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两洋海军
富兰克林·德拉诺·罗斯福终其一生都是“海军人士”。和他那五代之内的堂亲(也是他妻子的亲叔叔)[1]、曾经于1907年派遣著名的“大白舰队”环球航行的美国总统“泰迪”西奥多·罗斯福一样,小罗斯福也是自孩提时代起就着迷于海军历史。小罗斯福在海德公园的哈得孙河畔长大,几乎在刚学会走路时,他就学会了驾驭小船。小罗斯福还是一个小男孩的时候就阅读过老罗斯福的历史学著作《1812年战争中的海战》,15岁时就已经如饥似渴地拜读了马汉的划时代巨著《海权对历史的影响:1660—1783》,该书认为一支战列舰队足以成就一个国家的伟业。他还酷爱收藏舰船模型和海军画作,特别是与大航海时代有关的。“一战”时期,小罗斯福曾担任过伍德罗·威尔逊政府的助理海军部长,经常与海军将领们打成一片。每当他踏上军舰甲板时,他总有一种回家的感觉。有一次,他甚至曾亲自引导一艘驱逐舰顺利地通过了美国东北部缅因州海岸那蜿蜒曲折的水道。在他后来的人生岁月里,他经常把担任助理海军部长的这段职业生涯称为“我在海军时”。1933年3月4日,小罗斯福宣誓就任美利坚合众国第32任总统。1
当时正值大萧条,饱受煎熬的美国人民对罗斯福寄予了巨大的期望,使他以压倒性票数当选美国总统,他们急切地等着听他有什么计划能拯救这个国家于水火之中。事实上,罗斯福也没有详细而系统的计划可以往就职演说里写,于是他把重点放在了帮助美国人民重拾信心上面。“我们唯一不得不恐惧的就是,”他特地停顿了一下,“恐惧本身。”在就职演说中,他的具体施政建议并无新意,包括为国家金融机构止血的银行假日、削减政府雇员开支来平衡预算,甚至还包括削减军费。不过,这位新总统很快就迅速左倾,资助了一系列创新项目,旨在救济急需帮助的人民并提振经济。他倡导建立了失业保险制度,对农业进行帮扶,大规模兴建公共工程设施,还颁布了《全国产业复兴法》,等等。在国会的配合下,这一系列措施在他任职之初那举世闻名的一百天里得到了顺利实施。2
虽然为国内经济纾困是这位新总统日程表里的重中之重,但他并未因此而忽视掉国际上的威胁。就在他宣誓就职的第二天,纳粹党在德国大选中获胜,不久之后就成为全国唯一合法的政党,希特勒确立了其对德国政府的绝对控制。在日本,陆军“皇道派”此时正在试图取得支配地位。罗斯福延续了上届政府的国务卿亨利·L.史汀生制定的对外政策,拒绝承认日本强占中国东北后扶植的“满洲国”傀儡政权,此举至少表达了美国反对任何侵略战争的态度。罗斯福也不只是动动嘴,他还大力扩建海军。这可谓一举两得:一方面他兑现了推动大众就业的承诺,另一方面也实现了他大力建设自己心爱的海军的夙愿。在美国众议院海军事务委员会主席、来自佐治亚州的民主党人卡尔·文森的推动和支持下,罗斯福在其总统任期的第一年就把2.38亿美元的公共工程资金投向了海军建设。第二年,他又支持立法,将美国海军的规模扩大到《华盛顿海军条约》和《伦敦海军条约》允许的上限。这两项法案合称为《文森-特拉梅尔法案》,授权政府为美国海军新造1艘航空母舰、65艘驱逐舰、30艘潜艇以及近1200架飞机。2年后,当日本正式宣布退出国际军控体系之时,罗斯福说服国会同意拨款建造1929年时就已经批准,但由于大萧条而始终未曾开工的2艘航空母舰以及6艘重巡洋舰。自然,这些决定也让日本人进一步确信:美国正在扩军备战,准备与日本最终摊牌。3
日本人的判断不算错。在此前的20多年里,美国海军的大部分计划、训练和演习都是为了与日本之间的战争而准备的。当然这大部分只是美国海军分内的战备工作,海军军官们此举只是防患于未然而已。早在20世纪20年代,美国海军就已经设计了一整套所谓的“颜色方案”,每一种颜色代表一个潜在敌国:红色代表英国,黑色代表德国、绿色代表墨西哥、橙色代表日本,还有其他一些。正如绝大多数日本海军将领将美国视为未来最有可能的敌人一样,美国海军的将领们也不约而同地把大部分精力花在了“橙色方案”上。4
“橙色方案”的第一个版本于1911年成形。虽然后来屡经修订,但其基本轮廓并没有太大的改变。根据该方案,如果日本对菲律宾发动攻击,美国和菲律宾的地面部队应立即撤至马尼拉附近的巴丹半岛,在那里掘壕固守6个月。这将为美国海军作战舰队争取时间,在夏威夷的珍珠港集结,并向西横跨太平洋,与日本海军作战舰队一决雌雄,决定战争的胜负。“橙色方案”只是针对突发状况而设计的预案,并非美国政府的政策,但在1911年以后的这20多年中,美国海军一直能够以此为由申请预算,同时也为可能的突发状况做好准备。
然而,问题在于后勤。很明显,从夏威夷派遣一支战列舰队杀到5000英里之外的菲律宾海,补给线将十分危险。显而易见,如果能在太平洋上占领一个或多个岛屿,在岛上建设基地,这不仅十分有用,而且可能也是必要的。早在1921年,美国海军陆战队的“皮特”厄尔·埃利斯少校就曾草拟过一份名为“密克罗尼西亚前进基地作战”的方案,这表明两栖登陆战已经成了美国海军陆战队的专门课题。到了罗斯福担任总统的时候,最新版本的“橙色方案”已经加入了在前往马尼拉的途中夺取两个临时基地的计划,这两个临时基地分别为马绍尔群岛的埃尼威托克环礁和加罗林群岛中的特鲁克群岛(今称丘克群岛)。然而,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因为国际联盟把这两个群岛委托给日本管理,虽然1922年的《华盛顿海军条约》禁止在这些岛屿上修建军事设施,但日本人肯定会秘密地加强这些岛屿的防御。1936年日本宣布退出《华盛顿海军条约》后,这些岛屿便公开要塞化了。5
除了制订作战预案,美国海军每年还会组织大规模的军事演习以检验舰队的战备状态。在两次大战之间,美国海军的主要关注点就是这些军事演习的策划、实施和评估。美国海军指挥部会将参演舰队分为实力对等的双方,其中之一被定为“己方”,代号通常是白军或蓝军,另一方则扮演敌人,代号通常是黑军或橙军。[2]在整个演习过程中,担任裁判员的军官们会判断射击是否命中以及造成的伤害。这种演习通常会以巴拿马运河的攻防为主题,比如在1929年1月,梅森·里夫斯将军指挥着“萨拉托加号”航母对巴拿马运河区实施了“打击”,展现了航空母舰的灵活性。1937年,在夏威夷与阿拉斯加之间的北太平洋海域,美国海军组织了一场规模特别巨大的演习,参演部队包括152艘各类舰艇和496架飞机。日本人对此提出了抗议,他们认为在距离日本如此之近的地方展开大规模军事演习,就是在故意挑衅。虽然如此,这场演习还是如期举行了。在此不得不提一下此次演习中的一项重要内容:入侵舰队的航母舰载机对夏威夷群岛发动了突袭。6
当年末,受南京大屠杀和“帕奈号”事件的影响,本已剑拔弩张的美日关系更是火上浇油。在罗斯福的内阁中,平时为人随和的海军部长克劳德·斯旺森坚持认为:日军蓄意攻击“帕奈号”是战争行为,美国应当做出回应。不过,罗斯福还不想在民怨沸腾之前就按捺不住,他只是宣布对日本进行经济制裁,而且他没有使用“经济制裁”这个说法。“我们不把这些措施叫作经济制裁,”罗斯福告诉记者们,“我们把这些措施叫作‘隔离’。我们想创造一种不会导致战争的技术手段。”然而,罗斯福又切实地增加了军费开支。4个月后的1938年5月,美国国会同意将美国海军总规模扩大20%。7
欧战的爆发让美国陆海军的计划工作变得复杂。德军在开战之初的胜利让日本人看到了机会,他们急不可耐地向希特勒政府靠拢。而美国人则似乎不约而同地决心置身事外,因此,罗斯福在第一时间就宣布美国中立。然而,美国只是保持中立,而不是对战争漠不关心。罗斯福从一开始就把英国的生存视为美国国家安全的重要保障,而丘吉尔则进一步巩固了他的观点——他经常将战争的最新进展及时通报给美国总统,特别是海战。例如,在拉普拉塔河河口摧毁德国“施佩伯爵号”袖珍战列舰后,丘吉尔给罗斯福写信对此战进行了详细而生动的长篇描述。罗斯福则回信感谢了这位“前海军人员”(丘吉尔经常在信中这样署名)“对此次战斗有趣的记录”。在日本偷袭珍珠港的整整一年之前,丘吉尔就同罗斯福分享过自己的主张:“美国的国家安全、我们两国的未来,以及我们所代表的文明的命运,与英联邦的生存和独立牢牢地绑定在了一起。”罗斯福对此深表同意。在表面宣布中立的这两年多里,罗斯福都在竭尽所能地确保英国的生存。为此,罗斯福不惜一再试探乃至扩大美国法律甚至宪法的边界。8
1935年和1937年的《中立法案》禁止美国以赊账方式将武器销售给英国或者其他任何参战国,也不允许用美国的船只去运输武器。这样,罗斯福所能做的最多也就是得到美国国会的授权,以“现购自运”的方式把武器卖给英国,以及利用手中的行政权力宣布从美国海岸向外200英里的安全区由美国海军负责巡逻。罗斯福此举明面上是一种防御措施,旨在把战争阻止在美国海岸线以外,但这同时也有助于英国人追踪德国军舰,而这绝非巧合。当美军舰艇对安全区内各交战国舰船进行监控时,官兵们都使用英语明码电报来记录和通报它们的位置和特征。美国海军“朱厄特号”(USS Jouett)驱逐舰的舰长弗兰克·K.B.惠勒曾如此评论,“我们互相发送监控报告,目的就是让英军舰艇得以追踪”报告中提及的舰船。9
德国客轮“哥伦布号”事件是美国海军违背所谓“严格中立”精神甚至是违反明文规定的另一个例子。欧战爆发时,滞留在加勒比海地区的“哥伦布号”选择了前往中立国墨西哥的韦拉克鲁斯港避难,乘客们也都上了岸。然而这艘客轮在港口里一待就是一年,因为美国海军的驱逐舰一直蹲守在港外。1940年12月,船长接到了来自德国国内的命令,要求他即使面临被英国人截击的风险,也要立即把“哥伦布号”开回德国。可一俟这艘德国客轮出了港,美国军舰就跟着它穿过墨西哥湾,驶入大西洋,而且还每隔四个小时就将该船的实时位置广而告之。当“哥伦布号”行驶到距离美国新泽西州“五月角”425英里时,英国驱逐舰“许珀里翁号”(HMS Hyperion)出现了。在一艘美国巡洋舰的旁观下,“许珀里翁号”毫无顾忌地向“哥伦布号”船首前方连开数炮,将之逼停。德国船员们不愿意将这艘船拱手让给英国人,只能放一把火,再打开通海阀自沉,然后爬上救生艇。那艘美国巡洋舰救起了德国船员,把他们带到了美国就地释放。在整个过程中,虽然美国海军从头到尾没放过一枪一炮,但无论怎么看,美国海军都不像是恪守中立的样子。10
在接下来的几个月里,罗斯福逐渐扩大了安全区的范围,还不断增加美国军舰在安全区内的行动自由。在一场记者招待会上,记者们问罗斯福安全区到底会拓展到多大。他随意地回答说,只要有必要,多大的范围都有可能。不过,这项任务让处于非战时状态的美国海军精疲力竭。因此,美国海军作战部长哈罗德·斯塔克海军上将下令,让数艘“一战”时代的“四烟囱”驱逐舰恢复现役。事实上,这些老爷舰全都需要进行大规模改装,而且驾驶它们出海巡逻的都是些新手。其结果就是:所谓中立巡逻从一开始就步履蹒跚。11
1940年6月,法国的沦陷令美国国会对战争的态度发生逆转。虽然美国民众的主流意见仍倾向于继续置身事外,但法国军队的惨败和英国军队从敦刻尔克仓皇撤退,让很多美国人相信德国人在欧洲取胜不仅是可能的,而且很可能已迫在眉睫。在这种情况下,美国就有必要多做一些军事准备了。虽然不想主动介入战争,但是一旦德国胜利,美国就必须承担保卫西半球的责任。7月19日,就在法国投降后不到一个月,美国国会通过了其历史单次金额最大的海军拨款,准备新添置不少于257艘各类军舰,将舰队规模几乎翻一倍。这项《两洋海军法案》授权建造数量惊人的18艘航空母舰、7艘战列舰、33艘巡洋舰以及115艘驱逐舰,规模几乎与整个日本海军一样大,而与之相比,德国海军的规模更是小得可怜。虽然这项法案拨款超过了85亿美元,但众议院投票结果却是316比0。这显示了日本当初决定与美国展开军备竞赛时是多么欠考虑。当然,这年夏天批准建造的舰艇还需要数年才能形成战斗力,这就意味着日本人还有很短的一段窗口期能让日本舰队挑战美国,特别是在美国不得不将舰队分散在两个大洋里的情况下。根据日本人的计算,相对于美国海军,日本海军的实力比例将于1942年中期达到最大值,之后美国海军的实力就会开始明显领先,而且优势还将快速扩大。对于那些认为与美国开战无可避免的日本人来说,倒计时已经开始了。12
当美国东西海岸的造船厂忙碌起来时,美国海军现有的舰艇还要继续在大西洋上中立巡逻。1940年9月,罗斯福宣布与英国签订《驱逐舰换基地协议》(见本书第6章)。罗斯福不想将这个方案呈递给美国国会,担心可能被否决,于是他动用了自己的行政权力。然而,这却让斯塔克陷入了尴尬。这位海军作战部长有个奇怪的绰号“贝蒂”[3],他是个一丝不苟的海军将领。根据美国法律,斯塔克必须确认用来交易的这些驱逐舰“过时而无用”,这令他左右为难。它们可能的确已经老旧了,但其中很多艘甚至还在参加中立巡逻,这意味着它们还没完全“无用”。此外,在1940年夏,与几乎其他所有人一样,斯塔克也在怀疑孤军奋战的英国到底能否抵挡得住纳粹德国的铁蹄。如果英国人真的败了,那么美国人就会需要这每一艘老旧过时的驱逐舰。罗斯福与斯塔克在“一战”时就已相识,他任命斯塔克而非其他年资相当的海军将领来担任这一美国海军的最高职务,主要就是因为他觉得此人非常忠诚。斯塔克没有辜负罗斯福,他最终认识到:与50艘旧驱逐舰相比,那一批海军基地能为美国带来更大的安全感;如果总司令要自己证明这些驱逐舰已经无用,自己就会照办。13
斯塔克在当年秋季美国的新一轮军事计划评估中起到了核心作用。当年11月,他为罗斯福的新任海军部长、曾在老罗斯福的志愿骑兵团里当过兵的芝加哥报业大亨弗兰克·诺克斯准备了一份非常详尽的备忘录,仔细地分析了剧变中的世界局势。在斯塔克看来,美国当时面临着四种主要战略选项:
A.专心防守西半球。

1942年4月,富兰克林·德拉诺·罗斯福总统在白宫椭圆形办公室里为哈罗德·斯塔克上将颁发金星勋章,相当于第二枚杰出服役勋章。虽然斯塔克对于调整美国海军战略规划发挥了关键作用,但在太平洋战争爆发后,为了给欧内斯特·约瑟夫·金上将腾出位置,斯塔克主动辞去了美国海军作战部长一职
来源:美国海军历史与遗产司令部
B.遵循传统,专心应对与日本之间可能的军事斗争。
C.尽力在两个大洋保持有实力的海军力量。
D.集中精力应对德国的威胁。
虽然日本是美国海军20年的假想敌,但斯塔克此时的分析结论却是:希特勒德国才是美国更严重、更紧迫的威胁。因此,他认为第四个选项——D计划才是首选。“一旦我们被迫与日本开战,”斯塔克写道,“我们应当竭力避免在远东或中太平洋作战,这将会使得海军无法向大西洋调集足够的力量,进而无法在英国沦陷时捍卫自己的利益,或贯彻执行自己的政策。”这几乎是对美国海军20年来战争计划的大反转。14
此外,要击败德国就必须与英国协力,因此斯塔克还敦促美国军方立即与英国建立英美参谋部非正式会谈机制,共同制订规划。这固然是个不错的战略,但在政治上就是个炸弹。美国政府哪怕表现出一丁点与交战国合作的迹象,都必将引爆美国民众和国会中强大的孤立主义势力。因此,罗斯福坚持两国参谋部的会谈必须是非官方且低调的,而且会谈结果不能具有任何约束力。此时的美国距离积极加入战争,还有很长的路要走。15
1941年1月至3月,英美两军参谋部的代表们在华盛顿进行了会谈。美国人视德国为主要敌人的观点令英国人喜出望外。当美国人同意“在形成和执行战略性政策和规划等方面继续保持合作”时,英国人同样非常满意。为了贯彻这次会议的精神,英美双方一致同意互派一名高级别海军联络官常驻对方首都。虽然罗斯福没有正式接受提议——他对任何官方性质的承诺都保持着警惕——但他也没有拒绝。这是他的典型管理风格:先保留所有的可选项,再视情况定夺。不过,他的确派了罗伯特·李·戈姆利海军少将前往伦敦担任非正式联络官。16
同年秋季,罗斯福还重组了美国舰队。在此前几十年中,美国海军是根据马汉“大国永远不应当把战列舰队分散开来”的论述来构建舰队的。因此,美国的战列舰队始终是集中行动的,此外,还有一支以中小型舰艇为主的“侦察舰队”。理论上,这支战列舰队可以根据威胁的方向,通过巴拿马运河在两大洋之间调动,这准确地解释了为什么美国把巴拿马运河视为安全利益的关键。不过,日本在太平洋上的威胁越来越大,而德国的潜艇则在大西洋上蹂躏着商船队,此时的美国同时面临着来自两个大洋的威胁。因此,在1941年初,罗斯福命令美国海军分出两个司令部,分别掌管大西洋舰队和太平洋舰队(还有小得多的第三支舰队:亚洲舰队,部署在菲律宾及其附近)。这道命令意味着美国承认了一个事实:再将一支统一的美国舰队从一个大洋调动到另外一个大洋已经不现实了。
罗斯福任命欧内斯特·约瑟夫·金海军中将担任美国海军大西洋舰队司令。这位职业海军军官干练而勤勉,不过他的为人处世却“臭名昭著”。他生性冷酷,对低效者毫无耐心,对无能者毫不通融,会当众对达不到他严苛要求的下属破口大骂。美国陆军参谋长乔治·C.马歇尔将军曾称他“永远都很刻薄”。马歇尔手下负责战略计划的德怀特·戴维·艾森豪威尔为人谦和低调,几乎从不说人的坏话,但他也评论金这个人“格外粗鲁”。这些性格特点都让金在1937年时与他的海军作战部长之梦渐行渐远,这一职务落到了更灵活、更内敛的哈罗德·斯塔克的头上。金觉得自己的海军生涯要结束了。金来到海军里看似有名望其实影响力有限“总顾问团”待了几个月,他觉得这就是自己的最后一程了。然而,到了1940年12月,斯塔克和诺克斯说服罗斯福,金就是新成立的大西洋舰队理想的掌门人,这给金的海军生涯带来了新的生机。斯塔克预言金能够“点石成金”。17
金的确不辱使命。他主持制定了战时条例,例如规定美国军舰在夜间必须保持灯火管制,航行时必须走“之”字形航线以甩掉可能跟踪的敌方潜艇。舰员们常常奉命转入一级战备,射击训练和鱼雷演习更是家常便饭。金干了很多罗斯福不敢干的事。金曾向各舰舰长发布过一份通令,宣布“我们正在准备——而且正在走近——‘积极行动’(通常来说就是‘战争’),这需要训练,需要指挥岗位上的每一位军官拿出所有的精力和能力”。为了确保所有人都领会了这份通令的精神,几天之后,金又发布了一条通知,声称“我们现在已经不是身处和平时期了”。18

这是欧内斯特·约瑟夫·金将军的戎装半身肖像画。罗斯福任命他为新组建的大西洋舰队司令。金为人严肃,简单直接,讲求实际。他甫一上任,就立即命令舰队按照战时编制进行训练并执行任务,让美国海军大西洋舰队迅速适应了战时的节奏。他的女儿曾经说他是“美国海军中情绪最稳定的人,因为他永远处于暴怒之中”。她的这个评论非常有名
来源:美国国家档案馆(照片编号:80-G-K-13715)
美国海军太平洋舰队的规模比金的大西洋舰队庞大得多,其司令还兼有美国舰队总司令的头衔。1941年初,担任美国舰队总司令的是詹姆斯·O.理查森上将。理查森是一位直来直去的得克萨斯人,他与金一样办事老练。然而,理查森却突然丢了官帽。太平洋舰队的战列舰队于前一年春抵达了夏威夷的珍珠港,虽然按照最初的计划,这支舰队将于数周后返回美国西海岸的永久基地,但为了威慑日本人,罗斯福决定将舰队留在这里。理查森对此决定很不满,主要是因为这令他的后勤和训练计划更复杂了。而且,为了掩饰延长舰队驻留时间的真实原因,罗斯福政府公开宣称舰队是应理查森的“主动请求”而留驻夏威夷的,这同样让理查森十分不快。理查森当然没提过这事,于是他直接飞往华盛顿去抗议这一决定以及政府编给公众的说法。在面对总统时,理查森过激地说:“美国海军将领们对这个国家的文官领导层缺乏信心,而打赢太平洋战争离不开这种信心。”对美国总统说这种话是很惊人的,特别是在总统一直把海军当成自己人的情况下。罗斯福当时并没有做出任何反应,因为他不喜欢与人当面爆发冲突,会避免出现这样的场面,但从这一刻起,理查森的美国舰队总司令任期就开始倒计时了。1941年2月1日,就在金晋衔为四星上将的同日,罗斯福任命赫斯本德·爱德华·金梅尔上将接替理查森执掌太平洋舰队。理查森对此怒火中烧,他要求知道原因。诺克斯告诉他:“你上次来华盛顿的时候伤害了总统的感情。”19
1941年春,希特勒的德国国防军席卷了希腊,打败了南斯拉夫的抵抗并把英军赶出了克里特岛,而在北大西洋,美国离全面参战又近了一步。当年3月,罗斯福赢得了一场重要的政治胜利——严重分裂的美国国会批准了至关重要的《租借法案》。于是美援开始像打开了水龙头一样源源不断流向英国。然而,如果这些美国物资不能越过北大西洋送达英国,那也没有意义。1941年4月,德国潜艇造成的损失几乎翻了一倍,从36.5万吨激增至68.7万吨,史汀生因而敦促罗斯福:尽快批准美国海军为运输租借物资的船队护航。
然而有两件事让罗斯福难以下定决心。其一是在4月1日,共和党提出一项法案,令美军军舰为船队护航不合法。其二则是日本与苏联签订了一份互不侵犯协定,[4]从而为其南下太平洋扫除了后顾之忧。面对着国内外的双重压力,罗斯福没有批准美国海军在大西洋为船队主动护航,而仅仅进一步扩大了中立巡逻的范围。关于这些巡逻军舰到底在巡逻海域做些什么,罗斯福的态度总是模棱两可。在4月25日的一场记者招待会上,有记者称,公众怀疑罗斯福正在用军舰护航。面对质疑,罗斯福坚称这是“巡逻”,并非护航。“指鹿为马……难道就能让鹿真的变成马?”他对记者们说着俏皮话,“我不这么认为。”然而,事实上,指鹿为马的人正是罗斯福。有一名记者再次问及这个问题:“总统先生,您能否告诉我们,巡逻与护航之间到底有何区别?”罗斯福立马反唇相讥道:“你知道鹿与马之间的区别是什么吗?”20
不管是巡逻还是护航,金都必须协调好日益扩大的舰队行动,为此,金向大西洋舰队公开宣布进行“战争动员”。为了加强大西洋舰队的实力,罗斯福总统把“约克城号”(USS Yorktown)航空母舰和4艘驱逐舰从太平洋调来交给了金。6月,又调来了3艘战列舰和4艘巡洋舰。罗斯福的调动十分低调,每次只秘密调动少量几艘。到了此时,他仍不愿意做出任何有故意挑衅意味的事情。在5月23日(“俾斯麦号”击沉“胡德号”的前一天)举行的一次美国政府内阁会议上,罗斯福告诉自己的阁僚们:“我不愿意开第一枪。”这可能是他的心里话,但他此时其实正在走钢丝。美国内政部长哈罗德·伊克斯觉得,罗斯福此时正在“等待德国人主动挑起事端”。21
希特勒并不想这么做。他已经决定,一旦占领巴尔干半岛,就立马入侵苏联,所以他决心不做任何可能招致美国参战的事情,至少在击败斯大林之前要如此。6月,就在计划进攻苏联的数天之前,美国派出了一个营的海军陆战队接管了冰岛。针对这种情况,雷德尔言辞激烈地劝说希特勒相信,美国人的所作所为事实上已是战争行为,德国海军特别是潜艇部队应该好好地教训教训爱管闲事的美国人。希特勒对此一口回绝,他正告雷德尔:一切以进攻苏联为先。此外,希特勒还要他向潜艇艇长们下令,无论美国人如何挑衅都“坚决不能使用武器”。22
6月,美国政府获悉一艘德国潜艇(U-69)击沉了美国商船“罗宾·穆尔号”。没有人员伤亡,因为这艘潜艇的艇长少见地遵守了1936年的相关国际公约,他拦下了“罗宾·穆尔号”,要求该船出示相关的文件。由于该船夹带了禁运物品(一些打靶用步枪和弹药),德国艇长命令“罗宾·穆尔号”的全体人员登上救生艇,然后击沉了该船。直到几个星期后人们发现并救起这些幸存者,此次事件才为人所知。虽然此事并不像1915年“卢西塔尼亚号”事件那样富有戏剧性和出现惨重的人员伤亡,但如果罗斯福真想做文章,那么这就是一条好理由。不过,罗斯福只是向美国国会发去了一封控诉函。他此时不仅怀疑美国人并不支持他对轴心国采取对抗姿态,而且还希望英国人能在美国不直接参战的情况下打赢大西洋之战。23
6月22日,德军闪击苏联。显然,希特勒的全部注意力终究还是转向了东方。斯塔克觉得,时机已经成熟,美国海军为大西洋船队护航时已经没有必要再遮遮掩掩了。罗斯福起初同意了斯塔克的请求,但日本人占领了法属印度支那后他又退缩了。面临着两洋危机和动荡的太平洋局势,罗斯福还不愿意把美国海军的力量过度集中到大西洋一个方向上。在写给伊克斯的一封信中,罗斯福哀叹道,真实原因其实是“我手中没有足够的海军力量可调动”。24(https://www.daowen.com)
不过,罗斯福最终还是决定与英国人共同承担护航的责任。几周后,7月中旬的一天,罗斯福与自己的私人顾问哈里·霍普金斯坐在白宫的办公室里,他从一本《国家地理杂志》上撕下来一幅大西洋的地图,拿出一支铅笔,在图上画了一条南北向的线,其北端是冰岛以东200英里处,南端则是亚速尔群岛,与西经26°线基本重合。他让霍普金斯通知丘吉尔,美国海军将负责此线以西的商船队的安全,这样就能让一直以来疲于奔命的英国皇家海军集中力量于更加靠近欧洲大陆的战区。这是将英美两国海军连接在一起的另一条纽带。25
1941年9月4日,美国海军一艘重新服役的四烟囱驱逐舰“格里尔号”(USS Greer)正运载着邮件和补给从美国本土驶向冰岛,为从6月起驻防那里的6000名海军陆战队官兵补充给养。航行时,英国皇家空军的一架远程巡逻飞机飞临“格里尔号”上空打出闪光信号:一艘德国潜艇正在10英里外水面航行。“格里尔号”舰长劳伦斯·H.弗罗斯特海军少校当即决定改变航线去探个究竟。弗罗斯特无意攻击这艘潜艇,他只是打算遵照标准作战指令跟踪并报告该艇的位置。26
弗罗斯特找到潜艇时,它已潜入水下,于是他用声呐进行了跟踪。U-652号潜艇艇长听着美舰声呐的“砰砰”声,眼看电池即将耗尽,他却没有办法判断这艘无休无止追赶自己的舰船到底是哪国的。这时候,英国的巡逻飞机投下了数枚深水炸弹,但都未能命中。可是潜在水下的U-652艇长却以为这些深水炸弹都来自头顶上的那艘驱逐舰。于是,在海面下躲藏了长达三个半小时以后,U-652选择好战位,向折磨他的对手发射了两枚鱼雷,但无一命中。发现自己受到攻击后,作为回应,弗罗斯特投下了数枚深水炸弹。此番双方都没有受损,却是美德两国海军之间的第一次实弹交火。27
罗斯福在一周后的一次“炉边谈话”中提及此事并表达了对德国蓄意挑衅的强烈愤慨。不管罗斯福的愤慨是真心还是假意,他告诉广播听众:“格里尔号”驱逐舰“当时的任务完全合法”,而德国潜艇发射鱼雷就是“有意要击沉它”。因此,他宣布,北大西洋的美国军舰不会再等到危险降临时才开火。“在响尾蛇摆开架势要咬你的时候,你不会等它咬了你才把它踩死。”罗斯福正式宣布,从此往后,美国军舰在北大西洋遇到轴心国舰艇时要先发制人。28
雷德尔将罗斯福的这一宣言理解为事实上的宣战,至少是在海上宣战。在希特勒位于贝希特斯加登的山间别墅“狼穴”的一次会议上,雷德尔向希特勒提出,罗斯福的声明意味着“英国舰船与美国舰船之间现在已经不再有任何区别”。因此,雷德尔敦促希特勒批准德国潜艇可以在任何时间、任何地点攻击为盟国船队护航的任何军舰。希特勒回绝了雷德尔:他觉得德军在苏联战场很快就能赢得决定性胜利,在此之前,潜艇必须继续保持克制。29
在美国这边,罗斯福认为正式面见丘吉尔的时机已经成熟了。他采用了自己向来喜欢的瞒天过海的方式:从华盛顿悄悄溜走,对外宣称是去钓鱼,然后在马萨诸塞州外海的玛莎葡萄园岛附近秘密登上了大西洋舰队司令金的旗舰——“奥古斯塔号”(USS Augusta)重巡洋舰,前往纽芬兰南部的普拉森舍湾。8月9日起,他和丘吉尔举行了长达四天的秘密会谈。丘吉尔乘坐的是十个星期之前曾于丹麦海峡与“俾斯麦号”鏖战的“威尔士亲王号”战列舰。会议刚一结束就被公之于众,并迅速占据了大西洋两岸各家报纸的头版头条。英美两国尚未结盟,此次会议形成的唯一正式文件是所谓的《大西洋宪章》,该宣言中列举了两国一致认可用以指导解决战后问题的诸多原则,其中就包括“尊重各国人民选择其政府形式的权利”。在丘吉尔看来,这次会晤的真正意义就是:英美两国领导人终于见面了。30

1941年8月10日,在大西洋会议期间,“威尔士亲王号”在举行周日礼拜。人群中左侧坐者即罗斯福和丘吉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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根据罗斯福的指示,从会议次月起,美国海军开始在北大西洋西半部为船队护航。他们护航的第一支船队编号为HX-150,是从哈利法克斯出发的一支快速船队。这支船队原本应该有50艘左右的商船,但有几艘船因为机械故障临时退出。船队起初由加拿大驱逐舰护送至纽芬兰南面,之后于9月16日被交接给了美国海军的5艘驱逐舰。这支船队向东航行了整整十天,以9节的速度走着“之”字形路线,在北大西洋一贯的恶劣天气中穿行。虽然其间出现了一系列误以为发现敌方潜艇的目击报告,甚至投放了一些深水炸弹,但事实上它们并没有遇到任何德国潜艇。9月25日,美国海军在北大西洋中部的预定会合点把船队又交给了英国皇家海军。英军官兵向美舰表示了感谢并高声欢送其开往冰岛加油。31
两个星期后从加拿大悉尼港出发的SC-48船队就没这么走运了。美国海军再一次从加拿大海军手中接过护航任务后没几天,在10月15日半夜遇到了麻烦:船队中的一艘商船突然爆炸。很显然,周围出现了至少一艘潜艇。在接下来的几个小时里,德国潜艇按照惯常模式浮上海面,在黑夜的掩护下对船队大开杀戒。美舰发射了照明弹,并果断地向四周展开搜索,却未能找到潜艇的踪影。黑夜中又接二连三地传来了更多商船的爆炸声。黎明带来了喘息之机,10月16日白天,它们继续顽强地向东驶去。
然而,当天夜里,德国潜艇又回来了。这时候,一支西向船队(ON-24)的几艘护航舰也来到了这一海域,令SC-48船队的护航力量大为增强,包括7艘驱逐舰和7艘“花”级轻型护卫舰。在新加入的力量中,有一艘是美国海军的“卡尼号”(USS Kearny)驱逐舰,这是一艘相对新型的“格利夫斯”级驱逐舰,它比老旧的四烟囱驱逐舰长34英尺,排水量也要多600吨。夜海在摇曳着飞行的照明弹和不时爆炸的商船火光下忽明忽暗。突然之间,“卡尼号”舰长安东尼·L.丹尼斯海军少校看见英军一艘轻型护卫舰擦着自己的舰首横穿了过来。他吓了一跳,赶忙下令左满舵。接着,“卡尼号”转了一个圈,恰好被附近一艘燃烧的货轮映出了轮廓,成了德国潜艇U-568艇长约阿希姆·普罗伊斯海军上尉难以抗拒的目标。普罗伊斯呈扇面打出了3枚鱼雷,中间的那枚准确击中了“卡尼号”的右舷。32
爆炸摧毁了“卡尼号”的一号锅炉舱,滚烫的蒸汽喷到舰桥那么高,舰上所有的电力设施以及内外通信设备都被摧毁了。这艘驱逐舰一度看起来要撑不住了。然而,舰上的损管小组迅速支撑住崩塌的舱壁,轮机组的火夫们则成功重启了左侧引擎。不到一个小时,美军官兵们便把这艘驱逐舰从死神那里拉了回来,该舰开始以3节的速度再次启程。拂晓时分,该舰的速度达到了10节。在“格里尔号”驱逐舰的保护下,“卡尼号”蹒跚前行,最后成功驶抵了冰岛的港口。在此次事件中,“卡尼号”上共有11人阵亡,22人受伤。33
这是二战爆发以来,美国人第一次在战斗中流血。罗斯福有意忽略了“卡尼号”积极参与作战这一事实,对外宣称:“历史已经记录了到底是谁开的第一枪。”他坚称“美国已经受到了攻击”,并宣称“我们不会就这么算了”。他还用夸张的声调补充强调道:“该死的鱼雷!”此时,他或许期待着听众们在心中默默地补上一句话:联邦海军戴维·格拉斯哥·法拉格特将军于1864年美国内战期间在莫比尔湾高喊出的——“全速前进!”34[5]
此次事件后,德美两国海军的高层都催促各自的政府正式向对方宣战。雷德尔再次恳求希特勒取消强加在德国潜艇头上的紧箍咒。雷德尔坚称:双方在北大西洋上其实已经公开交战了,对潜艇的限制会令他们无法还击对手而陷入绝境。而斯塔克也在敦促罗斯福抓住这一良机,赶紧让美国国会宣战。斯塔克确信,英国仅凭一己之力根本无法打赢,他非常愿意全身心地投入这场战争。然而,两国元首都没被打动。希特勒下定了决心:必须先解决掉苏联。罗斯福也不愿意在没有民意支持的情况下采取行动。35

美国海军“卡尼号”驱逐舰(前景中的舰船)与“蒙森号”驱逐舰并排行驶在冰岛首都雷克雅未克附近的海面上。“卡尼号”此前于1941年10月16日被德国U-568号潜艇发射的鱼雷击中。请注意“卡尼号”右舷侧中部被鱼雷击中后爆炸造成的大洞
来源:美国国家档案馆(照片编号:80-G-28788)
护航行动还在继续。就在“卡尼号”驱逐舰遭鱼雷袭击的6天之后,HX-156船队驶离了哈利法克斯。第二天,这支船队在能见度极差的巨浪中与美国护航舰会合了。这支护航船队向东艰难航行了一个星期。天气是如此恶劣,令本已漫长而乏味的差事愈加令人痛苦。美国海军的“鲁本·詹姆斯号”(USS Reuben James)驱逐舰航行在整个船队的最左边,在风浪中剧烈地起伏着,舰员们必须抓紧安全绳才能在要命的甲板上行走。
10月30日凌晨3点左右,德国潜艇U-552的艇长埃里希·托普海军上尉通过自己的“莱茨”牌双筒望远镜隐隐约约地看到了这支船队。托普马上将其坐标发送给了凯尔内瓦尔的邓尼茨,随即开始跟踪。就在天亮前的清晨5点半,托普决定赶在日出前发动一次快速突袭。此时,距离U-552最近的是船队左翼的一艘四烟囱驱逐舰。U-552号潜艇齐射两枚鱼雷,向总部发去一份敌情简报,然后就下潜了。“鲁本·詹姆斯号”驱逐舰截获了U-552的电报,于是赶紧向左急转,但已经迟了,一枚鱼雷击中了驱逐舰前烟囱前部,引发了威力巨大的殉爆——几乎可以确定这枚鱼雷引爆了“鲁本·詹姆斯号”舰桥正下方的弹药库。不管是何原因,军舰的整个前半部被瞬间炸成了碎片。幸存的舰员们挣扎着登上救生艇或者直接滑进了浮着厚厚油污的冰冷海水中。当“鲁本·詹姆斯号”的舰尾沉入水中后,提前设置了爆炸深度的深水炸弹被引爆,又炸死了很多正在水中挣扎的美军官兵。“鲁本·詹姆斯号”的160名官兵中有115人丧生,所有军官无一幸存。36
在短短的几个月里,美军军舰在大西洋中的角色迅速升级。最初它们只是执行“巡逻”任务,然后是积极护航,再是全面战斗。然而,即便到了这个地步,德美官方仍然没有正式承认正在发生的事情。在苏联战场上,苏联红军实施了坚壁清野的焦土政策,德军在东线的进攻被有效地阻滞了,东进的步伐不得不慢了下来。希特勒没能看到预期中的大获全胜,非常沮丧。在经过一场代价高昂的围城战后,德军终于在1941年10月16日攻进了苏联重镇敖德萨,可城市里只剩下了燃烧的废墟。显而易见,征服苏联的战争要比希特勒预想的更持久,代价也要高得多。而对于罗斯福而言,美国主流民意仍不愿卷入这场战争。哈罗德·伊克斯在日记本上写道:“很明显,总统还要继续等待——只有上帝才知道还要等多久。”37
在这段时间里,日本人也没闲着。就在“卡尼号”遭受鱼雷攻击与德军进入敖德萨当天,日本陆军大将东条英机被任命为日本首相,这标志着日本政府最终沦为了军方的傀儡。罗斯福原本决意与日本保持适度中立的关系,同时在大西洋之战中支持英国,但日本愈加咄咄逼人,这让罗斯福开始举棋不定起来。到此时为止,罗斯福的威慑政策——把美国太平洋舰队调往夏威夷以及对日本进行经济制裁——均未能真正震慑住日本人。但罗斯福手中还有另一个王牌:石油。1941年时,美国是全世界最大的原油生产国和出口国,日本对美国石油的极度渴望就是罗斯福手中最大的筹码。[6]不过,罗斯福不愿轻易打出这张王牌,因为他深知这将会引发不可逆转的终极危机。
罗斯福警告日本:自己的克制是有限度的。1941年7月,也就是东条英机上台三个月之前,日本利用法国与泰国士兵在边境上的小冲突,派兵进占印度支那。7月24日,罗斯福召见日本驻美大使野村吉三郎并提出警告:美国继续向日本出售石油是希望共同维护和平,但日本进占法属印度支那,“这种局面必定会给美国带来极大的不安”。罗斯福的口头威胁虽然含蓄,但绝无歧义。野村吉三郎引用日本政府的官方解释回复了罗斯福,即日本担心戴高乐的“自由法国”会渗透进法属印度支那,同时也担心中国会对那里施加影响,所以日本必须占领这一地区。罗斯福对此嗤之以鼻,但他还是提出了一个可能的解决方案:如果日本从法属印度支那撤军,美国、英国和日本三国可以共同确保法属印度支那的“中立”,还可以考虑把这一地区打造成“亚洲的瑞士”(罗斯福的明喻)。野村吉三郎则答道:“由于一部分日本人很要面子,日本政府此时很难接受这一建议。”当然,野村吉三郎还是例行公事,把罗斯福的建议转给了东京。然而,日本的战争机器已然无法刹车,罗斯福的这一建议被日本政府回绝了。38
一周之后的8月1日,罗斯福下令收紧对日政策,冻结日本的海外资产。然而,哪怕到了这一步,他还是不愿意打出石油这张王牌。美国政府中的鹰派人物,例如财政部长亨利·摩根索,也一再敦促罗斯福切断一切对日出口。不过,其他政府成员也警告说:这会把日本人逼到墙角,他们一定会铤而走险,对美开战。于是,罗斯福双手一摊,让内阁部长们自行商定此事。经过一番讨论,部长们的方案是对日本禁运高辛烷值航空燃料,允许日本按照往年数额从美国购买原油,但必须用美元现金支付。正如历史学家乔纳森·厄特利所言,罗斯福希望“日本恢复理智,而不是向美国屈服”。可是,正当罗斯福与丘吉尔在纽芬兰会晤的时候,美国政府里的另一个鹰派人物、负责领导国外资金管控委员会的助理国务卿迪安·艾奇逊禁止日本使用现金。结果,日本一连一个多月都买不到美国的石油,这就切断了日本80%的石油进口。罗斯福回到华盛顿后才了解到发生的这一切,但太迟了。他不想让别人认为他犹豫不决,所以也并未撤销这一政策。于是石油禁运就成了现实。39
这对日本而言是致命的。日本人只有大约18个月的石油储备,禁运迫使他们只能在两个选项中做出选择:要么向美国人妥协让步,要么攻占东南亚。东条英机和其他将领坚持认为,除了夺取英属马来亚、荷属东印度等孤儿般的欧洲国家殖民地,日本别无选择,为此即便与英国、荷兰甚至美国开战也在所不惜。40

1941年11月17日,美国国务卿科德尔·赫尔(中)将日本大使野村吉三郎(左)和特使来栖三郎(右)带到白宫与富兰克林·罗斯福总统会面,这是袭击珍珠港前的最后一次会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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野村吉三郎既不知道日本政府的决策,也不知道山本五十六此时正在酝酿偷袭珍珠港的计划,因而仍在为挽救和平做着最后的努力。11月20日,东条英机政府给野村吉三郎发去了一套新的谈判建议,但谈判条件都是日本政府的一厢情愿,以至于美国国务卿科德尔·赫尔称其“荒谬可笑”。当然,日本人也认为美国提出的反建议同样不可接受。赫尔认为再谈下去也没有什么用了,因为日本人对达成一致并无诚意。41
赫尔也知道,日本政府给野村吉三郎设定了一个谈判截止日期。有一段时间,美国国务院秘密截听了日本外务省的密电。[7]赫尔清楚,东京通知野村吉三郎务必于11月29日之前与美方达成外交解决方案,此后“该发生的就会自动发生”。这条信息已经足够让斯塔克决定给太平洋舰队的指挥官们发出警告了。斯塔克于11月27日发出的这条通知非常直白:“此急件应被当成战争警报。旨在稳定太平洋局势的美日谈判被迫终止,预计日本将会在未来数日内发动进攻。”斯塔克提示这些侵略行动的目标可能是菲律宾、泰国、马来亚或者婆罗洲。在接下来的另一条通知中,斯塔克警告太平洋舰队的指挥官们不要过早行动:“在日本人越界之前,不要采取主动行动。”42
这时候,日本航母舰队已经出海了。
【注释】
[1]西奥多·罗斯福(史称“老罗斯福”)和富兰克林·德拉诺·罗斯福(史称“小罗斯福”)这两位美国历史上著名的总统之间的亲缘关系比较复杂。这两人都是荷兰移民克拉斯·马特森·范·罗斯福的后裔,只不过两人属于不同的支系,一种说法为两人是远房堂兄弟(即两人是同一辈人)。后来,小罗斯福与老罗斯福的亲侄女安娜·埃莉诺·罗斯福结了婚。——译者注
[2]当然,也有例外。在1939年春季举行的代号为第20届“舰队问题”的大演习中,“己方”部队(即美军)为“黑军”,入侵部队(假定为德国)为“白军”。很有意思的是,在日军举行的军事演习中,“己方”部队(即日军)通常为“蓝军”,而敌军(即美军)通常为“红军”。
[3]哈罗德·斯塔克是在美国海军学院读一年级时得此绰号的。当时一位高年级学员问他,他与美国独立战争时期的约翰·斯塔克将军之间到底有没有关系,而作为一名新学员,斯塔克承认他对此人一无所知。这名高年级学员就告诉他,在美国独立战争时期的本宁顿战役爆发前,为了鼓舞士气,约翰·斯塔克将军宣布道:“今天要么是咱们战胜,要么我的夫人贝蒂·斯塔克当寡妇。”讲了这个典故之后,这位高年级学员命令这名新生在整个一年级同学面前逢人便说这句话。从此以后,哈罗德·斯塔克就得了这么一个绰号:贝蒂。不过,约翰·斯塔克将军夫人的名字不是贝蒂,而是莫莉。
[4]指苏日两国于1941年4月13日签订的《苏日中立条约》。——译者注
[5]“该死的鱼雷,全速前进!”是美国第一位海军上将戴维·格拉斯哥·法拉格特在美国内战期间的莫比尔湾战役(1864年8月)中发布的一道命令,在美国广为人知,象征着不顾危险完成任务的决心。当时所谓的鱼雷(torpedo)实际上相当于现在的水雷。——编者注
[6]1940年,美国的原油产量近15亿桶,比世界第二大石油生产国委内瑞拉多5倍。相较于此,1940—1941年时中东的原油产量微乎其微。
[7]破译这些日本密电的行动代号为“魔术”(MAGIC),这些外交密电使用的“紫色”(Purple)密码与日军作战密码并不相同,这将放在第13章中专门讨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