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俾斯麦号”战列舰

第7章 “俾斯麦号”战列舰

回到1936年的夏天,当“俾斯麦号”和“提尔皮茨号”这两艘德国战列舰刚刚开始铺设龙骨时,雷德尔一度视其为一整支由超级战列舰组成的强大舰队的第一梯队。按照希特勒在1939年二战即将爆发时批准的“Z计划”,德国将建造10艘这样的战列舰。然而,纳粹德国的战争时间表却决定了至少在短期之内它们就是德国海军仅有的两艘同级舰了。不过雷德尔仍然希望,如果它们为德国的胜利做出巨大贡献,证明超级战列舰的价值,那么他长久以来关于打造一支世界级水面舰队的梦想便能实现。但在眼下最紧要的还是让这两艘舰加紧完工、舾装,入列服役。1

两舰建造地点相距100英里:“俾斯麦号”建于易北河畔汉堡附近的布洛姆-福斯海军造船厂,“提尔皮茨号”则是建于威廉港的老帝国造船厂,此处还建造了“沙恩霍斯特号”战列巡洋舰以及全部3艘“德意志”级袖珍战列舰。英国海军部从一开始就密切跟踪这对姊妹舰的进展,他们深知两艘此等战舰将会给海军力量的平衡带来何种影响。两舰均于1939年初下水——“俾斯麦号”是在2月,“提尔皮茨号”则是4月——不过最终竣工还要再等2年,形成战斗力则要到1941年。2

它们都是海上巨无霸。在满载弹药和燃油时,其排水量超过5万吨,是当时最大的在役军舰。与之相似的英国军舰是于20年前的1920年服役的战列巡洋舰、皇家海军的骄傲“胡德号”,它比俾斯麦级长71英尺,但装甲弱得多,因此排水量更小。与“胡德号”一样,俾斯麦级拥有8门15英寸主炮,装在四座双联装主炮塔中,前后甲板各两座。其每一根炮管长57英尺,重122吨,可以将重达1764磅的炮弹发射到20英里外。此外,得到改进的火控系统也使得德国战列舰的舰炮射击比“胡德号”更准确,更可靠。两舰还装有多种类型的副炮,各装12门6英寸炮、16门4英寸炮以及16门1.5英寸炮。它们还大量采用水密隔舱设计,装甲带最厚处达14英寸。雷德尔相信,这些特点令它们“永不沉没”(雷德尔原话)。3

战争爆发一年多后,“俾斯麦号”在小心谨慎的首任舰长恩斯特·林德曼海军上校的指挥下离开汉堡附近的造船厂,穿过基尔运河驶入波罗的海进行海试。1941年1月中旬,林德曼舰长报告该舰已经做好了战斗准备。不过,“提尔皮茨号”还需要更多时间,它要等到1941年3月才能服役,[1]而试航中将要遇到的诸多技术问题则意味着它还要再多等几个月才能形成战斗力。然而,雷德尔却不想再等了。他原本计划着把两艘战列舰派到北大西洋发动突袭,就像“沙恩霍斯特号”和“格奈森瑙号”之前的行动那样。雷德尔也已经指定君特·吕特晏斯海军上将担任这个双战列舰战斗群的指挥官。按照雷德尔的设想,吕特晏斯将先在北大西洋袭击盟国船队,然后再前往法国布雷斯特港与“沙恩霍斯特号”和“格奈森瑙号”会合。一旦四舰合力,它们将具备称霸大西洋航线的能力。4

图示

在雷德尔的带领下,德国海军逐渐复兴,排水量高达5万吨的“俾斯麦号”战列舰则是德国海军的骄傲。这张照片摄于1941年5月19日,是摄影师站在其僚舰“欧根亲王号”重巡洋舰上拍摄的。当时,这两艘德国军舰先途经挪威,再前往大西洋执行海上破交战
来源:美国海军历史与遗产司令部

然而,这一诱人的前景几乎顷刻间就烟消云散了。除了“提尔皮茨号”的技术问题外,4月份英军的空袭重创了“格奈森瑙号”,该舰不得不停留在布雷斯特。舰长报告称它在10月份之前都无法参加战斗。而“沙恩霍斯特号”则面临着另一种困扰,它的锅炉管道腐蚀严重,必须将整个动力系统拆开维修,它也不得不趴窝好几个月。雷德尔原本打算同时出动这4艘大型战舰以发挥最大威力,可在1941年春能出动的就只有“俾斯麦号”了。雷德尔在私人日记中吐露了心声,称这是“沉重一击”。5

雷德尔本可将此次突袭推迟到再有一艘或几艘战列舰能出海之时,而且吕特晏斯也主张雷德尔至少应该等到“提尔皮茨号”完全形成战斗力再动手。然而,雷德尔决心已下:不等“提尔皮茨号”,让“俾斯麦号”单舰出击。后来,雷德尔将这个决定描述为“在整个战争期间,我个人最难下而又不得不下的决定之一”。事实上,这个致命决定背后的影响因素很多。首要的因素就是,雷德尔急于证明大型水面舰艇也能在破交战中发挥巨大的作用。希特勒对于动用水面舰艇攻击船队的想法一直将信将疑,当1941年4月雷德尔向他提出此次出击计划时,他便是如此表态的。不过,他最终还是把决策权交到了雷德尔的手中。因为希特勒此时早已全神贯注于入侵苏联的“巴巴罗萨计划”,没太多精力顾及此事。不过,箭在弦上的“巴巴罗萨计划”也让雷德尔产生了一种强烈的紧迫感。德军的陆军和空军如果在苏联取得新的胜利,那么德国海军的战绩就可能愈加黯然失色。如果雷德尔的大型战舰不能迅速展现价值,那么希特勒对德国海军原本就不冷不热的支持说不定将彻底消失。“如果我不把这些战列舰派出去打仗,”雷德尔告诉威廉·马沙尔将军,“那么我们就不可能拥有更多的战列舰了。”6

除此之外,雷德尔永远都无法忘记1919年时德国公海舰队最后的悲情命运。“一战”的最后两年里,德国公海舰队的众多舰艇毫无用处,只能停泊在港口之内,官兵们则士气低下。结果,当最后命令他们出海时,德国水兵们拒绝执行。因此,他担心,如果“俾斯麦号”在这个大西洋战略局势几乎注定要发生变化的夏天里待在港内无所事事,这样的命运最终也会落到他们头上。雷德尔认为,美国可能会卷入战争,可能性甚至还相当大,一旦如此,英美舰队便可联手出击,德国战列舰就只能被永久封锁在波罗的海中了。雷德尔认为,派一艘战列舰前去搞一场突袭,总比让两舰一起被变化的战略态势困死强得多。7

既然“提尔皮茨号”无法出击,雷德尔只能把最新的“欧根亲王号”(Prinz Eugen)重巡洋舰调给吕特晏斯指挥,作为“俾斯麦号”的僚舰共同前往大西洋突袭盟国船队。纵然“欧根亲王号”无法与一艘标准的战列舰相提并论,但其排水量毕竟也有1.8万吨,是德国袖珍战列舰吨位的一倍半。因此派“欧根亲王号”给“俾斯麦号”当僚舰还是比较合适的。雷德尔还考虑着,等到吕特晏斯完成了此番破交作战,此时正在布雷斯特港维修的那两艘战列巡洋舰说不定也做好战斗准备了。到时候,“沙恩霍斯特号”和“格奈森瑙号”这对姊妹舰就可以加入由“俾斯麦号”和“欧根亲王号”组成的战斗编队中去。这种情况是有可能的。一旦“俾斯麦号”、“沙恩霍斯特号”、“格奈森瑙号”和“欧根亲王号”会合,那么毫无疑问,它们必将形成一股强大的战斗力量,足以抗衡英国皇家海军除本土舰队之外的任何一支力量。为了实现这一宏图大志,雷德尔走出了第一步:1941年5月18日,由“俾斯麦号”“欧根亲王号”以及三艘德国驱逐舰组成的编队从但泽港出发,途经丹麦与瑞典之间的狭窄水道——卡特加特海峡,直奔北海而去。8

此时,英国本土舰队已经有了一位新的司令。丘吉尔一直努力尝试向皇家海军灌输积极进取的精神和永不妥协的领导风格。为此,他安排了一场人事变动:让海军上将约翰·托维爵士接替可靠但毫无特色的查尔斯·福布斯担任英国本土舰队司令。托维时年55岁,面容粗犷,非常精干,他比福布斯年轻5岁,已经在军中树立起了自己英勇无畏的水手形象。的确,托维在英国皇家海军中少年得志。早在“一战”期间的日德兰海战中,他就勇敢地率部发射鱼雷攻击德国舰队,这为他赢得了“杰出服务十字勋章”,并得以在年仅31岁时就晋衔为海军中校。在其他一些方面,托维也是一位丘吉尔式的人物:他不仅是大英帝国利益无可辩驳的捍卫者,还是喜欢品尝美酒佳肴的美食家。因此,到了1941年5月份,搜寻、跟踪并最终摧毁“俾斯麦号”成了托维的工作9

图示

这张照片中,英国皇家海军上将托维爵士正在海军礼兵的管乐欢送仪式中从旗舰“英王乔治五世号”上登岸。托维于1940年11月接替查尔斯·福布斯担任英国皇家海军本土舰队司令。1941年5月,托维精心策划了对德国海军“俾斯麦号”战列舰的追击
来源:帝国战争博物馆

关于“俾斯麦号”闯入大西洋的第一份情报颇费一番周折才送到托维手中。5月20日,瑞典人目睹了“俾斯麦号”穿过卡特加特海峡,就把消息告诉了挪威人,再转达给英国人。次日,英国皇家空军一名飞行员驾驶特制的“喷火”式远程战斗机,发现“2艘巡洋舰”出现在挪威卑尔根附近的格里姆斯塔峡湾里。飞行员返回基地之后,照片立刻被冲洗了出来,于是真相大白:实际上,“2艘巡洋舰”就是“俾斯麦号”和“欧根亲王号”。英国皇家空军立即准备对这两艘德舰实施轰炸。不过,就在出发前,锋面导致挪威上空阴云密布,能见度几乎降到了零。结果,英军轰炸机未能找到这两艘德舰。10

托维认为,吕特晏斯可能会利用这种恶劣天气闯进大西洋,但他很难确定吕特晏斯会走哪条路。最近最快的路径是向西通过设得兰群岛,然后往南沿着爱尔兰西海岸继续航行,即可直接进入“西部水道”。不过,这条路线距离托维在斯卡帕湾的主基地太近了。另一条更可能的路线是,先向西北航行,抵达法罗群岛以北,再掉头向南或西南,从法罗群岛与冰岛之间穿过。当然,吕特晏斯还有另外一条路线可选,那就是他曾经走过的丹麦海峡路线,这是最远的一条路线,不过,正因为这条路线距离不列颠群岛最远,英国人也最难以进行有效监控。出于天气原因,英国皇家空军的飞机只能停在机场里,托维因而向上述3个咽喉要道各派出一支水面舰艇小分队负责侦察。托维叮嘱这些小舰队的指挥官们:其任务并非与“俾斯麦号”及其僚舰直接交火,而是找到这两艘德舰,报告其位置,然后尾随德舰,直到托维的大舰抵达为止。为了更好地监控德舰最有可能走的丹麦海峡路线,托维特地指派弗雷德里克·韦克-沃克海军少将,令其负责指挥两艘重巡洋舰——“诺福克号”(HMS Norfolk)和“萨福克号”(HMS Suffolk)——前往丹麦海峡,而在此整整一年之前,弗雷德里克·韦克-沃克在敦刻尔克大撤退中扮演了极为关键的角色。[2]

托维的一个主要顾虑是,英国所有的大型水面舰艇主要是为了在北海作战而设计,因而都是“小短腿”,油箱容量不足,它们的最大航程仅约4000英里,只有“俾斯麦号”的一半左右。因此,如果此时就派出大型水面舰艇前去远程搜索“俾斯麦号”,那就意味着它们可能会在找到对手之前就耗尽燃料——运气再背一点的话,可能会在你死我活的海战时燃油告罄,那就更糟了。另一方面,丹麦海峡离斯卡帕湾有700余英里之遥,即便以28节的速度也至少需要24个小时才能赶到。于是,托维决定两面下注。在那架“喷火”式飞机的飞行员报告格里姆斯塔峡湾中那2艘德国“巡洋舰”的情况之前,托维就已经命令“胡德号”战列巡洋舰和“威尔士亲王号”战列舰从斯卡帕湾起航向西出发。“威尔士亲王号”战列舰太新了,造船厂的工人们不得不随舰远航,奔赴战场途中还能不时看到工人们在舰上手持焊枪进行作业。一俟确定吕特晏斯舰队已经从卑尔根起航,托维本人也将马上亲率本土舰队其余舰艇出击。11

5月22日早上,飞往格里姆斯塔峡湾的另一架英军侦察机报称吕特晏斯舰队已经离开此地。接报后,托维于第二天上午10点钟离开斯卡帕湾,率领着旗舰“英王乔治五世号”战列舰、“反击号”战列巡洋舰、“胜利号”(HMS Victorious)航空母舰以及7艘驱逐舰向西驶去。此时,托维提前布下的两枚棋子——“胡德号”战列巡洋舰和“威尔士亲王号”战列舰已经向西驶出了500余英里,正在逐渐驶近丹麦海峡。12

图示

根据托维的命令,负责统一指挥“胡德号”和“威尔士亲王号”的是兰斯洛特·霍兰海军中将,他正急于与“俾斯麦号”交手。霍兰并没有托维那种勇士般傲人的个人履历,而是凭借着多年参谋和外交岗位上的优异表现才一步步晋升上来的。这一天赐良机会大大提升他的声誉。霍兰急于求战的另一个原因是在一年前发生的一件事情。在地中海的斯帕蒂文托角海战中,在萨默维尔麾下指挥一支巡洋舰分舰队的霍兰惹来了丘吉尔的批评。战斗中,萨默维尔决定放弃追击坎皮奥尼麾下正在逃跑的意大利战列舰,这令丘吉尔非常失望。丘吉尔也将部分怨气撒到了萨默维尔的部下们头上,其中就包括兰斯洛特·霍兰。与萨默维尔一样,霍兰成功地过了质询这一关,但那次的经历也让其深深地明白了一个道理:只有大胆无畏甚至有些鲁莽的行动,才是满足丘吉尔期望的关键,这一点毋庸置疑。13

格陵兰岛与冰岛之间的丹麦海峡有200多英里宽,不过,在每年5月,该海峡西半边2/3的海面仍然结着厚厚的冰,而英国人早已经在海峡东半边的部分海域布设了水雷,因此,该海峡实际可通航的水道仅有不到50英里宽。如果吕特晏斯像之前一样选择这条路线的话,那么他将不得不穿过这个相对狭窄的水道,而托维此前已派出韦克-沃克指挥“诺福克号”和“萨福克号”来此进行搜索。这两艘英国重巡洋舰此前刚刚配备了雷达,其中“萨福克号”上配备的雷达性能更加可靠,但它只能搜索前方。5月23日的晚上7点22分,当“萨福克号”在巡航时转向南面时,桅顶的瞭望员看到舰尾方向的雾霭中出现了一个巨大的灰色轮廓。韦克-沃克赶忙上报了目击报告。到了当天晚上8点,这两艘英国巡洋舰已经一左一右占据了德舰的两翼,开始尾随跟踪。由于此时正在穿越雾堤[3],加之飞雪阵阵,这两艘英舰必须尽量靠近德舰以免跟丢,但又要保持在“俾斯麦号”15英寸口径的主炮射程之外。14

此时,300英里外霍兰的旗舰“胡德号”上,军官们都趴在桌上研究海图,急于测算出“俾斯麦号”的位置,后者差不多位于他们的正北方。霍兰本来可以选择继续向西行驶,以切断德舰进入北大西洋的路线,但一想到丘吉尔对进攻的强烈偏好,他转而选择加速至28节驶向西北,力争尽快截击“俾斯麦号”,他还指示“威尔士亲王号”的舰长约翰·利奇海军上校跟随自己行动。在北极地区短暂的初夏夜间,双方战舰相向而行,相对速度接近50节。15

5月下旬的丹麦海峡太阳升起来得特别早,5月24日早上5点35分,太阳已经当空高照了,此时,两军舰艇在大约3.2万码(18英里多一点)的距离上几乎同时看到了对方。在英军“威尔士亲王号”上,随军牧师W.G.帕克通过舰上的扬声器,向“威尔士亲王号”的官兵们诵读祈祷词。这段祈祷词正是英国议会军于1642年埃奇山战役开始之前所诵读的那段:“上帝啊,您应该知道我们今天有多忙。如果我们今天忘记了向您祈祷,也请您不要忘记眷顾我们。”16

1939年时,亨利·哈伍德曾命令各舰分散开来,从不同方位攻击德舰“施佩伯爵号”,这次霍兰则让他的两艘舰集中行动,或许是为了集中火力。“胡德号”率先开火,其头几轮齐射打的都是领头的那艘德舰。霍兰认为那一定是“俾斯麦号”,但事实上那是“欧根亲王号”。“欧根亲王号”也不甘示弱,开始还击,它的一发8英寸炮弹居然击中了“胡德号”上的信号火箭贮存舱,引发了一场颇为壮观的焰火表演,不过并未造成严重损伤。在“俾斯麦号”上,吕特晏斯命令舰长林德曼海军上校先不要开炮,等8门15英寸主炮全都能够指向目标再说。虽然“俾斯麦号”的高级枪炮官一再恳求上级下令开炮,但“俾斯麦号”还是等了几分钟才开始回击。当它的炮声一响,“胡德号”装甲相对较薄的弱点就以壮观的形式被揭露了出来。到了早上5点55分,“俾斯麦号”第六轮齐射击中了“胡德号”,一枚炮弹钻进了“胡德号”的弹药库,爆炸了。17

“胡德号”就如同被一柄巨锤砸中舰腹,顿时断成了两截,其舰首像一把折叠刀一样向上撅了45°,火光冲天,浓烟弥漫。林德曼舰长的副官伯卡德·米伦海姆-雷希贝格站在“俾斯麦号”上,他后来回忆说自己看到“高山般的火焰和黄白色的火球在它的桅杆之间爆裂、喷发,直插云霄。白色的星星一样的东西——可能是熔化的金属碎片——从黑烟中喷射出来,与火焰一起升腾到空中。巨大的碎片像玩具一样被抛到空中,其中之一看起来很像是主炮塔”。几秒钟内,“胡德号”就沉没了。皇家海军最大的战舰,20年来的骄傲,就这么折戟沉沙。“胡德号”上的约1500名官兵中仅有3人生还。18

林德曼几乎没有停下来回味这一震撼的场面,就马上命令将炮口转而对准“威尔士亲王号”。随后,几乎是在顷刻之间,一发15英寸炮弹击中了英军这艘崭新战列舰的舰桥。除了舰长、文书军士长、通信长之外,舰桥里的所有人当场阵亡。那场面如同屠场,鲜红的血液顺着通话管流了下去,滴在海图桌上。接着,“威尔士亲王号”又很快连中三弹,火控系统损坏,侦察机被摧毁,吃水线以下的舰体也被洞穿,400吨海水迅速涌入舰内。同时,一些更小的炮弹——“欧根亲王号”的8英寸炮弹和“俾斯麦号”副炮的6英寸炮弹——不断地击中“威尔士亲王号”。祸不单行,“威尔士亲王号”舰尾巨大的四联装炮塔也失灵了。眼看主炮火力削弱,加之损伤惨重,利奇舰长命令引擎室施放烟幕,并赶紧掉头驶离战场。19

图示

皇家海军“胡德号”是英国建造的最后一艘战列巡洋舰,建成近20年中一直是世界最大的军舰,此图摄于约1940年
来源:维基百科

林德曼急于追击“威尔士亲王号”并将其干掉,却被吕特晏斯拦住了。吕特晏斯是一位看起来始终郁郁寡欢的人物,对他来说,命令永远是无比神圣的。雷德尔要他力避与敌方水面舰艇交战,聚焦于破交战,吕特晏斯打算照此指令行动。林德曼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原本有机会再击沉英国的一艘主力舰,而且是英军中最新的仅次于“胡德号”的第二大战舰。它的毁灭将会为这个无比荣耀的日子再添一抹不朽的印记。可是,永远冷峻铁面的吕特晏斯上将,他说不。最后自然是吕特晏斯赢了,“俾斯麦号”和“欧根亲王号”继续向南驶去,林德曼的心里则骂了一路。20

5月24日早上7点,丘吉尔还在伦敦北边的契克斯庄园里睡觉。“胡德号”被击沉的消息彻底惊醒了他。这又是一场痛苦的打击。在二战中还将有很多打击等着他。丘吉尔后来获悉,“胡德号”爆炸之后,利奇退出了战斗,指挥“威尔士亲王号”驶离了战场。丘吉尔后来写道,他对此“极度失望”。对丘吉尔而言,他的海军指挥官们再一次背离了不可动摇的战斗到底的信条。庞德也很失望,不仅对利奇,也对韦克-沃克。霍兰阵亡后,韦克-沃克自然就成了英军的现场最高指挥官,可是,他并没有指挥两艘重巡洋舰以及受伤的“威尔士亲王号”一起把这一仗打下去,而是选择继续尾随跟踪这两艘德舰。当时,韦克-沃克知道托维正率领着“英王乔治五世号”战列舰外加一艘战列巡洋舰和一艘航空母舰从东边赶来,对他来说,最稳妥的选择就是等待援军的到来。21

吕特晏斯此时也需要做一些决定。在这场炮战中,“威尔士亲王号”的一发14英寸炮弹在“俾斯麦号”的前部舰体上炸开了一个5英尺见方的洞。虽然“俾斯麦号”有水密隔舱,但数百吨海水还是灌进舰内,致使舰首明显下沉,并左倾9°。对它而言另一件极为危险的事情是,另一发炮弹炸裂了两个油箱,这不仅在海面上留下了一串长长的油迹,燃油的损失也严重制约了该舰的航程。这对于一艘袭击舰而言可能会是潜在的致命打击。

不过,吕特晏斯自有主张。但他向来守口如瓶,此次也不例外。无论当时有何种想法,他都未与林德曼或者其他任何人分享过。如果他们继续南下,按照预定计划与提前部署的一艘德国补给舰在大西洋中部会合的话,这或许有助于解决燃料问题。但这样也会引来一直尾随的英国巡洋舰,这样会合便不可能成功。“俾斯麦号”遭到的损伤令其难以继续充当袭击舰,而“欧根亲王号”只要仍一起行动,就一定会被拖累。于是,吕特晏斯决定分兵。他派未受伤的“欧根亲王号”南下前往预定会合点,“俾斯麦号”则转向东南驶往法国海岸,以甩掉追兵。吕特晏斯盘算着:等到在布雷斯特港或圣纳泽尔港修好之后,“俾斯麦号”便可再与战斗巡航中的“欧根亲王号”会合。吕特晏斯给雷德尔发去了一条长长的无线电报,报告了击沉“胡德号”一事以及自己前往比斯开湾港口的计划。当雷德尔把这份电报转给希特勒时,与丘吉尔一样,希特勒也在想:为什么德国的海军指挥官没有把丹麦海峡的战斗继续进行下去并击沉敌人的战列舰。雷德尔再一次解释说,“俾斯麦号”的目的是突袭海上运输线,可希特勒并没有为这一解释所打动。22

“俾斯麦号”和“欧根亲王号”是在一场雨飑[4]中分道扬镳的,时间是5月24日下午6点15分左右。之后“俾斯麦号”就独自航行了,它会时不时与尾随的那两艘英国巡洋舰以及“威尔士亲王号”远距离交个火,而这三艘英舰一致选择尾随“俾斯麦号”而非“欧根亲王号”。与此同时,托维也率舰队从东面赶了过来。此时,“俾斯麦号”的速度降到了大约21节,主要是为了节省燃料。为了迫使“俾斯麦号”继续减速,托维派出“胜利号”航空母舰在4艘轻巡洋舰的护航下高速驶向“俾斯麦号”并用鱼雷机发动攻击,而他的主力舰则继续往西南方向驶去,准备拦截“俾斯麦号”。

图示

这张照片是君特·吕特晏斯海军上将在指挥“俾斯麦号”编队时所拍的。吕特晏斯性格内敛,其举止和态度让人感觉颇为冷漠,这为其带来了“铁面人”的绰号。虽然如此,或者说也许正因如此,雷德尔和邓尼茨都非常敬重吕特晏斯
来源:德国联邦档案馆(Bundesarchiv)(https://www.daowen.com)

“胜利号”航空母舰甚至比“威尔士亲王号”还要新一些,它于10天前的5月14日刚刚服役。此时,“胜利号”上仅有9架可挂载鱼雷的作战飞机,且均为“剑鱼”式双翼攻击机。不仅如此,“胜利号”上的飞行员们全都是未经实战考验的新手,其中的大部分飞行员在上舰之前只有一两次着舰经验,而且无人练习过夜间着舰。这次进攻“俾斯麦号”还是他们的第一次作战任务,第一次夜间任务,第一次在恶劣天气条件下执行的任务,还是第一次挂载沉重的Mk-12型鱼雷的任务。尽管如此,晚上10点15分,亨利·C.博维海军上校指挥航母转向迎风,把这9架“剑鱼”放飞了出去,当时他心里可能也很紧张。23

在尤金·埃斯蒙德海军少校的率领下,这些“网兜”和新手飞行员在漆黑的夜空里迎着强风向西飞去。晚上11点半,他们发现了“俾斯麦号”。埃斯蒙德随即将自己的中队拆分为三机小队,展开了教科书式的攻击。“俾斯麦号”上能用的枪炮全开了火,绿色的曳光弹划亮夜空。就连巨大的15英寸主炮也在向“剑鱼”机前方的海面开火,期待在敌机缓慢而坚定地进入投雷航线时在其面前打出巨大水柱。“俾斯麦号”上的一名枪炮长回忆道:“那些飞机飞得是如此之慢,以至于它们看起来像静止不动一样。”纵然如此,这些英国新手飞行员毫不动摇,成功射出了所携带的鱼雷。天色黑暗,加之“俾斯麦号”拼命规避,因而仅有一枚鱼雷命中,打在“俾斯麦号”厚重的装甲带上。“俾斯麦号”“轻轻地打了个颤”,一名德国水兵因猛烈撞击而身亡,但“俾斯麦号”没有遭到任何结构性损伤。吕特晏斯自吹自擂道:这不过刮掉了一点油漆。他向柏林报告说:“中雷,无实质损伤。”24

然而,此番空袭还是让吕特晏斯深感忧虑。这意味着,除了尾随在后的三艘英舰外,自己100英里范围内一定还有另一支英国特混舰队,而自己离法国的布雷斯特港或圣纳泽尔港都还超过1200英里。如保持21节的速度,“俾斯麦号”仍需要再航行48小时才能进入德国陆基飞机的保护范围之内。不仅如此,“俾斯麦号”在空袭时剧烈的规避机动震松了损管人员堵在之前弹洞上的堵漏器材,因此林德曼不得不将“俾斯麦号”的航速暂时降至16节,好让损管人员再次把弹洞给尽量堵严实。此时,吕特晏斯也收到了电子侦听部发来的电报,得知英国皇家海军已经派出一支实力强大的舰队来找他,不仅包括韦克-沃克和托维,还包括从直布罗陀过来的萨默维尔的“H编队”。本来,“H编队”正在为一支运兵船队护航,但此时英国海军部命令其火速北上并加入对“俾斯麦号”的围猎。这样,英国人总共投入了4艘战列舰、2艘战列巡洋舰、2艘航空母舰、13艘巡洋舰以及21艘驱逐舰。25

5月25日是吕特晏斯52岁的生日,这天刚到凌晨3点,他就收到了一份“生日礼物”。自从“俾斯麦号”与“欧根亲王号”分开之后,尾随“俾斯麦号”的英国巡洋舰就一直保持着“之”字形航线,以免成为德国潜艇的袭击目标。这一预防措施非常明智,因为邓尼茨确实已派出7艘潜艇赶来协助“俾斯麦号”,而吕特晏斯的一部分计划就是把追兵引入潜艇的伏击圈。[5]因此,跟踪“俾斯麦号”的这两艘英国巡洋舰走“之”字形路线,每次都是先远离“俾斯麦号”,等“俾斯麦号”进入“萨福克号”284型雷达屏幕最边缘时,再向“俾斯麦号”折返,如此往复。凌晨3点,吕特晏斯找准时机,等到“萨福克号”又到了距离“俾斯麦号”最远时突然转向,提升至全速。“俾斯麦号”突然从“萨福克号”的雷达屏幕上消失了。“萨福克号”舰长罗伯特·埃利斯猜测“俾斯麦号”很可能转向西边去突袭大西洋航线上的盟国商船去了,因此,两艘英舰赶紧转向西南方向搜寻“俾斯麦号”。实际上,“俾斯麦号”完整转了一个圈,它先向西驶去,转而向北,继而向东,最后重新转回东南方向。“俾斯麦号”成功地摆脱了跟踪。“俾斯麦号”这么大一艘战列舰,就直接从英国人的眼皮底下消失了。26

为了提振舰上士气,吕特晏斯在这天中午向全舰官兵发表了正式讲话。他首先祝贺“俾斯麦号”的官兵击沉了“胡德号”,然后向大家保证“俾斯麦号”此时正驶往法国,很快就能进入德国空军的保护范围。本来到这里也就足够了,可是,他却又告诉大家,英国皇家海军毫无疑问会集中全部力量对付“俾斯麦号”,并声明自己决心“战斗至炮管通红滚烫、打完最后一发炮弹为止”。最后还说:“不成功便成仁!”虽然他原想激励士气,但这番讲话不仅没能达到效果,反而让舰上的众多官兵觉得自己在劫难逃。27

收到“俾斯麦号”消失的警报后,托维开始猜测“俾斯麦号”去哪儿了。推算之时,托维不仅要考虑各种可能性,而且要考虑何种情况对英国的利益最为危险。“俾斯麦号”摆脱围捕,进入大西洋袭击盟国船队,这是那时候让英国人觉得最可怕的事情。因此,与韦克-沃克一样,托维也决定向西搜索。5月25日上午的某一时刻,向西南方向进发的托维恰好穿过“俾斯麦号”往东南方向航行时留下的尾流,而这正是夜间有舰船途经此地的明证。而在更往南的地方,萨默维尔的“H编队”正迎着大浪和强风拼命向北赶来。在这复杂的海上动态中,此时距离“俾斯麦号”最近的一艘英舰是20岁“高龄”的“罗德尼号”战列舰,不过当时并无人知道。“罗德尼号”战列舰的舰长是弗雷德里克·达尔林普尔-汉密尔顿爵士。如果能与“俾斯麦号”靠得足够近,“罗德尼号”上的16英寸主炮就能起到决定性的作用。但问题是“罗德尼号”已然老迈,最高速度仅为21节,因此哪怕是受了伤的“俾斯麦号”也能轻易甩开“罗德尼号”。这个巨大战场上的最后一块拼图是菲利普·维安指挥的驱逐舰支队,一年多前正是他在挪威约星峡湾里擒获了德国补给舰“阿尔特马克号”。因为此前派来围捕“俾斯麦号”的数艘英国驱逐舰全都因燃油即将耗尽而被迫返航,所以英国海军部派菲利普·维安的6艘驱逐舰前来接替它们。5月25日,维安的驱逐舰编队也在北大西洋的惊涛骇浪中奋力前行,以最快的速度驶向搜索海域。28

与此同时,这场大搜捕的目标正孤零零地继续驶向法国的圣纳泽尔港,而英国人仍然没能找到它。吕特晏斯面前已是一片坦途,他的位置和航线对于追兵来说完全是一个谜。然而讽刺的是,吕特晏斯自己却不知道这一点。“俾斯麦号”上的雷达侦测仪一直显示“萨福克号”雷达发射的脉冲信号仍在抵达这艘巨舰,不过,吕特晏斯以及“俾斯麦号”上任何人都不知道的是,这些信号已经没有足够的能量再返回“萨福克号”了。据此,吕特晏斯判断自己仍在英军追踪之下,因而也就没必要继续保持无线电静默了。这一点成了他败亡的原因。当他把加密电报发往柏林时,舰船上和陆地上那些英国无线电报务员立刻便用高频无线电测向仪测出了无线电信号源的方向。29根据多个监测点的数据,就可以对“俾斯麦号”的大概位置进行三角测量。于是,英国海军部立即通知托维:他搜索“俾斯麦号”的方向是错误的。[6]

托维此前也已经命令参谋们自行破译数据。经过讨论,他们得出结论:“俾斯麦号”此刻的确正在驶向法国海岸。于是托维在5月25日下午将近6点时转向了东南方。不过,截至当时,东南方的“俾斯麦号”正遥遥领先于托维,而且无法追上。此时,托维大部分舰艇的燃料开始告急,不得不停止追击,前往冰岛补充燃料,其中包括“反击号”战列巡洋舰和“胜利号”航空母舰。为托维护航的英国驱逐舰更是早已补充燃料去了,所以托维的旗舰“英王乔治五世号”战列舰一度只能载着他这个“光杆司令”独行。此时,“罗德尼号”正在另一条平行航线上追击。最终,“英王乔治五世号”追上了“罗德尼号”,托维因而实力倍增。不过,虽然托维有了“罗德尼号”9门16英寸口径的主炮助阵,“英王乔治五世号”却也不得不降低速度以迁就“罗德尼号”。低速度固然可以节省不断减少的燃料,然而猎手和猎物的速度都是21节,追上“俾斯麦号”的希望似乎十分渺茫。如果没有奇迹,那“俾斯麦号”很有可能就要逃走了。30

这个奇迹来自萨默维尔的“H编队”。此时,萨默维尔也没有护航驱逐舰。他此时手中仅有“声望号”战列巡洋舰、“谢菲尔德号”轻巡洋舰和“皇家方舟号”航母,因而无法与“俾斯麦号”正面对轰。不过,萨默维尔决定先缠住“俾斯麦号”,迫其降低速度,好让托维有机会捉住它。因此,萨默维尔命令“皇家方舟号”舰长洛本·E.H.蒙德海军上校发动空中鱼雷攻击。

实际上,当时的天气条件不允许进行空袭以及其他任何类型的空中行动。狂风时速高达35英里,10英尺高的大浪一波波扑向“皇家方舟号”,让其舰体上下起伏的落差高达56英尺,大风掀起的海浪不断飞溅到飞行甲板上。天气如此恶劣,以至于吕特晏斯收到了通知:他期盼已久的空中掩护来不了了,德军飞机都被困在了法国的机场上。尽管如此,那天早上,“皇家方舟号”的舰载机不仅成功地起飞了,还发现并汇报了“俾斯麦号”的位置。两架“剑鱼”式飞机一直慢慢地盘旋在“俾斯麦号”的上空,定时汇报“俾斯麦号”的实时位置,其余英机则返回“皇家方舟号”去挂载鱼雷。萨默维尔决心不让“俾斯麦号”再一次溜掉,于是派“谢菲尔德号”轻巡洋舰前去跟踪对手。当天下午快到3点时,“皇家方舟号”航空母舰上的15架“剑鱼”式飞机都重新加好了油,挂载了鱼雷。下午3点,蒙德转向迎风方向,开始放飞舰载机。海风如此之强,以至于一架“剑鱼”在向舰首滑跑时几乎被风垂直抬上了天空。一架紧接着一架,其他的飞机陆续升空,组成队形,向北边的猎物扑去。31

图示

英国“皇家方舟号”航空母舰及其上空的舰载“剑鱼”式飞机。这张照片是1939年二战爆发之前拍摄的,1941年5月的实际海况要比照片中恶劣得多
来源:美国海军历史与遗产司令部

“剑鱼”机群的长机配备着雷达——机载雷达在当时可是个稀罕物——考虑到当天糟糕的能见度,这个机载雷达可谓是天赐之物。不过不幸的是,这台雷达差点导致了一场灾难。长机的雷达操作员N.C.库珀海军中尉看到自己的雷达屏幕上显示前方有舰艇,他断定这一定是“俾斯麦号”。由于“剑鱼”式飞机之间不能直接使用无线电通信,因此库珀不得不在开放式座舱中站起身来,挥舞着手臂向右指。当机群降低高度、穿过云层、准备投射鱼雷之时,有几名飞行员立即认出这艘军舰显然不是“俾斯麦号”,有些人甚至直接认出那是英国的“谢菲尔德号”轻巡洋舰。[7]尽管如此,还是有11名飞行员不假思索地投下了鱼雷。不稳定的海况救了“谢菲尔德号”,因为这让绝大多数鱼雷都提前爆炸了。目瞪口呆的“谢菲尔德号”舰长查尔斯·拉科姆果断采取措施规避了其余的鱼雷。过了一会儿,这些后知后觉的飞行员才意识到自己犯了个错误,差点炸了本方的军舰。接着,他们心怀愧疚地飞回“皇家方舟号”航空母舰,此时的时间是下午5点20分左右。降落后,他们重新加油、挂载鱼雷——这次鱼雷上安装的是触发引信——飞行员们之后钻回了各自的座舱,他们要再尝试一次。32

晚上7点前不久,“剑鱼”式飞机向“俾斯麦号”发动了俯冲。德国炮手们再次操起一切能用的武器开火。在舰桥上,林德曼进行了一系列剧烈机动,一会儿左满舵,一会儿右满舵,同时以轮机舱来得及响应的最大频率命令加减速。这些“剑鱼”式飞机三架一组,从不同的角度发动攻击,这让“俾斯麦号”更难以躲开所有的鱼雷。持续了半个小时的攻击结束后,英军机群指挥官用无线电给“皇家方舟号”发去了一条沮丧的消息:“估计没有命中。”不过,这个报告描述的仅仅是长机自己的情况,因为事实上,勇敢的“剑鱼”式飞行员们已经命中了“俾斯麦号”两枚鱼雷。其中一枚击中了“俾斯麦号”的舯部,它未能攻破这艘巨无霸战列舰厚实的装甲带。另一枚鱼雷则击中了舰尾附近,此处装甲相对薄一些。这一击是决定性的。33

这枚鱼雷在“俾斯麦号”右舷舰尾炸开了一个大洞,大量的海水灌进了轮机舱。更为严重的是,两个巨大的舵被卡住了。此前林德曼下达的最后一道命令是右满舵,所以现在舵被卡在了右满舵的位置,于是“俾斯麦号”开始顺时针绕圈子。见此状况,林德曼试图使用引擎转速差来恢复左右平衡,但引擎无法克服巨大的舵所带来的偏航力。此时,吕特晏斯忍不住又开始给柏林拍发电报:“本舰已不堪操纵。”虽然“俾斯麦号”此时距离安全海域仅有400英里,但它再也无法靠近那里了。半个小时后,德国人竭尽全力也未能成功将舵修复。吕特晏斯又给柏林发去了一条电报——这也是他发出的最后一条电报:“本舰已不堪操纵。我们将战至最后一弹。元首万岁。”34

众多英舰的指挥官一度还并不十分清楚“俾斯麦号”受损的真实程度。直到连续收到几份关于其航线不规则的报告之后,托维才意识到“俾斯麦号”被打跛了。得知这一点之后,托维从郁闷无比转为欣喜若狂。不过,他没有选择立即加速,以免耗尽英舰宝贵的燃料。他觉得反正“俾斯麦号”此时已被钉在原地,等到天亮再行攻击也不迟,到时候自己从“俾斯麦号”的西边驶近它,藏身在黎明前的黑暗中,让升起来的太阳衬托出“俾斯麦号”的轮廓。这段时间内,英军其他的编队也纷纷赶过来。维安率领6艘驱逐舰夜里赶到了“俾斯麦号”的附近。一连数个小时,这些英国驱逐舰轮番对严重受损且在慢慢绕圈子的“俾斯麦号”实施鱼雷攻击——这真像是一群豺狼包围了一头受伤的狮子。35

5月27日早晨7点22分,黎明到来了。又过了1小时21分钟,“英王乔治五世号”战列舰上的瞭望员喊出了最令人兴奋的报告:“发现敌人!”“俾斯麦号”就在不远处:它也许受了伤,但仍然巨炮林立,飘扬着巨大的纳粹德国海军旗。4分钟后,“罗德尼号”率先开火,“英王乔治五世号”也紧随其后。“俾斯麦号”的北边是韦克-沃克指挥的“诺福克号”,这艘英国重巡洋舰已经连续跟踪“俾斯麦号”将近四天了,它也对“俾斯麦号”开了火。一时间,双方四艘战舰的炮口都喷吐出了耀眼的橙色火焰。大炮的轰鸣声如巨雷,还夹杂着敌方炮弹落在近旁的尖啸,入海的炮弹把成吨的海水掀到二三百英尺高处。不过,“俾斯麦号”上的炮手们却难以瞄准,这是因为林德曼此时已经无法控制“俾斯麦号”的机动了,所以德国炮手们需要不停地转动炮塔,费力地瞄准目标。36

早上9点02分,“罗德尼号”首开战绩,它的一发16英寸炮弹击中了“俾斯麦号”上层建筑的前部。德舰两座前主炮塔全都被敲掉了,其中一座炮塔的两根炮管悲哀地朝海面耷拉着,另一座炮塔的两根炮管则毫无用处地指向天空。此后,“俾斯麦号”的舰桥里再也没传出过任何命令,这很有可能是因为吕特晏斯和林德曼已经双双阵亡。虽然如此,战斗仍在继续。“俾斯麦号”此时只能使用其后甲板上的四门主炮了。不久,这四门主炮也都哑了火。不过,舰上有些副炮仍在开火,战旗仍在飘扬,因此英国战舰继续进攻。到了上午10点,“俾斯麦号”已经挨了400多发炮弹。直到这时候,才能看到德军官兵们纷纷从“俾斯麦号”上跳进海里,因为这艘巨舰已经向左舷严重倾斜,全舰已燃起不可控制的大火。37

蒙塔古·道森(Montague Dawson)于1943年所绘的油画描绘了“俾斯麦号”的最后时刻。虽然“俾斯麦号”被连续猛轰,火光冲天,但该舰仍浮在海面上。位于前景处的英国皇家海军“多塞特郡号”重巡洋舰刚刚发射了一枚鱼雷,可以在画中辨识出该枚鱼雷的轨迹——正是它发射的几枚鱼雷将“俾斯麦号”最终送入了海底
来源:美国海军学会

上午10点21分,英军停火。“俾斯麦号”仍浮在海面上。然而,托维此时十分担心自己的燃料余量,他急着赶回英格兰,否则就不得不接受被拖回港口的命运。于是,托维一边向北调整航向,一边命令“多塞特郡号”(HMS Dorsetshire)重巡洋舰发射鱼雷了结“俾斯麦号”。3枚鱼雷在“俾斯麦号”侧舷爆炸,这艘号称“永不沉没”的德国战列舰最终在上午10点40分疲惫地向左翻倒,沉入海面。“多塞特郡号”与维安的一艘驱逐舰共同搭救了“俾斯麦号”的110名幸存者,但随后英国人停止了救援,因为他们担心德国的潜艇即将到来。德国海军的U-74号潜艇随后赶到现场,救起了“俾斯麦号”的5名幸存者。至于“俾斯麦号”其余的人,包括吕特晏斯和林德曼在内的2000多名德国海军官兵殒命大洋。38

在具有历史意义的5月27日,英国下议院正在开会。不过会议并不是在议会大厦,而是在威斯敏斯特大教堂旁边的英国圣公会总部大楼里面举行的。因为在17天之前,德国轰炸机炸毁了英国下议院议事大厅。会上,丘吉尔站到台前,通报了在大西洋东部与“俾斯麦号”进行的重大战斗。丘吉尔刚刚落座,一名传令兵大步走了进来,交给了他一张纸条。丘吉尔快速读了一遍,要求再次发言。“我刚刚接到战报”,丘吉尔大声宣布,“‘俾斯麦号’被击沉了。”下议院的议员们起立欢呼,而松了一口气的丘吉尔站在原地,静静地享受着这一时刻。39

希特勒是在其位于德国巴伐利亚州阿尔卑斯山区贝希特斯加登附近的家——贝格霍夫别墅里收到“俾斯麦号”被击沉的消息的。然而,这则消息并没有让他太过惊讶,因为自打他收到吕特晏斯最后那份报告的一刻起,他就已经在心里把“俾斯麦号”勾掉了。不过,为了鼓舞“俾斯麦号”全体官兵的士气,他当时还是口授了一条信息:“全德国与你们同在。”希特勒认为是雷德尔的战略计划导致了这场灾难。于是他再度如人们所熟悉的那样大发雷霆,并发誓“再也不会让第二艘德国战列舰或巡洋舰进入大西洋”。他说到做到。“欧根亲王号”于1941年6月1日抵达法国布雷斯特港,而自此之后,德国海军就再也没派出过大型水面舰艇进入大西洋航线了。雷德尔知道,这对他自己来说也是一个转折点,就在“俾斯麦号”沉入海底的那一刻,他为德国建立强大水面舰艇力量的梦想也随之烟消云散。40

图示

1941年6月,在对“俾斯麦号”作战凯旋时,海军中将詹姆斯·萨默维尔在“谢菲尔德号”上向该船的船员表示祝贺。背景中可以看到巡洋舰的两组三联装6英寸火炮
来源:维基百科

甚至当“俾斯麦号”还在垂死挣扎时,希特勒的目光便已看向了东方,那里,他的将军们正在把部队陆续集结到苏联的边境上。在此前的20多年中,无论是军事上,还是在意识形态领域,希特勒都一直把布尔什维克的苏联当成德国的真正敌人。希特勒认为,只有在那里,德国人民才能获得足够的原材料和“生存空间”;英国虽未被彻底打垮,还在岛上苦撑,希特勒却认为英国已被压制。那么,经过长久的等待和虚与委蛇,现在到了该与德国的死敌撕破脸皮的时候了。为了确保对苏战争的胜利,希特勒在东方部署了有史以来最强大的一支军队。正如历史学家安德鲁·罗伯茨所指出的:“‘巴巴罗萨行动’的规模令战争史上的其他一切都相形见绌。”至1941年6月中旬,轴心国在苏德边境部署了183个师,包括400万名士兵和4000辆坦克。1941年6月22日凌晨3点15分,他们开始向前推进。41

【注释】

[1]“提尔皮茨号”实际是于1941年2月25日入列服役的,1941年3月16日,该舰开始到波罗的海进行为期五个月的海试和训练。——译者注

[2]为了找到“俾斯麦号”,丘吉尔也向美国人寻求了帮助。1941年5月23日,丘吉尔致信罗斯福,希望美国海军舰艇能留意“俾斯麦号”或者任何一艘派出去供应“俾斯麦号”的德国补给船。“请给我们消息,”丘吉尔给罗斯福写道,“然后由我们来完成剩下的工作。”其实,丘吉尔私下里希望美国人能先于英国人找到“俾斯麦号”,然后美舰与德舰之间发生交火,这样美国就会卷入二战。罗斯福批准美军派出多架PBY远程飞机展开空中侦察,并指示美国海军的指挥官们:一旦获得关于“俾斯麦号”的任何情报,都要马上将其发送给英军。不过,罗斯福并没有指示美国舰艇主动进行搜索。

[3]雾堤是温暖潮湿的气流经过寒冷的陆地或水域上空时形成的自然现象。雾堤的雾有时特别厚,如果不慎被雾堤包围,那么有可能什么都看不见。——译者注

[4]飑是一种突然发作而持续时间较短的强风,常常伴随雷暴、暴雨、冰雹等强降水现象。——译者注

[5]在邓尼茨临时派去的潜艇中,有数艘此前刚完成战斗巡航任务,此时已经用尽了鱼雷。U-556的艇长于5月26日就曾发现英国皇家海军的“皇家方舟号”航空母舰和“英王乔治五世号”战列舰,该艇长在作战日志上是这样写的:“我现在的位置完全适合发动攻击……要是我现在还有几枚鱼雷就好了!”

[6]这是以“超级”为代号的解密情报首次派上大用场。布莱奇利庄园里的密码破译员们于5月25日晚上6点12分通知英国海军部:截获的无线电信号强烈表明“俾斯麦号”正驶向法国海岸。不过,当托维收到英国海军部转来的这条情报时,他的舰队已经调整了方向,准备向东南方驶去。

[7]巧合的是,美国海岸警卫队的小型武装快艇“莫多克号”此时也正在这一海域搜索一艘沉没货轮的幸存者,它航行到某处时,有艇员瞥见了“俾斯麦号”。不过,“莫多克号”并没有参与搜索和攻击“俾斯麦号”的行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