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引爆点
1942年10月末,正当美日双方飞行员在圣克鲁斯群岛附近对决,盟军船队也分别从苏格兰和美国本土出发,准备登陆北非之时,在伯纳德·劳·蒙哥马利将军的指挥下,驻埃及的英国第八集团军在阿拉曼向埃尔温·隆美尔的部队发动了地面进攻。蒙哥马利之所以能发动进攻,主要是因为他在装备和物资方面占据了压倒性优势,而其中大部分都是从美国本土远涉重洋运来的。为此,盟国船队需要跋涉2万英里,它们通常从美国东海岸南下南大西洋,绕过南非开普敦后,驶入印度洋,再北上进入红海,穿过苏伊士运河抵达埃及的亚历山大港。仅仅9月和10月间,盟国船队就将超过25万吨军用物资以及18480辆军用车辆运到了埃及;其中包括318辆“谢尔曼”坦克,这是罗斯福在图卜鲁格陷落后允诺给丘吉尔的。这批坦克使得埃及英军拥有的坦克数量增至1000辆以上,而隆美尔的坦克数量连其一半都不到。1
轴心国在北非的兵力集结无法与盟国相提并论,因为在“超级”情报的指引下,马耳他的英国海空力量不断对从意大利出发为隆美尔输送补给的轴心国船队予以毁灭性打击。1942年9月,英军击沉了地中海全部轴心国船队中的30%;到了10月,这一比例升至40%以上,两倍于德国潜艇在北大西洋上给盟国带来的损失率,因此,隆美尔样样都捉襟见肘,不仅缺坦克,还缺弹药,特别是闹汽油荒——仅仅10月,轴心国油轮的损失比例就超过了60%。其结果显而易见,蒙哥马利麾下实力大增的部队在两周的阿拉曼战役里基本上都在痛击数量居于劣势的德意联军,最终取得了一场关键性胜利——事实上,这是英国自从二战开战以来第一次大败德国陆军。此次胜利使蒙哥马利受封为子爵,但如果没有盟国强有力的海上补给,这一切都是不可能发生的。2
海上补给同样是“火炬行动”成败的关键。当埃及大漠中激战正酣时,100多艘盟国运兵船、货船和数量相当的护航舰艇分成10支不同的船队,在内维尔·赛弗雷特海军中将的统一指挥下,从斯卡帕湾和苏格兰其他各港口出发,驶向法属北非。为了欺骗德国人,避开潜艇的威胁,这些船队先向西行驶到大西洋中部,再突然改变方向,往东南边的直布罗陀海峡驶去。10月26日,一艘潜艇的艇员目击到了其中一支船队并上报。卡尔·邓尼茨立即调集5艘潜艇前去围剿,却未能找到目标。一个“狼群”发现并攻击了另外一支从塞拉利昂驶往英国利物浦的船队SL-125。在10月27日至31日的5天之内,10艘德国潜艇击沉了SL-125船队中的13艘船,击伤另7艘。虽然这场屠杀造成了惨重的损失,但多少给人一丝安慰的是,这支船队转移了德国人的注意力,令其忽略了更为重要的“火炬行动”船队。后来,有些人提出这支SL-125船队其实是个牺牲品,盟军故意利用它支开了德国人。事实并非如此,但它也确实起到了这种作用。3
穿过直布罗陀海峡之后,英军登陆船队分为两组:一组驶往位于直布罗陀以东266英里的奥兰,另一组则驶往奥兰以东200英里处的阿尔及尔。英国人甚至还想在阿尔及尔更东边,接近突尼斯边界的波尼登陆,但美国人却对登陆波尼感到不太自在。事实上,盟军的登陆场散布在长达700英里的战线上,这条战线西起大西洋岸边的萨菲,东边则一直延伸到阿尔及尔。

驶往奥兰的船队由托马斯·霍普·特鲁布里奇海军准将统一指挥,他的很多祖辈都曾是英国皇家海军的将领(该家族第一位名人的名字也是托马斯,他曾在1797年的圣文森特角海战中与纳尔逊并肩战斗)。驶往阿尔及尔的船队由海军中将哈罗德·伯勒爵士指挥,规模稍大一些,不到3个月前,正是此人在“基座行动”最艰险的一段航程中为驶往马耳他的船队护航。
西班牙人发现了穿越直布罗陀海峡的英国舰船,立即将此情报转给了轴心国。于是9艘德国潜艇和21艘意大利潜艇做好了截击准备。意大利人推测这支船队又是为马耳他运送物资的,而这正中英国人下怀。为了欺骗轴心国,英国人故意沿着前往马耳他的航线航行,一直行驶到登陆目的地的几乎正北方,然后突然转向南。这一欺骗手段导致意军绝大多数潜艇都埋伏到了突尼斯东北端邦角半岛与西西里岛之间的海峡,结果,英军船队彻底避开了意大利潜艇的伏击。德国潜艇竭尽全力袭扰盟军船队,却被强大的护航舰队击退。4
这一次,轴心国没能像“基座行动”时那样掌握制空权。除了皇家海军航母的舰载机之外,英军还在直布罗陀部署了350架飞机,其中的许多都是用从美国装箱运来的零部件,在直布罗陀唯一机场的停机坪上组装的。尽管如此,率先取得战果的还是从撒丁岛起飞的德国飞机。11月7日,一架德国亨克尔-111中型轰炸机投射鱼雷击中了美国运兵船“托马斯·斯通号”(USS Thomas Stone),这艘船是伯勒的阿尔及尔进攻船队的一员。鱼雷在轮机舱附近爆炸,炸坏了螺旋桨轴,令其瘫痪在水上。伯勒命令英国轻型护卫舰“斯佩河号”留在原地护卫这艘美国运兵船,其他舰船继续前进。5
“托马斯·斯通号”上美军部队的指挥官是陆军少校沃尔特·M.奥克斯,他决心不落在大部队的后面。他成功地说服“托马斯·斯通号”船长奥尔顿·R.本尼霍夫放下船上的24艘希金斯登陆艇,运载奥克斯的部队前往160英里外的登陆场,“斯佩河号”(HMS Spey)轻型护卫舰则负责护卫。奥克斯勇气可嘉,但这项决定却实在是愚蠢透顶。希金斯登陆艇根本不是为如此远距离的航行制造的,在风大浪急的夜海上,美国人终于发现自己根本不可能让这些登陆艇聚拢在一起。很快,登陆艇就进了水,还有几艘解体了。随着登陆艇一艘接着一艘沉没,“斯佩河号”便开始忙于捞救落水的美军官兵,使得这艘1400吨的英国轻型护卫舰上挤满了被捞上来的美国人。最终,奥克斯比原定时间晚了超过15个小时才到达阿尔及尔。6
正当英军登陆船队驶近预定登陆场时,岸上的谈判也在紧锣密鼓地进行着。美国驻阿尔及尔总领事罗伯特·墨菲极力想要说服北非法国当局,把即将登陆的盟军当成解放者。不过,墨菲差一点就泄露了天机。11月8日凌晨,墨菲在阿尔及尔拜访了阿尔及利亚法国陆军司令阿尔方斯·朱安将军,他当面告诉朱安,说盟国50万大军(他宣称的数字)将登陆北非。朱安是一位骄傲的法兰西民族主义者,曾在第一次世界大战中失去右臂,因此只能用左臂敬礼。墨菲令他在守土有责的誓词和对历史的责任感之间左右为难。于是,朱安坚持要与法国海军总司令让·弗朗索瓦·达尔朗元帅商议后再行决定,而达尔朗此前刚刚偕夫人来阿尔及尔看望其罹患脊髓灰质炎的儿子。朱安在自己的宅邸向达尔朗做了报告,后者立刻感觉到,美国人的举动与英国人在米尔斯克比尔港的行为如出一辙,都是攻击一个中立国家,而且都是不宣而战。尽管如此,达尔朗还是同意与维希法国首脑贝当元帅商量对策。其实,贝当本人也收到了罗斯福总统的一封信:由于德国和意大利准备入侵法属北非,美国被迫进行干预以保护法国人。这封信没能糊弄住任何人。贝当政权中的亲德派代表,维希法国“总理”皮埃尔·赖伐尔正式回复罗斯福:“法兰西和其荣誉处于危险的境地。如果受到攻击,我们将自卫。”7
英美两军的志愿人员组成突击队,在黎明前的黑暗中试图潜入奥兰和阿尔及尔的港区,力争夺取港口设施。他们成了第一批与北非法国守军交火的盟军部队。盟军本希望自己的秘密行动不被发现,但事与愿违,正当两艘满载突击队员的军舰驶入奥兰港时,警报大作,探照灯的灯光穿透了港区的夜空,法国的大炮响了。在此批登陆的全部393名盟军突击队员中,189人当场战死,157人受伤——伤亡率高达88%。8
法国海军部队也展开了反击。安德烈·乔治·里乌海军少将命令自己仅有的3艘可用驱逐舰前去迎敌。正如托马斯·霍普·特鲁布里奇所言,这些法国驱逐舰勇敢地冲出港口,“其勇气完全配得上一个更好的理由”。几乎是在转瞬之间,其中一艘法国驱逐舰“北风号”(Tramontane)就被英国轻巡洋舰“曙光女神号”(HMS Aurora)发射的数发6英寸炮弹击中。舰长威廉·G.阿格纽指挥“曙光女神号”接近到3000码之内,不断猛烈射击,直至“北风号”行将沉没为止。见状,其余法国驱逐舰立即发动鱼雷攻击,并与英国舰队打了一场海上追击战,直至一艘法国驱逐舰搁浅,另一艘逃回港口。11月9日,法国海军再次出击,但同样无功而返。里乌最终下定了决心。当里乌意识到英美盟军登陆已经势不可当时,他命令剩余法国舰船的船员们把船凿沉在港口中。这样,沉船不仅堵塞住了码头区,还让盟军失去了原本可能缴获的13艘大型运输船,而此时盟军正急缺航运能力。9
负责夺取阿尔及尔港口设施的盟军部队也没好到哪里去。如果说这队盟军遭受的损失听起来不那么骇人的话,那也仅仅是因为他们的两艘军舰中,一艘根本没能开进阿尔及尔港区。另一艘倒是成功地闯了进去,英国海军的“布罗克号”(HMS Broke)驱逐舰尝试了三次才成功卸下搭载的美军突击队员。然而,仅仅打了几个小时,美军突击队员就被法国殖民地部队包围,不得不缴械投降。受伤的“布罗克号”也被拖到外海,随后沉没。10
在阿尔及尔的主力登陆部队这边,盟军并未选择靠近阿尔及尔市区的那些易于登陆(也容易被敌人预测到)的海滩,而是选择在东西两侧的偏远海滩登陆。有几支登陆部队上错了登陆场,导致其与其他部队混在一起,造成了一定程度的混乱和无序。盟军登陆艇的大量损失与其说是敌军的火力造成的,还不如说正是这些混乱导致的。例如,多支美军登陆部队选择在阿尔及尔市区以西的西迪费鲁希(Sidi Ferruch)登陆,他们乘坐的104艘登陆艇在登陆过程中损坏了98艘。要是法国殖民地部队团结一致、坚决抵抗的话,盟军的损失将会是灾难性的。但实际上,当地人对盟军的反应天差地别。一支英国突击队试图夺取一座海岸炮台时遭到了顽强抵抗,而就在十几英里之外的另外一处登陆滩头,迎接美军登陆部队的却是“美国万岁!”的欢呼声。这种冷热不一的反应其实事出有因,其中之一就是:法国人担心一旦自己公开欢迎盟军,而这场登陆后来又像迪耶普那样未能成功,德国人到时候一定会对法国人进行更可怕的报复。因此,在确定盟军这次是打算长驻后,达尔朗便授权朱安与美军地面部队指挥官查尔斯·沃尔科特·赖德陆军少将洽谈局部停火事宜。11
达尔朗还在继续权衡留给他的选项。虽然他依然不信任英国人,但他并不想站在历史大势的对立面上,因此,11月10日晚,达尔朗命令北非法军停止抵抗。两天后,达尔朗公开宣布加入盟军,其交换条件是西方盟国认可他以“高级专员”的身份继续统领北非法军。12
与此同时,在大西洋岸边法属摩洛哥登陆的美军遭遇了重重困难。英国人曾明确反对登陆摩洛哥,他们提出,只要成功拿下阿尔及利亚,就能孤立摩洛哥。然而,美国人不愿轻易撞进地中海这个“死胡同”里,因此明确要求至少在大西洋岸边开辟一些登陆场。罗斯福个人对此也十分坚持。13
登陆法属摩洛哥的部队并非从英国出发,而是来自3800英里外的美国东海岸。自1519年科尔特斯入侵阿兹特克帝国以来,这还是第一次横跨大西洋的两栖登陆。这支美军船队的正式编号为第34特混舰队,由H.肯特·休伊特海军少将指挥。休伊特看起来悠闲随和,不修边幅,但他其实是个做事果断、精于分析的人。
10月25日,参与登陆的各部队在诺福克港外集合出发。运兵船和货船首尾相接排成9列纵队,前后间隔1000码。与英国人一样,美国人也为这支运兵船队投入了一支规模庞大的护航舰队,拥有3艘战列舰、7艘巡洋舰、38艘驱逐舰、“突击者号”航母以及4艘从油轮改造而来的辅助航母。舰队排成长方形在海上前行,队列的总面积高达600平方英里。仍然和英军一样,美军船队也选择了迂回航线前往目标海滩,他们先是向南虚晃一枪,佯装驶向非洲大陆西端的“突出部”,继而在大西洋中部突然转向,加速开往东北方的法属摩洛哥。由于这一举措,再加上一些运气,美军船队没有受到德国潜艇的任何袭扰,完好无损地按时抵达了摩洛哥海岸。14
然而,美军对大规模登陆的准备工作再次遭遇严峻考验。11月8日黎明前,美国运兵船在卡萨布兰卡以北15英里的费达拉外海下锚,开始放下希金斯登陆艇。登陆部队的官兵们通过舷侧的铁链或绳网下到登陆艇中。与在阿尔及尔一样,这里也出现了相当严重的混乱和耽搁。登陆兵进入登陆艇耗费了比预期更久的时间,而在他们出发后,海军操艇手们常常开到错误的滩头。登陆之前,盟军对摩洛哥海岸只进行过一次侦察,而且不过是派出潜艇通过潜望镜观察地形而已,过于模糊的地图让操艇手们无法熟悉地形。15
登陆本身则没有遇到抵抗,这仅仅是由于费达拉附近的风浪比预计的大得多。许多人在踉踉跄跄走下登陆艇时被汹涌的波涛拍倒在地,由于负荷沉重,有些人再也没能站起来,淹死在深仅三四英尺的海水里。此外,海浪还打坏了数艘由胶合板制成的希金斯登陆艇。和在阿尔及尔旁的西迪费鲁希一样,这些登陆艇由于互相撞击而损坏众多,巨浪还把很多登陆艇冲到岸上远处,无法回收,只得抛弃。即便如此,美军还是成功地将绝大部分人员和装备送上了岸,到了登陆的第一天结束时,登陆美军达到了7750人。16
与在阿尔及尔一样,虽然美国人尽力说服当地法国人相信,唯有欢迎美军到来才最符合法国人的利益,但法国人的责任心和荣誉感不允许如此。法国海军在卡萨布兰卡拥有一支相当强大的力量,包括尚未完工的“让·巴尔号”战列舰。虽然“让·巴尔号”只有一座能用的炮塔,但仍装有4门15英寸主炮,他们对卡萨布兰卡外海的美舰打了9轮齐射,那些美舰包括“马萨诸塞号”战列舰、“塔斯卡卢萨号”(USS Tuscaloosa)重巡洋舰和“威奇托号”(USS Wichita)重巡洋舰。从“突击者号”航母上起飞的飞机力图压制“让·巴尔号”,但决定性的一击来自“马萨诸塞号”战列舰,一发16英寸炮弹准确落在“让·巴尔号”唯一的主炮塔近旁,令其卡住而失去了战斗力。17

卡萨布兰卡港内未完工的法国战列舰“让·巴尔号”,照片摄于美军占领卡萨布兰卡的四天之后。军舰右舷的损伤来自美国“突击者号”航母舰载机的炸弹,“马萨诸塞号”战列舰的一发16英寸炮弹摧毁了它唯一的主炮塔。请注意该舰左舷的防鱼雷网
来源:美国国家档案馆(照片编号:80-G-31605)
但海战并未结束。法国海军少将热尔韦·德拉丰并不想被困在港内,他率领7艘驱逐舰冲出来,一艘法国轻巡洋舰也紧随其后。法国军舰一冲出港区,就试图沿着海岸向东北方冲出美军封锁线,直奔费达拉的美军登陆场而去。“突击者号”的“野猫”式战斗机飞来进行低空扫射,德拉丰本人中弹,成为首批伤亡人员之一。卡萨布兰卡附近的美舰也攻击了这些法舰。当法国舰队驶近费达拉时,为登陆部队提供警戒的美国“奥古斯塔号”重巡洋舰和“布鲁克林号”(USS Brooklyn)轻巡洋舰也加入了战斗。当天上午,塞缪尔·埃利奥特·莫里森就站在“布鲁克林号”上观战,后来,他用颇富诗意的笔触描写了这一场景,称美国军舰像“猎犬出笼一样猛扑过去”。18
这场战斗基本上就是一边倒。法国驱逐舰“暴躁号”(Fougueux)吃了“马萨诸塞号”一发16英寸炮弹,没过几分钟就沉没了;德拉丰的旗舰“鸢号”(Milan)驱逐舰也被一发炮弹重创。法国人还在做着最后的努力,在烟幕掩护下设法击沉了一艘美国登陆舰,但他们还是很快被美军舰队压制。数艘法国军舰在连遭重击后被迫搁浅以免沉没。很快,海面上就只剩下“翠鸟号”(L'Alcyon)驱逐舰一艘法舰了,舰上官兵所能做的只有捞救落水同胞而已。战后统计,法国海军总共有1800多人伤亡,其中800余人阵亡。当然,这场惨痛的悲剧其实毫无必要,只不过是让法国人的面子稍稍好看一些而已。一位法国海军将领后来解释道,法国海军“如此殉难,完全就是因为那些维系国脉的崇高价值观——忠诚、守纪、爱国和维护祖国统一”。19
美军的损失轻微得多,仅有两艘巡洋舰受轻伤,还有一艘驱逐舰“拉德洛号”(USS Ludlow)伤势稍重。然而另一方面,美国人消耗了太多的弹药,这很令他们担忧,因为弹药补给需要从3800英里外的美国本土运来。20
此时,美国陆军少将乔治·S.巴顿正在休伊特的旗舰“奥古斯塔号”重巡洋舰上。巴顿正准备上岸,却不料撞上法国舰队试图突袭美军登陆部队,因此他在海战期间不得不继续待在“奥古斯塔号”上,成了一名看客。当天上午,他把大部分时间都花在了给妻子写信上。“从早上八点开始,我们就在打一场海战,”巴顿写道,“到现在还在打。”巴顿觉得,他生平亲历的第一场海战太刺激了。他写道,美国军舰“全部都在开火,同时在做巨大的‘之’字形运动”。战斗中,“奥古斯塔号”重巡洋舰8英寸主炮开火时的频繁震荡损坏了巴顿计划用来上岸的小艇,他放在艇里的一些私人物品也被震坏了,不过他把他那支象牙柄手枪捡了回来。没过多久,法国人打过来的一发近失弹溅了他一身海水。21

海战的胜利并不能彻底消除来自海上的威胁。登陆部队上陆缓慢,就意味着美军运兵船和货船必须待在登陆场附近。事实上,因为种种耽搁,美军并未按预定时间计划完成登陆,这就让邓尼茨有了可乘之机——他命令15艘潜艇赶赴摩洛哥海岸。11月11日晚,在海因茨-埃勒·博伊克(HeinzEhler Beuke)海军中校的指挥下,德军U-173号潜艇发射的鱼雷在10分钟内击中了3艘美军舰船——“约瑟夫·休斯号”(USS Joseph Hewes)运兵船、“威努斯基号”(USS Winooski)油料补给舰和“汉布尔顿号”(USS Hambleton)驱逐舰。第二天,U-130号潜艇又袭击了3艘美国运兵船,将其全部击沉。尽管这些运兵船此前已卸空了宝贵的人员,但这不啻对盟军航运的又一次打击。当天晚些时候(讽刺的是,当天正是第一次世界大战停战纪念日),正当巴顿的美军地面部队逼近卡萨布兰卡时,传来了达尔朗的停火令。到了11月12日,盟军在阿尔及利亚和摩洛哥都已经站稳了脚跟。22
然而,攻占滩头阵地只是第一步而已。若要使这场攻势获得战略成功,盟军就要建立稳固的立足点,并进一步向东推进,直至进入突尼斯。这意味着盟国必须不断向北非集结兵力,并依靠大量船只驶过漫长而充满危险的大洋来维持这支力量。当然,西方盟军登陆北非的消息一传到罗马和柏林,轴心国立即着手增援北非,不过主要用的是空运。正如在瓜岛一样,西方盟国和轴心国也在这里全力比拼增援速度,以求占据决定性的优势,不过,北非战场上的增援竞赛规模更大。23
在这场比拼中,地理因素似乎更加有利于轴心国。毕竟,西西里岛和突尼斯之间仅有一条宽170海里的狭窄海峡,而盟国却不得不从英国或美国本土把人员和物资运来。然而,如果说盟国航运能力算是紧张的话,那么轴心国就是困难了。轴心国的船只数量很难满足在克里特岛、西西里岛、撒丁岛以及北非维持驻军的需要。除此之外,马耳他的英军还在不断袭扰轴心国的航运。由于德国人一直坚持让意大利海军也采用“恩尼格玛”密码机进行联络,因此英国布莱奇利庄园不仅能破译德军的密电,也能破译意军的密电,这就使得英国的飞机、潜艇和水面舰艇能够发现并攻击轴心国船队。
对轴心国而言,燃料一直是个严重的问题。事实上,从战争的第一天起,意军的燃油就从来都不够让他们的舰队主动行动。保持与北非之间的船队航行需要每月5万吨燃料,然而在1942年8月,意大利全国的石油储备仅有1.21万吨,因此分配给意大利海军和隆美尔那遭受巨大压力的地面部队的燃料也就所剩无几。判明情况之后,盟军开始集中力量攻击轴心国的油轮。11月21日,盟军击沉了载有8800吨燃油的意大利油轮“焦尔达尼号”,这对于隆美尔来说如同晴天霹雳。面对着东面蒙哥马利第八集团军和西面艾森豪威尔英美联军的两面夹击,隆美尔只能依靠勉强够把坦克开起来的少量燃油两线作战。24
轴心国有一个可选项,即把隆美尔的部队全部撤离非洲。考虑到后勤状况,这一结果似乎已无可避免。不过,雷德尔希望轴心国尽可能久地维持在北非的军事存在,以免盟国能够在地中海完全自由地航行。正如雷德尔在11月17日向希特勒分析地中海局势时所言:“只要我们在突尼斯有部队,就能阻断地中海航线,进而阻止敌军取胜。”只要轴心国仍然控制着西西里岛与突尼斯之间的海峡,盟国就不得不继续绕道好望角,跋涉万里才能将补给运至中东。25
凯塞林也希望继续坚守北非,他觉得他的德国空军可以弥补船运方面的不足。盟军登陆北非仅仅几个小时后,满载部队的容克斯-52型运输机就开始从西西里岛和撒丁岛飞往突尼斯。很快,轴心国向北非的空运增援规模达到了日均750人。不过仅仅几个星期后,许多运输机就被调走,去为被合围在斯大林格勒的德国第六集团军空投补给了。除了容克斯飞机之外,轴心国还出动了巨型的六引擎梅塞施密特-323运输机,这是当时世界上最大的运输机,将轻型坦克和卡车投送到北非。通过空运,轴心国在短时间之内就强化了突尼斯的兵力,然而,从长远看,空运绝不是海运的对手。例如,一架梅塞施密特-323运输机单次运量仅20吨,它要飞行200个来回,烧掉数以吨计的航空燃油,才能顶上盟国一艘大型货轮一次的运量。26
为了增加运力,德国人还动用了一种所谓的“战争运输船”(缩写为KT艇):这是一种较小的武装运输船,每艘排水量为850吨(与一艘英国轻型护卫舰相当),能以14节的中等航速往返于西西里与突尼斯之间,通常是在夜间行动。另有几十艘所谓的“西贝尔渡轮”更富创意,这种船得名自其设计者弗里茨·西贝尔,原本是为入侵英国本土而设计的。“西贝尔渡轮”是如此之小,以至于可以将其拆开,使用火车从英吉利海峡岸边运至地中海。每艘“西贝尔渡轮”拥有两个横跨式浮筒,上面支撑起一块水平甲板;严格来说,这其实就是一种双体船,不过,这种矮胖丑陋的船只怎么看都配不上“双体船”这么优雅的称呼。尽管如此,每艘“西贝尔渡轮”能够装载50吨至100吨货物或一辆重型车辆(卡车或坦克)以及20名官兵。意大利人还投入了驱逐舰充当运输船。与在瓜岛的日本人一样,意大利驱逐舰也利用夜间从西西里迅速冲到突尼斯,不过,这种高速航行又加剧了意大利一直存在的燃料短缺问题。但是,不管怎么说,到了当月底,轴心国已经有整整5个师在突尼斯上岸,其中3个德国师,2个意大利师。27

一架巨型梅塞施密特-323运输机在北非着陆。虽然该型运输机是二战时期最大的一种运输机,但它仍无法弥补轴心国在海运能力方面的不足。
来源:德国联邦档案馆
当然,盟国也在封锁轴心国的船队。12月2日,在“超级”情报指引下,英国海军的3艘轻巡洋舰截住了一支由4艘运输船组成的意大利船队。英军击沉了1艘护航舰以及全部4艘运输船,其中有一艘运兵船,2000多名轴心国官兵随船沉入了大海。28
与此形成鲜明对比的是,从美国本土出发的盟国船队却基本上能定期安全抵达北非,这部分要归功于盟军对德国潜艇的有效压制。当进攻船队仍在途中时,第一支运送援军和补给的船队就已经于11月2日驶出纽约港了,该船队于11月18日抵达北非,送来了3万官兵,以及16.1万吨补给物资。自此之后,盟国船队一直定期抵达北非,后续船队抵达北非的时间分别为:12月1日、24日和30日。此后,基本上每隔四周就有一支船队抵达,运载人员的快速船队和运载物资的慢速船队交替开行。然而,盟国在这一方向投入的船只数量如此之巨,这意味着其他方向上就不得不打点折扣了。特别值得一提的是,开往英国的船队变少了,而开往苏联的船队更是大幅度减少,不过,稀稀拉拉的补给物资仍然能继续通过波斯湾,在伊朗上岸之后经由陆路送到苏联人手中。尽管如此,“火炬行动”并没有让斯大林多高兴,因为其西方盟友保证在1942年内开辟真正的第二战场,而苏联人等到的消息却只是夺占了法国在北非的殖民地,特别是西方盟国还以此为理由削减了给苏联红军运送的补给物资,这更让斯大林感到不快。29(https://www.daowen.com)
艾森豪威尔原本希望在最初登陆并拿下突尼斯之后“不要耽搁,立即东进”,尤其是夺取突尼斯港。但这却没能实现。盟军在占领并控制摩洛哥和阿尔及利亚之后,必须先修建或修复机场。而在摩洛哥登陆的美军及其装备不得不沿着一条长长的单线铁路运到阿尔及利亚去。盟军刚刚将登陆部队重组成一支野战部队,冬季的雨水便落了下来。奇袭的计划算彻底泡汤了,北非的战斗演变成了持久战。30
西方盟军被雨水拖慢了速度,而隆美尔却被后勤困难捆住了手脚,1942年冬季的北非战场陷入了僵局。1943年2月,隆美尔试图夺回北非的主动权,于是在阿特拉斯山脉的凯塞林山口攻击了美军及其法国盟军。美军实战经验不足的缺陷暴露无遗,被隆美尔的装甲部队向西击退了50英里。不过,这场战术胜利并未给隆美尔带来战略性的突破,因为他物资紧缺,无力扩大胜利。
还有一件让盟国十分遗憾的事情是法国舰队的最终结局。希特勒之所以允许法国在维希政权的管理下保持名义独立——留下一个“自由区”,是因为希特勒担心,一旦他占领法国全境,法国海军很可能公开投向盟国。因此,根据1940年的协议,驻泊于土伦港的法国公海舰队仍由维希政权掌控,不过,这支舰队一般在港内闭门不出。然而,盟军登陆北非之后,达尔朗公开加入盟国阵营,这让希特勒恼羞成怒,遂命令德军立即占领“自由区”,同时夺取土伦港内的法国公海舰队,希特勒计划将其移交给意大利人。
达尔朗易帜后,加布里埃尔·奥方海军上将继任维希法国海军司令。奥方至少还有意考虑追随达尔朗加入盟国一边,但土伦港的法国公海舰队司令让·德拉博德海军上将既反英,又忠诚于维希政权,没有贝当的命令,他什么都不会做。虽然德拉博德坚称自己不会将法国舰队拱手让给德国人,但他也不愿意与他觉得背信弃义的“英国佬”再度携手。然而,到了11月下旬,他显然已经别无选择了。随着德军第7装甲师逼近土伦军港,德拉博德于11月27日命令舰上官兵们凿沉军舰。于是,就在德军到达前几个小时,法国海军的3艘战列舰、7艘巡洋舰、15艘驱逐舰以及50多艘小型舰艇沉入海底。正如1919年德国海军凿沉舰队以免落入英国人手中一样,法国人这次也凿沉了自己的主力舰队,避免被德国人俘获的耻辱。正如法国陆军将领马克西姆·魏刚在二战后所写的那样:“法国海军自断一臂,却拯救了自己的灵魂。”31
不过,在其他地方,盟军与法国人却成功达成友好协议。在卡萨布兰卡,费利克斯·米舍利耶将军特别配合。米舍利耶的主要目的是修复其受损的战舰——特别是“让·巴尔号”战列舰,一旦修复完毕,这些法国军舰就能加入盟军一方参战。罗斯福总统希望更进一步,提出美国政府可以比照美国海军待遇,为法国军官支付军饷。米舍利耶婉拒了罗斯福的好意,他仅仅请求美国帮助为法国军舰提供物资,其中大部分法舰都转移到了大西洋对岸的美国修船厂进行改装。盟军还敦促法国海军将领勒内-埃米尔·戈德弗鲁瓦也尽快效仿这一做法,他的舰队从1940年起就一直自我软禁在亚历山大港。然而,戈德弗鲁瓦却对此非常谨慎,因为他一来没有贝当方面的任何消息,二来他对盟军的总体计划心里没底,三来他不喜欢也不信任夏尔·戴高乐。如此一来,戈德弗鲁瓦及其舰队暂时仍待在埃及的亚历山大港中。32

在土伦凿沉的法国舰队,从左至右分别为战列舰“斯特拉斯堡号”、巡洋舰“柯尔贝尔号”、“阿尔及利亚号”和“马赛曲号”。这张照片由英国空军拍摄于1942年11月28日,即土伦港的法国军舰自沉的次日
来源:维基百科
1940年时,达尔朗曾当面向丘吉尔保证,他无论如何都不会把法国海军舰队交给德国人。虽然此后达尔朗一直在维希政权中任职,与纳粹政府之间也保持着合作关系,又在1942年出于投机目的而改变了立场,但至少他的承诺是兑现了的。不过,达尔朗的圆滑最终没给他个人带来什么好处。1942年平安夜这天,一名20岁的法国保王主义者刺杀了达尔朗。
万里之外,美日两军的瓜岛增援竞赛还在继续。与地中海一样,南太平洋那些身着迷彩服的年轻美军士兵挤在钢质船壳里,一边忍受着紧张和晕船,一边奔赴前线;唯一不同的是,他们下船后映入眼帘的不是大漠,而是一片茂密的森林。在这里,轴心国一样面临着比盟国更严重的海运难题。“东京特快”不断利用夜晚开赴瓜岛,但是,用驱逐舰投送援军和补给的效率无疑不高。一艘运兵船的载员人数是驱逐舰的20倍。而驱逐舰的物资卸载更是一件麻烦事。驱逐舰靠近海岸后会将装有补给物资的密封铁桶扔下舷侧,然后祈祷潮水帮忙把铁桶冲上岸,让岛上的陆军能找到并捞回这些大桶。33
山本五十六也知道这些做法效率不高,因而决定来一次大规模行动,派出一支由11艘运兵船组成,载有3万人的大型船队增援瓜岛。为掩护这支船队,山本派出了一支规模不亚于进攻北非时英美舰队的护航舰队。除了用12艘驱逐舰为船队贴身护卫外,日军还出动了拥有4艘战列舰、3艘重巡洋舰、3艘轻巡洋舰以及另外21艘驱逐舰的掩护舰队,由近藤信竹海军中将指挥。另外还有一支由4艘重巡洋舰组成的支援舰队,归三川军一指挥。航母方面,日军仅派出了一艘不算大的“隼鹰号”,不过,美军此刻也仅有“企业号”这一艘受了伤的航母,因此,日本人在空中占有优势——只要压制住瓜岛的美军机场就行。为此,日军计划从近藤信竹那里抽出2艘战列舰,用14英寸主炮前去炮轰亨德森机场,以确保当运兵船在埃斯佩兰斯角卸载部队时,美军的“仙人掌航空队”无法起飞。34
夏威夷情报站破译了日军的计划并发出了警报,哈尔西也向瓜岛派出了一支援军。11月9日(也就是美军登陆摩洛哥当天),7艘运兵船载着美国陆军第182步兵团的6000名官兵,从新赫布里底群岛和新喀里多尼亚出发开赴瓜岛。凯利·特纳已被告知近藤舰队正在驶来,于是在运兵船安全抵达后,他命令运兵船队的护航舰组成一支打击力量,准备迎敌。但这个决定太冒险了,因为这支由新到任的丹尼尔·J.卡拉汉海军少将指挥的美军舰队仅有2艘重巡洋舰、3艘轻巡洋舰以及8艘驱逐舰,其实力远远弱于近藤的战列舰。35[1]
卡拉汉就这么上场了。他满头银发,是个引人注目的人物。他曾担任过罗斯福总统的海军助理和戈姆利的参谋长,表现都很高效。他渴望亲自征战沙场,所以请求调离行政岗位,出海指挥作战。卡拉汉勇气可嘉,但他并没有瓜岛附近海域的作战经验,此外他还因资历更老取代了备受尊重的诺曼·斯科特掌管舰队,而斯科特打赢过埃斯佩兰斯角海战。卡拉汉到任后,斯科特改乘“亚特兰大号”(USS Atlanta)轻巡洋舰,把旗舰“旧金山号”重巡洋舰让给了卡拉汉。按照正式的指挥层级,斯科特是舰队的第二指挥官,但实际上他完全没有指挥权限。11月12日(美军拿下卡萨布兰卡当天)傍晚,卡拉汉从瓜岛的隆加角出发,前去迎击逼近的日军舰队。卡拉汉很清楚,他的力量不足以与敌军的战列舰硬拼,因此,他只能寄望于给敌军足够沉重的打击,迫使日军取消炮击。这种愿望并非全无可能成真,但要想实现的确很难。

丹尼尔·J.卡拉汉海军少将身着白色海军军装,站在“旧金山号”重巡洋舰的舰桥侧翼平台上拍照,拍摄位置离卡拉汉阵亡的地方(该舰舰桥)近在咫尺。1942年11月13日,在瓜岛海战中,日军“比叡号”战列舰的一发14英寸炮弹夺去了卡拉汉的生命
来源:美国国家档案馆(照片编号:80-G-20824)
正当卡拉汉向北开去的时候,阿部弘毅也指挥着近藤舰队中的2艘战列舰“比叡号”和“雾岛号”,以及为其护航的1艘轻巡洋舰和11艘驱逐舰向南驶来。阿部弘毅是一位鱼雷战专家,11天前刚刚晋升为海军中将。他在日本海军内部素以谨慎著称——有些人却认为他谨慎得过了头。不过,这种对岸轰击任务倒也并不需要太大的勇气和创新精神。11月12日夜,阿部舰队接近瓜岛时遭遇了一场热带风暴,暴雨使得日军各舰失去了目视联系。各舰不得不独自机动,打乱了队形。当然,对美军的雷达来说,暴雨不是障碍,11月13日(星期五)凌晨1点半,美军“海伦娜号”轻巡洋舰上的新型SG雷达在距离14英里处发现了敌舰。36
当美军舰队以20节的航速向北驶去的时候,日舰也以18节的航速向南驶来,双方距离迅速缩短。“海伦娜号”上的雷达兵一次次报出距离:一万码……六千码……四千码!美国驱逐舰上的鱼雷兵和巡洋舰上的炮手们跃跃欲试,就等着开火的命令了,但这个命令就是等不来。当时,雷达仍属于新式装备,卡拉汉等一众军官还不熟悉其性能,不敢完全依赖雷达指挥作战。由于卡拉汉对此时的态势并没有清晰的认识,于是他继续放任本方舰艇朝敌军驶去,而没有下达任何命令。于是,卡拉汉的突袭优势就这么浪费了。37
随着日军舰艇驶出暴雨区,阿部的旗舰“比叡号”战列舰上的一名瞭望员突然报告:“前面有四个黑色的物体……看起来很像军舰。右舷5度。”5度!这几乎就在正前方!据一位目击者后来回忆,闻讯后,阿部用手捂住了自己的脸。他下达了第一个命令:把炮膛里用来对岸轰击的高爆弹退出来,换上穿甲弹对付敌舰。一位亲历者回忆道,这道命令在军舰下层的弹药库中引起了一阵“奔忙”,舰员们疯了似的更换炮弹。与中途岛战役时南云的航母一样,日军战列舰也一度陷于极度脆弱的状态,因为这两种炮弹都堆放在升降机附近。然而,美舰的炮火引而不发,两军之间的距离越来越近。38
最后,当两支舰队相距仅2000码时,日军打开了探照灯,双方舰艇立刻开始疯狂机动,要么试图避免碰撞,要么想占据有利的射击角度。对射开始了,队形顷刻间荡然无存,双方舰队来不及组成战列线就混战成一团。正如塞缪尔·埃利奥特·莫里森描写的那样,双方的舰艇“像大桶里的一群米诺鱼一样”。美军“奥班农号”(USS O'Bannon)驱逐舰的副舰长后来写道:“在漆黑的夜里,如此近距离的大海战,没人能用文字准确描绘那种震惊、恐惧和宏大的场面。”爱德华·N.帕克指挥着“库欣号”(USS Cushing)驱逐舰一马当先,他将这一幕比作“灭灯酒吧间里的一场斗殴”。后知后觉的卡拉汉试图改变这种混战的状态,于是命令麾下排在奇数位的军舰向右开火,偶数位的军舰向左开火。但舰队的队形已经乱了,这道命令只会带来更大的混乱,因为每一位舰长都在试图弄清自己的军舰到底是奇数位还是偶数位。“亚伦·沃德号”(USS Aaron Ward)驱逐舰舰长回忆道:“当时,我们用每一门能用的舰炮开火,同时向左侧和右侧发射鱼雷。”在“海伦娜号”轻巡洋舰上,舰长迅速发出各种不同指令,但也容易让人手足无措:“全速前进!向右开火!换个目标!干掉左前方的敌舰,它正在朝我们开火!全速后退!”39
在如此特殊的战场环境下,美军数艘小舰几乎贴上了日军2艘战列舰。“海伦娜号”上的一名军官回忆道:“我们与日舰之间离得如此之近,以至于开火时你都能看到敌舰上的日本人。”的确,双方太近了,以至于阿部的旗舰“比叡号”的主炮压到最低也无法轰击那些小舰,而美舰向“比叡号”发射鱼雷后也发现,鱼雷因射程过近而无法奏效,一碰到敌舰舷侧就弹开了。尽管如此,“海伦娜号”和打头的4艘美国驱逐舰还是将数百发5英寸和6英寸炮弹准确打到了“比叡号”上。而“拉菲号”(USS Laffey)驱逐舰甚至还用其20毫米机关炮猛烈扫射“比叡号”的舰桥,打死了阿部弘毅的参谋长,重伤了阿部本人。巨舰虽不会被这种级别的火力击沉,但“比叡号”的操舵系统和火控系统都被摧毁了,上层建筑也毁损严重,燃起的熊熊大火使它成了美军大舰集中攻击的显眼目标,其中包括卡拉汉的旗舰,“旧金山号”重巡洋舰。40
在一片混乱中,误击友舰的情况数不胜数。“海伦娜号”上的一位军官试图“找到一个目标,然后射击,祈求那是敌舰”。不过,这种美好的愿望往往落空。“波特兰号”(USS Portland)重巡洋舰的舰长劳伦斯·杜博斯回忆道:“众多军舰起火燃烧,团团乱转,在一团乱麻当中,根本不可能分清敌友。”美军“亚特兰大号”轻巡洋舰就不幸陷入了双方旗舰的交叉火网,成为此战中最早毁灭的舰艇之一。卡拉汉赶紧下令:“不要向友舰射击!”——但只有其旗舰“旧金山号”遵令,其余美舰对此命令置若罔闻。“亚特兰大号”挨了2枚鱼雷和来自双方的多发炮弹,伤重沉没,众多阵亡官兵中包括了诺曼·斯科特。下一个就轮到“旧金山号”了。“比叡号”的4发14英寸炮弹击中了“旧金山号”的舰桥,里面几乎所有人都当场阵亡,其中就包括卡拉汉。[2]日舰数量占优,火力也更猛,因而很快占了上风。数分钟之内,美军“波特兰号”重巡洋舰和“朱诺号”(USS Juneau)轻巡洋舰相继中雷,而“斯特雷特号”(USS Sterett)和“拉菲号”驱逐舰则燃烧起来。“拉菲号”的大火蔓延到弹药库,引发了大爆炸。整场混战仅仅持续了34分钟。美军舰队中仅剩下“海伦娜号”轻巡洋舰相对完好。41
卡拉汉这支由巡洋舰和驱逐舰组成的舰队遭到了更强大的阿部舰队的痛打,这或许是不可避免的,但美军舰队也勇猛地轰击了“比叡号”战列舰,这令受伤的阿部弘毅决心取消炮轰亨德森机场的计划,打道回府。与萨沃岛海战后的三川军一一样,阿部弘毅也过于轻易地放弃了原定目标。美军除了“海伦娜号”之外的所有军舰均或沉没或重伤,阿部完全可以派未受损的“雾岛号”战列舰继续完成任务,而且不会再有太大的风险。如果能实现对亨德森机场的压制,让“仙人掌航空队”困在地上的话,这或许能挽救阿部的指挥权。但他并没有这样做,此人一向小心谨慎。他把将旗转移到了一艘巡洋舰上,然后率部北返。遭受重创的“比叡号”战列舰仅能维持5节左右的航速,远远落在了其余日舰的后面,11月13日星期五天亮之后,“仙人掌航空队”的飞机在200英里作战半径之内发现了蹒跚而行的“比叡号”。差不多一年之前,日本陆基飞机在泰国湾外击沉了英国“威尔士亲王号”战列舰。这次,双方战况逆转,从瓜岛起飞的美军鱼雷机和从新赫布里底群岛的圣埃斯皮里图岛起飞的B-17轰炸机对“比叡号”展开了轮番轰炸,将这艘排水量36600吨的庞然大物送入了海底。42
山本对阿部的决定怒不可遏,他在阿部抵达港口之前,就通过无线电解除了他的指挥权。4天后,当阿部弘毅返抵特鲁克群岛,登上“大和号”向山本当面汇报时,他的脸上仍缠着绷带。他对山本五十六的参谋长说,自己恨不得与舰偕沉。43
美军这边,没沉的军舰也都受了重伤。为了尽可能拯救残舰,它们被送到圣埃斯皮里图岛维修。半路上,日军横田稔海军中佐指挥的潜艇伊-26向“旧金山号”重巡洋舰发射了一枚鱼雷——此前正是这艘日本潜艇击伤了“萨拉托加号”航母。鱼雷未能射中瞄准的目标,反而击中了“朱诺号”轻巡洋舰。结果,可能是因为被鱼雷引爆了弹药库,“朱诺号”被炸成了碎片。一位目击者回忆称,他看到“朱诺号”冒出“直冲云霄的浓烟,就像火山爆发一样”。在其他舰上的人看来,“朱诺号”上不可能有任何幸存者了。这支舰队的现场最高指挥官是“海伦娜号”的舰长吉尔伯特·胡佛海军上校,他觉得不能冒险停下来搜救“朱诺号”的幸存者,于是他报告了所处坐标之后便继续开向圣埃斯皮里图岛。几天后,当一支美军救援队到来时,“朱诺号”上的660名官兵中仅有10人幸存。著名的“沙利文五兄弟”[3]就在“朱诺号”的牺牲者之中。44
战斗还没有结束。虽然炮击压制亨德森机场的任务没完成,但田中赖三海军少将的运兵船队仍在向瓜岛驶来。美国陆基轰炸机竭尽全力想要阻截这支日军船队。田中赖三后来回忆道,“那些B-17从高空扔下无数炸弹”,而俯冲轰炸机“扔下炸弹就拉升机头飞走了”。猛烈的空袭让田中失去了6艘运兵船,但他一如既往地坚韧,指挥着剩下的4艘运兵船继续向瓜岛进发。为了掩护这支船队,山本命令近藤信竹指挥已负轻伤的“雾岛号”战列舰以及2艘重巡洋舰(“爱宕号”和“高雄号”),再次攻击亨德森机场。45
珍珠港再次破译了日军电码。但收到警报的哈尔西深知自己手中的牌已经所剩无几,很难再从容不迫地应对这一新威胁了。卡拉汉舰队实际上已经被毁,哈尔西感到自己已别无选择,只得拿出手中的2艘战列舰,最新型的“华盛顿号”和“南达科他号”。两舰此时正在瓜岛以南护卫仍然带伤的“企业号”航母,他把它们抽出来参战,另有4艘驱逐舰为它们护航。这支战列舰队由威利斯·A.李海军少将指挥。李少将视力不佳,戴着一副猫头鹰式的金属圆框眼镜,但他是个神枪手,曾在1920年的安特卫普奥运会上拿过5枚射击金牌。他的专长是炮术,这并不出人意料,此外,他还专门钻研过如何运用“华盛顿号”上的新型雷达制导火控系统来更好地打击目标。如果说卡拉汉败在没能充分利用雷达,那么李则是急于试试雷达能发挥多大用处。46

绰号“清朝人”的威利斯·李海军少将在军校上学时得到了这么个绰号,因为他的姓听起来很像中国人。该照片是在他的旗舰“华盛顿号”的舰桥侧翼平台上摆拍的,他本人是一名神枪手,步枪和手枪都没问题,而且他还是世界上第一批运用雷达指挥舰炮作战的海军指挥官之一
来源:美国海军学会
战斗之初,美军进展并不顺利。就在11月15日零点前,李的4艘驱逐舰闯到日军驱逐舰队面前。1艘美国驱逐舰被当场击沉,另2艘舰也遭到重击,随后沉没。祸不单行,李的两艘战列舰之一“南达科他号”突然遭遇电力故障,主炮失灵。此外,这艘战列舰的轮廓还被身后美军驱逐舰上的火光映衬得一清二楚,成了近藤舰队的众矢之的。很快,“南达科他号”被日军5英寸和14英寸炮弹打得浑身是伤,该舰最终免于沉没,这主要是因为它设法避开了射向它的全部34枚“长矛”鱼雷。47
当“南达科他号”吸引了日舰全部火力时,坐镇旗舰“华盛顿号”的威利斯·李已经让全部主炮塔做好了战斗准备。“华盛顿号”上的雷达瞄准手已经将射击诸元输入Mk-8型火控系统。“华盛顿号”的16英寸炮弹重达2700磅,9门主炮每轮齐射能将总重超过12吨的穿甲弹砸向日舰。巨炮开火时的震荡是如此之大,以至于把舰上官兵都震得东摇西晃。强烈的炮口爆风甚至点燃了舰尾部的舰载侦察机,第二轮齐射后,这些侦察机就被吹到了海里。射击距离仅有8500码(不到5英里),在这么近的距离上,“华盛顿号”的16英寸炮弹简直是致命的。“华盛顿号”两轮齐射就摧毁了“雾岛号”战列舰的无线电收发室、前炮塔、操舵室以及轮机舱。在短短数分钟之内,就有20多发16英寸炮弹击中了这艘日军战列舰。舰上数百名官兵当场死亡,大火也已失控,近藤信竹的旗舰严重倾斜,速度降为零,瘫痪在水面上。“雾岛号”还在开火,但所有齐射都因舰体严重倾斜而打飞了,“华盛顿号”因而毫发无伤。近藤呼叫“长良号”轻巡洋舰前来拖曳“雾岛号”,但“雾岛号”的战损太过严重,以至于无法再浮在水面上了。11月15日凌晨3点25分,“雾岛号”终告沉没。48
与阿部一样,近藤也让山本非常失望。但考虑到他在日本海军中的声望和地位——近藤曾担任过日本海军大学校校长和联合舰队参谋长,不能将其彻底解职。结果,他被贬到特鲁克群岛的一艘军舰上当舰长。

1942年11月15日,被击毁在滩头的日军运输舰“宏川丸”和“鬼怒川丸”
来源:维基百科
在短短24小时之内接连损失了2艘战列舰,这无异于给日本人打了一针清醒剂,也标志着瓜岛战役决定性的转折点。在两周之后爆发的塔萨法隆加(Tassafaronga)海战[4]中,面对着由巡洋舰和驱逐舰组成的美国舰队,田中赖三再次赢得压倒性胜利——这场夜战同样爆发于瓜岛与萨沃岛之间,这里后来因沉船众多而以“铁底湾”之名闻名于世。尽管如此,山本和军令部一致决定立即止损。瓜岛成了一块磁石,盟军和日军在此投入的资源之巨,战役持续时间之长,超出了所有人的想象。1942年8月,日军一木清直陆军大佐企图以区区900人摧毁美国人在瓜岛上的地盘。一个月后,川口清健陆军少将率6000人之众猛攻守卫血岭的美国海军陆战队。到了11月,日军在瓜岛上已集结了3万名陆军官兵,美军地面部队的增长速度则超过日军,达到了4万多人。12月,日军战时大本营终于决定到此为止。经过一系列精心策划和组织的撤退行动,日军地面部队逐渐从前线消失了——这场系统性的大撤退被称为“克(ケ)号行动”。1943年2月7日,日军悉数撤出瓜岛。在这一系列海陆空大战中,盟军和日军都展现出了无比的勇气和牺牲精神,双方在极端恶劣的条件下苦战了6个月之久,而盟军最终之所以取胜,是得益于其在陆基空中力量保护下的强大海运力量。49
1942年11月这个时刻无疑是整个二战的分水岭。盟军成功登陆北非,而美军则取得了瓜岛战役的最后胜利,这一切都清楚地证明两个战场的战略平衡都已倒向了盟国一边。美军击沉“雾岛号”战列舰这场战斗极具象征意义,因为日军主要依靠刻苦的训练和先进的光学设备在此前的夜间海战中扬威,但威利斯·李对雷达指挥舰炮的熟练运用抹平了日军的优势。这一切表明,不断进步的科技开始超越哪怕是最激奋的勇气。日本人不仅低估了美国人的韧劲和工业能力,还低估了他们在开发高科技武器方面的才智。
【注释】
[1]自11月12日至15日的这场战役名为瓜达尔卡纳尔海战(瓜岛海战),日本则称第三次所罗门海战。——编者注
[2]为了向这两位以身殉国的将军致敬,美国追授斯科特和卡拉汉荣誉勋章。
[3]沙利文五兄弟分别名为约瑟夫、弗朗西斯、艾伯特、麦迪逊和乔治,是来自艾奥瓦州的亲兄弟,他们一起报名加入海军,均在“朱诺号”服役,结果全部遇难。为纪念他们,美国海军先后有两艘驱逐舰被命名为“沙利文兄弟号”。此次悲剧亦促使美国政府制定了允许有兄弟姊妹阵亡的士兵提前退役的“仅存者政策”。——编者注
[4]此战发生于1942年11月30日晚,田中赖三率领8艘驱逐舰组成的编队为瓜岛输送给养,在铁底湾遭遇5艘巡洋舰、6艘驱逐舰组成的美军第67特混舰队,以少胜多,击沉“北安普敦号”巡洋舰,重创“明尼阿波利斯号”“新奥尔良号”“彭萨科拉号”巡洋舰。——编者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