军,”康诺利说道,“您说得对。我们会运这些该死的骡子和其他任何您想运的东西。”后来证明,这些驮畜在西西里岛崎岖不平的山地派上了大用场。为了这两人的名誉,在此必须指出,这是两人之间有据可查的唯一一次分歧,后来,特拉斯科特在自己的回忆录中写道:“没有哪个陆军指挥官见过比康诺利将军更能干的海军搭档了。”15
然而,与航空兵之间的配合就没这么和谐了。当年2月,英国皇家空军元帅阿瑟·特德爵士担任地中海战区盟军空军最高指挥官。他经过努力,居然把英国皇家空军和美国陆军航空兵成功整合到了一个统一的指挥体系内,这堪称一个奇迹,为西西里登陆打下了良好的基础。由此,盟军将拥有压倒性的空中优势,因为盟军在地中海拥有超过4000架各类飞机。但另一方面,特德和美国同行“图伊”安德鲁·斯帕茨决意保持自己的行政独立性。两人不愿成为陆军和海军的附庸,他们坚持认为,盟国航空兵不必时时配合陆海军,理由是,航空兵主要负责确保空中没有敌机,一旦出现敌机就将其击落或赶走,只要做到了这一点,陆海军就能按计划作战,而不用担心敌人飞机的威胁。休伊特抱怨说,需要空中支援就必须向航空兵指挥部申请,后者还要考虑,即便真的这么做了,也不能保证满足请求。“航空兵完全就是我行我素。”休伊特悲叹道。而艾伦·柯克则希望“能拥有由我们来支配的航空力量”。负责指挥登陆舰队前往杰拉的“吉米”小约翰·莱斯利·霍尔海军少将对航空兵问题更加直言不讳:“在我看来,你既要让一个家伙打赢岸上和海上的战斗,又不给他可以支配的飞机,这样的指挥体系就像逼着一个人去打架,又不准他使用右手一样。”美国陆军最高指挥官巴顿将军恳求休伊特一定要在美国舰队中至少补充一艘航母,“你就可以让你的海军飞机做想做的事”,巴顿给休伊特写信道,“该死的航空兵连一件事情都不愿为我们做!”16最后,美军进攻舰队中唯一的“航母”还是用坦克登陆舰改造的,舰员们在舰上临时搭建了一块飞行甲板,以便让两架不起眼的派珀“幼兽”单座飞机去协助侦察。
在总攻开始前,盟军先攻占了意大利的两座小岛,潘泰莱里亚岛和兰佩杜萨岛,它们恰好位于进攻路线上。经过一连19天的轰炸,两座岛上的7000名士气低落的意军在盟军登岛前就主动投降了,这就为7月9日在马耳他以西完成集结的进攻舰队扫清了障碍。此外盟军还采取了另一项预备性措施,派伞兵和滑翔机部队先行降落在登陆滩头后方。然而,由于狂风和低能见度,绝大多数滑翔机都没能降落在目标区,足足半数落进了海里。[4]有一个彻底晕头转向的滑翔机飞行员落在了他觉得是西西里岛的坚实陆地上,结果却发现这是南边50英里外的马耳他。17(https://www.daowen.com)
海军也是一样,他们遭遇了休伊特所说的“极端恶劣的天气状况”。海浪足有12英尺高,绿色的海水吞没了登陆舰艇的艏部,特别是那些较小的坦克登陆艇和步兵登陆艇。在这种海况下,有些舰艇的航速仅能达到2.5节,这让整个行动比原定计划晚了一些。船上的士兵们苦不堪言,特拉斯科特回忆:“每艘登陆艇上的士兵们都全身湿透,疲惫不堪,晕船严重。”许多官兵不由得联想起1588年西班牙无敌舰队的命运,那支舰队与其说是被英国海军打败的,倒不如说是败于英吉利海峡的风暴。忧心忡忡的艾森豪威尔考虑是否要推迟进攻,但别人向他保证此类暴风雨经常是来得快去得也快,何况延期可能会造成更大的混乱,因此,他决心按原定计划不变。众多舰船在狂风暴雨中挣扎着驶向各预定集合海域,终于在7月9日至10日午夜后数分钟抵达了登陆海域。18
美军的三支特混舰队[其代号分别为“乔斯”(Joss)、“十美分”(Dime)和“一美分”(Cent)]各载着一个陆军加强师,他们的目标是西西里南岸杰拉湾各处,而英国皇家海军的两支特混舰队[其代号分别为“酸”(Acid)和“树皮”(Bark)]则负责将英国师运至岛东部海岸。[5]此外,维安的“V编队”载着加拿大第1师直接从苏格兰克莱德河河口长途跋涉至此,直奔西西里“金字塔”东南的帕萨罗角海岸而来。
在6个登陆滩头中,有2个是从岸至岸作战,登陆舰艇满载士兵和各种物资,从装船的港口出发后直接驶向登陆点。康诺利的“乔斯”舰队就是其中一支,他的任务是在小村利卡塔附近的海滩上直接登陆。在突尼斯的比塞大港,特拉斯科特的士兵们带着驮畜、车辆以及其他一切物资登上了38艘坦克登陆舰、54艘步兵登陆艇和80艘坦克登陆艇,然后分成两队横渡地中海,由巡洋舰、驱逐舰、扫雷艇以及巡逻艇为其护航——总共有276艘船。19
但大部分登陆部队实施的还是从舰至岸作战,这时,士兵及装备会乘大型运输船横渡地中海的腰部,然后转乘希金斯登陆艇上岸。在有些船上,士兵们会爬进悬吊在船舷的登陆艇里,然后吊放至海中。在浊浪滔天的大海上,满载士兵的登陆艇会在下降过程中来回摇晃。英军第51高地师的一名军官回忆了这段经历:“朝向飞旋的海浪,下降、下降;我们那14吨重的钢质登陆艇会不时地撞上运输船。随着浪花四溅,我们的登陆艇降到了海面上,在水中剧烈起伏,让人惊恐。”在美军的一艘坦克登陆舰上,一个吊艇架在士兵们登艇时突然断裂,已经爬进艇的人全部掉进海中,9人遇难。20
不过,在大多数运输船和坦克登陆舰上,登陆艇都是先空着降至海面上,士兵们再通过吊绳网爬下去。事实证明,这同样富于挑战性,特别是士兵们每人还要背两个装满饮用水的水壶、一个防毒面具、数日的K级口粮、备用弹药以及一支步枪,在漆黑的夜里,面对着波涛汹涌的大海。侧舷的小艇在海浪中颠簸,人们在暗夜中小心地沿着湿滑的绳梯摸索着往下爬。如果算错了跳下去的时机,那么难免鼻青脸肿,有时还会摔断腿。在美国“杰斐逊号”运输船上,有些马尼拉索制成的绳梯断了,不是一次,而是数次,每次都有几个人掉进水中或者挂在破吊绳网上。21
天气已经打乱了原定计划,先登艇的士兵们还得兜很久的圈子,甚至是数个小时,直到所有登陆艇都装满并编成攻击波。杰克·贝尔登是美国的一名战地记者,他随着第二批登陆部队上了岸,后来他回忆道:“我们排成环形,在舰队的影子中兜了一圈又一圈,确定所有登陆艇都到齐后,我们才解散这个队形,排成纵队向海滩冲去。”贝尔登描述这段旅程时写道,登陆艇“在嘶鸣、怒吼、脉动着的大海上纵摇、横摇、扭动、狂跳、左冲右突、左摇右摆、猛冲,尽情地撒着欢,疯狂地舞动着身子”(写这段话时他也许手里还要捧着词典)。预定进攻时间H时已过,海军将领们紧张起来。维安不耐烦地发去了灯光信号,催问道:“你们还打算进攻吗?”22
最后,大约凌晨4点半,比预定时间晚了约1小时,第一批部队终于登上了海岸。此时上弦月已经西落,距离破晓还有半个小时。在黛色的大海上,更加黑暗的海岸线依稀可辨。唯一的光亮来自海滩后面高地上的机枪喷射出的红色曳光弹。守军的射击漫无目的,几乎没给即将登陆的盟军带来什么损失。但在利卡塔附近,打头阵的LCI-1号步兵登陆艇被击伤失控,艇尾朝前扎进了沙滩里。顽强的盟军士兵们争先恐后地从艇尾爬出来冲到沙滩上,艇上的炮手们则始终操着机炮掩护步兵抢滩。总的来说,滩头阵地上守军的抵抗相当微弱,绝大多数登陆点基本上都普普通通——或者说,就是一场在敌占海岸的摸黑登陆,并无特别之处。23
往东20英里外,霍尔少将的“十美分”特混舰队将著名的美国陆军第1师运至杰拉,第1师以“战斗第一”的称号而闻名,该师又因其特有的大红色肩章而被称为“大红1师”。盟军本指望利用杰拉的港口和码头卸船,但意大利人抢先把它们炸毁了,这就意味着美军第1师的人员和物资只能在海滩上岸了。再往前数英里,柯克少将的“一美分”特混舰队运送米德尔顿少将的第45师在斯科利蒂附近登陆。在那里,有几艘登陆艇搁浅在地图上未标示的沙洲上,它们距离沙滩尚有100码甚至更远,士兵们被迫提前从希金斯登陆艇的舷侧爬出来,蹚着三五英尺深的海水,艰难地涉水上岸。虽然出了这么点小插曲,但敌军炮火给美军带来的影响还不如混乱和不确定性的影响大。一名士兵回忆道,一群意大利军人就驻守在离海滩仅150码的机枪阵地上,可是,他们“就是不愿意朝我们射击,坐等被擒”。24
英军的登陆滩头位于西西里东岸,准确地说是在东南角帕基诺半岛北面的背风处,但是即便这里的天气更平静一些,数艘坦克登陆艇上的士兵们也不得不接连跳入海中,以保证他们的登陆艇能够浮在海面上,而不至于撞上越来越浅的海底。和美军滩头一样,混乱比守军造成了更大的麻烦。有些运兵船的下锚位置距离岸边比计划远了6英里,这使得乘坐希金斯登陆艇上岸的漫长行程更加漫长。黑夜之中,很多小型登陆艇迷失了方向,开错了滩头。上岸各部队交错混杂,英军试图恢复编制,结果却又乱上加乱。
英国海军少将罗德里克·麦格里戈的特混舰队将迈尔斯·登普西陆军中将的第5师和第50师送到了锡拉库萨与阿沃拉之间10英里海滩上的数个登陆点。而在前一年11月指挥了奥兰登陆的托马斯·特鲁布里奇则指挥着“树皮”舰队,将第51高地师送到了更靠南的帕基诺。盟军的巡洋舰和驱逐舰为这所有的登陆进行了支援,而在帕基诺半岛顶端对侧海岸登陆的加拿大军队还得到了一艘外形古怪的英国人所谓“浅水重炮舰”(monitor)的额外支援。这艘“罗伯茨号”(HMS Roberts)浅水重炮舰实质上是一艘轻巡洋舰,其前甲板上安装着一座大到不成比例的15英寸主炮炮塔。它把巨大的炮弹射向帕基诺机场,这里正是加军登陆首日的目标。25
当希金斯登陆艇和步兵登陆艇把人员送上岸后,坦克登陆艇即开始运送第一批坦克上岸。有些坦克登陆艇搁浅在了沙洲上,体形更大的坦克登陆舰则遇到了更大的麻烦。几艘坦克登陆舰在远离海滩的地方搁浅——重型坦克基本上无法从那里开到沙滩上。盟军预料到了这些情况,一些坦克登陆舰上载有钢制浮箱,它们可以被钩连起来形成浮动栈桥。这种办法虽有效,但既费时又麻烦,结果延误了坦克和自行火炮上岸的时间。若是面对着更认真的抵抗,这可能就是灾难性的。26
战斗初期,最大的威胁来自轴心国的飞机,它们天没亮就飞来空袭登陆舰队,并持续了整整一个上午。舰上的炮手们向夜空中盲射,只是把炮口“对准”有螺旋桨声音的方向。盟军航空兵曾许诺要为陆海军提供强有力的空中掩护,结果现在很多炮手一边射击,一边怒骂本方的飞机到底死哪去了,其实此时绝大多数盟军飞机在忙于轰炸轴心国机场。美军“马多克斯号”(USS Maddox)驱逐舰是轴心国飞机的早期受害者之一,太阳初升时,一枚德国“斯图卡”式俯冲轰炸机扔下的炸弹落在它的舰尾,穿入弹药库中爆炸。“马多克斯号”短短两分钟内就沉没了。德军还在锡拉库萨附近击沉了英军医院船“塔伦巴号”,即便船上有明显的红十字标志也无济于事。当天下午稍晚,一架梅塞施密特-109战斗机从日落方向杀出,将一枚炸弹扔到了正准备冲滩的满载的坦克登陆舰(LST-313)上,瞬间将其变成了“燃烧的地狱,死亡陷阱”。第二天下午,一枚德军容克斯-88型轰炸机扔下的炸弹正中满载弹药的“罗伯特·罗恩号”自由轮,引发了惊天动地的大爆炸。然而,这一切并未能阻止登陆的进行。27
但其他一些麻烦却拖慢了登陆。其中之一是海滩上的地雷,它们炸瘫了几辆试图铺平通往内陆道路的推土机。在其他地方,沙滩是如此松软,以至于许多轮式车辆无法通行。为了应对这一难题,盟军运来了长长的钢网卷为卡车和吉普车铺设可通行的道路,但这又成了卸货的新瓶颈。最后,绝大多数人员和车辆安全登陆之后,却常常发现自己不在原先指定的海滩上。海军的登陆指挥官们竭尽所能地指挥船只进入其预定位置,有些陆军军官负责监督卸船,另外一些陆军军官则在海滩上指挥交通——但常常指错路。到了下午,海滩上已经拥挤不堪,以至于那些后续到海岸寻找登陆地点的舰艇有时候不得不放弃登陆返回运输船。一名战地记者来到杰拉附近的海滩,看见满目都是“废弃的卡车、翻掉的吉普车,以及破碎的登陆艇;沙滩上到处都是被炸坏的汽车;一辆坦克的履带被炸断;几个士兵坐在大堆的睡袋和辎重上等待装车;机械师们拼命维修损坏的车辆;后勤部队在收集开裂的单兵口粮箱子”。看起来一片混乱,事实上也的确如此。一切终归重新变得井然有序,到了中午时分,盟军的人员、坦克和卡车开始向内陆挺进。28

1943年7月11日,满载弹药的自由轮“罗伯特·罗恩号”被一架容克斯-88扔下的一枚炸弹击中,在杰拉海滩旁爆炸
来源:美国海军历史与遗产司令部
轴心国在西西里岛上有6个师——2个德国师和4个意大利师——总兵力近25万人,但仅有1个意大利师处于战备状态。然而轴心国并不打算固守海岸线,而是计划待明确盟军的主攻方向后,再协同发动反攻,将对手赶下海。第二天早上8点,轴心国军队开始发动反攻,德军的“赫尔曼·戈林”师兵分三路,对杰拉东边美军的滩头阵地发动了攻击。德军的进攻由“虎”式重型坦克打头阵,对盟军构成了严重威胁,这部分是因为美军坦克迟迟未能登陆,部分是因为起火爆炸的LST-313号坦克登陆舰带走了诸多反坦克炮。大约在上午11点,真正的危机来了,德军坦克开上了滨海公路,离海滩只有不到2英里,随时可能把美军阵地的突出部切成两半。美军第一师师部收到一份言简意赅的战报:“形势危急。我们遭到坦克压制。”29
海军舰炮挽救了盟军。4艘美国驱逐舰——“贝蒂号”(USS Beatty)、“考伊号”(USS Cowie)、“劳布号”(USS Laub)和“蒂尔曼号”(USS Tillman)——逼近海岸开火,向德国坦克快速射出了1176发5英寸炮弹。美国“博伊西号”(USS Boise)轻巡洋舰也加入了战斗。这艘舰曾在前一年10月的埃斯佩兰斯角海战中遭到重创,挣扎着回到费城进行了5个月的大修。6月8日,完成维修的“博伊西号”驶离费城,1个月后的此时就来到了地球另一端的西西里岛杰拉海滩,将6英寸空爆炮弹准确地打入德军步兵编队当中。双方地面部队很快陷入了近距离混战,盟军军舰上的炮手们由于无法区分敌我而不得不一度停火。午后不久,新抵达的盟军坦克加入战斗,有时从登陆舰直接就开上了战场。下午2点,德军开始撤退,战斗逐渐结束。“赫尔曼·戈林”师的一名上校报告说:“盟军舰炮迫使我们撤退。”30
除了直瞄射击(向目视可见的目标射击),盟军海军还进行了间瞄射击(向目视不可见的目标射击)。两个因素让此举在1943年夏季成为可能。其一是更为有效的雷达系统的出现使得军舰能够持续准确地跟踪目标的位置。另一个因素则是盟军事先准备好了网格化的地图和海图,这使得陆地上的观察员可以把敌人目标的位置准确报给海岸外的海军炮手们。在巡洋舰和驱逐舰上,目标方位和距离等数据被输入机械计算机中,与军舰的航速和航线结合进行校准,进而让火控指挥仪指引舰炮瞄准目标。在此之前,陆军的指挥官们一直对舰炮火力在地面部队离开海岸后还有什么价值心存怀疑。在进攻发起之前,陆军的计划制订人员曾告诉休伊特,“舰炮并不是为了对陆地炮击而设计的”。然而,1943年7月11日发生的事却彻底推翻了这一想法。31
轴心国军队在杰拉以西发动了第二场反攻,主角是意军“里窝那”师,仍然以坦克为前锋。巴顿这时刚从休伊特的旗舰“蒙罗维亚号”(USS Monrovia)上岸,亲眼看见一队意军坦克从海滩后面的高地上朝他冲来。巴顿转向他的海军副官,一名年轻的海军少尉,说道:“如果你能联系上该死的海军,就让他们看在上帝的分上赶紧炮击公路。”后者立即用无线电把坐标报给了海岸外的巡洋舰和驱逐舰,几分钟后,5英寸和6英寸炮弹就落到了那队意大利坦克中间。这些炮弹来自驱逐舰“舒布里克号”(USS Shubrick)和“杰弗斯号”(USS Jeffers),以及轻巡洋舰“萨凡纳号”(USS Savannah)和“博伊西号”——是的,又是“博伊西号”。这些轻巡洋舰各有5座炮塔,每座炮塔装有3门火炮,单舰每6秒能射击15发炮弹。这意味着2艘巡洋舰在5分钟之内如暴风骤雨般打出了超过1000发6英寸炮弹,几乎将这支意军坦克纵队全部消灭。此战之后,艺术家们在“博伊西号”画着日本舰船和飞机的上层建筑上又加上了意大利坦克的轮廓。甚至连巴顿都对此刮目相看,他在作战日记上如是写道:“舰炮的火力支援……十分出色。”32

1943年7月的西西里战役中,“厌战号”战列舰的15英寸火炮向仍在西西里岛卡塔尼亚坚守的敌军开炮
来源:维基百科
事实上,那是决定性的。休伊特宣称,“正是巡洋舰拯救了这一天”。但对此做出最全面分析的人是艾森豪威尔:“舰炮火力毁灭性的作战效能,彻底打消了关于舰炮是否适合对岸轰击的任何质疑。”曾担任过坦克部队指挥官的艾森豪威尔竟然如此说道:“海军舰炮火力支援的威力超过了突击上陆的炮兵,这……让盟军在登陆初期得以拥有比地面火炮更为强大和集中的火力优势。”33
拿下海滩之后,盟军开始向内陆推进。英军沿着西西里岛东岸向北挺进,前去对付德军守岛部队主力,这些敌人刚刚得到从意大利赶来的援军增援。在卡塔尼亚,英国海军“厌战号”战列舰和“欧律阿罗斯号”(HMS Euryalus)轻巡洋舰有力支援了英军的地面攻势,但蒙哥马利并未继续利用这一优势,反而试图深入崎岖不平的西西里内陆山区,从侧翼包抄扼守岛东岸的守军。在北非,他穿越沙漠的“左勾拳”被证明是决定性的,但在这里,这一相似的机动却严重迟滞了他的推进速度。
美军按照预定计划向西推进,攻占了古城阿格里真托及其附近的港口恩佩多克莱。巴顿急着想追击敌人,提升其第七集团军的地位,于是他飞回北非,请求盟军地面部队最高指挥官哈罗德·亚历山大将军批准扩大他的任务范围。亚历山大是个为人和善,颇具绅士风度的老派将领,不喜欢与别人当面冲突,当巴顿兴冲冲地提出了请求,亚历山大立即就同意了。这下,巴顿和他的美军立即成了脱缰的野马,他们绕过西西里“金字塔”的最西端,再沿着岛屿西岸直扑巴勒莫,并于7月22日攻占了那里。此时,绝大多数意大利人已经受够了战争,当巴顿志得意满地穿城而过时,周围响起了一片“墨索里尼下台!”“美国万岁!”的声音。盟军的炸弹和撤退的德军摧毁了巴勒莫的大部分港口设施。一艘弹药船在港内发生了大爆炸,形成的巨浪把两艘远洋货轮从海中掀到了码头上。然而不到一个星期,盟军就让巴勒莫的港口恢复了运转。34
这个时候,将西西里战役视为与英军的竞赛的巴顿已经马不停蹄地向东直奔墨西拿去了。为了绕过敌人的坚固据点,巴顿没有像蒙哥马利一样从内陆山区迂回,而是组织了一系列两栖登陆,攻击守军的沿海侧翼。美军的坦克登陆舰把一支坦克部队送至巴勒莫以北轴心国防线的背后。德军发动反击,而海军火力再次在击退德军的作战中发挥了决定性作用。现场的一位美国战地记者记录了一位美国士兵对海军的感激,这位士兵说道:“海军太棒了,天哪,没什么能比得上海军大炮了。”坎宁安对此非常赞同,他将巴顿对两栖突击的运用描述为“合理运用海上力量的最佳范例”。35
盟国海军在攻占西西里时扮演了关键角色,却由于一个事实而有所蒙羞:大多数德军穿过墨西拿海峡逃走了,没能将其抓住。虽然10万意军被俘,其中大部分人都很高兴不用再打仗了,但还有6万多意军、5.5万德军以及9789部车辆和51辆坦克横渡狭窄的海峡撤回了意大利本土。德国海军上校古斯塔夫·冯·利本施泰因临时搜罗了一批渡轮和运输船只,在光天化日之下把部队撤过了墨西拿海峡,其大胆和戏剧性堪与英军撤离克里特岛和日军撤离瓜岛的行动比肩。英军的摩托鱼雷艇和盟军飞机试图阻止其撤退,但显得半心半意,因此成效甚微。但无论如何,西西里岛已经落入了盟军之手,这在战略和政治上立即造成了显著影响。7月24日,罗马的法西斯大委员会投票通过了对墨索里尼的不信任动议。第二天,意大利国王维克托·伊曼纽尔三世将墨索里尼解职,并将他逮捕和软禁,任命彼得罗·巴多利奥接任首相。36
【注释】
[1]美国军队的四星上将相当于英国军队的上将军衔,美国军队的五星上将相当于英国军队的元帅军衔。——译者注
[2]按照官方标准,排水量超过200吨的任何舰艇都可称为“舰”(ship),低于200吨的可称为“艇”(craft)。不过,这也只是经验之谈,并非标准,因为每艘“坦克登陆艇”和“步兵登陆艇”的排水量都超过500吨,但这两者都依然被称为“艇”,而非“舰”。
[3]DUKW是其制造商通用汽车使用的产品代号,这四个字母代表“1942年型双后轴全轮驱动两栖车”。——编者注
[4]航空兵不愿意和陆海军配合,导致了悲剧性后果。虽然空降作战是进攻西西里岛的关键之一,但航空兵的参谋们并未及时地把相关详情告知海军指挥官,以至于他们对飞机航线毫不知情。坎宁安事先就警告过航空兵,若不能及时提供信息,那么盟军舰艇就可能向身份不明的非武装运输机开火。7月11日晚上,精神紧张的舰上炮手们向不明飞机开了火,结果击落了23架自己的运输机,60名飞行人员和81名空降兵死亡,包括小查尔斯·L.基兰斯(Charles L.Keerans Jr.)陆军准将。历史学家卡洛·德斯特(Carlo D'Este)称之为“战争史上各军兵种之间配合不畅、各自为战的最糟糕案例之一”。
[5]这各个代号的最初起源尚不清楚。休伊特本人后来对此专门写道:“我一直不知道‘乔斯’‘十美分’‘一美分’这些奇怪代号的出处,它们都是指挥部的那些参谋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