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落幕
希特勒在盟国特别是美国所谓的突出部战役中赌上了一切;当这一计划在1945年1月最终崩溃时,德国西部的大门已经洞开。同月,400万苏联军队以9000辆坦克为先锋,从东面发动了大规模进攻。进攻开始前,希特勒拒绝相信关于苏军正在集结兵力的报告,并禁止他的将军们调整防线部署。进攻开始后,他又拒绝撤退,将若干座城市指定为“要塞”,要求战至最后一人。但这只是徒增伤亡,并无益处。盟军就像一支收紧的铁钳,从两边逼近了德国的心脏。
1月16日,希特勒撤至位于柏林帝国总理府地下的防弹掩体“元首地堡”中,他将在这里继续发号施令,只是大部分命令早已脱离了实际。他承诺马上就会有一种秘密武器能逆转战争的走势,还坚持要他的将军们必须寸土不让。看到这些将领不情不愿,希特勒撤掉了他们的职务,换上了一批资历更浅的无能之辈。在这场闹剧之中,德军将领们在公开场合仍继续效忠于当局,甚至连基层官兵也继续做着据说是他们义务的事情。1
海军元帅卡尔·邓尼茨表现出了几乎不亚于元首本人的狂热。历史学家、希特勒的传记作者伊恩·克肖将邓尼茨与戈培尔、希姆莱一同列为纳粹政权中“最残暴最激进的狂热分子”。甚至到了3月4日,这位海军元帅还给希特勒写信道:“我们只有坚持战斗,才有机会逆天改命。”在这种思想的支配下,邓尼茨试图利用新一代的潜艇重启破交战,这些潜艇几乎全部装备了新型通气管。通气管的最大价值体现在比斯开湾里。此时,洛里昂和圣纳泽尔还在德军手中。没有通气管的潜艇试图从这里出发进入大西洋深处时,常常会在出港仅仅几个小时后就被盟军,尤其是英军航空兵发现并遭到攻击。通气管则使得潜艇得以在潜航状态下通过比斯开湾,进入大洋的概率更大。2
更具革命性的是最新的ⅩⅪ型和ⅩⅩⅢ型潜艇。直到1944年年底前,各国的潜艇还都只是“可下潜”而已——它们实际上仍是水面舰艇,只是在攻击或逃逸时能够短暂下潜而已。1944年和1945年建造的这些新型潜艇才是世界上第一批真正意义上的潜艇。它们能在水面以下连续停留数日;此外,由于创造性的“水滴形”艇体设计,它们的水下航速最高能达到17.5节,比任何船队都快。邓尼茨幻想着“新的胜利唾手可得”,他说服希特勒把新型潜艇的建造置于国家工业生产的第一顺位。虽然有些顾虑,但邓尼茨还是接受了军备和战时生产部长阿尔贝特·施佩尔的建议,按照美国人建造商船的方式建造这些潜艇——流水线生产。事实证明邓尼茨的顾虑是有道理的,因为这样建造出来的潜艇出现了很多问题,以至于其生产被拖延了。结果,仅有两艘大型的ⅩⅪ型潜艇能够形成战斗力并进行战斗巡逻。虽然有不少更小的ⅩⅩⅢ型潜艇在1945年的头几个月里入列服役,但每艘艇仅能携带两枚鱼雷,丝毫无力扭转纳粹德国加速覆灭的趋势。3
至于德国的水面舰艇部队,到了1945年1月,其幸存舰艇数量已经用十个指头就能数清楚了。它们几乎全都部署在波罗的海,包括“俾斯麦号”的前僚舰“欧根亲王号”、最早建造的两艘装甲舰(“舍尔海军上将号”和“吕佐夫号”)以及三艘巡洋舰;其中两艘巡洋舰都停在基尔港的船坞里维修,而另一艘“纽伦堡号”则停在哥本哈根,由于没有燃油,它将在这里一直停留到二战结束。邓尼茨将这些屈指可数的幸存舰艇编为所谓的“第二战斗群”,命令它们支援与苏联红军的战斗,苏军此时正沿着波罗的海南岸向前推进。4
1月27日,苏联红军攻下了立陶宛的梅默尔(今称克莱佩达),东普鲁士和波美拉尼亚的难民拼命逃亡。恰逢苦寒的冬日,数万人乘坐着各种交通工具——火车、马车、手推车,还有人步行,拉着装满行李的雪橇,大部分人的目的地是皮劳(今称波罗的斯克)、但泽和哥腾哈芬(今称格丁尼亚)等波罗的海港口。邓尼茨认为,“拯救德国东部地区的居民是德国海军的一项重要任务”,为了落实这一点,邓尼茨实施了“汉尼拔行动”,即德国版本的敦刻尔克大撤退。5
几乎所有还浮在水面上的舰船都被拉来了。有运输船、几艘残存的军舰,甚至还有1940年时为入侵英国而建造的“西贝尔渡轮”。这些船上挤满了拼命想要逃走的难民,穿过波罗的海开往德国西部或丹麦。与挪威一样,丹麦此时仍在德国手中。邓尼茨请求盟军保证这些船只的安全通行,然而由于许多船上运载的不仅有平民,还有士兵,他的请求被回绝了。时值隆冬,这些船出海了,船上面满载着——实际上是超载——各色人等,伤兵、女子辅助队员,以及数以千计的平民(其中很多都是妇孺),还有几个高官,特别是纳粹党卫队的官员,这些人正拼命逃避苏联人的抓捕。
以前作为邮轮的“威廉·古斯特洛夫号”(Wilhelm Gustloff)属于执行撤离任务的船只中最大的之列,1月30日,它驶离了但泽湾里的哥腾哈芬。根据旅客名单,这艘船上载有6000名乘客,但是绝望的难民们纷纷挤上登船梯,甚至从小船爬到船上,这让船上的实际人数超过8000,甚至上万。此外,该船上还载着保罗·冯·兴登堡及其夫人的棺材。兴登堡是德国的战争英雄,后来担任德国总统直至1934年。两具棺材从坦能堡(今称斯滕巴尔克)附近的纪念墓园里被运出来,以防遭到毁坏。6
波罗的海风大浪急,不时还飘着雪花,“威廉·古斯特洛夫号”的船长弗里德里希·彼得森决定不必走“之”字形航线。当它在临近午夜时从苏联潜艇S-13面前驶过时,艇长亚历山大·马林内斯科(Alexander Marinesko)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好运气。马林内斯科小心翼翼地潜近邮轮,射出4枚鱼雷。其中1枚鱼雷哑火,其余全部击中了邮轮的舷侧。虽然几艘德国军舰近在咫尺,包括“希佩尔海军上将号”重巡洋舰(它自身也载着1700名难民),但“威廉·古斯特洛夫号”上获救者不足千人。死亡人数高达9000,是“泰坦尼克号”和“卢西塔尼亚号”死难人数之和的三倍。这是人类历史上最大的一场海难。一天后,马林内斯科又击沉了载着6000名难民的邮轮“冯·施托伊本将军号”。虽然发生了这些灾难,但在1945年的头三个月里,德国舰船还是把百万之众(邓尼茨宣称有200万人)运过波罗的海,送到了德国西部和丹麦。7
“吕佐夫号”袖珍战列舰也参与了海运行动,该舰的命运正是德国海军短暂历史的缩影。它于希特勒就任德国总理两个月后的1933年4月服役,被命名为“德意志号”,象征着德国海军的复兴。二战打响之后,希特勒命令该舰更名,以防一艘名为“德意志号”的军舰战沉成为敌人的宣传把柄。二战期间,它在大西洋上充当过破交袭击舰,参加过入侵挪威之战,攻击过北角船队,后来又返回波罗的海成为训练舰。此刻,在第三帝国行将崩溃之际,它又载着难民逃离苏军的进攻路线。4月,它回到了基尔港,也就是它在12年前几乎同一天入役的地方,一架英国阿弗罗“兰开斯特”轰炸机投下的一枚重达1.2万磅的“高脚杯”炸弹正中该舰的甲板,将它击沉在泊位上。但它的炮塔仍在水面之上,于是它的主炮继续开火以防卫船坞,直至弹药耗尽。5月4日,舰员们引爆炸药,将这艘舰彻底炸毁。三天后,德国投降。[1]
在1945年的整个春季,当希特勒在他的地堡里要么大发雷霆要么策划密谋时,他往昔的亲信们纷纷开始觊觎他的位置,看谁能继任元首。当希特勒获悉“最终解决方案”的主谋希姆莱,以及阿谀奉承而又骄奢淫逸的德国空军司令戈林都在密谋取代他,甚至接触中立国协商投降时,他不禁勃然大怒。于是他修改了政治遗嘱,指定没有参加这些阴谋的、忠诚的邓尼茨元帅为自己的接班人。当日,希特勒与其情妇埃娃·布劳恩举行了婚礼。第二天,驼着背、面色灰暗、浑身明显颤抖的希特勒走进了“元首地堡”里的私人宿舍,给了自己的新婚妻子一粒氰化物胶囊,然后向自己的脑袋扣动了扳机。8
次日,邓尼茨收到了希特勒的私人秘书马丁·鲍曼发来的一条电报,说他现在是德国元首了。虽然邓尼茨后来坚称自己想要立即结束战争,但他的第一本能反应是先巩固自己的位置,并组建一个新内阁。他甚至在广播中坚称要“继续军事斗争”。值得注意的是,他并未叫停潜艇战。就在几天前,他还宣布:“我们海军军人知道自己该怎么做。我们一直在正确地遂行我们的军事使命,无论周围发生何事,我们都要成为一块耐久、勇敢、坚硬而忠诚的磐石。”正是这样的觉悟让他赢得了成为希特勒接班人的“荣耀”。9
作为一种策略,或者旁人认为是一种策略,邓尼茨想要尽可能久地顶住苏联人,以求和英美达成某种妥协。在他看来,这样可以使德国免受布尔什维克的影响。于是他一边命令东线德军继续战斗,一边派出代表开始与蒙哥马利元帅接洽。蒙哥马利并没有接待德国政府代表的权力,但他还是同意接受德国北部德军的投降。然而,蒙哥马利坚持要把丹麦与荷兰也纳入这一协议中,他还要求“所有军舰和商船也要同时投降”。这最后一项要求让邓尼茨迟疑了,因为德国的船只此刻仍在抢运苏军进攻路线上的难民。“要我们交出舰船的要求,”他写道,“让我十分苦恼。”10
如果说蒙哥马利接待德国政府密使是越权的话,那么政治头脑敏锐的艾森豪威尔就要谨慎得多了。他坚持要求德国人必须同意“立即、同时、无条件在各条战线上投降”。艾森豪威尔警告说,若是达不成一致,他就会让他的战线继续压向成千上万正在逃离苏联红军的德国人——既有军人,也有平民。此时苏军业已攻入柏林,邓尼茨别无选择,只得同意,并令德国国防军的将军们于5月7日在兰斯正式签署投降文书。苏联代表第二天也签了字,从5月8日至9日午夜起,双方的敌对关系正式结束。11
经过2075天的战火之后,欧洲战事终告结束。
太平洋上的战事也到了紧要关头。当希特勒还在“元首地堡”里狂热地幻想着“世界末日”之时,在6000多英里之外,美军突击登上了琉球群岛中最大的岛屿冲绳岛。琉球群岛位于日本九州岛以南,向西南面台湾岛的方向延伸,就像是风筝的尾巴。琉球人在文化上并不属于日本人,他们有自己的方言,然而由于琉球群岛在1879年被日本吞并,冲绳岛也就被当成了日本本土的一部分。因此,对于日本领导层而言,当美军于4月1日登陆冲绳时,迫在眉睫的危机便已到来,即将到来的战斗再一次被宣布为“守卫本土的大决战”。12
当然,到了这个时候,日本人已经拿不出什么武器来打这一仗了。多达500万人的日本陆军仍然是一支庞大的力量,但其人员素质参差不齐,装备也是七拼八凑。其大约一半兵力部署在日本本土,另一半大部分在中国。冲绳岛上有7.5万守军,外加2.5万训练程度不佳的民兵,这些民兵是从45万当地人中征来的。与贝里琉岛、硫黄岛以及其他地方的日本守军一样,这些人也将死战到底。日本人虽然口出狂言,要把进攻的美军丢进海里;但他们很清楚,美国人全面掌控了制海权和制空权,这意味着日军如果想要守住冲绳岛,就需要真正极端的手段。13
回到当年10月美军登陆莱特岛时,驻菲律宾的第一航空舰队司令大西泷治郎海军中将就组织了所谓的“神风特攻队”,这支队伍由那些愿意驾机撞击美舰,拿性命去摧毁美军军舰的飞行员组成。正如本书第25章所述,区区数架日机撞击了美军的“吉普航母”,它们造成的损失堪比整个栗田舰队。大西的“特攻队”仅由12架飞机组成,却撞沉了美军“圣洛号”并重创了另外5艘护航航母,其中3艘伤势严重,不得不返回美国本土大修。
自杀式攻击大部分都是由训练不足的飞行员执行的,如今日本也只能够倚仗这些人了;而且由于都是单程飞行,飞机的作战距离还能翻倍。由于这种战术要求飞行员为“皇国”献身,因此也就体现了所谓的“大和魂”。这种拼命的打法并不是大西第一个提出,却是他最早付诸实施的。14

这张照片展现了1944年10月25日一架日军“神风”机撞击“圣洛号”护航航母的瞬间。第一批“神风”机在菲律宾战役中取得了显而易见的成功,使得日本人决心将“特攻”战术推而广之
来源:美国国家档案馆(照片编号:80-G-270516)
在莱特湾海战后的数周之内,日军“神风特攻队”飞行员又击伤了几艘“埃塞克斯”级和“独立”级航母,在1月6日一天之内,就有30架日机撞上了不少于15艘美军舰船,造成167名美国人死亡,500余人受伤。在日本人看来,这些“肉弹”部队的胜利成了他们自莱特湾战败以来仅存的亮点。对于这么多年轻飞行员的死,大西的解释是,如果让这些新手飞行员向美舰发动常规进攻,那也几乎无异于自杀,而且根本无法取得什么战绩,更谈不上改变战争的走向。另一方面,如果美军在进攻日本本土时舰艇损失严重,他们也可能会接受通过谈判停战。这些主张帮助大西说服了日本海军高层,包括海军大臣米内光政,应当以更大的规模采取自杀战术。15
就在东京大片城区被B-29的第一次火攻化为灰烬之前不久,“神风特攻队”正式成立。“神风”之名取自13世纪时两度摧毁忽必烈汗进攻日本舰队的风暴。这一次,日本人要用这些“神风”部队来刮起他们自己的“神风”。负责此事的指挥官是山本的前参谋长宇垣缠海军中将,大西则担任宇垣的参谋长。[2]他们从日本各地,甚至从中国东北和朝鲜调来了数百架飞机,把它们藏在九州岛上的几十个小型机场里。虽然他们希望能集结起多达3500架飞机,但米彻尔航母舰队的反复空袭将这一数字削去了一半。16
找飞行员就容易得多了。海军航空兵的学员们——很多都是刚刚开始飞行训练的青少年——会被集合起来,听一个个高级军官慷慨激昂的训话,之后就会拿到一张表格,要他们从三个选项中选一个:
(一)我不愿意加入“特攻队”。
(二)我愿意加入“特攻队”。
(三)我热切希望加入“特攻队”。
几乎每个人都会选择第三项。正如其中一名学员如实讲述的:“自打参军起,我们就已将生命献给了天皇……所以,特攻仅是我们履行军人职责的另一种方式。”17
除了常规飞机外,宇垣缠麾下还有一种被称为“樱花”的火箭推进炸弹;美国人无法理解日本人的这种做法,故称其为“八嘎弹”。和曾在地中海击沉了意大利战列舰“罗马号”的德国“弗里茨X”制导炸弹一样,“樱花”弹也要被挂在常规轰炸机——通常是双引擎的一式陆上攻击机——的机身下来到战场,在距离目标15英里到20英里处放出。区别在于,“樱花”弹并不像德国货那样用无线电控制,而是由一名自愿赴死的飞行员驾驶着飞向目标。一旦射出,“樱花”弹的飞行速度可以超过每小时500英里,这使得它们对防空炮火完全免疫。难题在于,日本人需要让笨重的一式陆上攻击机飞到距离美舰15英里到20英里处放出“樱花”弹。在早期的一次进攻中,9架挂载着“樱花”弹的一式陆上攻击机还没有接近发射距离就被“地狱猫”战斗机击落了8架,不过剩下那一枚成功发射的“樱花”弹击沉了一艘驱逐舰。后续的攻击又击伤了一些美舰,但造成的损失并不足以带来任何战略意义。18
普通的“神风特攻”飞机数量多得多,因而也危险得多。日军通常会使用零式战斗机进行“神风”攻击,它曾是太平洋上的顶级战斗机,但现在已经显著逊色于美军的新型战斗机了。每架零战会挂载一枚550磅炸弹,负重之后,它那著名的机动性便丧失大半。因此,它们需要被那些由更有经验的飞行员驾驶的常规战斗机护送到目标附近。初期,“神风”机常常三四架一组发动攻击,由两三架战斗机护航。在硫黄岛外,这样的特攻机群击沉了护航航母“俾斯麦海号”,重创了舰队航母“萨拉托加号”。然而,返航的飞行员们一如既往地高估了他们的战果。根据他们的报告,宇垣向东京报称他的特攻队摧毁了“敌方7艘航母、2艘战列舰和1艘巡洋舰”。19

挂载“樱花”弹的一式陆上攻击机
来源:维基百科
对于接下来的冲绳战役,宇垣计划拿出所有的力量,不再一次只派三四架“神风”机,而是出动数百架蜂拥而上,压倒美军。在3月30日的登陆前火力准备中,一架“神风”机成功撞上了斯普鲁恩斯的旗舰“印第安纳波利斯号”。斯普鲁恩斯倒是安然无恙,但“印第安纳波利斯号”却不得不返回美国维修,于是斯普鲁恩斯把他的将旗转移到了战列舰“新墨西哥号”上。[3]事实证明,这才仅仅是个序幕。20
被称为“菊水作战”的全面“神风特攻”于4月6日打响。当天上午,宇垣从九州岛各地的机场出动了总共700架飞机。其中只有大约一半(355架)是“神风”机。其余要么是常规轰炸机,要么是护航战斗机,后者将负责击退“地狱猫”,以让“神风”机突破到美舰上空。“神风”机根本不缺目标。冲绳岛周围挤满了各种舰船,登陆冲绳的是自从诺曼底战役以来最大规模的登陆舰队。亲眼见到了这一幕的莫里森将军后来回忆道,除了战舰,“目力所及的每一处水面都布满了坦克登陆舰和其他登陆与指挥控制舰艇”21。
虽然“神风”飞行员们都被告知要集中攻击航母,但照做的人并不多。里奇蒙·凯利·特纳在登陆舰队主力外围40英里至70英里处布置了16艘较小型的驱逐舰和护航驱逐舰,组成一条弧线,担任雷达警戒哨,针对来袭敌机提供早期预警。它们便成了“神风”飞行员遭遇的第一批美舰。对于这些从来没在空中看过美军战舰的新手飞行员来说,这些雷达哨舰看上去和战列舰也没什么两样,于是这些急于完成“神圣使命”的人便一压机头冲了下去。22
在4月的那个上午,最靠近九州岛的3艘驱逐哨舰是“布什号”(USS Bush)、“卡尔霍恩号”(USS Calhoun)和“埃蒙斯号”(USS Emmons),它们遭到了多达50架“神风”机的集中攻击。4架飞机撞上了“布什号”,5架撞上了“埃蒙斯号”;其余日机则坠入美舰近旁的海中,它们要么是精准高炮火力的牺牲品,要么干脆就是没能对准目标。结果,这3艘驱逐舰被悉数击沉,人员损失惨重。当天,日军“神风”机还在别处撞沉了1艘坦克登陆舰、2艘“胜利轮”和2艘弹药船,另外撞伤了10艘美舰,包括“马里兰号”战列舰。有一队“神风”机确实攻击了被宇垣视为首要目标的美军航母,但它们几乎全被执行防空巡逻的“地狱猫”击落,只有一架成功撞击了“汉考克号”(USS Hancock)航母。“神风”机带来的损失固然严重,但并不足以阻止美军登陆。23
宇垣缠并未灰心丧气。返航飞行员——就是那些执行护航任务的人——的报告再次夸大了战果。宇垣在日记中写道:“冲绳岛周围的海域变成了海上屠场。”美军的损失虽然没有如此夸张,但也已足够惨重。在接下来的几个星期里,日本的“神风”攻击还将让美军舰队继续付出沉重代价。24
在接下来的进攻中,急于求战的“神风”飞行员们将继续集中攻击那些驱逐哨舰。其中一艘哨舰,驱逐舰“拉菲号”遭受了或许是战争中最顽固的一次空中突击。“拉菲号”是一艘新舰,以在瓜岛战沉的那艘驱逐舰的名字命名。4月16日上午,它占据了位于冲绳岛北端外30英里处的1号哨位。上午8点20分,舰上的雷达操作员报告说至少有50架来袭敌机“从北方迅速接近”。它们中有一半转向寻找其他目标去了,但其余的则直冲“拉菲号”扑来。“它们来啦!”一名瞭望员喊道。在接下来的1小时20分钟里,“神风”机从四面八方朝这艘驱逐舰杀来。25
“拉菲号”的炮手们每分钟都要打出超过1000发炮弹,在友军战斗机的有力配合下,他们击落了最初9架来袭敌机。然后,到了8点39分,一架九九式舰载轰炸机擦过舰体前部,扫过甲板,在舰尾爆炸。几分钟后,一架“彗星”撞上了舰舯部的20mm高射炮群。之后,又一架九九式舰载轰炸机在二三十英尺高度从舰尾飞来,撞上了一座5英寸炮塔。当损管队拼命想要控制住火势时,“拉菲号”也以32节航速剧烈机动。就在此时,一枚炸弹击中了左侧的螺旋桨护罩,将舵卡在了满舵状态,“拉菲号”顿时“像一条受伤的鱼一样疯狂打转”(弗兰克·曼森上尉语)。接着又有两架日机撞上了这艘受伤起火的驱逐舰。空袭无休无止,似乎毫无罢手的意思,直到9点47分才总算停了下来。26

“拉菲号”舰长朱利安·贝克顿中校在战后报告中附上了这幅草图,还原了1945年4月16日上午22架日机的攻击。令人难以置信的是,“拉菲号”居然幸存了下来
来源:“拉菲号”战斗报告,美国海军学院
当最终总算能舒一口气时,“拉菲号”的舰长朱利安·贝克顿中校检查了受损情况:“我们的舰体上部从头到尾到处都是飞机残骸——有引擎、起落架、机翼、飞行员的尸体碎块,一团糟。”据他的评估,“拉菲号”被8架“神风”机和4枚炸弹命中,32名舰员遇难,另有71人受伤。但“拉菲号”无论如何仍旧浮在海面上。它被拖往冲绳进行抢修,随后依靠自身动力开往塞班岛,最后回到了美国西海岸。虽然它的战争已经结束,但“拉菲号”仍留存于世,至今仍停靠在南卡罗来纳州芒特普莱森特附近的爱国者角博物馆,靠在“约克城号”身旁,向游客开放。27
大规模的“神风”攻击持续了整个4月,直至5月。5月11日,两架“神风”机撞中了米彻尔的旗舰“邦克山号”航母,这位将军不得不将旗舰改为“企业号”。三天后,“企业号”也遭到了撞击,他只得再次转移到“伦道夫号”(USS Randolph)上。这些空袭虽然造成了严重损失,但未能迫使盟军放弃登陆,甚至没有妨碍他们支援岸上作战。
没过多久,宇垣缠就被迫承认,至少是向他自己承认,“神风特攻”不会扭转战争的走势。返航的飞行员报告说击沉了几十艘航母,但宇垣在日记中若有所思地写道,如果这是真的,就不会有“这么多未受损的航母还在继续作战了”。到了5月,事情已经很明显,虽然付出了可怕的代价,但“菊水作战”还是失败了。即便如此,它还是又持续了一整个月——日本已经没有别的资源能够砸向对手了,这让宇垣只能铁了心打下去。在4月的最后一天,他写道:“值此决战,今春无悔。春将再至,我所忧者,恢复战局之机不再至。”这一天,在柏林,希特勒饮弹自尽。28
(https://www.daowen.com)
1945年5月11日,米彻尔的旗舰“邦克山号”虽遭两架“神风”机撞击,但舰员们仍在冷静地执行任务。“邦克山号”在此次攻击中有389人死亡,另有264人受伤,米彻尔的司令部中有12人伤亡。它随后依靠自身动力返回了美国本土进行维修,直至二战结束
来源:美国国家档案馆(照片编号:80-G-323712)
从4月6日至6月22日,日军组织了10次大规模“神风”攻击,向美军派出了总共1465架飞机,当然还有同等数量的飞行员。他们撞沉了36艘美军舰船,另击伤了300艘。但无论如何,冲绳还是丢了,这使得盟军对日本本土的进攻不仅变得可能,而且迫在眉睫。29
战役期间,宇垣缠写下一首俳句,放进了自己的日记中:

1945年5月14日,冲绳战役期间,一架实施“神风特攻”的零战撞入美军航空母舰“企业号”的升降机,舰员正在灭火。这次袭击造成13人死亡,68人受伤,“企业号”只能返回本土大修
来源:维基百科
春天已逝去,
特攻之花正凋零,
樱花般男孩,
亦随春而逝,
徒留樱叶满枝头,
不见樱花盛。30
当年4月,日本水面舰队几乎与德国海军一样无船可用。从莱特湾海战中幸存下来的那两艘战列舰与航母的合体,“伊势号”和“日向号”,被美军空袭击伤,就算没有受伤,它们也没有飞机和足够的燃油可供出海作战。这使得日本只剩下了一艘还能参战的主力舰——“大和号”。海军省中的一些人主张把“大和号”保留下来,等时机来临时用于防守本土。另外一些人却觉得,当年轻飞行员们牺牲自己去守卫冲绳时,海军的标志性战舰却无所事事,这是不可忍受的。后一种观点的支持者们受到了来自天皇本人的有力刺激,甚至是不可违逆的驱策。在向天皇正式呈交关于使用“神风”攻击来防御冲绳的计划时,裕仁问:“海军在哪里?”这或许只是简单一问,但对于日本海军的将领们而言,这却如同一记响亮的耳光打在脸上。有人还嘲笑“大和号”是“闲散无能的海军将领专用的水上宾馆”,这更令人难以忍受。草鹿将军向一名下属解释道,“大和号”必须出击,因为它的“名誉不可辱”。正是出于对受辱的担心,日军才让“大和号”加入了冲绳之战。31
只有单程燃料(其中许多还是由植物油提炼来的)的“大和号”计划从濑户内海南下,向登陆冲绳的盟军打光所有弹药,然后在岛上抢滩搁浅,3500名舰员将加入陆军与来袭之敌作战。几乎所有人都意识到,没有空中掩护,“大和号”基本不可能抵达冲绳,就算到了冲绳,要让水兵们从甲板上跳下来与上陆的美国陆军、陆战队士兵交手,也只是天方夜谭。这只是一个姿态,英勇而绝望的最后进攻,就和那么多太平洋岛屿上的“万岁冲锋”一样。日军并不否认这一点,发给伊藤整一中将的命令中明确写道:“这是一场特攻作战。”32
至少在官方口径中,“大和号”编队的任务是充当诱饵,将美军飞机从其航母上诱开,令这些航母更容易受到“神风”机的攻击。这个解释糊弄不了几个人。伊藤告诉他的军官们:“我们得到了一个合适的捐躯机会。”就在“大和号”舰员们做出击准备时,舰上军官们集合起来,按传统喝壮行酒。当大家举起酒杯时,航海长不小心把自己的杯子掉在甲板上摔碎了。当这位军官羞愧地低下头时,周围一片死寂。这是不祥之兆。33
当天后半夜,负责监视濑户内海出口的两艘美军潜艇之一“线鳍鱼号”(USS Threadfin)报告,一个大型水面目标在若干小型目标伴随下出现在丰后水道。收到消息后,斯普鲁恩斯的第一反应就是向莫顿·德约(Morton Deyo)将军发出警报,要他的战列舰做好打水面战的准备。但米彻尔也不想错过这次机会,他命令远程舰载机在拂晓时进行搜索。4月7日上午8点半,此举见了效。一名飞行员报告,东海上出现了1艘大型战列舰、1艘轻巡洋舰和8艘驱逐舰。米彻尔立即命令从9艘航母上放飞280架舰载机发动全面空袭。直到这时,他才通过舰对舰无线对讲系统向斯普鲁恩斯问道:“你攻还是我攻?”斯普鲁恩斯回复道:“你攻。”此时,美军飞机已经出发了。34
“大和号”完全没有胜算。美军飞机在10艘日舰上空高处盘旋,精心选择目标。正午刚过,它们扑了下来。轻巡洋舰“矢矧号”的轮机舱首先被一枚鱼雷击中,瘫痪在海面上。这艘失去抵抗能力的军舰被多达12枚炸弹和7枚鱼雷击中,开始下沉,舰长随即命令弃舰。大部分护航驱逐舰也被击中,其中4艘沉没。但是美军的注意力还是集中在了“大和号”上。35
除了主炮之外,“大和号”还有6门6英寸炮、24门5英寸炮,以及至少162门1英寸机枪。它巨大的18.1英寸主炮也可以发射一种新型对空弹,将这些巨炮变成巨型霰弹枪,把破片打满天空。所有这些武器虽然令人生畏,却也无法保护“大和号”免遭美军飞机打击。美军的轰炸机和鱼雷机以15分钟到20分钟的间隔,向“大和号”发动一轮又一轮协同攻击。从这些打击下生还的日本军官寥寥无几,其中一位回忆自己看到“银色的鱼雷尾迹……从所有方向朝我们并拢”。这名年轻军官惊叹于“不断的爆炸、炫目的闪光、雷鸣般的巨响,以及冲击波的巨大震撼”36。
在头几轮攻击中,“大和号”的左舷被数枚鱼雷击中,舰体明显倾斜。炸弹在甲板上四处爆炸,把高射炮管炸到空中,将它的上层建筑变成了一堆扭曲的金属。随后,第三批飞机将5枚鱼雷射入它的舰体,军舰的倾斜扩大到了危险的程度。为了避免倾覆,伊藤将军不得不下令放水淹没锅炉舱和轮机舱,也牺牲掉了里面的水兵,当然,此举也令“大和号”失去了动力,瘫痪在了海面上。第四轮攻击接踵而至……然后是第五轮……第六轮。“大和号”的倾斜最终达到了80°——它已在劫难逃。为了确保剩下的舰员在“大和号”倾覆时不被困在甲板下面,伊藤号令全员上甲板。他郑重地与自己的参谋长握了握手,然后回到了住舱。大约下午2点半,巨舰爆炸了,“闪出巨大的火柱,直冲空中的浓云而去”,浓烟升腾到了1英里高处,从100英里外的九州岛都能看见。当浓烟散尽,“大和号”已经消失了。在两个小时的整场空袭中,美军只损失了10架飞机。37
即便日本海军已经覆亡,盟军在太平洋上的海军力量仍在不断增长。更多的新建船只从美国的船厂来到这里,其他一些舰船则从欧洲战场调来,其中很大一部分是英国派来的。随着欧洲战事的结束,丘吉尔急于派遣英国皇家海军一支特混舰队前往太平洋,其主要目的是借此来影响前英国控制区——特别是中国香港和新加坡——的未来。当丘吉尔在1944年9月魁北克的“八边形会议”上提出这个想法时,美国人却并不热情。一贯心直口快的金坚持认为,自己既不需要,也不想要英国人,英军更像是一个负担,而不是助力。他坚称皇家海军特混舰队来到太平洋后,会让本已复杂的指挥链变得更加复杂,还会增加美国的后勤负担。他还提出,英国军舰都是“短腿”(意指航程不足),这会令两国海军难以有效配合。他没有言明的是,金和其他人明显很厌恶英国此时参与进来;因为美国人已经和日本人打了三年仗,英国人却想要在最后时刻跳出来分一杯羹。虽然有这些顾虑,罗斯福却告诉丘吉尔,美国人乐于接受英国人的帮助。38

1945年4月7日的这场爆炸标志着日本战列舰“大和号”的灭亡,也标志着日本海军的末日。对比近旁日本驱逐舰的轮廓,可以感受到爆炸之大
来源:美国海军历史与遗产司令部
正如其名称显示的那样,英国太平洋舰队(BPF)的账面实力相当强大。它拥有两艘战列舰,其中一艘是曾于1941年猎杀过“俾斯麦号”的“英王乔治五世号”,以及四艘航母——“胜利号”、“不倦号”(HMS Indefatigable)、“可畏号”、“光辉号”。虽然舰队的司令是海军上将布鲁斯·弗雷泽爵士,但他的司令部设在悉尼的岸上,特混舰队的作战指挥权交给了伯纳德·罗林斯将军。按一位曾在他司令部里供职的美国人的说法,罗林斯是个“文雅的老派英国绅士”。航母部队由海军将领菲利普·维安爵士指挥,其番号为第113特混舰队。然而,虽然这支舰队的实力显而易见,金对其实际效能的怀疑却被证明是有依据的。在北海和地中海打过多年仗的英国老兵们发现,太平洋战场的极度辽阔令人畏惧。尽管英军有22艘油轮,但美国海军习以为常的航行中加油对英国人而言却极具挑战性。维安自己也承认,英国人在海上加油的做法“与美国人的方法相比笨拙而且不专业”。除了这些后勤难题外,英国海军的舰艇上还没有空调,其下甲板的温度有时会超过37摄氏度。39
在冲绳战役中,斯普鲁恩斯给维安航母舰队布置的任务是压制冲绳南边宫古岛和石垣岛上的日军机场。他们做到了这一点,把岛上的日军机场炸得千疮百孔,让岛上仅存的少量日军战机也无法起飞。尽管如此,就连维安本人也很明白,这些任务只是敲敲边鼓而已。不过,英国航母的确被证明在一个方面显著优于美国同行。4月1日,美军登陆冲绳当天,一架“神风”机直接撞上了“不倦号”;然而由于舰上装有美国航母所没有的装甲飞行甲板,“不倦号”受到的影响相对轻微,在一个小时内就完全恢复了战斗力,“不倦号”名副其实。两个星期后,“可畏号”遭到了一次更加严重的打击,损伤更为严重,但这艘舰也在6个小时内就完全恢复了作战状态。第113特混舰队航母空袭的目标不仅有琉球群岛,还有台湾岛,然而,在陌生环境下持续作战带来的问题很快便显现了出来。曾在1940年空袭过塔兰托的“光辉号”航母在4月中旬由于状态不堪而不得不回国。到5月底,罗林斯的所有舰艇都需要改造,于是也回了悉尼。维安打击舰队的飞机总共飞了4691架次,摧毁日机75架,自身在战斗中损失26架。但英军还有134架飞机毁于事故或“神风”攻击。丘吉尔终于成功地把一支特混舰队派到了太平洋上,但舰队的表现却没能对他的政治目标起到多大作用。40

很少有人的战时经历能比英国海军将领菲利普·维安爵士更丰富。1940年,当时还是上校的维安一路追杀“阿尔特马克号”深入约星峡湾;1942—1943年,他指挥了几支前往地中海马耳他的关键船队;1943年,他指挥了萨莱诺外海的航母舰队;1944年指挥了诺曼底的东线进攻舰队;1945年,他又指挥了太平洋上的英国皇家海军航母打击舰队
来源:英国帝国战争博物馆
冲绳战役持续了近三个月之久,其间,政治变化已是风起云涌。4月7日,“大和号”在东海沉没当天,日本首相小矶国昭辞职,由铃木贯太郎接替,他是个年近八旬的退役海军大将,从一开始就反对对美开战。铃木指定了其他几名退役海军将领加入内阁,这引来了宇垣的一阵嘲笑:“没了船的海军,在这关键时候要靠组建内阁来作战了……哈哈。”41
5天后,美国领袖也出事了,年仅63岁的富兰克林·罗斯福总统在佐治亚州的温泉别墅里因突发脑出血逝世。希特勒闻讯兴高采烈,对周围的人说这将会逆转战争走势,此时他自己距离自杀也已不足三个星期了。
冲绳岛上的抵抗于6月22日结束,大规模的“神风”攻击也随之告终。虽然陆地上进行了残酷的近战,但“神风”攻击令美国海军的死亡人数(4907人)超过了美国陆军(4675人)和海军陆战队(2928人)。当然,死伤最惨重的还是日本人。可能有7万日军士兵在4月1日到6月22日的三个月中丧生,另有1.1万人在随后所谓的“肃清作战”中死亡;此外还有超过10万平民遇难。双方的指挥官都在死者之列:牛岛满将军和西蒙·玻利瓦尔·巴克纳将军,后者由于在这场漫长血腥战役中的指挥而饱受批评。42
从任何理性的角度看,日本到6月底都已经被打败了。美军的B-29已经把他们的城市化为了灰烬,美军潜艇则切断了哪怕是最基础的物资进口。虽然李梅仍然醉心于对日本城市进行战略轰炸,尼米兹还是说服他分出一部分飞机,在日本的各个港口周围布设了1.3万枚水雷,这种空中布雷进一步扼杀了日本的物资输入。美军潜艇在西太平洋任意行动,连日本海都不例外,6月的三个星期之内,厄尔·海德曼中校指挥的9艘美军潜艇在这里击沉了31艘船。7月,“吉恩”弗拉基指挥的“鲃鱼号”(USS Barb)潜艇派出一支小组乘坐小艇登上了萨哈林岛(库页岛)[4],在一段沿海铁路下布设了炸药,炸毁了一列路过的火车。日本已然任人宰割,只能挨打,无力还击。43
凡此种种,却并不意味着日本即将投降。军国主义者仍然统治着政府,在日本被称为“主和派”的那些人,包括铃木首相,只是相信日本应当通过谈判达成和平协议,不仅保住国家的独立和主权,至少还能保住部分海外占领区。至于投降,没人愿意。日本政府预计,冲绳战役之后美国人还要花上几个月才能发动下一场攻势,这就为寻求其他可能性提供了时间,例如请求苏联居中调停。虽然日本陆军的战线正在小心翼翼地向本土沿岸收缩,但他们仍然在中国、缅甸、菲律宾激战。日本陆军参谋本部在九州储备了1万架飞机以抵挡预计中的美军登陆。最后,日本军队中根深蒂固的“下克上”和“武士道”狂热令大部分军队首脑宁愿让全日本的所有活物去殉葬,也不愿承受投降之辱。44
7月26日,盟国首脑在新占领的德国波茨坦举行会议。在苏联人未参与的情况下,英国和美国向日本领导人发出了《波茨坦公告》[5]。在保证了日本士兵将允许返乡,盟国无意奴役日本人民之后,公告文末发出了最后通牒:“吾人通告日本政府立即宣布所有日本武装部队无条件投降”,否则就会面临“迅速完全毁灭”。由于日本人对美国的“曼哈顿计划”毫不知情,也不知道苏联此时已经秘密同意将于8月加入对日作战,他们以为这只不过又是个谈判姿态而已。日本人注意到苏联没有在公告上签字,因而仍然寄希望于苏联或许愿意充当调停人。45
美军关于登陆和征服日本本土的计划——“没落行动”——正确地预计到日本人会“把仗打到打不下去为止”。根据塞班岛上的日本平民宁愿自杀也不肯被俘,以及自己与“神风特攻队”作战的经历,美军预计会遇到“疯狂抵抗的民众”。似乎是要印证这一点,日本政府通过了一项法案,把所有年满15岁的男子和17~40岁的女子编入军队守卫本土列岛。日本当局还要求民众用一切手段保卫本土,靠着长矛、石头甚至拳头,如果手被砍断,就用牙咬死敌人。截获的“超级”情报显示,日军在九州岛集结的部队数量,多到足以让计划中的九州岛登陆战付出极其高昂的代价。如果没有某些近乎超自然的力量的话,战争将有可能,甚至很有可能以一场近乎灭绝性的战役而结束。46
这种超自然的力量以蘑菇云的形态出现了。
8月6日,第一枚原子弹的爆炸并没能让日本立刻投降;虽然收到了来自广岛的报告,但日军高层仍不肯屈服。他们和日本政府中的其他人一道,继续坚持要日本打到底。陆军大臣阿南惟几大将坚称,日本宁可亡国灭种,也不接受投降。3天后,另一枚原子弹毁灭了长崎市,同日,苏联对日宣战。这些事件迫使日本人不得不重新考虑选择。美国在1945年8月使用原子弹的做法通常被认为是合理的,因为这避免了登陆日本,从而挽救了几十万美国人的生命。或许还可以认为这也挽救了数百万日本生灵。
8月9日深夜,就在苏联向中国东北推进,第二枚原子弹爆炸几个小时后,日本天皇召集御前会议;群臣激辩时,他就静静地听着。即便到了此时,日本陆军参谋总长梅津美治郎大将仍然坚称,虽然苏联进攻对日本“不利”,但并不意味着战争就一定打不赢。当最后铃木首相请天皇发表观点时,裕仁告诉他们,日本必须“忍所难忍”,只要保留天皇政体,就应接受《波茨坦公告》。说罢,他就离开了会场。
理论上说,天皇的声明是决定性的,于是日本政府知会盟国自己将接受《波茨坦公告》的条款。然而,自此之后一连几天,日本那边始终没有进一步消息。此时,B-29的空袭由于天气恶劣而暂停了几天,哈里·杜鲁门总统也不愿恢复轰炸,以免被当作美国拒绝和谈的信号。但在东京方面沉寂了数日之后,杜鲁门批准美军于8月13日重新开始空袭。这一延误其实是因为日本军队内部仍然想要抵制投降。在中国和中南半岛的日军指挥官依旧控制着近200万士兵,在这几天里,人们并不确定他们是否会遵令放下武器,即便命令是来自天皇。而在东京,还有一些基层军官密谋想要夺取天皇发往无线电台的录有停战诏书的唱片,以阻止其播发。与此同时,燃烧弹再次落在了日本的城市中。
终于,8月15日中午,天皇的诏书向全国播放了出去。对听众们而言,这是个震撼性的时刻,他们在此之前从未听到过天皇的声音。天皇告诉人们“战局并未好转,世界大势亦不利于我”,因此,日本将接受波茨坦公告。日本人对天皇如此尊崇,因此一旦这些词句通过电波发出去,军国主义者的阴谋就会随之破产。当晚,杜鲁门命令前线的美军指挥官停止作战行动。47
第二次世界大战到此结束。
【注释】
[1]故事到这里还没有结束。苏联占领基尔港后,打捞起“吕佐夫号”,拖到波罗的海上进行打靶训练,直至1947年7月22日其最终沉没。
[2]此处说法不准确,日军并未出现过名为“神风特攻队”的正式编制,这里所指应为1945年2月10日,日本海军军令部组建的第五航空舰队。该部队以执行“特攻”为主要任务,而在此之前,“神风特攻队”是中下层部队在既有编制中临时组织的,名义上是自发行为,高层并未明确下令。宇垣缠为第五航空舰队司令,其参谋长为横井俊之,而非大西泷治郎;大西时任第一航空舰队司令。——编者注
[3]“印第安纳波利斯号”的战争生涯并未结束。在加利福尼亚州的梅尔岛海军船厂修复之后,它在7月受命将第一枚原子弹“小男孩”运往天宁岛。完成运送任务后,它于7月30日在前往菲律宾途中被日军伊-58号潜艇发射的2枚鱼雷击中。“印第安纳波利斯号”在12分钟内就沉没了,约300名舰员与舰同沉,其余900人遭受了近四天的暴晒、脱水、不断的鲨鱼袭击,最终只有317人获救。这是美国海军在二战中单次人员死亡最多的一次。
[4]1905年日俄战争后,日本获得岛的南半部,称桦太。二战后根据《雅尔塔协定》,南半部复归苏联。——编者注
[5]中国并未参加波茨坦会议,但与美、英共同签署了公告。苏联则在8月8日对日宣战后才签署公告。——译者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