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AI行动”[1]:偷袭珍珠港
寒冷,浓雾弥漫,再加上时不时的大雪,11月的恶劣天气让择捉岛的单冠湾特别不适合船舶停泊。千岛群岛是日本北海道岛与苏联西伯利亚的堪察加半岛之间的一个岛链,其中最大的岛屿择捉岛是日本海军一个孤独而遥远的前哨基地。然而,就在1941年11月26日日出时分,单冠湾却热闹非凡,挤满了战舰:6艘航空母舰、2艘高大的战列舰、2艘重巡洋舰、十几艘小型战舰以及8艘补给舰,其中有7艘是油料补给舰。这支日军部队像蚂蚁搬家一样,已经秘密集合数星期之久了,它拥有400多架作战飞机,这是当时全世界规模最大的海军航空部队集结行动。
正当野村吉三郎大使毫无希望地想要避免日美谈判破裂之时,把控了日本政府的日军将领们已经开始商议南进的详细计划,而山本五十六海军大将仍然坚持自己的观点:如果与美国开战不可避免,那么对珍珠港的美国作战舰队先发制人便至关重要。当然,山本五十六也承认,这次打击并不能确保最终的胜利,但至少可以让日军获得足够的时间来不受干扰地完成对东南亚资源产区的征服。反对山本五十六的人则指出,把全部6艘大型航空母舰都派到夏威夷,意味着前去攻打和占领南太平洋诸岛的日军将没有这些大型航空母舰助阵。另外,攻击近4000英里之外的珍珠港,无论如何都极度冒险。即使一路未被发现而成功抵达夏威夷,也没人能保证美国海军的作战舰队就一定还在那里。然而,山本五十六态度坚定。最后,他靠着自己强势的个性赢得了争论,而集结在单冠湾的这支日本舰队正是此战的主角。
日军将6艘大型航空母舰集中行动,这与航母作战的传统理论大相径庭。此前,英美两军都倾向于单艘航母独立作战。美国海军在舰队演习中,以及英军在奇袭塔兰托的意大利战列舰队时都是如此。提出将全部大型航母集中编组这一理念的人,是天资聪颖、少年老成的源田实,他不过是个小小的中佐。源田实后来称,他是从美国一部4艘航母在一起航行的新闻短片中获此灵感的。这只是部宣传片而已,源田实却立刻领会到,这样部署航母能够把马汉的集中兵力理论应用到航空作战中。当最新建成的2艘航母于1941年9月加入舰队时,日本海军总共有了6艘大型航母,在组织上,山本五十六将它们集中编为第一航空舰队。在为作战行动进行部署时,第一航空舰队就称为“机动部队”。1
这支令人生畏的海军航空力量的指挥官是南云忠一海军中将。山本五十六天生自信、热情奔放,而南云忠一却会对细枝末节斤斤计较。他经常会把下属叫过来,让他们当面保证正在按部就班地推进自己交代的工作。源田实嫌弃他“太过谨小慎微”。山本五十六的参谋长宇垣缠海军少将也在日记本里吐露了心声,认为南云忠一“在面对生死存亡的时候,并没有做好无畏进取的准备,他也不愿意以闯一回鬼门关为代价去换取两三倍的收益”。即便得到日本海军界同僚的这般评价,南云忠一还是被委以重任,负责执行“AI行动”:率领一支由30艘军舰组成的航母特混舰队,跨越太平洋,前往珍珠港。2

日本联合舰队第一航空舰队司令南云忠一海军中将指挥着日本海军“机动部队”,偷袭了珍珠港,随后又与美国海军大战于中途岛。这张拍摄于1942年的照片凸显出了南云忠一忧郁的神色
来源:美国海军历史与遗产司令部
这支“机动部队”下辖的6艘航空母舰被编为3个航空战队,各辖2艘航母。第1航空战队包括2艘巨大却已经老旧的航空母舰“加贺号”与“赤城号”,它们都是由20世纪20年代未完工的战列舰和战列巡洋舰舰体改造而成的,排水量都超过4万吨,其中“赤城号”还是南云的旗舰。这种改装航母的优缺点都相当明显。一方面,它们的载机量惊人——“加贺号”能搭载90架飞机——但同时,其速度只能达到大约28节,而这还是经过30年代现代化改装以后才达到的。与那些航速高达34节的新型航母相比,它们太慢了。3
第2航空战队由2艘稍小一些的“飞龙号”和“苍龙号”航母组成,它们的排水量仅为“加贺号”和“赤城号”的一半左右。不过,建于1936年至1937年的它们从一开始就是作为航母而建造的,每艘都能搭载六七十架飞机,航速则能达到34节。第3和第4航空战队都由小型航空母舰组成,不过它们未被编入“机动部队”。第5航空战队拥有日本最新型的2艘航空母舰,“翔鹤号”和“瑞鹤号”,它们是在两个月前的1941年9月份才服役的,排水量都达到了3万吨,各搭载72架飞机。当这6艘航空母舰集中行动的时候,它们理论上能够搭载430架舰载机。
日军每艘航母上都搭载着三种不同类型的飞机——战斗机、俯冲轰炸机和鱼雷攻击机——1941年时,日本的舰载机是世界上最先进的,在技术上,它们领先于英国皇家海军的“管鼻燕”(Fulmar)式、“贼鸥”式舰载战斗机,以及绰号“网兜”的“剑鱼”式攻击机整整一代。日本舰载战斗机的主力机型是此前早已成名的零式战斗机,在中国战场上,这种战斗机已经证明了自身极高的作战效率。而在大海上,零式战斗机的主要任务是在航母舰队的上空进行空中战斗巡逻,抵抗敌军轰炸机,以及护卫攻击机抵达目标。在执行攻击任务时,零式战斗机一般飞在日军轰炸机和鱼雷机的上空,飞行高度一般为1.5万英尺。一旦敌机升空截击,零式战斗机就会俯冲杀下。
日本航母搭载的轰炸机是爱知D3A1型九九式,美国人赐其绰号“瓦尔”(Val)。该机为双座单翼机,前座为飞行员,后座为通信员兼机枪手,能够携带一枚250千克炸弹,外加两枚挂在机翼下方的60千克炸弹。这种机型的设计借自日本的德国盟友,其椭圆形下单翼具有德国亨克尔公司的血统,其固定式起落架则与德国“斯图卡”式俯冲轰炸机如出一辙。这些德军飞机在东地中海与坎宁安舰队的较量中优势尽显。与“斯图卡”一样,日军九九式舰载轰炸机的设计战术也是在高空飞行接近目标,然后几乎垂直俯冲而下,飞行员利用俯冲惯性瞄准目标,在1500英尺高处投下炸弹。在中国战场上,面对地面目标和较弱的防空火力时,九九式舰载轰炸机已经证明了自身是一款较为可靠的武器,但其可怜的速度——242英里每小时——使其容易受到现代化战斗机的攻击。4
给人留下更深印象的则是九七式舰载攻击机,美国人赐其绰号“凯特”(Kate)。它虽然并不比九九式舰载轰炸机更大或者更快,但能够携带最多达到2000磅的弹药,这意味着它既能充当水平轰炸机,从高空投下重达800千克的炸弹,又能充当鱼雷攻击机,从超低空投射更重的九一式空投鱼雷。偷袭珍珠港时,九七式就扮演了这两种不同的角色。充当高空轰炸机时,它携带的是经过特别改装的、重达2000磅的16英寸战列舰主炮炮弹。日本人设想,这种炮弹从1万英尺高空落下来的动能足以穿透美国海军战列舰的厚重装甲甲板。5
正如在意大利塔兰托和其他地方的战斗中所展现出来的那样,空投鱼雷是可怕的舰艇杀手,而这正是日本海军作战理念的核心。不过,在珍珠港的浅水里使用鱼雷会遇到一个严重的问题:这些鱼雷被投下后首先会下沉至水面以下80~100英尺,然后上升至水下20~30英尺,才能奔向目标,但是珍珠港的水深只有大约40英尺。日本人花费了几个月的时间,探究了英军“剑鱼”机在塔兰托的战例,才理出头绪。最终,几乎是在偷袭珍珠港之前的最后一刻,日本人才找到这一问题的解决方案。日本人把可分离的木质尾翼安装在鱼雷上,阻止其下沉,这样鱼雷仅仅下沉三四十英尺就会上浮。在日本航母于单冠湾下锚的几天之前,这种新型改装鱼雷才分配至此,偷袭珍珠港将是它们的实战首秀。6

日本中岛飞机公司研发的B5N2型九七式舰载攻击机,美国人赐其绰号“凯特”,它是日本海军航空兵部队的最主要机型之一。它既能投掷重型炸弹,也能投射一枚九一式空投鱼雷(如照片中所示)。1941年的时候,这是全世界最好的鱼雷攻击机
来源:美国海军学会
11月26日清晨6点,日军“机动部队”上路了。(当日,罗斯福总统在华盛顿签署法令,将每年11月的第4个星期四正式定为美国官方假日——感恩节。)离港后,这6艘航母排成两个纵列,每列3艘航母。驱逐舰在前方探路,战列舰和重巡洋舰航行在航母左右两翼,而那些重要的油轮则跟在最后边。
南云忠一天性多虑,心中挂念着几件事情,担忧不已。第一个顾虑是,在抵达夏威夷附近足以施放飞机的位置前,他的舰队要航行近4000英里,万一被别人发现该怎么办?舰队选择在如此偏北的位置(在北纬40度以北)集结与航行,就是为了保密,因为北太平洋的来往船只非常少,而且频繁的雨飑能为舰队提供很好的隐蔽。当然,南云忠一严格保持着无线电静默,每艘舰上发报机的钥匙都被锁了起来。舰队当然仍能接收到信息,这也非常关键,因为从理论上说,如果野村吉三郎以某种方式说服美国人同意取消禁运的话,那么日本军方高层就可立即取消计划并召回南云忠一。不过,并没有人真的对此怀有指望。7
南云的第二个顾虑是燃料。启程前,他的大型航母都携带了额外的燃料,但即便是保持最低的14节速度,它们也必须多次在海上加油才能完成往返夏威夷的7000英里航程。在有利的天气和海况下,这都绝非易事,更何况这是在北纬40度左右风大浪急的北太平洋。舰队出发两天后的11月28日,这些军舰就开始第一次加油了。当战舰小心翼翼地与油料补给舰并排靠在一起,操作人员通过支撑索传递输油管时,一根支撑索突然“咔嚓”一声断裂开来,像鞭子一样扫过甲板,把好几个人直接扫出了甲板护栏。这对南云忠一长期阴郁的心境可不会有什么帮助。8
南云的第三个顾虑是,即便他的舰队成功地悄悄进入珍珠港的攻击距离,美国作战舰队也可能在日机飞抵时不在港内。它们可能会出海,也可能停泊在夏威夷毛伊岛外的拉海纳锚地。据日本情报机构估计,美国人在整个太平洋地区共有4艘航空母舰和8艘战列舰,而山本五十六也告诉过南云忠一:只要摧毁一半——2艘航空母舰和4艘战列舰——便可称之为重大的战略性胜利,因为这足以令美军暂时无力干涉日军已经启动的南进攻势。日本人对珍珠港里战列舰数量的估计足够精准,不过,驻扎于此的航空母舰只有2艘,而非4艘。如前所述,罗斯福此前已经悄悄地把“约克城号”航母从太平洋调到了大西洋,而“萨拉托加号”航母正在美国西海岸进行改装。对日本人的计划而言更具灾难性的是,就在南云奔赴夏威夷时,珍珠港的2艘美国航母也离开了。在收到斯塔克于11月27日发出的“战争警报”后,赫斯本德·金梅尔赶紧行动起来,在夏威夷以西更加远离美国本土的两个美军前哨基地——威克岛和中途岛——加强防御,向两处分别派出一个战斗机中队。11月28日,金梅尔派“大黄蜂号”航母前往珍珠港西边2000英里之遥的威克岛。一个星期后的12月5日,他又派“企业号”航母前往远在珍珠港西北1300英里之外的中途岛。[2]山本五十六从一开始就坚称“我们的首要攻击目标应当是美国的航空母舰”,但当南云忠一的航母舰队于12月6日驶抵瓦胡岛以北海域准备放飞攻击机时,珍珠港里却没有美国的航空母舰。9

日本与美国之间随时都有可能爆发战争,美国人对此非常清楚,但无论是在华盛顿还是在其他地方,几乎没有人能想到,美日战争的引爆点居然会是夏威夷。如果说美国领地会受威胁,那么最有可能挨打的似乎是菲律宾。在收到了11月27日的警报之后,为了预防夏威夷1.9万日裔居民蓄意破坏,夏威夷美国陆军司令沃尔特·C.肖特中将命令将陆军航空兵的战斗机集中停放在机场上,以便集中保护。不过,金梅尔想的却是进攻。从分工上说,美国陆军负责珍珠港的防御,金梅尔则认为自己的主要职责是确保美国海军太平洋舰队能够随时做好攻击马绍尔群岛日军的准备。因此,他专注于对舰队进行强化训练。但随着水兵们不断从太平洋被调往大西洋,实现这些训练目标变得愈加困难。两位美军指挥官都并不真的认为日本人会在发动对美战争时选择袭击珍珠港。美国太平洋舰队第二巡逻联队指挥官帕特里克·贝林格海军少将麾下有几十架“卡特琳娜”PBY远程水上飞机,但在12月7日当天,升空巡逻的飞机仅有3架,而且它们巡逻的方向是西边和南边,而不是北边。10
与此同时,美国情报人员跟丢了日本大型航母的动向。日军进行了无线电伪装,同时安排南云舰队选择了人迹罕至的北方航线,成功掩盖了其“机动部队”的行踪。当金梅尔向情报官埃德温·莱顿海军中校询问日本航母在何处时,莱顿不得不坦承自己不清楚。金梅尔故作惊讶。“什么!”他喊道,“你居然不知道?”接着,金梅尔说了一句后来被无数次引用的话:“你的意思是,这些日本航母可能即将绕着‘钻石头’[3]转一圈,而你却不知道?”金梅尔的话与其说是非难指责,倒不如说是在开玩笑,因为他很清楚莱顿已经竭尽全力搜集了所有的情报碎片。此时,美国人还没能破译日军的通信密码,不过,即使能破译,日本人严格的无线电纪律也足以掩盖其“机动部队”的行踪。此外,华盛顿虽然能够截听并破译日本的外交密电,却不会将其转发给金梅尔和莱顿。11
日本的大规模侵略已迫在眉睫,第一批证据并非来自无线电流向分析或者是有人发现了日军“机动部队”,而是来自南海的英国观察哨。英国人在这里发现了两支规模庞大的进攻舰队(其中一支由100多艘舰船组成),它们从日本出发,取道台湾海峡南下。这是截至当时海军史上规模最大的舰队,罗斯福对日本人两面三刀的做法异常愤怒。日本的外交官们仍在华盛顿大谈和平,其侵略军却已经出海南下了。斯塔克请求罗斯福考虑对日军的行动做出军事反应。甚至连哈里·霍普金斯都指出,既然战争显然不可避免,而且迫在眉睫,“如果我们还不能开第一枪,这未免太窝囊了”。罗斯福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然后说道:“不行,我们真的不能这么做。我们是民主国家,美国人想要和平。”正如在大西洋里与德国潜艇对抗时一样,罗斯福也决心不让美国对日本开第一枪。12
然而,日本人却急于先开这第一枪。1941年12月7日早晨6点,夏威夷瓦胡岛以北大约220英里的海面上,日军“机动部队”的6艘航母开始逆风航行并加速至25节,放飞舰载机的时间到了。零式战斗机先行起飞,迅速升空后在舰队上空盘旋警戒,而携带着沉重的炸弹和鱼雷的九九式舰载轰炸机和九七式鱼雷攻击机从航母的甲板上依次起飞,其起飞顺序和动作显然是精心演练过的。仅仅15分钟,日军就放飞了183架飞机——效率极为惊人——早上6点45分,这些战机开始向南飞往瓦胡岛。13
此时,正在珍珠港入口处巡逻的美国“沃德号”(USS Ward)驱逐舰的瞭望员发现了异常。他看到海面上有个东西,那显然是潜艇潜望镜。一天前刚刚就任舰长的威廉·伍德沃德·奥特布里奇海军少校立即下令开火,他的第2发炮弹就击穿了那艘不明身份的潜艇薄薄的艇体。当这艘潜艇滑入“沃德号”的尾流时,奥特布里奇又投放了数枚深水炸弹。他对击沉潜艇的战果很满意,并于早晨6点53分提交了作战报告。
“沃德号”击沉的是日军参与偷袭珍珠港的5艘袖珍潜艇之一。日军将袖珍潜艇以背负方式固定在5艘舰队潜艇上,将其投送到珍珠港附近。12月6日夜,这些78英尺长、由2人驾驶的袖珍潜艇在珍珠港入口外与母艇分离。虽然山本五十六认为袖珍潜艇计划纯粹就是在浪费宝贵的资源,但他手下的参谋们却着迷于一个设想:偷偷潜入敌人的老窝,抓几个从空袭中幸存的美军回来审问。山本五十六的参谋长宇垣缠对自愿驾驶袖珍潜艇、执行最危险任务的年轻志愿者满怀敬意,希望他们能创造奇迹。最终,这几艘袖珍潜艇唯一的影响就是差点为美国人提供了预警信号。可惜的是,奥特布里奇发出的报告并没有引起任何人的重视。在那个星期天的早上,他的报告经过烦琐的指挥层级逐级上报,在每一级都碰到质疑、犹豫、过度谨慎,直至为时已晚。14
几分钟后,另一个预警机会与美军擦肩而过。早上7点02分,位于瓦胡岛北岸卡胡库角的一座雷达站监测到数量巨大的机群从北边向夏威夷飞来。这座雷达站的设备是全新的,雷达兵也都是些没有经验的新手,连他们自己都搞不清自己的报告准确与否。此外,由于已经提前获悉当日上午会有一队B-17“空中堡垒”重型轰炸机从加利福尼亚飞来夏威夷,所以值班军官告诉这些雷达兵:“忘了刚才的事吧。”15
美军此刻只有几艘驱逐舰在珍珠港的入口处巡逻,还有3架“卡特琳娜”水上飞机在空中执勤,除此之外,气势恢宏的珍珠港海军基地仍沉浸在懒洋洋的周末早晨里。虽然日本情报部门通知南云,此时总共有9艘美国战列舰停泊在珍珠港里,但其中有一艘是已被用作靶船的前战列舰“犹他号”,而另一艘“宾夕法尼亚号”战列舰正停泊在干船坞里进行维修。其余7艘战列舰停泊在位于珍珠港锚地中央的福特岛的南侧。“内华达号”战列舰停在最东端,“亚利桑那号”停在“内华达号”的前面、“女灶神号”(USS Vestal)修理舰的内侧,另4艘战列舰则成对停泊在一起:“田纳西号”和“马里兰号”停泊在“西弗吉尼亚号”和“俄克拉何马号”的内侧。与“内华达号”一样,“加利福尼亚号”战列舰单独停泊在最西端。对于从北边俯冲而来的日本飞行员而言,珍珠港内的这一景象绝对激动人心。为了宣布偷袭彻底出乎敌人的意料,日军飞行指挥官渊田美津雄海军中佐用无线电发出了一个事先定好的代号“虎!虎!虎!”——这也是日军起锚后首次打破无线电静默。16
按计划,日军轰炸机与鱼雷机应分成不同的批次轮番进攻,但最后一刻的混乱导致这两种机型同时发动攻击。不过,这并没有造成什么影响。一部分作为水平轰炸机的九七式攻击机在1万英尺高处飞行,同时,另一部分作为鱼雷攻击机的九七式则绕过港口,在500英尺的低空从南向北扑向美军战列舰。日军飞机出现时,在场的几乎每一个美国人都认为这是些美军飞机在玩花样,有些美军军官还对这些高手飞行员在周日早晨如此炫技十分气恼,试图记下这些飞机的编号再报告给他们的中队长。接着,第一批炸弹爆炸了。在一片恐慌之中,美军省去了所有的正式备战流程。在“内华达号”战列舰上,一个声音通过播音装置疾声向全舰播报:“这是小日本空袭来了,不是开玩笑!”17

珍珠港袭击开始后不久,一架日本战机在对停泊在福特岛两侧的船只进行鱼雷袭击时拍摄的照片。远处鱼雷爆炸处附近从左至右分别是“内华达号”、“亚利桑那号”(内侧)及其维修船、“田纳西号”(内侧)和“西弗吉尼亚号”(外侧)、“马里兰号”(内侧)和“俄克拉何马号”(外侧)、“尼奥肖号”、“加利福尼亚号”
来源:维基百科
在数分钟之内,战列舰“马里兰号”和“田纳西号”各挨了2枚炸弹。3枚炸弹在“亚利桑那号”近旁爆炸,第4枚炸弹则直接命中了它。早晨8点10分,一枚16英寸穿甲弹从1万英尺高空落下,直接命中并穿透了“亚利桑那号”5英寸厚的装甲甲板,钻入弹药库爆炸了。巨大的爆炸火球摧毁了舰体内的一切。“亚利桑那号”几乎瞬间便告沉没,舰上大多数官兵当场遇难。18
与此同时,那些挂载着鱼雷的九七式攻击机已经绕着珍珠港飞了半圈而未受到美军战斗机的拦截,它们来到锚地的入口处低空扑来,投下了经过特别改装的鱼雷。直到这一刻,日军鱼雷机的飞行员们都还不知道自己刚刚投出去的鱼雷能否在珍珠港的浅水中正常生效。这些鱼雷没让日本人失望。3枚鱼雷击中了“西弗吉尼亚号”,另外3枚击中了“俄克拉何马号”。西边几百码外,2枚鱼雷击中了“加利福尼亚号”。日本人甚至在靶舰“犹他号”身上也耗费了数枚鱼雷。
“亚利桑那号”的爆炸让其近旁的“内华达号”四周堆满了残片和燃烧的油污。“内华达号”的舰长当天早晨仍在岸上,当时舰上的最高指挥官是J.F.托马斯海军少校。托马斯觉得最安全的办法就是把“内华达号”尽快开出珍珠港。幸亏该舰的值班军官约瑟夫·陶西格海军少尉尽责,“内华达号”的两个锅炉保持着工作状态,这让“内华达号”得以缓慢驶入航道。日军飞行员见状,立刻试图将其击沉在珍珠港的入口处,这样就可以把整个港口堵死。在挨了5枚炸弹和1枚鱼雷后,托马斯意识到自己不可能再把“内华达号”安全地开到外海了,于是他冲向医院角,并成功地抢滩搁浅。19
第一轮攻击持续了大约半个小时。美国人刚刚得到片刻的喘息,第二批170架日机又来了。这些日机准备集中火力炸沉那些仍然浮在水面上或只是部分受损的主力舰。美国人这时候终于警戒了起来,成功击落24架日本飞机,不过,到了上午10点,美军已有4艘战列舰沉没,另3艘严重受损。日军总共击沉或击伤了18艘美舰,摧毁了188架飞机(陆军96架,海军92架),击伤159架。袭击中有2403名美军官兵遇难,其中近一半死于不幸的“亚利桑那号”。20(https://www.daowen.com)

“亚利桑那号”战列舰直接挨了一枚经过改造的16英寸穿甲弹,前部弹药库被引爆。“亚利桑那号”迅速沉没,而1177名官兵则被困于舰内。最后,1102名美国海军和陆战队官兵长眠于此
来源:美国海军历史与遗产司令部

“肖号”驱逐舰被击中后弹药库发生猛烈爆炸
来源:维基百科
日军大获全胜,其损失甚至比最乐观的预期还要小。日本人战前预计自己或许要搭上2艘航空母舰——占“机动部队”航母总数的1/3。然而,出乎预料的是,自己居然只损失了29架飞机,当然还有那5艘袖珍潜艇。唯一令日本人失望的是,美国航母当时都不在珍珠港。回到母舰后,骄狂的日军飞行员谈论着要留在这里,毕其功于一役。他们觉得既然已经完全掌握了制空权,那么可以再花点时间,趁机摧毁珍珠港的海军船坞和其他设施。然而,南云不会这么做。从一开始,他就没有对这次空袭抱太大期望,行动如此顺利,对他而言已是意外之喜,令他大大松了一口气。现在,既然已经削弱美国太平洋舰队,完成了令其无法干涉日军南进的任务,他便做出决定:该撤了。第二轮攻击的日机返回母舰后,南云便率领“机动部队”打道回府了。
那些欢呼雀跃的日本飞行员不可能知道的是,就在此前一天,在地球的另一边,苏军格奥尔基·朱可夫元帅指挥着50万苏联红军对莫斯科城下的德军展开反击。到这个冬天结束时,苏联红军会把德军向西击退约200英里。日本人恰好在纳粹德国败象初露的时候加入了战争。
当日本飞机仍在蹂躏珍珠港的时候,罗斯福就已经接到了相关报告。海军部长弗兰克·诺克斯于华盛顿时间当天下午1点17分致电白宫,汇报了这一突发事件。起初,罗斯福还半信半疑。“不!”罗斯福大喊道,把拳头砸在了办公桌上。然而,惊讶与怀疑很快就转化为了坚定的决心。在英国那边,日军偷袭珍珠港几个小时后,丘吉尔才在契克斯庄园里通过电台广播得知了此事。巧的是,当时他正在宴请美国驻英国大使“吉尔”约翰·G.怀南特。闻讯后,丘吉尔立即致电罗斯福。“总统先生,”接通罗斯福后,丘吉尔在电话中说,“日本人真的这么干了吗?”“千真万确,”罗斯福回答道,他现在已经平静下来了,“他们攻击了珍珠港。现在,我们终于在一条船上了。”21
无论战术上有多么成功,日军偷袭珍珠港与希特勒入侵苏联一样,都是战争史上最鲁莽和最不计后果的决定。日军偷袭珍珠港与苏联红军在莫斯科城下的反攻共同标志着第二次世界大战的决定性转折。自此之后,美国庞大的工业资源完全投入与轴心国的对抗之中。此外,珍珠港事件还荡涤了美国舆论中的孤立主义,让美国人下定决心:不仅要确保最终的胜利,还要像罗斯福总统12月8日在美国国会演讲中所呼吁的那样,赢得“绝对的胜利”。22
人们很容易忽视一个事实:偷袭珍珠港只是日本人宏大战略中的一个部分。事实上,南方的资源产区才是日本的真正目标。就在南云忠一偷袭珍珠港并重创美国海军舰队时,日军的南进作战也已经开启。12月4日和5日,就在南云舰队开始转向东南,准备直奔夏威夷之时(也就是朱可夫在莫斯科城外集结部队时),一支日军南进舰队从中国的海南岛起航,另一支南进舰队也从法属印度支那的金兰湾出发,向南驶向泰国湾。当日军飞机从南云那些航母的甲板上起飞时,一支由21艘运兵船和运输船组成的进攻舰队在1艘轻巡洋舰和4艘驱逐舰的掩护下,开始在马来亚英国殖民地北岸登陆,登陆地位于英属马来亚与泰国边境以南不远处的哥打巴鲁。90分钟后,当渊田的飞机扑向目标时,在1艘战列舰、5艘巡洋舰和7艘驱逐舰的护航下,由22艘运兵船和运输船组成的另一支日军部队开始在马来半岛泰国边境以北130英里的信哥拉(今称宋卡)海滩登陆。23
马来半岛是亚洲大陆向南延伸的部分,是欧亚大陆通向荷属东印度(今印度尼西亚)的陆路走廊和交通要道。马来半岛的北半部是泰国的一部分,南半部是英属马来亚,最南端则是新加坡——这个要塞扼守着太平洋与印度洋之间最近的通道,即马六甲海峡,英国人经常称它为“太平洋上的直布罗陀”。不仅如此,新加坡还对日军计划中的荷属东印度进攻作战形成了侧翼威胁,因此这里成了南进日军必须攻取的目标。英国人已经殖民新加坡近百年,对当地居民经常带有不经意的傲慢:此地的英国决策者因而自视甚高,甚至盲目自信,这导致他们在面对来自日本的威胁时,(用一位作家的话来形容)反应“迟缓而不协调”。比如,当听说日军已经在哥打巴鲁登陆时,驻新加坡的英军司令阿瑟·欧内斯特·白思华陆军中将不屑一顾,他催促当地的英国军队快快把那些“小矮子”赶到海里。24
在信哥拉,泰国军队象征性地抵抗了几个小时后,泰国政府做出决定:最明智的办法就是接受日军占领。泰国随即与日本签署协议,[4]允许日军经过本国领土,并使用本国所有的交通设施。
哥打巴鲁打得更久一些,英印军第8旅击沉了1艘日军运兵舰,击伤了另外2艘,然后就不得不撤退了。糟糕的天气让英军无法出动空军反击,当然,就算天公作美,英军也占不到什么便宜,因为日军的零式战斗机在各个方面都远优于英军的美国产布鲁斯特B-339“水牛”战斗机[5]。到了12月9日,日军已经完全控制了哥打巴鲁的滩头阵地,开始向内陆进发。25
伦敦的英国高层(包括达德利·庞德和丘吉尔)早就意识到了日本对马来亚的威胁,但苦于欧战的巨大压力,英国人实在不愿意再开辟另外一条战线,招惹另一个敌人了。因此,与美国人一样,英国人从一开始就致力于遏止日本人的侵略意图。为此,庞德建议派遣英国皇家海军的数艘老式战列舰(他认为能调出这些战舰)前往锡兰(今斯里兰卡)东部海岸的亭可马里。在那里它们不仅能够威慑日本,还能在印度洋上为船队护航。26
不过,丘吉尔否决了庞德的这一提议,他认为数艘老式战列舰并不足以对日本人造成足够的心理威慑,他更愿意派遣一些最新型、威力更强大的“英王乔治五世”级战列舰前往远东。丘吉尔看中了“威尔士亲王号”,这艘战列舰曾在丹麦海峡与“俾斯麦号”血战,随后又搭载着丘吉尔前往纽芬兰会晤罗斯福。英国外交大臣安东尼·艾登对此表示赞同,他在日记中写道,没有什么能比“一两艘现代化的战列舰驶抵新加坡”对英日关系产生更好的效果了。不过,庞德还是希望能将“威尔士亲王号”留在英国本土水域,以压制波罗的海里的“提尔皮茨号”战列舰,或者法国布雷斯特港的“沙恩霍斯特号”和“格奈森瑙号”战列巡洋舰。然而,与往常一样,在向来强势的丘吉尔首相面前,庞德再次妥协。于是,“威尔士亲王号”先行南下,绕过南非开普敦驶入印度洋,与“反击号”战列巡洋舰会合,并肩驶往新加坡。27
与所有的战列巡洋舰一样,“反击号”火力凶猛,但装甲防护薄弱。该舰拥有15英寸口径的主炮,但甲板装甲仅有一两英寸厚,这让它极易在俯射和空袭中受损。丘吉尔原本希望让新航母“不挠号”(HMS Indomitable)与这两艘舰组成特混舰队一同前往远东,但“不挠号”在西印度群岛海试时搁浅,不得不返回船坞维修,所以最终只有“威尔士亲王号”和“反击号”在4艘驱逐舰的护卫下,于1941年12月2日抵达新加坡。英国人似乎能够接受“不挠号”航母的缺席,因为他们认为马来亚的岸基飞机也能为这支舰队提供必要的空中掩护。不仅如此,这支舰队——被称为“Z舰队”——前往远东只是去威慑日本人,而不是真的要打一仗。28
“威尔士亲王号”战列舰的舰长仍然是约翰·利奇海军上校,“Z舰队”的指挥官则是汤姆·菲利普斯海军上将。汤姆·菲利普斯身材矮小(仅有162厘米高),人送外号“大拇指汤姆”。12月2日抵达新加坡后,菲利普斯的第一个行动就是飞去马尼拉与美国同行托马斯·查尔斯·哈特海军上将协商联合作战事宜。12月7日回到新加坡后仅仅几个小时,他就听说日军在珍珠港里打残了美军作战舰队,这个共同的新敌人还正在派兵登陆哥打巴鲁。本来,他是领命前来远东威慑日本人的,但现在情况发生了剧变。在新的情况下,他不清楚自己的具体任务该是什么了。他的一个选项是赶紧从新加坡撤出自己的舰队,前去与荷兰海军和美国海军会合,共同组成马汉理论中的所谓“存在舰队”[6],这支舰队至少足以牵制日军的下一步行动。不过,这会让菲利普斯戴上“畏战”的帽子。菲利普斯是一个老式做派的人,严肃务实、纪律至上,但因循守旧。他偶尔会与丘吉尔共度周末,非常理解也很欣赏丘吉尔对勇猛行动的偏好。这些因素综合起来,他最终决定前往泰国湾主动挑战日本进攻舰队。如果运气好的话,他说不定还能逮住海岸外防御薄弱的日军进攻舰队,予以痛击。29
12月8日傍晚,汤姆·菲利普斯率领着2艘主力舰和4艘驱逐舰从新加坡出发,往东北方向驶入了南海。他想先往北航行,一旦发现日军的滩头阵地,就转向西,从海上轰击日军进攻部队。刚一驶出新加坡,菲利普斯就通过舰上的扩音系统向全舰官兵发表了一段简短的讲话。“我们现在出海自找麻烦去了,”他开始说道,“我期待着我们能找到这个麻烦。”30
“Z舰队”出海7小时后,在12月8日夜11点前几分钟,他收到了从新加坡发来的一条惊人的电报:“12月10日星期三将无法出动战斗机,重复,无法出动战斗机提供掩护。”日军占领了哥打巴鲁的机场,幸存的英国飞机向南撤退了。虽然如此,汤姆·菲利普斯还是认为,如果自己能避开日军的早期侦察,那么他仍有可能从海上对日本进攻部队发动突袭。他最理想的期望现在变成了他唯一的机会——在被日军飞机发现之前,先发现日军的舰队。然而,他并不知道,自己的“Z舰队”此时已经被日本大型潜艇伊-56[7]发现并辨识出来,后者立即将对手的位置、航向以及航速报了上去。31
驻印度支那南部的日本第22航空战队的指挥官是松永贞市海军少将,在得报后,他立即下令出动九六式和一式陆上攻击机前去空袭“Z舰队”。日军耗费了一些时间来为这些大型双引擎轰炸机装上用来对付军舰的穿甲弹,它们起飞时已经是乌云满天、没有月光的暗夜了。结果,这些飞机并没能找到“Z舰队”,只得返航。这部分也是由于汤姆·菲利普斯决定不再碰运气,掉头往南返回新加坡,因为他认为日本进攻舰队此时可能已经撤走,他就不必在没有空中掩护的情况下继续冒险了。
午夜刚过,菲利普斯又收到白思华从新加坡发来的另一条电报,通知他说日军此时正在关丹登陆,此地是哥打巴鲁到新加坡之间东海岸的中点,恰好位于“Z舰队”正西方仅仅150英里以外。菲利普斯认为白思华的这条电报既是提示又是通知,他觉得白思华应当会派飞机从新加坡过来一同攻击入侵者。不过,为了保持无线电静默,菲利普斯没有回电核实就命令“Z舰队”转向西边,直扑关丹,想在黎明时向日军登陆舰队发动进攻。同样是为了保持无线电静默,他也没有向白思华通报自己的计划。如果说“俾斯麦号”的吕特晏斯上将是因太过随意使用无线电而带来灭亡的话,汤姆·菲利普斯就是走向了另外一个极端:为了保持静默而拒绝使用无线电。正因为如此,白思华并不知道菲利普斯在接报后就转而直扑关丹,也就没有派飞机去掩护“Z舰队”。32
12月10日早晨6点,黎明降临,“威尔士亲王号”和“反击号”快速靠近马来亚海岸。一个小时内,菲利普斯就能够亲眼看到此地没有日军,也没有日本人来过。白思华发来的未经核实的消息被证明是错误的。这份消息还是致命的。当菲利普斯还在凝视着未被日军侵扰的关丹海岸时,松永贞市派出了第二批九六式和一式轰炸机,再次搜寻英国战列舰的去向。这次,日本人没白跑。上午10点刚过,日本机群找到了“Z舰队”。33
20多年前的1919年,为了推动建立独立空军,陆军准将“比利”威廉·米切尔曾经声称陆基飞机能击沉在海上航行的战列舰。如果其预言成真,那么美国海军在很大程度上就会沦为只能用来保卫海岸线的配角了,这种观点自然遭到了海权论捍卫者们本能的怀疑甚至鄙视。认为这一观点“害人”的人中就包括时任助理海军部长一职的富兰克林·罗斯福。为了验证威廉·米切尔的理论,美国陆海两军于1921年同意威廉·米切尔的飞机轰炸停泊在近海的一艘战列舰——前德国海军无畏舰“东弗里斯兰号”。被空中轰炸了两天之后,“东弗里斯兰号”确实沉没了,但海军观察家们却认为这次测试毫无意义,因为“东弗里斯兰号”事实上相当于坐以待毙:停泊在锚地里,无人操作,也不还击。20年后,鱼雷机在塔兰托和珍珠港的确取得了成功,也许能更好地证明空中力量在对抗战列舰时的优势。然而,在这两个战例中,军舰都是停泊在港口之中,被打了个措手不及。然而,12月10日这天的情况就与以往大相径庭了,此时,“威尔士亲王号”和“反击号”正在海上航行,保持着极高的战备状态,舰员也都是老手。虽然威廉·米切尔早在1936年就过世了,但这场战斗却真正地对他的理论进行了实战测试:陆基飞机大战战列舰。34
为了攻击这两艘英国战列舰,日军派出了88架飞机,其中61架挂载了鱼雷。在第一轮攻击中,9架九六式陆上攻击机编成密集队形,从1万英尺高空投下炸弹。“Z舰队”周围的海面就像煮沸的水一样,到处都是近失弹激起的巨大水柱,1枚炸弹直接命中了“反击号”的舯部,不过损伤甚微。15分钟后,16架一式陆上攻击机迎着密集的防空炮火,向“威尔士亲王号”发动鱼雷攻击。面对着数量众多、从不同角度飞来的日机,利奇舰长不可能躲过所有鱼雷。“威尔士亲王号”上一名海军上尉看到“泡沫不断升腾起来,形成窄窄的、暗绿色的竖条”,径直向“威尔士亲王号”的舰首奔来。他后来回忆道:“我一生中从来没有觉得如此无助过。”轰的一声,鱼雷命中了。其他鱼雷接踵而至,其中一枚击中了“威尔士亲王号”的舰尾附近。正如7个月之前的“俾斯麦号”一样,这枚鱼雷造成了灾难性的后果。“威尔士亲王号”左舷的两个螺旋桨被摧毁,外侧的桨轴被炸成了两半,但它还在继续转动,于是就斜切进了舰体。舵被卡住了,“威尔士亲王号”失去了控制。随着成吨的海水不停地灌进舰内,“威尔士亲王号”倾斜了13°,航速降到15节。约翰·利奇命令升起表示“本舰已无法操控”的信号旗。与“俾斯麦号”遭受的命运一样,“威尔士亲王号”也被钉死在海上,日机现在可以随心所欲地击沉它了。35
一个小时后,日军飞机再度来袭。“反击号”终于打破了无线电静默:“敌机正在轰炸我们。”驻新加坡的英军闻讯后赶紧派出战斗机,但它们来得太晚了。又有3枚鱼雷击中了“威尔士亲王号”——1枚击中舰首,1枚击中舯部,另1枚则击中了舰尾——很快,另外3枚鱼雷击中了“反击号”。“反击号”舰长威廉·坦南特命令舰员们赶紧从军舰底层来到甲板上,这个命令拯救了数百人的生命,因为到了中午12点33分,这艘巨大的战列巡洋舰便翻沉入海。“威尔士亲王号”在海面上多坚持了45分钟,到了下午1点18分,它也坚持不住了,终告沉没。为这两艘巨舰护航的英国驱逐舰并未受到攻击,它们赶紧前去拯救落水的战友,总共救起了2000多名生还者,不过仍有840名英军官兵遇难,其中就包括约翰·利奇和汤姆·菲利普斯。日本人仅仅损失了3架飞机,在从新加坡赶来的“水牛”战斗机中队抵达之时,日机就撤退了。36
远在伦敦,收到战报的丘吉尔犹如五雷轰顶。“在整场战争中,”丘吉尔后来写道,“我从来没收到过比这更令人震惊的消息。”这不仅仅意味着英国损失了两艘重要的主力舰,也不仅仅意味着皇家海军失去了840名官兵,这场惨败实际上意味着大英帝国在南亚的殖民地失去了保护。再加上美国舰队此前在珍珠港遭受的惨重损失,这意味着盟国在从锡兰至夏威夷之间这8000英里,长度几乎是地球周长1/3的浩瀚水域里完全没有了主力舰。“在这么一大片广阔的水域里,”丘吉尔后来写道,“日本占尽优势,而我们却处处被动挨打。”37

此照片是一架日本飞机于1941年12月10日上午进行高空轰炸时拍摄的。位于照片顶部的是“威尔士亲王号”,该舰此时正被多枚近失弹爆炸激起的巨大水柱所包围。位于照片底部的是“反击号”,该舰此时正在机动,试图甩掉日军轰炸机群
来源:美国海军历史与遗产司令部
第二天,希特勒对美国宣战。
【注释】
[1]在制订计划时,日本军方给偷袭珍珠港定的代号为“Z计划”,进行袭击时和袭击之后,则称之为“夏威夷行动”或“AI行动”。——译者注
[2]根据相关资料,派往威克岛的是“企业号”所属的第8特混舰队,派往中途岛的是“列克星敦号”所属的第12特混舰队。——编者注
[3]钻石头火山(Diamond Head Crater)位于夏威夷群岛中的瓦胡岛檀香山市,是夏威夷的象征之一。——译者注
[4]指1941年12月21日签订的《日泰同盟条约》。——编者注
[5]B-339是布鲁斯特公司生产的单翼舰载战斗机,美国海军也装备了此机,其型号为F2A。——编者注
[6]“存在舰队”(fleet in being),停泊于安全港口且不主动出战的舰队,实力一般逊于对手,却能通过牵制作用左右敌人的战略。——编者注
[7]也有其他资料显示,发现“Z舰队”的是伊-65,录以备考。——编者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