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破交战(二)
战火已经从欧洲蔓延到了太平洋和印度洋,世界大战全面爆发。破交战的面貌也随之改变。甚至当南云忠一的航母舰队还在轰炸锡兰的英国海军基地时,刚刚征服了苏门答腊和爪哇岛的小泽治三郎就指挥着一支以5艘重巡洋舰为主力的强大舰队开进了孟加拉湾,在马德拉斯与加尔各答之间的印度东海岸对英国及盟国的商船展开了屠杀。在短短5天里,小泽舰队击沉了总计吨位高达112312吨的23艘商船。日本潜艇也击沉了5艘商船,总计吨位32404吨。1
盟国对轴心国的破交战也不落下风。在地中海战区,英国皇家海军的巡洋舰和驱逐舰从马耳他出发展开了积极扫荡。11月,在爱奥尼亚海,英国海军威廉·G.阿格纽上校指挥的2艘巡洋舰和2艘驱逐舰攻击了一支拥有7艘商船的意大利船队,不仅将商船全部击沉,还击沉了3艘意大利护航舰。数周后,英国皇家海军再度屠杀了另一支意大利船队,迫使意军暂时取消了西西里海峡的夜间航运。此后一直到二战结束,德意军在北非的后勤保障都难以为继。
破交战的阴云也笼罩了整个大西洋。一连数月,雷德尔都在不断催促希特勒允许邓尼茨的潜艇部队攻击为开往英格兰的船队护航的美国驱逐舰,并将潜艇的狩猎场扩大至西大西洋。但他的请求从未获准,因为希特勒担心这会在苏联屈服之前让战争进一步扩大。不过,到了1941年12月9日,也就是日军偷袭珍珠港的两天之后,希特勒终于取消了这个限制。从此时开始,北大西洋上和其他各处的全部美国舰船都成了可攻击的对象。同日,邓尼茨命令潜艇部队对美国东海岸展开一场远征。2
最后,美军对日本航运线的潜艇战也终于拉开了帷幕。讽刺的是,虽然1917年时美国对德意志第二帝国宣战的表面理由就是德国开启了无限制潜艇战,但“珍珠港事件”后华盛顿发布的第一个作战命令就是“对日本展开无限制空战和潜艇战”。在这场战斗中,美国人表现出了与大西洋上的德国人一样的冷酷态度。随着战事的进展,破交战也进入了一个新的阶段。到了1942年初,地球上已经没有任何一片海域能让商船安全通行了。3
对邓尼茨来说,西大西洋的新机会可谓是及时雨,因为他的潜艇部队在1941年下半年陷入了低谷。邓尼茨将此归咎于柏林的国防军最高统帅部。邓尼茨从一开始就坚决主张应当集中全部潜艇来攻击北大西洋上的盟国商船,而不应分兵他处。他写道:“德国海军最重要的任务就是破袭英国的大西洋交通线,其他任务都必须为此让道。”但最高统帅部不仅没有聚焦这一任务,反而经常把他的潜艇调去执行一些次要的任务,比如充当气象观测站,还有为德国水面舰船护航,等等。邓尼茨对这些越权指挥深恶痛绝,但更严重的干预是,上峰还命令将23艘潜艇调往地中海。当然,这一命令也事出有因:盟国的飞机和潜艇在马耳他附近给轴心国的舰船造成了难以承受的损失。1941年10月,从意大利出发为隆美尔的非洲军团运送补给的轴心国舰船只有不到一半成功抵达。4
德国潜艇部队在地中海表现优异。1941年11月13日,U-81号潜艇只用了一枚鱼雷就击沉了英国皇家海军“皇家方舟号”航空母舰。11天后,U-331号潜艇用3枚鱼雷击沉了英军“巴勒姆号”战列舰。盟国遭受的此类损失日益严重,直至在12月19日成为灾难。这天,意大利蛙人部队执行了二战中最大胆的行动之一:他们潜入埃及亚历山大港海军基地,把水雷安装到了“伊丽莎白女王号”和“勇士号”战列舰的舰体上,将其引爆。虽然这些意军官兵被英军当场俘获,但他们的大胆行动还是让这2艘英国战列舰都沉了底。虽然后来英军捞起并修好了两舰,但它们在接下来相当长的一段时间里都无法参战了:一艘修了6个月,一艘修了9个月。意军的这次偷袭让英国海军在东地中海暂时失去了主力舰,而此时又恰逢轴心国对马耳他的围攻达到白热化。到了1942年3月,地中海中部的英军要塞马耳他已是风雨飘摇,岛上极度缺乏食物、燃料与武器弹药。为了补给马耳他,3月20日,英国冒着巨大的风险从亚历山大港又派出了一支船队。5
MW-10船队仅有3艘商船和1艘油轮,但它能否安全抵达至关重要,所以英军派出了一支规模庞大的护航舰队,包括3艘轻巡洋舰、17艘驱逐舰以及只配备了防空武器的“卡莱尔号”(HMS Carlisle)防空巡洋舰,由新晋升少将的菲利普·维安统一指挥。护航舰队规模如此庞大,不仅是因为这支船队的极端重要性,还因为英国皇家海军付出了巨大努力之后终于拥有更多可以用来护航的军舰了。两年前的1940年春,英国海军甚至要花很大力气才能找出一艘军舰去为横越大西洋的船队护航,如今,他们已经能抽调出21艘军舰去为4艘运输船护航了。
为了截击这支船队,意大利海军的安杰洛·亚基诺将军也是煞费苦心,他率领“利托里奥号”战列舰以及2艘重巡洋舰、1艘轻巡洋舰和10艘驱逐舰出海了。“利托里奥号”曾在塔兰托之战中受创,刚刚修好。此外,MW-10船队还必须与德国国防军最高统帅部派到地中海的那23艘德国潜艇以及西西里岛上的德军飞机血战一番。为了抵挡这场立体攻势,维安组织部队于3月22日与轴心国军展开了一场持续一整天的追击战,史称“第二次苏尔特湾海战”(苏尔特湾位于利比亚沿海)。第一次苏尔特湾海战发生在1941年12月,规模不大,当时双方互相攻击对方船队,但均收效甚微。不过这一次,轴心国决心彻底摧毁英国船队。
当进攻开始时,维安命令“卡莱尔号”巡洋舰和6艘“狩猎”级驱逐舰为4艘运输船贴身护航并驶往马耳他,自己则勇敢地亲率轻巡洋舰和大型驱逐舰挡在船队与亚基诺之间。维安命令各舰施放烟幕并发射鱼雷,拼命缠住意大利舰队。“利托里奥号”战列舰15英寸主炮的射程要远远胜过维安的任何一艘舰,它的炮弹在英国巡洋舰周围激起了巨大的水柱。正如维安所回忆的,“利托里奥号”主炮发出巨大的轰鸣声,激起“高及桅顶的水柱”。一连四个小时,维安的轻巡洋舰和驱逐舰在烟幕后面躲躲闪闪,吸引意大利军舰的火力,也时不时抓住机会开一炮。只有当鱼雷攻击迫使亚基诺转向规避时,英军才稍得喘息之机。一天下来,意大利舰队的主力舰击伤了维安的全部3艘轻巡洋舰和6艘驱逐舰,但终究未能突破维安的阻截,无从接近英国船队。黄昏之时,亚基诺命令收兵。英意两军厮杀正酣时,从西西里岛起飞的德国轰炸机群空袭了逃离战场的英国船队,炸沉1艘货船,并重创了那艘油轮,令其不得不抢滩搁浅。这样,在该船队的全部4艘运输船中,仅有2艘安全抵达马耳他的瓦莱塔港。不过事实证明,这2艘船上的物资也够马耳他支撑数个星期了。虽然对于英国皇家海军来说,这场遭遇战本身并不算是一场胜利,但丘吉尔仍对维安表示了祝贺。6

1942年3月22日,第二次苏尔特湾海战中,英军轻巡洋舰“克娄巴特拉号”喷出浓烟以保护运输船队,“欧律阿罗斯号”则用其5.25英寸火炮攻击意大利军舰。
来源:维基百科
然而,马耳他的命运仍然悬而未决。接连不断的战损导致马耳他英军只剩下了6架“飓风”式战斗机。于是,美国“黄蜂号”(USS Wasp)航空母舰于1942年4月把整整一甲板的“喷火”式战斗机运到了马耳他的各个机场,这极大地缓解了马耳他的燃眉之急,令英国人感激不已。“黄蜂号”于5月重复了这一壮举,引来丘吉尔的妙语双关:“谁说黄蜂不能蜇人两次?”7
邓尼茨对地中海的战事毫无兴趣,他认定将潜艇派到地中海是“一个大错特错的政策”。在他看来,地中海是一个“捕鼠笼”,这不仅是从战略上而言,还指这里的地理形势。直布罗陀海峡的主要海流为由西向东,这意味着德国潜艇虽能顺流穿越直布罗陀海峡进入地中海,但逆流返回则速度慢而用时长,暴露在英国巡逻机面前的时间大大延长。此外,国防军最高统帅部还让邓尼茨再调派一批潜艇部署在直布罗陀海峡入口外,派4艘潜艇前往挪威海岸,这令邓尼茨的失意感与日俱增。8
国防军最高统帅部的这一系列安排致使1942年夏末时邓尼茨手中可以去攻击北大西洋航线的潜艇不到24艘。不仅如此,由于在任意时刻都有一半的潜艇往返于港口与战位之间,所以在绝大多数时间里真正在岗巡逻的德国潜艇也就是8~12艘,这一数量远远无法改变战争的进程。
邓尼茨的部分目的当然是阻止英国得到源源不断的物资补充。正如1942年的《美国海军训练手册》中指出的那样,损失2艘小型货轮就意味着丢掉“42辆坦克、8门6英寸榴弹炮、88门25磅野战炮、40门2磅反坦克炮、24辆装甲车、50辆“布伦”运兵车、5210吨弹药、600支步枪、428吨坦克物资以及2000吨货物”。但不仅如此,盟国船只本身也是邓尼茨的目标,无论它们是满载货物还是空空如也。这样,德国潜艇不仅袭击向东驶往英国本土的满载货物的船队,也攻击离开英国向西驶去的空载船只。这种所谓的“吨位战”是德国破交战的核心策略。9
1941年上半年,德国潜艇部队的破交战似乎前景一片光明,潜艇共击沉了263艘盟国舰船,总计吨位近150万吨,平均每个月约25万吨。但到了1941年下半年,它们的战绩锐减到了169艘舰船,总计吨位仅为72万吨,月均约12万吨。邓尼茨将此归咎于国防军最高统帅部把宝贵的潜艇用错了地方,归咎于夏季的白昼太过漫长,还归咎于一些王牌艇长的阵亡与被俘,包括在3月失去的普里恩、舍普克和克雷奇默。但即便如此,邓尼茨还是觉得1941年下半年的战果原本应该再辉煌一些。虽然他还能时不时协调“狼群”偷袭盟国的一些大型船队,但他感到越来越力不从心,成功突袭的次数也越来越少。盟国船队仿佛能知道潜艇躲在哪里,然后规避它们。10
事实上,确实如此。
邓尼茨的战术被称为“狼群战术”,它完全依赖于无线电通信。凯尔内瓦尔总部收取最初的目击报告,再将其转发给附近的其他潜艇组成“狼群”,无线电通信在这整个过程中不可或缺。当然,这些信息并不是语音,而是莫尔斯电码。由于所有的无线电报都可以被敌人截听,所以它们也都要例行加密。
即便盟军暂时无法破译这些密电,也仍然可以靠通信分析来收集情报。有很多方法可以做到这一点。其中之一就是单纯监测通信数量:如果通信量突然增加,这就意味着一场大规模行动即将到来。另一个重要的通信分析方法是使用高频无线电测向仪追踪信号来源。这个方法可以追踪德国潜艇发出的每个无线电信号的方位角,将相距遥远的监听站获取的信息进行对比,即可通过三角定位获得发出无线电信号的潜艇位置。到了1942年,高频无线电测向仪已经可以安装在舰船上,英国人从而拥有了更多监听站。最后,经验丰富的监听员——其中很多都是英国皇家海军女子勤务队的志愿人员——有时候能分辨出某个电报员独特的速度和节奏。凯尔内瓦尔潜艇总部每天都会发出大量电报,负责监听的勤务队员会给具有不同发报手法的德国发报员起外号。有时候英国的监听员们能够分辨出被指派给某艘潜艇的发报员,再结合高频无线电测向仪的信息,就足以判断出这艘潜艇的位置,当然这种情况很少见。这一工作相当枯燥,而且面对难解的情报,监听员获得的常常只是一鳞半爪。11

英国军舰上的无线电高频测向仪
来源:维基百科
当然,敌对双方都想要破译出对方的密码以直接阅读电报内容,但难度也是惊人的。德国人起初在破译英军密码方面取得了一些成果。早在1940年春天挪威纳尔维克战役期间,德国海军密码局就破译了英国海军的很多无线电报。1940年11月,德国“亚特兰蒂斯号”辅助巡洋舰在印度洋上缴获了英国轮船“奥托墨冬号”上的密码本(见第6章),这让德国情报机构如虎添翼。此后不久,德国海军密码局就能时常破译英国海军部“贸易办公室”发给船队指挥官的各种加密电文了。这些电文的内容常常是无关痛痒的,例如一些天气预报,不过偶尔也会涉及航线变更,这就暴露了一些船队的行踪。12

这张“恩尼格玛”密码机的照片是二战结束后拍摄的。图中密码机前的三个转子装在键盘后面的凹槽之中,转子可以旋转。1942年2月,纳粹德国海军配备了一种有着四个转子的“恩尼格玛”密码机,这一改造使得盟军直到1943年3月才破译德国海军收发的加密无线电信息
来源:美国海军学会
德国人的加密设备是有史以来最精密复杂的仪器之一,盟国称其为“恩尼格玛”密码机。这一加密设备曾于20世纪20年代作为商用设备投入过市场,可惜问津者寥寥,但它在30年代引起了德国军方的兴趣。到了二战爆发时,德军的每个军种都在使用不同版本的“恩尼格玛”来为自己的无线电报加密。
这种设备的外观极具迷惑性,它看起来就像是装在木头盒子里的打字机。发报员按下一个键,就会产生一股电流,流过设备顶部的三个金属转子。每个转子都能将输入的字母转换为26个字母的任意一个,经过三个转子的转换后,最初按下的那个字母键就可能被转换为17576种(即26×26×26)不同的字母组合。此外,按键后转子可以预先旋转一两个位置,于是可能输出的数字又会倍增。这还不算完。设计者在设备前部还布置了类似电话交换机的插头阵列,供操作者变换字母转换规则。这样,当电流完成一个完整的电路循环时,发报员最初输入的字母拥有高达160×1018种可能的变换结果。这套过程输出一些看似随机的字母,每四个字母一组通过发报机发送出去。收报方必须同样拥有一部“恩尼格玛”密码机,并且约定好使用了哪些转子,转子的排列顺序,以及当天的通用密钥(每天都会变换),只有符合全部这些条件,收报人才能将之重组为一条连贯的信息。13
盟国破解“恩尼格玛”密码机的过程是整场二战中最精彩的故事之一。一切要从一名27岁的波兰天才数学家马里安·雷耶夫斯基说起,他成功地破解了波兰情报机构于20世纪20年代购买的一台早期商用版本“恩尼格玛”的第一层机密。1939年7月,波兰人与英国人分享了雷耶夫斯基的成果,这样一来,英国的情报分析员们在二战爆发之前就得以开始研究如何破解“恩尼格玛”密码机的运转机制及其密码系统,他们的工作地点位于伦敦西北50英里布莱奇利庄园的“政府密码学校”。14
为了努力实现这个目标,英国人必须搞到一部完整的德国军用“恩尼格玛”密码机。为此,英国突击队员于1941年3月突袭登上了德国武装拖网渔船“巨蟹座号”。“巨蟹座号”的船长匆忙之中把“恩尼格玛”扔进了海里,不过,突击队员还是成功缴获数个备用转子。2个月后,英军俘获了德国气象船“慕尼黑号”,拿到了“恩尼格玛”系统1941年6月的密钥表。然而,真正的突破却是在1941年5月9日,当时,数艘英国驱逐舰在格陵兰岛附近俘获了弗里茨-尤利乌斯·兰姆普海军上尉的潜艇U-110,正是他在英国对德宣战的当天指挥U-30号潜艇击沉了英国邮轮“雅典娜号”。这次,兰姆普在格陵兰附近攻击OB-318船队时,一枚深水炸弹炸坏了他的蓄电池组。灌进来的海水与蓄电池组泄漏出来的硫酸混合,产生的毒气令艇上官兵们面临窒息的危险,兰姆普不得不上浮至海面。下令弃艇前,他指示官兵们打开通海阀和舱门以确保潜艇沉没。然而,趁着U-110还未沉没的时候,英国驱逐舰“斗牛犬号”的官兵们迅速登上潜艇,关闭了通海阀,接着快速搜查全艇。登艇小组中有一名报务员艾伦·O.朗,他进入潜艇的无线电收发室,发现了一部完整的“恩尼格玛”密码机,还有当天使用的转子和通用密钥。朗把固定在发报桌上的这部“恩尼格玛”小心翼翼地拆卸下来,与战友们接力传递到舢板上,再送到“斗牛犬号”驱逐舰上。U-110的德军官兵们被俘后被英军赶进了“斗牛犬号”下层舱室,因而无从得知英国人已经搜查了潜艇并成功地缴获一部完整且能够正常工作的“恩尼格玛”密码机,英国人就这样保守住了这一顶级机密。15[1]
甚至在得到这个无价之宝之前,布莱奇利庄园的学术研究团队——其中包括时年28岁的艾伦·图灵——就已经制造出所谓的“炸弹”(bombe),这是一种早期的机电式计算机,它可以模拟并处理“恩尼格玛”电报。最终,他们制造出了数台这样的计算机。据此,他们深入研究了缴获的“恩尼格玛”设备,加快了密码破译的进度,但是破译的速度仍不足以对战事产生影响。不过,英国人坚持不懈。到了1941年夏,他们已经能在36个小时之内解读出一条密电了。英国人对这一初步突破守口如瓶,以至于专门设立了新的保密级别“超级”,以标识由此渠道获取的情报。16
每当布莱奇利庄园的译码机破译出一条有用的“超级”情报时,他们就立即将之发送给位于蓓尔美尔街附近的英国海军部作战情报中心(OIC)。该中心的关键人物是罗杰·温,他在和平时期是一名律师,而且与富兰克林·罗斯福总统一样,饱受脊髓灰质炎的折磨。罗杰·温开战时是一名志愿翻译,但他非同寻常的分析能力为其赢得了一连串晋升。虽然身有缺陷,而且从未在海军院校学习过,但他此时已经晋升为海军中校了。1941年时,他已是定位室主任,这个科室的主要任务就是跟踪北大西洋中的每艘敌军舰船和已知的潜艇的位置,也正是罗杰·温负责将布莱奇利庄园发过来的“超级”情报转化为作战命令。17
1941年6月,布莱奇利庄园的密码破译人员发现:凯尔内瓦尔总部命令10艘潜艇组成侦察线驶向HX-133船队的计划航线。这是开战以来邓尼茨为截击单支盟国船队而调集的最大规模“狼群”。罗杰·温立即致电船队指挥官,要他改变航线,同时命令其他船队的护航舰前去支援HX-133船队。船队并未完全避开德国“狼群”,其64艘商船中有6艘被击沉。不过,这一损失比例并不高,特别是考虑到临时加派的援军还击沉了2艘潜艇,这支船队的损失相对而言并不严重。18
从此刻起,大西洋之战就不仅意味着德国潜艇与盟军护航力量在北大西洋上血腥的午夜混战,而且还意味着英德两国密码破译人员之间的暗中角力。为了找到盟国船队,德国人尽力破译英国密电;而为了避开“狼群”的袭扰,英国人则竭力破译德国密电。英国人虽然在很大程度上成功地破解了“恩尼格玛”系统,但仅凭此并不足以彻底反转两国的国运。例如,1941年9月,一个“狼群”在格陵兰岛附近发现并攻击了SC-42船队,击沉了19艘商船,吨位合计高达73574吨,这是整个二战中潜艇单次造成的损失最大的袭击之一。不过,这样的遭遇战变得越来越罕见。据德国历史学家于尔根·罗韦尔估计,“超级”情报带来的航线变更至少挽救了200万吨盟国船只。19
邓尼茨的潜艇部队在1941年下半年的战果令德国人失望,密码破译并不是唯一的原因。其他原因包括盟军护航舰艇数量逐渐增长,盟军舰上官兵作战效率逐渐提升,以及邓尼茨可以直接支配的潜艇数量不足,等等。尽管如此,破解“恩尼格玛”还是在其中发挥了重要甚至是关键的作用。
面对大西洋上令人失望的战绩,邓尼茨把他的一部分潜艇调往南面去攻击从直布罗陀驶往英格兰的HG船队。1941年9月,HG-73船队在13艘驱逐舰和轻型护卫舰的护航下仍然损失了10艘商船,此后英国海军部决定为12月的HG-76船队加强护航力量。除了16艘水面舰艇之外,护航舰队里还有一艘小型航空母舰——“大胆号”(HMS Audacity)。“大胆号”的排水量不过1.2万吨,只能搭载区区6架飞机,但是它毕竟能在开往利物浦的全程中为船队提供空中掩护。此时,飞机显然已成为打击潜艇的最有效武器。12月14日(日本偷袭珍珠港一周之后),HG-76船队从直布罗陀启程。3天后,该船队遭到一支由7艘潜艇组成的“狼群”攻击。追击战一连打了7个晚上,每夜都是惊心动魄。HG-76船队指挥官“乔尼”弗雷德里克·约翰·沃克海军少校拼命抵挡来自空中和水下的进攻。最后,潜艇成功地击沉了4艘盟国商船以及“大胆号”航空母舰。然而,更重要的是,邓尼茨在这一战中失去了7艘潜艇中的4艘,其中包括王牌艇长恩格尔贝特·恩德拉斯的U-567。20
1942年2月,正当盟军似乎就要在破交战中占据上风的时候,德国人在海军版“恩尼格玛”密码机上加装了第四个转子,布莱奇利庄园的密码破译人员顿时无法再破译德国海军密电了——密码破译人员称之为“大封锁”。德国潜艇部队给盟国船队造成的损失直线上升,从1942年1月的32.7万吨激增至2月的47.6万吨,到了3月又进一步上升至53.7万吨。德国潜艇兵们把这段时期称为“第二段幸福时光”。21
德国潜艇部队在这几个月中取得了大丰收,但这并非完全因为英国人暂时无法破解德国密电。其中一部分原因——实际上可以说是相当大一部分原因——是破交战的范围扩大到了美国东海岸水域。
邓尼茨将在美国东海岸的行动命名为“击鼓行动”(Operation Paukenschlag)。随着新的一批潜艇服役参战,同时也随着希特勒最终决定对美国宣战,邓尼茨开始策划对美国海岸来一场戏剧性和决定性堪比偷袭珍珠港的潜艇战。当然,后勤方面的问题还很严重。从法国的洛里昂到美国东海岸的纽约,距离约为3000英里,排水量仅有750吨的Ⅶ型潜艇根本无法往返。不过,邓尼茨手中还有20艘更大型的1100吨的Ⅸ型潜艇,其中11艘是改进型号Ⅸ-C型,以10节经济航速水面巡航时的理论航程超过1.3万英里。1941年12月9日,也就是希特勒正式同意德军攻击美国舰船的当天,邓尼茨请求国防军最高统帅部批准自己动用12艘Ⅸ型潜艇到美国领海打一仗。不过,国防军最高统帅部仅批准他出动6艘,其余该型潜艇仍要继续留在直布罗陀附近,这令邓尼茨对国防军最高统帅部更加反感。此外,这6艘潜艇中还有一艘被发现漏油,于是,最终于12月出发前往美国东海岸预定战位的只有5艘潜艇。邓尼茨还让10艘较小型的Ⅶ型潜艇装载额外的燃料和补给,前往作战半径极限处的加拿大新斯科舍附近海域。这15艘潜艇在整个德国潜艇部队中所占比重已经不低了。[2]

1942年初,德国海军潜艇U-123的艇员正在操作105毫米甲板炮进行射击
来源:维基百科
乘潜艇水面航行横穿大西洋的体验令人无比痛苦。U-333的艇长彼得-埃里希·克雷默回忆说:“波涛像房子一样高。”潜艇在海面上随着大浪剧烈起伏,每经过一个大浪,都会发出刺耳的砰砰声,艇员们常常无法站稳。艇身还会剧烈横摇,最大达到120°。大西洋是如此狂暴,潜艇及其艇员几乎随时都会横遭没顶。有时候海面上风浪实在太大,艇长就会命令下潜到相对平静的水下,但这样海水阻力就会让潜艇航速下降至大约5节,极大地延长航行时间,导致宝贵的燃料、食物和淡水不敷使用。邓尼茨希望全部这些潜艇能于1942年1月13日同时发动攻击,而如果潜航,就会导致无法按时抵达预定战位。22
邓尼茨命令这群潜艇艇长沿途避免攻击任何船只,除非目标特别值得下手——标准是1万吨以上。1942年1月11日,也就是预定发起攻击的两天前,赖因哈德·哈德根艇长指挥的潜艇U-123(大型的Ⅸ型潜艇之一)在新斯科舍附近发现了英国轮船“独眼巨人号”。哈德根判断这艘船的吨位不少于1万吨(事实上为9076吨),随即用两枚鱼雷将其击沉。这条消息于次日传到了华盛顿,英国人和美国人此时正在华盛顿举行极富战略意义的“阿卡迪亚会议”。在此事的刺激下,英美双方就如何有效在美国东海岸保护盟国的航运进行了讨论。23
处于争议核心的是新任美国海军总司令欧内斯特·金上将,他于两周之前的1941年12月30日刚刚上任。上任时,他将“美国舰队总司令”的缩写从CINCUS(Commander in Chief,U.S.)改为了COMINCH,因为CINCUS听起来太像“sink us”(意为“击沉我们”)了。严格说来,金仍是美国海军作战部长哈罗德·斯塔克的部下,不过,仅仅几个月后,罗斯福就将命令金接任海军作战部长,在二战余下的岁月里,金将一人身兼海军作战部长和美国舰队总司令两职,这意味着他将集美国海军最高行政长官和最高作战指挥官双重大权于一身。这是个重活儿,但意志坚强的金能够胜任。根据一个未知真伪却在美国海军中广泛流传的故事,金被任命美国海军的最高职务时大叫道:“一有麻烦,他们就想到老子了。”而斯塔克则很快被派到伦敦担任新成立的美国驻欧洲海军司令。斯塔克很有风度地接受了这次“流放”,因为他很清楚,虽然自己做出了巨大的贡献,但日军偷袭珍珠港时全面掌管美国海军的正是自己,因此他很难再让美国国民对自己重拾信心。24
从就任的第一天起,金就必须用手中完全不够用的实力来统筹协调好这场两洋战事。1940年《两洋海军法案》带来的大批舰艇都还要再等一年才能建成并形成战斗力,而危险却已迫在眉睫。日军偷袭珍珠港之后,罗斯福总统命令“约克城号”航空母舰连同11艘驱逐舰重回太平洋,这让大西洋本已捉襟见肘的护航舰艇数量再次下降。此外,金还必须为第一批前往爱尔兰和冰岛的美国运兵船队组织一支强大的驱逐舰护航舰队。结果,当英国人以“独眼巨人号”被击沉为由向金施压,要求他在美国东海岸附近建立护航体系时,金拒绝了。金认为,既然只能为船队提供极为薄弱的护航力量,甚至压根不能提供保护,还不如干脆不组织护航。英国人反驳了金,他们坚称,根据自己在北大西洋积累的经验,即使没有任何海军力量护航,众多商船组成船队集体航行也要比一艘商船单独行动好得多。当然,这种经验可能并不适用于沿岸航行的船队,因为其航线要比开阔海域的船队容易预测得多。不过,金还有另一个顾虑,但又不便明说。他怀疑英国人大力鼓吹要在美国东海岸建立护航体系,部分是因为英国人希望将大西洋所有船队及其护航力量集中交由一名英国海军将领来统一指挥。25(https://www.daowen.com)
正当英美双方争论不休时,邓尼茨的“击鼓行动”也在紧锣密鼓地进行着,不过德国潜艇并未造成邓尼茨所期望的那种灾难性打击。这主要是因为5艘潜艇未能全部赶在1月13日之前进入预定战位。1月14日,哈德根指挥U-123于长岛附近击沉巴拿马籍油轮“诺内斯号”,首开纪录,但最后一艘潜艇要等到1月18日才能抵达北卡罗来纳州哈特勒斯角附近的预定战位。
北卡罗来纳州的海角是美国东海岸沿岸航运的重要瓶颈。1942年,美国路易斯安那州和得克萨斯州各处油田出产的石油中,有95%都是装在油轮中运往美国东海岸的,这些油轮必然会绕过伸入大西洋的哈特勒斯角,该海角附近遍布沙洲和浅滩,可通行的航道仅有30英里宽。后来,美国国内的大部分石油运输工作转而通过铁路油罐车和输油管道进行,但当1月18日邓尼茨的几艘潜艇抵达哈特勒斯角时,这里的航运仍然热闹非凡,以至于U-123一浮上海面,哈德根艇长就惊呆了:“有不少于20艘轮船,有一些还亮着灯。”他当晚就击沉了4艘船。26
根据邓尼茨的建议,这5艘潜艇白天安静地下潜在海底大陆架上,一到夜晚就浮出海面搜寻往来穿梭的船只,特别是油轮。这些船不仅独自航行,而且正如哈德根所记录的,其中很多都亮着灯光,成为德国潜艇的好靶子。即便是灯火管制的船只,也经常会被岸上的通明灯火映出轮廓而惨遭厄运,因为从迈阿密到纽约的美国东海岸绝大多数城市此时都没有强制执行夜间灯火管制。潜艇的艇长们已经在真实的战场上摔打了两年多,他们在这里看到美国人这般漫不经心后,不禁瞠目结舌。看到美国海岸公路上的汽车亮着前灯时,潜艇艇长们感到摸不着头脑。U-333的艇长彼得·克雷默对此回忆道:“透过夜用望远镜,我们能清楚地分辨出哪些是豪华大酒店,哪些是低档酒吧,还能看到霓虹灯广告牌上面的字。”哈德根曾经用双筒望远镜看向纽约港,半开玩笑地告诉部下,自己能看到有人在纽约帝国大厦顶上跳舞。美国本土仍然是一片歌舞升平,德国潜艇数量虽少,但这场狩猎让它们十分尽兴。在1942年1月的后两个星期里,这些潜艇总共击沉了23艘船,其中13艘是油轮。再算上更小型的Ⅶ型潜艇在加拿大水域击沉的船只,参与“击鼓行动”的德国潜艇在区区两周时间里总共消灭了41艘盟国船只,吨位总计高达23.6万吨。盟国的损失令人震惊,更令人感到震惊的是:很多船只被击沉的水域离美国的海岸线只有咫尺之遥。27

几艘潜艇于1942年的头几个月里在美国北卡罗来纳州哈特勒斯角附近击沉了众多盟国船只,被德国潜艇U-203击沉的“帝国画眉鸟号”便是其中之一。因为处在北美洲的大陆架上,这一海域的海水非常浅,该船被击沉后,虽然其船底已经沉到了海底,但其桅杆、天线塔和烟囱的一部分还露在海面以上,清晰可见
来源:美国海军历史与遗产司令部
为了协调后来被称为“东部海域”(Eastern Sea Frontier)战区的护航与作战行动,金任命自己海军学院1901届的同学阿道弗斯·安德鲁斯海军中将担任该战区的司令。这一职务实际上是个苦差使。除了护航力量捉襟见肘之外,拒不配合的航运管理员和不听指挥的商船船长也都是麻烦,而安德鲁斯起初几乎没得到陆军航空兵的任何帮助。飞机在反潜战中特别有用,因为德国潜艇的艇长们已经学会了一见到飞机——任何飞机——出现在天际,就立刻下潜,这恰恰说明他们最怕飞机。金的确给安德鲁斯调派了44架海军的“卡特琳娜”PBY远程水上飞机,这些飞机非常适合反潜巡逻,但考虑到从新斯科舍到佛罗里达州这一段海岸线超过1500英里,44架实在是不敷使用。28
安德鲁斯四处搜罗水面舰艇来为北美洲东海岸的商船护航。他手中仅有数艘美军驱逐舰外加美国海岸警卫队的小型武装快艇——二战期间,罗斯福把美国海岸警卫队交给美国海军管理。英国人派了24艘烧煤的武装拖网渔船来增援安德鲁斯,它们曾在英国和挪威近海的反潜战中表现不俗。虽然武装拖网渔船很小,每艘仅长170英尺,航速也仅为12节,但它们至少装备了潜艇探测器和深水炸弹,而且也许最重要的一点是:操作它们的都是久经沙场的英国海军官兵。在横穿风雨肆虐的大西洋时,一艘船不幸沉没,所有船员罹难,其余船只刚一抵达就立即需要入坞维修。但到了4月中旬,它们就开始在北美洲东部沿海执勤了。这也算是对1940年美国向英国提供50艘旧式四烟囱驱逐舰的某种回报。虽然数量不多,但美国人不得不承认这些英国船只表现得非常优秀。29
德国潜艇在北美洲东部沿海的战果于1942年4月达到峰值,总共31艘潜艇(14艘Ⅸ型潜艇和17艘Ⅶ型潜艇)当月击沉了133艘盟国船只,吨位总计高达641053吨。面对战略影响如此重大的惊人损失,金又给安德鲁斯增派了两艘驱逐舰,不过,面对此起彼伏的“SSSS”警报,这两艘驱逐舰与安德鲁斯的其余舰艇一样,根本来不及赶来攻击潜艇,只能是赶紧搭救幸存的落水人员而已。这些驱逐舰的声呐有时候也能扫描到海底疑似为德国潜艇的身影,然后就用深水炸弹一通乱炸,不过结果绝大多数时候都令人沮丧,因为事后发现,海底的那些可疑物体只不过是此前被德军击沉的船只遗骸。30
安德鲁斯试图找出一个应急解决办法。其中一种尝试是再次启用“一战”中常用的Q船:往货轮的护栏中塞满木棉或其他有浮力的物体,并将3英寸火炮藏在帆布下面。鉴于潜艇用鱼雷攻击一艘船之后通常会浮出海面,所以方法就是:让Q船先挨一枚鱼雷,等到潜艇浮上来就立即撤去帆布开火。美国人改造并派出了三艘这种Q船,但好运没有眷顾它们。其中的两艘从未遇到过德国潜艇,另一艘就更倒霉了,它护栏中的木棉没能使其在中雷后保持于水面上,还没来得及亮出火炮就沉没了。31
另一种注定要失败的尝试是建立一支所谓的“流氓海军”,这支“部队”由一群无武装的民间渔船和帆船组成,船员都是愿意出海搜寻德国潜艇的志愿人员。其中最有名的船主是欧内斯特·海明威,他经常驾驶着自己的游艇“皮拉尔号”出海,上面放着“一挺机枪、一支步枪、一把左轮手枪和一些炸药”,他计划要“把手雷扔进德国潜艇的指挥塔里去”。虽然有这么多积极自发的志愿者,但这一“创举”的效果往最好了说也只是为一些热切的志愿者提供了满足心理需求的机会,让他们乐在其中,仅此而已。32
当然,盟军也取得了一些成功:1942年4月14日,美国驱逐舰“罗珀号”击沉了U-58号潜艇;5月9日,海岸警卫队的小型武装快艇“伊卡洛斯号”在哈特勒斯角附近击沉U-352号潜艇。不过,更常见的情景是:德国潜艇反复出击,频频得手,然后又消失在茫茫的夜色中,只留下漂浮着的船体残骸和装满幸存船员的救生艇。油轮面临的危险尤甚。1942年3月至4月间,美国损失了如此多的油轮,以至于罗斯福政府命令所有油轮必须先停泊在港口中,直到想出有效的反制措施。33
在建成一套完善的护航体系之前,安德鲁斯在格外凶险的哈特勒斯角组织起了护航力量。北上的货轮和油轮先在北卡罗来纳州莫尔黑德城附近的卢考特角集合,等凑齐了一定数量后,就会有一支海军舰队在白天护送它们绕过哈特勒斯角这个鬼门关,陪到哈特勒斯角以北20英里左右的温布尔沙洲附近就离开,就像是交通协管员护送孩子们穿过危险路口那样。34
对此,德国潜艇部队也做出了反应:向更靠南的地方寻找新猎场。这时,邓尼茨拿出了为小号Ⅶ型潜艇海上加油的新方案:投入排水量1600吨的大型补给潜艇。这些补给潜艇的正式名称为ⅩⅣ型潜艇,不过几乎所有人都称其为“奶牛”。第一头“奶牛”——U-459于1942年3月来到北美东海岸。它们都装有超大的储油罐,载油量高达450吨,此外还有大量的新鲜食物,外加一个面包房,这样德国潜艇兵们在战斗巡逻时就能吃上新鲜面包了。这类补给潜艇没有运载补充鱼雷。在海上转运一枚长23英尺、重3300磅的鱼雷是不可能的,所以潜艇打完鱼雷后必须返回法国补充。不过,这些“奶牛”能够为潜艇补充必要的食物和燃料,这足以帮助它们沿着北美洲东海岸进一步南下狩猎。资深艇长海因里希·布莱希罗特此时指挥着Ⅸ型潜艇U-109,5月1日,他在迈阿密附近击沉了英国油轮“拉巴兹号”。5天后的夜里,彼得-埃里希·克雷默指挥U-333号潜艇,在佛罗里达海峡仅用6个小时就击沉了3艘船。同月,哈罗·沙赫特海军少校在墨西哥湾指挥的U-507号潜艇于6天内击沉了8艘船,其中包括在密西西比河口击沉的万吨轮“弗吉尼亚号”。盟国在6月损失依然惨重,沉船吨位总计超过60万吨。35
这些数字触目惊心,以至于美国官方对其细节讳莫如深,公众不得而知。相反,公开的报道都在强调:美国海军正在对潜艇采取“强有力的反制措施”。1942年2月,美国海军部长弗兰克·诺克斯宣布,根据“相当保守的估计”,美军至少击沉了3艘潜艇,另击伤了4艘。媒体还把几乎相同的注意力投入在活动于温哥华到圣迭戈的北美洲西海岸的9艘日本潜艇身上,其实它们造成的破坏要小得多。虽然日本的这些“伊”型潜艇在北美洲西海岸仅仅击沉了5艘船,吨位合计也仅为3万吨,但它们造成的恐慌却远远超过带来的损失。让美国民众格外震惊的是发生在1942年2月的一件事,当时,日本潜艇伊-17号用甲板炮向加利福尼亚州圣巴巴拉附近的一处炼油厂打了10发炮弹。第二天,各大报纸的头版头条都是这样的标题:《潜艇炮击加州炼油厂》。这一事件几乎引发了恐慌,因而罗斯福政府批准了一份事后看来并不光彩的计划:将日裔美国人迁徙到远离海岸的美国内陆地区并集中看管。36
在东海岸,美国海军终于在5月中旬建立了成熟的护航体系。每支从基韦斯特向北驶往汉普顿锚地的船队(代号为KN)和每支向南驶往基韦斯特的船队(代号为KS)一般都由45艘左右的商船和油轮组成,有七八艘军舰负责护航。一支商船队的典型护航力量为2艘驱逐舰、2艘海岸警卫队的小型武装快艇、2艘烧煤的英国武装拖网渔船以及1艘轻型护卫舰。从此,美国沿岸海域被击沉的商船数量急速下降,不过,这部分是因为德军潜艇此时已把主要战场转移到了加勒比海。37
1942年1月12日,也就是在邓尼茨的“击鼓行动”打响前夕,希特勒告诉手下的司令们,他现在认为挪威是“决定命运之地”。这一判断部分是因为一支英国突击队于1941年12月27日至28日突袭了挪威奥勒松南侧海岸,希特勒于是坚信英国人计划在挪威发动一场大规模进攻。事实上,虽然丘吉尔在当年冬季确实考虑过进攻挪威(更准确地说是收复挪威)的计划,但英军总参谋部最后阻止了他。不过希特勒对此并不知情,他仍然坚信“来自挪威和苏联的大规模进攻”迫在眉睫。希特勒要求德国海军将兵力集中于挪威海岸,宣称“任何一艘不在挪威海域的德国军舰都放错了地方”。不久,国防军最高统帅部给邓尼茨下令,要他再派8艘潜艇前往挪威。挪威!邓尼茨简直不敢相信。他强烈抗议这条命令,但元首对他的抗议无动于衷。后来,他在自己正式出版的战争回忆录中吐露了心声:“原本有16艘潜艇部署在大西洋……”,可由于希特勒和国防军最高统帅部的干涉,“现在只剩下6艘潜艇在执行德国海军最重要的任务——击沉敌国的商船”。38
当然,挪威附近也有敌国商船,其中就包括偶尔从冰岛过来的西方盟国船队,这些船队绕过挪威北角,开往摩尔曼斯克。英语系盟国主要通过三条路线从美国向苏联提供其急需的战争物资,这是其中之一。第二条路线十分漫长,绕过南非进入印度洋,再经波斯湾进入伊朗。第三条路线横跨太平洋,通往符拉迪沃斯托克(海参崴)。这最后一条路线途经日本海军控制的水域,尤其凶险。不过,日本人出于自身的原因,避免与苏联人交恶,因此当运载着租借物资的苏联船只通过日本水域时,他们选择了视而不见。苏联船队经常亮着行驶灯,大摇大摆地穿过日本北海道岛与本州岛之间狭窄的津轻海峡。39
为了将德国海军的水面舰艇集结到挪威附近,希特勒指示雷德尔将“提尔皮茨号”战列舰从波罗的海调至挪威特隆赫姆,还坚持要把此时仍困于法国布雷斯特的3艘大型战舰——“沙恩霍斯特号”“格奈森瑙号”“欧根亲王号”——从法国立即调往挪威参战。从前一年5月起,这3艘军舰就一直停泊在布雷斯特无所事事,雷德尔原本想要在大西洋上集中一支庞大的水面舰队执行破交作战,但随着“俾斯麦号”沉没,这一“宏图大计”也就烟消云散了。自此之后,这3艘大型战舰一直躺在布雷斯特挨炸,除了吸引英国海空军的注意力之外什么贡献都没有。这自然让希特勒彻底怀疑水面舰队的存在价值,因此他要求雷德尔将它们先从法国召回德国。40
雷德尔十分乐见这一调动,甚至还想用它们来打击西方盟国支援苏联的船队。雷德尔觉得,最理想的路线是先穿过“法罗群岛-冰岛海峡”,再绕过苏格兰的最北端回国。不过,希特勒另有想法。他命令雷德尔让这几艘大型战舰选择最近的路径:径直通过英吉利海峡,再穿过多佛尔海峡。雷德尔反对这一命令,但正如他所说:“希特勒执意如此,不容商量。”他只得屈从。希特勒的想法极端大胆:德舰不仅需要从英国皇家海军的主要军港普利茅斯和朴次茅斯附近通过,而且整个水道几乎遍布水雷,英国飞机也会不断巡逻。更重要的是,为了保密,德舰必须在夜间离开布雷斯特,这意味着它们将在白天穿过狭窄的多佛尔海峡。41
2月11日至12日夜,突围开始了。到了12日早8点,这3艘巨舰外加6艘驱逐舰和10艘鱼雷艇已经向东航行到法国海岸塞纳湾附近。上午10点42分,英军终于发现了即将驶入多佛尔海峡的德国舰队,可是,直到接近中午,才有区区6架英国“剑鱼”式飞机匆匆赶来发动首轮空袭。不过,从法国机场起飞的德国空军战斗机为舰队提供了空中掩护,这6架英机未能进入鱼雷射程就被悉数击落。当天下午2点半,6艘英国驱逐舰试图对这支德国舰队发动鱼雷攻击,可是也失败了,不过“沙恩霍斯特号”不久就触到了一颗水雷,停下了片刻。尽管如此,到了下午4点时,全部3艘大型战舰以及护航的小型舰艇已经抵达荷兰鹿特丹,并以超过30节的航速继续东行。42
英吉利海峡的防御主要归英国皇家空军负责,在接下来的几个小时里,总共有近400架英国飞机加入了对德国舰队的攻击,有的从高空投下炸弹,有的掠过浪尖投射鱼雷。不过,它们的炸弹和鱼雷无一命中,而空中掩护的德国空军梅塞施密特战斗机却击落了17架英国轰炸机。夜幕降临后,归心似箭的德国舰队加快了回国的步伐,但在晚上9点半,“沙恩霍斯特号”又触到了一颗水雷,拖着伤残之躯蹒跚回到了威廉港,不过仍然浮在海面上。其他舰艇都顺利通过了基尔运河,最后安全地抵达了基尔港。
这次行动史称“海峡冲刺”,对英国皇家海军来说简直是奇耻大辱。正如《泰晤士报》所指出的,在西班牙无敌舰队曾经全军覆没的海域,德国人却冒险成功。而在英吉利海峡的另一侧,德国主力舰的安全通过令雷德尔能拿来和希特勒讨价还价的筹码越来越少。和之前多次发生的情况相似,虽然专家们一再警告说希特勒选择的行动路线将遭遇灾难性的后果,但灾难并没有落在德国海军身上,而是落在了英国皇家海军的声望和士气上。43

作为“俾斯麦号”战列舰的姊妹舰,“提尔皮茨号”战列舰的主炮几乎没有在战场上开过火,不过该舰的存在仍然让白厅的高级将领们彻夜难眠。雷德尔将其定位为一支由单舰构成的“存在舰队”,对盟军发挥威慑作用,不过在希特勒的眼里,该舰没有做出过什么实际贡献
来源:美国海军学会
然而,希特勒关于盟军大规模登陆挪威的判断确实错了。其实希特勒让德国海军在挪威海岸附近集中的命令是缺乏依据的,正如他没有足够的理由却坚信在法国投降之后英国人会低三下四地求他重回谈判桌,他向德国高级将领们保证苏联在德军的闪击之下会像纸房子一样轰然倒塌也属于此类判断失误。但另一方面,既然“提尔皮茨号”战列舰和十余艘德国潜艇已经调到了挪威,这就为德国海军提供了机会,使其得以拦截北极航线上装载着租借物资开往苏联的船队。于是,1942年上半年,挪威以北的北冰洋海域变成了全球破交战的一块新战场。
早在1941年8月,西方盟国就开始派出船队绕过挪威的北角开往苏联。与前往英国本土的HX、HG船队相比,支援苏联的PQ船队规模小得多,频次也低得多。正如美军官方战史的记载,困难之一便是这些船队“需要满足更苛刻的航运条件”。虽然困难,但这些船队却极为关键,这不仅在于要支援在德军巨大进攻压力下艰苦战斗的苏联红军,还在于要消除约瑟夫·斯大林的疑虑,因为斯大林总是怀疑德国入侵苏联之后,西方盟国会坐山观虎斗,等待苏德两败俱伤之后再渔翁得利。美国平均每月会从冰岛派出两支三四十艘船组成的船队前往苏联,船上满载着坦克、飞机和大炮,每次都要长途跋涉,绕过挪威的北角,最后抵达位于巴伦支海岸边的摩尔曼斯克或白海岸边的阿尔汉格尔斯克。冬季,这种远航难度剧增,不仅是因为天气恶劣,而且还在于北冰洋的冰盖大大向南扩展,令可通行海域变得十分狭窄,从而极大地增加了遇到德军阻击的可能性。不过,冬天至少也有一些好处,肆虐的暴风雪经常迫使德国空军的飞机停在机场上。正如曾跟随西方船队去过摩尔曼斯克的一位船员所言:“船队里所有人都喜欢雪,见到雪就像小男孩得到了新雪橇一样高兴。”44
1942年1月,丘吉尔和英国本土舰队司令托维上将得到情报,说“提尔皮茨号”已经离开波罗的海,正沿挪威海岸北上。他们开始担心这艘战列舰可能会如同其姊妹舰“俾斯麦号”前一年5月时那样突袭大西洋。很快,2艘袖珍战列舰——“舍尔海军上将号”和从“德意志号”改名而来的“吕佐夫号”——抵达了挪威纳尔维克,对盟国构成了更大的威胁。在接下来的几个月里,丘吉尔、托维和海军部“贸易办公室”的军官们对“提尔皮茨号”和2艘袖珍战列舰保持着高度警惕,因为它们随时可能出击。45
与4000多英里外北卡罗来纳州哈特勒斯角附近的盟国船只相似,援苏的PQ船队也不得不绕过一个凶险的海岬,在那里随时可能遭受德国潜艇的突袭。不过,这两片海域的相似性或许就仅此而已了。与美国东海岸航线不同,援苏船队不得不与北极圈内恶劣的天气殊死斗争,更糟的是,这一年冬天的天气是25年来最糟的。不仅如此,不同于哈特勒斯角,挪威北角是德国人的地盘,因此船队还要面对德军陆基飞机的威胁。哈特勒斯角附近的盟国商船都很乐意看到飞机出现,而在挪威附近的飞机则会带来甚于潜艇的威胁。此时,除了前述的诸多威胁之外,德国海军主力舰的威胁又出现在了战场上。46
1942年3月,“提尔皮茨号”战列舰倒也主动出击了两次,而托维每次都会率领本土舰队前来迎战。不过,在北冰洋的茫茫雾霭中,“提尔皮茨号”从未找到过盟国的任何船队,而托维也从未与“提尔皮茨号”见过面。不过,由于布莱奇利庄园密码破译人员的贡献,托维有一次接近过“提尔皮茨号”。1942年3月9日,来自英国海军部作战情报中心的一条提示促使托维令“胜利号”航空母舰出动12架“大青花鱼”式舰载鱼雷攻击机空袭“提尔皮茨号”。不过,没有任何一架英机命中目标,“提尔皮茨号”毫发无损地返回了港口。此后的3月直至4月,丘吉尔命令英军对躲藏在特隆赫姆的“提尔皮茨号”展开持续空袭,他坚称宁愿损失100架飞机和500名军人也要摧毁“提尔皮茨号”。然而,没有任何一次空袭能伤及“提尔皮茨号”,更别提摧毁它了。它依然威胁着不得不绕过挪威北角前往摩尔曼斯克的盟国船队,这些船队在防备潜艇和轰炸机的同时,还要小心对付战列舰的威胁。47
以上就是6月27日PQ-17船队从冰岛的华尔峡湾出发,前往白海港口阿尔汉格尔斯克时的处境。该船队由34艘商船组成,它的护航力量相当强大,甚至堪称豪华,包括6艘驱逐舰、4艘轻型护卫舰、2艘防空巡洋舰、4艘扫雷艇以及2艘潜艇,由英国海军杰克·布鲁姆上校统一指挥。不仅如此,托维还亲率拥有2艘战列舰——托维的旗舰“约克公爵号”(HMS Duke of York)和最新型美国战列舰“华盛顿号”(第一次有美国战列舰参与此类行动)——以及2艘巡洋舰、1艘航空母舰和另外14艘驱逐舰的掩护舰队为船队提供远程支援。48
虽然自从“俾斯麦号”被击沉后,希特勒就严格限制德国海军大型战舰的出击,但雷德尔长久以来一直伺机出动主力舰阻击挪威北角外的盟国船队。为此,他得到了希特勒的首肯,将“提尔皮茨号”战列舰和“希佩尔海军上将号”重巡洋舰从特隆赫姆向北调至纳尔维克附近的韦斯特峡湾,并命令“舍尔海军上将号”和“吕佐夫号”这两艘袖珍战列舰前往北角顶端的阿尔滕峡湾,不久后“提尔皮茨号”和“希佩尔海军上将号”也将赶来会合。不过,希特勒让雷德尔必须保证这些主力舰不在英国航母舰载机的打击范围之内,否则不让它们去突袭。在沿着挪威蜿蜒的海岸行驶时,“吕佐夫号”搁浅了,不过,其他主力舰还是于1942年7月初抵达了阿尔滕峡湾。从这里,它们就可以从侧翼直接威胁PQ船队。49
1942年7月4日中午,PQ-17船队正在阿尔滕峡湾的正北方向东航行,距离目的地还有不到一半航程,这时,一架德国远程巡逻机发现了船队并立即上报其位置。美国“温赖特号”(USS Wainwright)驱逐舰配备有火控雷达,这让德机只能远远地跟随,但并没有影响它发出报告。很快,26架德国亨克尔-111轰炸机飞来发动了鱼雷攻击。船队中的一艘商船“克里斯托弗·纽波特号”很快被击中,船长不得不下令弃船。1小时后,德机的第二轮空袭又击沉了2艘商船。不过,这种损失仍在盟国可接受范围之内,船队继续艰难前行。护航舰队指挥官布鲁姆非常感谢“温赖特号”的大力配合,这名英国皇家海军上校用闪光信号灯问了这艘美舰一个问题:“最早的7月4日那一天[3]也是这么热闹吗?”50
当天,更重要的讯息是德国人发的,布莱奇利庄园的密码破译人员也竭尽所能以最快的速度破译它们。其实,早在7月4日凌晨2点40分,海军部作战情报中心就通知托维,德国人的无线电通信量突然增多,这意味着德军可能要出动主力舰。18个小时后,布莱奇利庄园又破译出一条电报,内容是要求驻阿尔滕峡湾的德军尽快为其大型战舰加满燃料,准备立即出动。消息立刻被发送至海军部作战情报中心。到了当晚9点,英国第一海务大臣、海军元帅达德利·庞德爵士已经拿到这份电文了。消息背后的潜台词明白无误:德国“提尔皮茨号”战列舰和2艘袖珍战列舰,也许还有“希佩尔海军上将号”重巡洋舰,都正在准备突袭PQ-17船队。这时,托维麾下的主力舰,包括“胜利号”航空母舰在内,都已经折返,因此,一旦遇到德国大型舰艇,负责护航的巡洋舰和驱逐舰必将是孤立无援的。海军参谋部立刻为接下来如何做争论起来。英国海军副总参谋长亨利·穆尔爵士记得达德利·庞德是闭着眼睛听大家讨论的。没有好的解决办法,但庞德决定至少应该让护航舰队中的巡洋舰免遭损失。晚上9点11分,庞德命令护航舰队中的巡洋舰“高速”向西撤退。12分钟后,他给布鲁姆发去了一道更加急迫的命令:“考虑到敌方水面舰艇的威胁,船队应立即分散前往苏联港口。”不到一分钟后,他又简明扼要地重复了一遍命令:“船队立马散开。”51

1942年6月,PQ-17船队在冰岛的华尔峡湾集结
来源:维基百科
警告接二连三,命令一道紧过一道,护航舰队旗舰“凯佩尔号”(HMS Keppel)上的气氛一下子紧张起来。布鲁姆后来写道,庞德的命令就像“电击”一般。该命令被列为保密和“特急”等级,而且前后两条电报相距不到1分钟,让人觉得“提尔皮茨号”随时都可能杀到近旁,它的桅杆随时都会出现在水天线上。布鲁姆必须服从庞德的命令,他命令各艘商船马上分散行动并分头驶往苏联港口,而这个决定将令布鲁姆后悔终生。52
独自行驶的商船面对来自天空和水下的威胁,俨然成了任人宰割的羔羊。正如美国货轮“铁甲舰号”上一名管理人员所说,后来发生的事情就像“射杀桶中的鱼”一般。在7月的北极,白昼时间非常长,这让德国空军的飞机得以在巴伦支海上空进行大范围的巡逻,到处搜寻逃命的盟国商船。在接下来的24小时里,德军共击沉了12艘盟国商船,其中飞机击沉6艘,另外6艘则落入潜艇账下。一些商船向北逃进了大块浮冰群中,靠着白色伪装色,绕了一个大圈子,才终于抵达阿尔汉格尔斯克。经过清点,船队前后损失了23艘商船,随船沉没的有430辆坦克、210架轰炸机、3550部车辆以及10万吨弹药,还有共计153位船员遇难。有些船员幸存了下来,不过,在获救之前,他们在小型救生艇里经历了不堪回首的冰海漂泊。就在同一个星期里,从苏联返回冰岛的空船船队(编号为QP-13)误闯进了一片水雷场,又沉没了4艘商船。这一来一回的损失堪称灾难,以至于西方盟国暂时取消了接下来数支北角船队的行动。苏联人为此向其西方盟友提出了强烈抗议,这项决定加深了克里姆林宫对西方盟国的疑虑。53
对PQ-17的屠杀只是全球战局的一个缩影。此时,轴心国军队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和规模击沉盟国和中立国的船只。几天前,在西西里岛德国飞机的掩护下,亚基诺率意大利舰队痛打了前往马耳他的两支盟国船队,其中一支来自直布罗陀,另一支则来自亚历山大港,意大利人称之为“潘泰莱里亚海战”。意大利人赢得了毋庸置疑的胜利,这也是意大利海军在英国海军面前取得的屈指可数的几次胜利之一。英国皇家海军损失惨重,2艘驱逐舰被击沉,2艘巡洋舰和3艘驱逐舰遭到重创,只有2艘盟国货轮成功抵达瓦莱塔港。在世界的其他角落,情况也大同小异。在从挪威北角到加勒比海的广阔海域里,邓尼茨以为数不多的潜艇给盟国造成了惨痛的损失。1942年5月和6月,德国潜艇各击沉了超过60万吨盟国船只。再加上德国和意大利飞机以及水雷造成的损失,1942年6月盟军在全球损失的船只吨位达到了可怕的85万吨。毋庸讳言,在1942年的仲夏,轴心国在破交战中占据了上风。54
【注释】
[1]当弗里茨-尤利乌斯·兰姆普看到U-110并未按照想象的那样很快沉没时,他发疯了一般往回游去,也许是想破坏掉相关机密。根据一个故事版本,当兰姆普尝试着爬上U-110时,英国登艇小组的成员们将其击毙。很多历史学家都认可这个故事的真实性,但英国人坚持对此加以否认,英国人一直声称兰姆普是淹死的。
[2]1942年1月1日,德国海军总共拥有259艘潜艇,但其中的一大半要么刚刚造好,正在进行海试,要么在执行临时的巡航任务。而其余的潜艇中,有26艘要么正在地中海执行任务,要么正在前往地中海的路上,6艘部署在直布罗陀,4艘部署在挪威,33艘正在船厂进行改装或维修。这么一来,邓尼茨手中仅有22艘潜艇可以在北大西洋作战,其中15艘被派往美国近海。
[3]此处指美国独立日。——译者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