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两岛存亡

第14章 两岛存亡

1942年夏,全世界的目光大多聚焦到了苏联。在这里,200多万德军——占德军总兵力的高达80%——以及100万其他轴心国的军人(他们来自匈牙利、罗马尼亚和其他主动或被迫与希特勒联手的国家),与超过500万苏联红军在这片北起波罗的海、南到黑海的上千英里战线上对峙厮杀。在这片陆地战场上,海军只是个小角色。

在1939—1940年所谓的“冬季战争”中丧失土地的芬兰人看到了收回失地的机会,所以虽然名义上保持中立,但芬兰还是开始配合德国对抗苏联。尽管两国之间从来没有正式结盟,但芬兰首都赫尔辛基还是成了德国的海军基地,这令德国人成了波罗的海的霸主。苏联海军在这里也拥有颇为强大的实力,这就是“红旗波罗的海舰队”,其主力为2艘战列舰和2艘重巡洋舰。德军“提尔皮茨号”战列舰一度入驻波罗的海,主要目的就是防止苏联舰艇逃往中立的瑞典。

然而,苏联海军根本没想过要逃。恰恰相反,他们把战列舰停泊在波罗的海岸边,用舰炮协助防御列宁格勒(今称圣彼得堡)。1941年9月8日,逼近这座苏联城市的德军坦克一度被苏联战列舰“马拉号”(Marat,即沙俄时期的“彼得罗巴甫洛夫斯克号”)12英寸主炮的远程炮火所阻止。9月23日,德国空军派出俯冲轰炸机,试图除掉“马拉号”,“斯图卡”准确命中该舰2枚1000磅炸弹。“马拉号”沉没于喀琅施塔得港,但其舰尾炮塔仍矗立在海面上,在长达两年半的列宁格勒围城战中一直用自己的炮火保卫这座城市。而在波罗的海的其他海域、芬兰湾以及南方的黑海,苏联海军主要依靠布设水雷来抵御轴心国军队的进攻。1

苏联的卫国战争于1941年12月6日(日军偷袭珍珠港的前一天)进入了一个新的阶段,苏军格奥尔基·朱可夫元帅[1]在莫斯科城外出人意料地发动了反攻,将德军向西击退数百英里,并将德军的后勤压迫到了崩溃的边缘。也许正因如此,同时也为了补充已日渐枯竭的关键原材料供应,1942年夏,希特勒命令他的军队南下进攻高加索,企图攫取该地区盛产的石油和小麦。6月(此时,美军轰炸机在中途岛摧毁了日军“机动部队”),德军出动两个集团军(第四装甲集团军和第六集团军)充当入侵高加索的急先锋。7月,德军开始进攻苏联城市斯大林格勒(今称伏尔加格勒)。

为了配合这轮攻势,希特勒批准了雷德尔一直主张的一项计划:进攻苏联南部的同时,跨过地中海进攻埃及。一旦成功,轴心国巨大的钳形攻势将对中东形成合围。然而,为了实现这一目标,隆美尔的非洲军团需要更加可靠的跨地中海运输线,但英国的马耳他据点却让轴心国如芒在背。为了压制这个令人头疼的盟军基地,德国轰炸机加紧了针对马耳他的空袭。到7月,饱受轰炸和饥饿之苦的马耳他已经到了屈服的边缘,一旦马耳他沦陷,轴心国势将打开征服整个地中海地区的胜利之门。2

与此同时,远在半个地球之外的另一个岛屿也成了盟国特别是美国关注的焦点。从地理角度来说,瓜达尔卡纳尔岛与马耳他几乎截然相反:面积更大,人口稀疏,覆盖着浓密的热带雨林。1942年8月时,这两个盟军外围岛屿——马耳他和瓜岛——在轴心国几乎不间断的海空攻势下摇摇欲坠。两岛能否掌握在盟国手中,完全取决于盟国海军为其输送补给的能力,但由于盟国运输能力的紧张以及轴心国军队的疯狂进攻,在一连数月的时间里,它们的生存前景并不明朗。

瓜岛并不盛产瓜果。[2]和新不列颠岛、俾斯麦群岛等其他南太平洋诸岛一样,瓜岛的名字也源于发现这里的欧洲人:1568年,西班牙人佩德罗·德奥尔特加·巴伦西亚用自己在塞维利亚老家的名字命名了这个岛屿。虽然有此渊源,但瓜达尔卡纳尔岛与塞维利亚之间却有着天壤之别。这里年平均气温30.5摄氏度,年平均降水天数为197天,整个岛上覆盖着茂密的热带原始森林,厚厚的植被从海边数英尺处开始生长,一直延伸到悬崖峭壁和沟壑溪谷,延伸到高达七八千英尺、云山雾罩的峰顶,覆盖了整个岛屿。在高大的树木之间,到处都是藤本植物、边缘锋利的茅草以及竹子,这张巨大的植物网构成了一片几乎无法穿越的热带密林,里面生活着各种各样的鸟类、蛇类、蜥蜴类以及啮齿动物——有些啮齿动物硕大如猫。岛屿长约90英里,1942年时,岛上只有不到十万依靠狩猎和捕鱼为生的美拉尼西亚人,还有几十个欧洲人在北部沿岸经营椰肉干和椰树种植园,这是岛上唯一足够平坦,适合这一营生的地方。

所罗门群岛由七个大岛和大量小岛组成,瓜岛就是这七个大岛之一。二战爆发之前,所罗门群岛是英国的保护地,英国官员们常驻在瓜岛以北20英里处很小的图拉吉岛上,施行着松散的统治。他们在这里建立了行政中心、军官俱乐部(英国人离不开这个)、高尔夫球场以及板球场。1942年5月初,日本人把英国人赶出了这块飞地,并于珊瑚海海战前在此建立了水上飞机基地。其实,图拉吉岛、瓜岛乃至整个所罗门群岛的战略价值在于:从这些岛屿起飞的飞机可以监控进而控制夏威夷与澳大利亚之间的各条重要航线。这就是日本人首先夺占图拉吉岛,又在6月中途岛战役后决定在瓜岛上建设一座新机场的原因。3

7月6日,十几艘日本舰船来到瓜岛北岸,卸下了修建机场所需的建筑设备,包括100辆卡车、6台压路机、一对窄轨铁路火车头以及铁轨,此外还有一些漏斗车。留守瓜岛的英军海岸瞭望员马丁·克莱门斯潜伏在岸边高处的密林掩蔽所里,给澳大利亚的汤斯维尔发去了无线电报告,澳大利亚方面迅速将此消息转发给了美国人。当日(事实上,国际日期变更线以东的美国仍是7月5日),华盛顿的金上将就看到了这份报告。4

甚至在打赢中途岛战役之前,金就曾经想要找办法把日本人在太平洋上的攻势顶回去,而他特别关注的地点正是所罗门群岛。日本人攻占图拉吉岛后,金命令尼米兹制订夺回图拉吉岛并占领附近圣克鲁斯群岛的作战计划。现在,瓜岛的消息来了,他的注意力也转移到了那里。

金急于反攻,却无法如愿,这不仅是因为美军战列舰队在珍珠港几乎被毁灭,还因为英美两国于1941年1月达成了优先击败德国,在太平洋上主要采取守势的共识。不过,来自瓜岛的消息为金提供了避开后一条限制的方法,他声称,阻止日本人在瓜岛上建机场是一种防御措施,并不违反“德国优先”政策。

然而,金还面临着另一个难题:瓜岛并不在美国海军的辖区之内。2月底“ABDA联军”瓦解后,英国、荷兰和澳大利亚将太平洋战事正式交给了美国。4月18日(杜立特的轰炸机轰炸东京当天),美军参谋长联席会议在太平洋战场上设立了两个独立的司令部:麦克阿瑟的西南太平洋战区司令部和尼米兹的太平洋战区司令部。所罗门群岛与澳大利亚、荷属东印度群岛、新几内亚以及菲律宾一道,归属于麦克阿瑟的地盘。然而此时,金希望能对这两个战区的分界线稍加修改,以便将瓜岛划入海军的战区。金指出,他并没有反对美国陆军主导欧洲战事,但他认为太平洋上的作战很明显应当由——事实上是必须由——美国海军来主导。麦克阿瑟强烈反对,指责金和美国海军试图独霸太平洋上的战事,从而让美国陆军——“他的”军队——降格为新攻占土地上的占领军。5

乔治·马歇尔将军出面解决了这一矛盾,让金遂了眼下的愿望:战区分界线向西移动一个经度,让瓜岛进入了美国海军的辖区。作为回报,金同意由麦克阿瑟的部队来全面负责所罗门群岛接下来的作战,包括夺取日军拉包尔要塞。与此同时,马歇尔坚持陆海两军应当为彼此提供“所有可能的支持”。事实上,马歇尔是在让他们找出长期密切协作的方法。6

金(暂时)赢得管辖权之争,随即宣布要加快此次战役的进度。一旦瓜岛上的日军机场投入使用,则日军势将获得登陆滩头上空的制空权。为了确保这一顾虑不会成真,他将进攻日期定为1942年8月1日——准备时间只有三个星期。这一计划大胆到令人吃惊,在很多人看来是不切实际。一场复杂的两栖登陆作战需要各种东西——登陆部队、运输船、护航舰艇以及维持其作战所需的燃料、补给和弹药——要在极短的时间内找齐这些东西并完成集结、组织、投送到位,这绝非易事。这在平时本已令人生畏,何况是在运输船只紧缺的1942年中期。虽然这次攻势的代号为“瞭望塔行动”,但人们也常俗称其为“鞋带行动”。7

不过,这场战役的实际直接指挥者并非金或尼米兹,而是罗伯特·戈姆利海军中将,罗斯福总统于1940年将此公派往伦敦和英国人共事,此时他已经在这份实质上是外交官的岗位上干了两年了。现在,戈姆利从英国飞到了位于地球另一端的南太平洋,这次的任务和他在英国时相比不啻云泥之别:他要在新喀里多尼亚的努美阿成立自己的指挥部。不过,他麾下的三位作战指挥官不像是能配合良好的样子。海军陆战队少将亚历山大·范德格里夫特负责指挥登陆部队——陆战队一个加强师,兵力大约1.1万人,范德格里夫特一口弗吉尼亚州口音,天性开朗(因而得其绰号“欢乐的吉姆”),这让别人很难想到他竟是个在所谓“香蕉战争”中从尼加拉瓜打到海地,有30多年作战经验的老战士。为了将范德格里夫特的部队运送到登陆场,美国海军拼凑了22艘运输和补给船只,并将其交由里奇蒙·凯利·特纳海军少将统一指挥,他是个粗鲁而以自我为中心的炮术专家,最近一直在金的司令部里工作。事实上,特纳毫不妥协的个性和金的指挥风格如出一辙。时人回忆特纳,说他“对错误绝不宽容,对犯错者毫不客气”。参加进攻的第三支力量是由3艘航母组成的掩护舰队,包括中途岛战役的老将“企业号”、完成修复的“萨拉托加号”以及新从大西洋调来的小型航母“黄蜂号”,由弗兰克·杰克·弗莱彻指挥。8

让弗莱彻来统领航母部队,这着实让金很担忧。与丘吉尔一样,金对出海作战的指挥官们的评价也只用一个标准,那就是能否保持咄咄逼人的攻击性。他怀疑弗莱彻无法符合这一标准。1942年3月,弗莱彻并没有选择连续进攻,而是前往新喀里多尼亚的努美阿加油补给,金对此很不悦。有一次他致电弗莱彻,说自己无法理解“你为什么不进攻近在咫尺的敌军,而仅仅是为了补给”。在珊瑚海海战中,弗莱彻决定不让驱逐舰舰队去夜袭日军航母,这让金对弗莱彻的疑虑再度加深。不管这两次决定明智与否,金都怀疑弗莱彻不具有勇士的天性。不过,尼米兹出面维护了弗莱彻,他致信金,说弗莱彻“是一员优秀的海上战将,希望把他留下来担任特混舰队指挥官”。于是,金带着疑虑,让他继续指挥航母特混舰队参加瓜岛战役。9

图示

虽然弗兰克·杰克·弗莱彻曾长期担任水面舰艇部队的指挥官(俗称为“黑鞋族”),但他却在珊瑚海海战和中途岛战役中指挥了航母部队。与麦克阿瑟一样,弗莱彻也喜欢用玉米芯烟斗抽烟,他在艾奥瓦州的乡亲们给他寄了十几个这种烟斗
来源:美国海军历史与遗产司令部

如果说金对弗莱彻的血性心存疑虑,那么弗莱彻对金强压给他的作战时间表则是心存不满。弗莱彻特别担心自己的航母被拴在瓜岛附近过久。他坚持认为他的航母必须保持充分的行动自由,才能对付日军的反击。因此,7月27日,在弗莱彻的旗舰“萨拉托加号”航母上召开的一次会议中,弗莱彻告诉特纳和范德格里夫特:自己只打算让航母在登陆场附近停留两天。二人都强烈反对,特纳坚称自己需要五天时间来卸载运输船,而范德格里夫特则要求为上陆作战的陆战队提供持续空中掩护,直至占领岛上机场并将其投入使用为止。结果弗莱彻只勉强答应待三天,他仍然相信自己的主要任务是确保航母部队的安全。特纳和范德格里夫特并不满意,但除非戈姆利干预,否则他二人也无能为力。10

这是美军在战争中的第一次反攻。战役之初美军运气出奇地好。厚厚的云层使得日军侦察机未能发现逼近的特纳进攻舰队。8月7日,陆战队的突击上岸完全取得了战术奇袭的效果。岛上日军数量处于绝对劣势,而且大部分都是建筑队,只得退入密林。第二天美国海军陆战队就成功夺占了尚未完工的机场,并建立了警戒阵地。不过,他们能否坚守住自己夺占的这块飞地,仍需拭目以待。

拉包尔日本当局获悉美军登陆瓜岛后,迅速做出了反应。日军关于这场战争的总体战略蓝图原本就是要夺取各种急需的资源,建立强大的防御圈,并击败美军及其盟友夺回失地的努力——这种反击是不可避免的。现在,美国人已经迈出了反扑的第一步,于是日军第十一航空舰队司令冢原二四三海军中将命令拉包尔基地的飞机前去“摧毁敌军”。第一批美军登陆瓜岛后不到3个小时,日军27架双引擎一式陆上攻击机就在18架远程零式战斗机的保护下,从拉包尔基地起飞了。在这批日机飞往目标的途中,澳大利亚海岸瞭望员保罗·梅森发现了它们,随即用无线电发出警报:“24架轰炸机正在飞往你处。”11

这批日机的主要目标是登陆滩头附近特纳麾下的运输和补给船:19艘停泊在瓜岛岸边,另5艘停泊在图拉吉岛旁。这些舰船没有重炮,却拥有极为强大的防空武器,此外,还有一支由巡洋舰和驱逐舰组成的强大舰队为它们提供支援。接到梅森的预警后,特纳的舰船全部进入了一级战备,驶入开阔水域,当日军飞机飞临时,这些剧烈机动的船只便成了难以攻击的目标。更危险的是,这些船只还能喷射出令人畏惧的猛烈防空炮火。一艘美军巡洋舰上的目击者回忆道:“整个天空一团漆黑,高炮烟团交织重叠在一起。”在这种情况下,日军轰炸机毫无准头,绝大多数炸弹都扔进了大海,没给对手带来任何伤害。12

日军轰炸机还不得不面对来自美军航母的战斗机。空袭结束时,日本人损失了14架一式陆上攻击机和2架零战,美国人则损失了9架F4F“野猫”式战斗机,另有5架美机受损严重,几乎不可能重返蓝天。当天稍晚,日军再度来袭,此番前来的是鱼雷攻击机,但它们并不比高空轰炸机成功到哪里去。虽然如此,幸存下来的日军飞行员们也犯了一个各国同行的通病:严重高估了战果。他们宣称摧毁了盟军的7艘巡洋舰、2艘驱逐舰以及3艘运输舰船。事实上,这群鱼雷攻击机只炸伤了2艘盟军舰船:“埃利奥特号”运输船(后来沉没了)以及一艘驱逐舰。13

不过,这些空袭产生了另两个重要后果。其中之一是,当空袭到来时,弗莱彻收到了一份报告,来袭日机不仅有一式陆上攻击机和零战,还有9架九九式舰载轰炸机,这种飞机几乎从来都是从航母上起飞的。虽然“野猫”式战斗机将这9架飞机尽数击落,但它们的出现本身就意味着附近可能有一艘日军航母在活动。事实上,这些俯冲轰炸机是从拉包尔起飞执行单程任务的,飞行员得到的命令是投完炸弹后在肖特兰岛旁的“秋津洲号”水上飞机母舰旁水上迫降。然而,弗莱彻自然对此毫不知情。另一个后果是,日军飞行员们过于夸大的战果报告让日军高层以为特纳的登陆舰队已被悉数摧毁。这种想法对第二天夜晚的战事产生了重要的影响。14

因为运输船都开出去对付空袭了,美军卸载物资的进度也相应推迟。尽管如此,到D日(8月7日)[3]黄昏时,盟军的进展极为振奋人心。特纳在8月8日发给戈姆利的一封电报(也抄送给了弗莱彻)中报告说“所有部队已上陆”且“未遇抵抗”,此外,他告诉戈姆利,自己计划于次日早晨开走大部分运输船。15

这使得弗莱彻以为自己已经完成了掩护登陆的任务。8月8日晚上6点刚过,弗莱彻给戈姆利发去了一封电报(也抄送给了特纳和范德格里夫特),请求准许撤退,电报中还罗列了诸如燃料不足以及损失20多架舰载机等理由。身处努美阿指挥部的戈姆利收到请求后,一连9个多小时都没有回复,到了8月9日凌晨3点半,他终于批准了。然而,到了那时,瓜岛登陆滩头的北面和西面已经发生了重大变故。16

收到弗莱彻请求撤离的电报后,特纳勃然大怒。后来特纳说弗莱彻的撤离简直就是“当逃兵”,私下里的用词就更为不堪了。然而此刻,特纳最忧心的还是如何调整卸载时间表。他已经决定第二天将空船开走。现在,他必须决定自己是应该把那些还没卸空的船只也开走,还是说要冒险让这些船在没有空中保护的情况下在滩头再待上一天。这部分取决于已经上岸的陆战队还需要些什么,于是特纳决定不用无线电询问范德格里夫特,而是直接请范德格里夫特于8月8日晚到特纳的旗舰即突击运输舰“麦考利号”(USS McCawley)上开会相商。17

特纳还特地邀请了英国海军少将维克托·克拉奇利一同与会,他负责指挥巡洋舰-驱逐舰部队守卫通向瓜岛登陆场的水道。克拉奇利的头发是淡茶色的,络腮胡子,数周之前他才临时调到澳大利亚海军任职。此公是维多利亚十字勋章的获得者,他在第一次世界大战中获得这枚勋章时还是个基层军官,正是他指挥“厌战号”战列舰勇敢地杀进纳尔维克港(见第3章)。如果说弗莱彻的职责是击退日军航母的进攻并提供空中掩护,那么克拉奇利的任务则是保护滩头阵地免遭水面舰艇的袭击。为此,这位英国海军将领将自己指挥的8艘巡洋舰——其中有5艘美国巡洋舰和3艘澳大利亚巡洋舰——分成了三支编队。

克拉奇利把自己分配到了来袭敌人最有可能选择的路线上:位于瓜岛西北端的埃斯佩兰斯角与萨沃岛最南端驼峰状突出部之间的宽仅10英里的水道。克拉奇利在此地部署了自己全部6艘重巡洋舰中的3艘:澳大利亚的“堪培拉号”、美军的“芝加哥号”,以及他自己的旗舰“澳大利亚号”。为防止日军从萨沃岛以北迂回接近滩头阵地,克拉奇利也留了一手,他将另外3艘重巡洋舰部署到了那里,交由美国海军上校弗雷德里克·里夫科尔指挥。里夫科尔是波多黎各的骄傲,他是有史以来第一位从美国海军学院毕业的波多黎各裔美国人。克拉奇利还在每支巡洋舰编队的西侧各安排了一艘驱逐哨舰以提前预警。克拉奇利命令其余的2艘巡洋舰——美国海军的防空巡洋舰“圣胡安号”(USS San Juan)和澳大利亚轻巡洋舰“霍巴特号”(HMAS Hobart)组成另一支编队,由美国海军少将诺曼·斯科特指挥,在登陆滩头东侧巡逻,盟军认为这里相对不那么危险。

图示

瓜岛战役期间,美国海军少将里奇蒙·凯利·特纳(照片前景处)和美国海军陆战队少将亚历山大·A.范德格里夫特正在特纳的旗舰即突击运输舰“麦考利号”上共同研究地图
来源:美国国家档案馆(照片编号:80-CF-112-4-63)

后世的评论家们批评了克拉奇利的布阵,他们从事后视角认为他应当“将其6艘重巡洋舰集中编队”。当天晚上,克拉奇利还做了另一个决定,无论这一决定会带来何种好处,其本身都值得质疑。收到特纳的会议通知后,他决定不乘坐舰上的汽艇或者驱逐舰,而是直接搭乘旗舰赴会,同时把第一巡洋舰编队的指挥权临时交给“芝加哥号”舰长霍华德·博德上校,这使得编队的实力从3艘下降为2艘。更糟糕的是,克拉奇利没有将自己离开岗位一事告知里夫科尔。18

图示

然而,没有一个盟军指挥官能想到,就在克拉奇利乘坐“澳大利亚号”到东边去面晤特纳,而弗莱彻正等待着戈姆利对他撤退申请的批复时,一支庞大的日军水面舰队正从西面向瓜岛掩杀而来。

图示

日本第八舰队司令三川军一海军中将率领着一支以7艘巡洋舰为主力的编队,在1942年8月8日至8月9日凌晨的萨沃岛海战(日方称“第一次所罗门海战”)中攻击了瓜岛外的盟军掩护舰队
来源:美国海军历史与遗产司令部

这支日军水面舰队的司令是三川军一海军中将,他是几周前刚刚成立的日本第八舰队的指挥官。图拉吉岛的日本守军发出了悲壮的最后报告:“我们将坚守至死。”他们确实是这么做的,这刺激了天性勇武的三川。这份报告于当天早晨6点05分送到拉包尔,到了8点,三川就已命令一支包括6艘重巡洋舰、1艘轻巡洋舰以及2艘驱逐舰的舰队迅速往拉包尔集中。中午,三川给东京的军令部总长永野修身发去了一份作战计划,请求准许出击。对于三川军一的请战书,永野的第一反应是,如此仓促的攻击十分危险,甚至是“鲁莽”。然而,他最后还是把决定权交给了当地指挥官。到了当天下午2点,三川已经开到海上,以24节的航速杀气腾腾地往东南方扑去。19

1942年时,三川军一53岁(这个月晚些时候就满54岁了),他指挥着战列舰护航舰队随同南云一同袭击珍珠港,一同在印度洋大杀四方,并眼看着“机动部队”在中途岛折戟沉沙。事实上,三川在中途岛战役中目睹美国俯冲轰炸机带来毁灭打击的经历,使得他对美国航母的威胁格外敏感。在开往目标途中,三川两次打破无线电静默,向拉包尔基地询问美国航母的位置,不过,拉包尔基地知道的并不比他多。20

当天下午稍晚时候,一架麦克阿瑟的“哈德逊”远程巡逻机从米尔恩湾起飞,从日军舰队上空飞过,三川随即将航向从向东临时改为向北,力图让那个飞行员无从判断自己的意图。其实,他大可不必如此担心。那名飞行员将三川舰队的兵力误判为3艘巡洋舰、3艘驱逐舰和2艘水上飞机母舰。这份报告不仅不准确,其传递还延误了长达9个小时——这要拜西南太平洋地区美军烦琐的指挥结构所赐。或许正因为如此,坐镇努美阿的约翰·S.麦凯恩海军少将没有命令由“卡特琳娜”和B-17机群组成的巡逻机部队前去进行后续侦察,特纳后来称此次疏忽为“空中侦察的专业错误”。结果,部署在萨沃岛南北两侧的美军水面舰队没有收到关于三川来袭的任何预警。21

8月9日凌晨0点40分,海天一片漆黑,三川的巡洋舰队在旗舰“鸟海号”的引领下驶入了瓜岛和萨沃岛之间的水道。当夜并无月光,不过,三川军一的参谋大前敏一回忆道:“能见度好像很不错。”美军“布鲁号”(USS Blue)驱逐舰恰好部署在此地,对三川这样的威胁进行早期预警,它的雷达也的确处于主动搜索状态,但那是一台SC(对空搜索)雷达,海峡两侧陆地的杂波干扰了显示屏。“鸟海号”根本没配备雷达,但眼尖的日军哨兵突然看见了“布鲁号”驱逐舰正在海峡入口处巡逻。三川遂下令减速,想等等看自己是否会被发现。大前敏一后来回忆道,舰桥上的“所有人似乎都屏住了呼吸”,看着不远处的盟军驱逐舰静静地驶过,然后掉转航向离开。“鸟海号”上人们“呼吸又恢复了正常”,三川军一下令加速至30节。到了凌晨1点36分,他看到了盟军巡洋舰“芝加哥号”和“堪培拉号”。22

一直到凌晨1点45分,“芝加哥号”的博德舰长才第一次意识到可能真的有敌人来犯,当时,“帕特森号”(USS Patterson)驱逐舰发来无线电报:“警报,警报。不明身份舰船正驶入港口。”“帕特森号”还发射了照明弹,试图让闯入者现形。然而,对于盟军巡洋舰的指挥官们而言,这样的警报并不清晰。结果,和马塔潘角的卡塔内奥一样,博德直到大口径炮弹在他军舰周围溅起巨大水柱,才知道敌人已经杀到了眼前。23

甚至在开炮之前,三川就已经命令各舰齐射“长矛”鱼雷。大前还记得它们“一枚接一枚拍入水中的声音”。因此,在第一批炮弹在自己周围落下的同时,博德就收到多条鱼雷来袭的报告,于是他令“芝加哥号”向左急转,躲避鱼雷航迹。数枚鱼雷在几码的距离上擦肩而过,但还是有一枚鱼雷炸掉了“芝加哥号”的舰首,不过“芝加哥号”仍能机动。博德也许是忘记了克拉奇利的离开使他成了现场的最高级军官,他没有发出接敌报告,而是只顾着埋头指挥他自己的军舰。在这混乱不堪的时刻,博德指挥着受伤的“芝加哥号”向西航行了数分钟,完全脱离了战场。美国海军情报局后来的官方声明称:“‘芝加哥号’似乎还没弄清楚状况。”“芝加哥号”上一名舰员的回忆就没有这么宽容了:“‘芝加哥号’的舰桥上一片混乱,没人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芝加哥号”的任性举动让三川的巡洋舰得以集中火力攻击澳大利亚的“堪培拉号”,它在短短4分钟之内就被24枚炮弹击中。现在,“芝加哥号”逃命去了,“堪培拉号”成了正在下沉的燃烧的废船,三川于是转向东边,绕萨沃岛逆时针航行,前去打击里夫科尔的3艘巡洋舰。24(https://www.daowen.com)

博德未能发出接触报告,这就意味着里夫科尔的军舰与“芝加哥号”和“堪培拉号”一样被打了个措手不及。在驶近盟军北战斗群时,三川命令打开探照灯用作目标指示器。灯光就像是黑夜中明亮的白色手指,一艘接着一艘轮流照亮盟军舰艇,仿佛在说:“这边……打这艘舰。”美国海军的“阿斯托里亚号”(USS Astoria)重巡洋舰是其第一个牺牲品。战斗伊始的一轮齐射引燃了“阿斯托里亚号”的水上飞机机库,明亮的火焰在暗夜中为日军提供了清晰的靶子。它被多发8英寸炮弹连续击中,失去了动力,瘫痪在了水面上。塞缪尔·穆尔海军上校指挥的“昆西号”(USS Quincy)重巡洋舰是下一个受害者。“昆西号”身陷致命的交叉火力之下,还没有来得及把主炮指向目标就被炸成了碎片。穆尔舰长本人成了首批受害者之一,一发炮弹击中了舰桥,“尸横遍地。”受了致命伤的穆尔舰长下达了最后一个命令,让舵手尽全力将严重受损的军舰冲向萨沃岛搁浅,以免沉没。但此举并未实现。随着一枚鱼雷命中“昆西号”的弹药库,用一名幸存者的话说,该舰“简直从海中猛地跳了出来”。它于凌晨2点35分沉没。25

里夫科尔的旗舰“文森斯号”(USS Vincennes)也即将沉没。战斗伊始,一发击中舰桥的炮弹就摧毁了该舰的通信室,所以里夫科尔无法将接触报告发送出去。看到自己的旗舰于几分钟之内被多发大口径炮弹和“两三枚鱼雷”接连命中之后,他于凌晨2点14分下达了弃舰令。而战斗之初即遭重击的“阿斯托里亚号”在海面上漂浮了一整夜,于第二天翻覆沉没。26

这个时候,三川已经走远了。打残了盟军水面舰队后,三川本可再接再厉,将自己的重炮转向盟军运输船。他的炮弹依旧充足,但已经用光了鱼雷,而日军认为鱼雷才是自己最主要的进攻武器。不过,实际上三川最担心的是:收拢已经散乱的舰队进攻运输船需要耗费几个小时,到那时,太阳就升起来了。只要天一亮,美军航母舰载机就将蜂拥而至,正如他后来所写的,自己“恐将步中途岛战役里日本航母的后尘”。除此之外,此前去轰炸的飞行员们不是报告说已经把敌进攻部队的大部分船只都消灭了吗?三川觉得自己已经完成了既定任务,于是在凌晨2点25分命令各舰向西北方向撤退,以便在天亮时驶出美军飞机的作战半径。27

此刻,让三川军一深感恐惧的美军航母战斗群仍然在瓜岛以南的掩护阵位上。但是,由于博德和里夫科尔都没能报告战况,所以弗莱彻直到3点15分才得知有战斗爆发,当时他听特纳说“芝加哥号”被一枚鱼雷击中,“堪培拉号”也着火了。弗莱彻立即将这个新情况上报给戈姆利,但他仍然在凌晨3点半收到了戈姆利对自己先前提出的撤退申请的同意批复。一个小时后,当三川向西撤退时,弗莱彻也向东退往了一处加油会合点。虽然特纳后来指责弗莱彻要为萨沃岛的灾难负责,但在海战结束之前美军航母并未撤离,而且正是由于三川对这些航母的恐惧,特纳的运输船队才避免了原本几乎注定遭遇的毁灭。28

萨沃岛海战对盟军而言是一场颜面扫地的惨败,是美国海军史上除了珍珠港之外最惨痛的一次失败。战斗的结局是如此之惨,以至于如同中途岛战役后的日本当局一样,美国政府也对这场战斗的结果守口如瓶。根据美国海军的官方简报,《纽约时报》于8月18日这样报道了此战:“一支日军舰队试图阻止我方的登陆行动……但被挫败了。日军水面舰艇部队遭到了我方战舰的阻截,被迫撤离,未能攻击我方的运输船和货船。”这篇报道说得都没错,却完全是在误导美国公众。美国海军非常担心美国民众的反应,为此居然把被击沉巡洋舰上的幸存官兵隔离了一段时间,美国政府直到两个月后才承认了这场灾难。29

此战之后,美国海军成了千夫所指。最后,根据金的指示,美国海军组织了一个调查委员会,由前美国舰队总司令阿瑟·J.赫本将军牵头。调查报告直到第二年春才公之于众,赫本在报告中罗列了盟军犯下的一大堆错误,包括空中侦察不够充分、通信不畅、“临战意识”不强等等。虽然特纳是战场上的最高指挥官,但他更像是受害者而非责任人。可能是考虑到盟军内部的和谐,直到战斗结束后才匆匆赶到战场的克拉奇利也免于被追责。金后来总结道:“这两人发现自己处于非常尴尬的处境,两人都在情况许可范围内尽其所能了。”金真是难得这么宽厚仁慈。他和赫本对弗莱彻和博德上校可就没那么多同情心了,赫本特别认为这两人“难辞其咎”。该调查报告公布数天后,博德举枪自杀,成为萨沃岛海战的最后一名遇难者。30

正如赫本的报告所显示的那样,美军的疏忽和执行上的错误导致了这场海战的失利。但重要的是,要承认这不仅是盟军的一次失败,更是日军的一场胜利。三川军一麾下的舰艇和官兵准备充分,高度警惕,纪律性强,作战效率很高,因此最终取得了成功。日本人之所以发动战争,就是因为坚信他们自己的舰船、飞机,特别是其训练有素的武士们在战斗素质上要优于美国。萨沃岛海战的结果也表明:日本人的这种自信并非完全是夜郎自大。[4]

如果说盟军在这场惨败中还有什么闪光点的话,那就是特纳的运输舰船基本上保存完好。这些舰船占到美国1942年时拥有的全部大型运输舰船的近半数。如果三川军一不是匆忙撤回拉包尔,而是继续击沉或重创大量运输船的话,那么被危及的将不仅仅是瓜岛作战,还将包括盟军在全世界的行动。然而,即便运输船完好无损,瓜岛上的美国海军陆战队依旧岌岌可危。如果他们想要在岛上站稳脚跟,盟军就必须源源不断地将援军和补给穿越这片动荡的海域送到岛上。从这个方面来说,瓜岛美军的处境并不比地中海战场上四面楚歌的马耳他英国守军好到哪里去。

马耳他的地理和文化都与瓜岛迥然不同。所谓“马耳他”实际上由马耳他和戈佐两个岛屿组成,总面积仅122平方英里,是瓜岛的1/20,但这里的27万人口则是瓜岛的三倍之多。如果说热带雨林是瓜岛最显著的特征,那么夏季马耳他最鲜明的特色就是无所不在的沙尘。从1530年起的超过250年间,这两个小岛一直都是圣约翰骑士团的家园,西班牙国王查理一世将这块土地的主权交予他们,并视之为“抵御伊斯兰势力的桥头堡”。这段历史在1798年拿破仑征服马耳他时告一段落,而法国对这里的统治又随着英国在1815年拿破仑战争中的胜利而结束。自此往后,马耳他就开始成为大英帝国的海外基地,它的地理位置和瓦莱塔的良港,使得马耳他在英国地中海利益中的地位与直布罗陀和苏伊士不相上下。自意大利法西斯“领袖”于1940年对盟国宣战以来,马耳他就一直是意大利志在必得的目标,而到了1942年,这里仍处于重围之中。在这两年中的大部分时间里,英国皇家海军不得不经常组织补给船队开往那里,许多船队都引发了海上冲突,甚至还引发了本书第5章中所描写的几场大规模海战。31

马耳他的舰船和飞机对轴心国而言并非仅仅是个麻烦,它们使得从那不勒斯开往北非的满载食物和燃料的轴心国船队大幅减少,而这些物资正是隆美尔与埃及英军交战时所不可或缺的。雷德尔认为:“只有捅掉马耳他的‘英国马蜂窝’,我们才能确保这些交通线彻底安全。”为了保护这些船队,希特勒派空军将领阿尔贝特·凯塞林率领一支数量庞大的德国空军援军进驻意大利的撒丁岛和西西里岛。凯塞林并不喜欢用战机为商船队护航,认为这完全是被动防御,他其实更倾向于攻占马耳他本身。凯塞林为了这一目的制订了一份“大力神作战”计划,却始终未能实际发动。一方面,德国伞兵在克里特岛遭受的可怕损失令他十分担忧在马耳他重蹈覆辙。正如历史学家格哈德·魏因贝格所言:“失败的克里特岛保卫战成功保住了马耳他。”另一方面,希特勒此刻正一心专注于东线战场,对意大利并不热心,机会就这样溜走了。32

既然无法实施首选策略,凯塞林便转而寻求通过大规模轰炸摧毁马耳他的机场和港口,压制这座岛屿。仅仅在1942年4月这一个月里,他的轰炸机就在这个弹丸之地投下了6700吨炸弹,比1940年一整年扔在伦敦的炸弹还要多。4月14日这天,空袭从早上6点就拉开了帷幕,一直持续到晚上8点——这是二战中单次轰炸时间最长的一天。居民被疏散到山洞和地道中。一位到访此地的美国海军将领承认自己“对映入眼帘的这种彻底毁灭没有心理准备”,他惊叹道,“整个瓦莱塔城变成了巨大的瓦砾堆,其绝大多数居民都住进了地洞”。由于空袭几乎一刻不停,高射炮手们不得不限量使用弹药。“喷火”式和“飓风”式战斗机从被炸得坑坑洼洼的机场起飞迎战敌机,但马耳他的燃料储备已经是如此之少,以至于当地指挥官们非常不愿意命令他们的飞机升空,以免把汽油彻底用光。33

马耳他军事设施的损毁使得轴心国船队基本做到了畅行无阻。他们的损失比例从1941年10月的超过60%直线下降至1942年3月的不到5%。得此支援,隆美尔恢复了在北非的攻势,于6月21日攻占了英军的图卜鲁格要塞。3万多名英国和英联邦国家官兵被俘,对于英军而言,这是从新加坡沦陷以来最严重的一场军事灾难。34

与此同时,马耳他也到了屈服的边缘。马耳他的各个市镇,特别是瓦莱塔港,已经是遍地瓦砾,带着关键物资到来的船只越来越稀少,食物变得极其稀缺。在整个6月份,仅有两艘补给船成功到港。英国潜艇将少量的奶粉、药品以及一些防空炮弹运送至此,但远远不够维持岛上居民和驻军所需。人们只能靠每人每周仅仅6盎司[5]肉和1盎司米的配给口粮维持生存。正如马耳他副总督爱德华·杰克逊爵士所言,“我们的安全主要取决于面包还够吃多久,而不是其他”。驻马耳他的英国皇家空军指挥官、空军少将基思·帕克在7月的一份报告中说,他仅有不到七个星期的燃料储备了。如果他不能在这段时间之内得到补给,马耳他就必须投降。35

在伦敦,英国海军部批准了一项救援行动,代号“基座行动”。就在南太平洋美军登陆舰队开向瓜岛,希特勒的军团接近高加索油田的这一周,英国人在苏格兰克莱德湾组织了一支由14艘补给船组成的船队。每艘船都混装着食物和燃料,包括1500吨航空汽油,这样即使损失一艘甚至多艘船只,也仍然能确保送去数量均衡的各种物资。唯一的例外是美国油轮“俄亥俄号”,该船是由得克萨斯石油公司建造、拥有和运作的。正如帕克所汇报的那样,燃料事关马耳他的生死存亡,于是丘吉尔亲自恳求罗斯福让“俄亥俄号”加入这支船队。罗斯福同意了。罗斯福和英国人都想让这艘油轮的原班人马继续待在船上,但金不乐意了。金坚称,如果英国人想要这艘油轮,他们就应当自己提供船员。就这样,当“俄亥俄号”油轮抵达苏格兰格拉斯哥时,美国船员下了船,由英国船员接岗。“俄亥俄号”的新任船长是39岁的平民船长达德利·W.梅森。他和他的船员都很清楚“俄亥俄号”在整支船队中极为重要,若无法将汽油运至马耳他,那些“喷火”式和“飓风”式战斗机将只能趴窝,该岛也将门户洞开。36

这些运输船——包括“俄亥俄号”——于8月2日刚一出海,就立即受到了有史以来最为庞大的一支护航舰队的保护。护航舰队由内维尔·赛弗雷特海军中将指挥,包括2艘战列舰、4艘航空母舰、7艘轻巡洋舰以及不少于32艘驱逐舰,护航舰艇的数量以超过3∶1的比例远超商船。[6]事实上,英国海军投入了本土舰队的大部分舰艇来为这支船队护航,仅留下两艘战列舰监视北海和波罗的海,那里的“提尔皮茨号”战列舰仍然是个潜在威胁。这支船队没有用传统的方式命名,而是被称为“WS”,即“温斯顿特派”(Winston Special)船队,来向英国首相致敬。8月10日(也就是三川军一在萨沃岛外击沉4艘盟军巡洋舰的次日),这支船队穿过直布罗陀海峡,直奔马耳他而去。37

在接下来的五天里,这支船队以15节速度向东“之”字形航行时,遭到了来自空中、水下和水面的攻击。由于意大利缺乏燃油,海面上的威胁相对有限,因此大部分威胁来自部署在西西里岛和撒丁岛的德国第二航空队的超过500架轰炸机和鱼雷机,以及德国和意大利的潜艇部队。

第一个牺牲者是英国皇家海军的“鹰号”航空母舰。8月11日清晨,在西班牙马略卡岛以南的海面上,舰长埃德蒙·拉什布鲁克上校命令“鹰号”转向迎风,放飞远程“喷火”式战斗机以增援马耳他岛上的战斗机中队,恰在此时,赫尔穆特·罗森鲍姆上尉指挥U-73号潜艇从2艘护航驱逐舰之间钻了进来,向“鹰号”齐射了4枚鱼雷。这艘航母的侧舷迅速出现4次巨大爆炸,军舰开始向左舷严重倾斜,飞行甲板上的官兵和飞机纷纷滑入海中。近旁,“不挠号”上的官兵们眼睁睁地看着“鹰号”打了个滚,“消失在一片烟尘和浪花中了”。“鹰号”在短短8分钟内沉没,损失231人,其中一些人死于英军驱逐舰扔下的大量深水炸弹产生的震荡。这些驱逐舰想要找到并击沉德国潜艇,却徒劳无功。38

当天晚上,攻击继续,这次是来自空中。轴心国在西西里岛和撒丁岛上有540架飞机可用。傍晚时分,德国和意大利的俯冲轰炸机、高空轰炸机和鱼雷攻击机一齐向船队扑了过来。还有一些飞机在船队航线前方投下了水雷,这是在战争中第一次使用意大利制造的鱼雷式水雷,即所谓“motobombe”。它们被挂在降落伞下投在船队前方,毫无规律地兜圈子,形成一种无法预期的威胁。在大部分空袭中,英军都能用对空搜索雷达发现来袭敌机,并放飞战斗机前去拦击。所有的护航舰和运输船全都配备了新型的20毫米厄利空高炮,当激斗中的机群逐步接近船队,这些高炮就会打出格外凶猛的炮火。一位目击者回忆自己看到“曳光弹在四面八方呼啸着划过天空,头上飘着数千团炮弹爆炸的黑色云雾”。英军甚至用战列舰16英寸主炮装上破片弹,射向天空。由于打红了眼的炮手们会向所有飞过的东西开火,数架英国战斗机遭到了友军炮火误击。39

图示

空袭集中在“不挠号”航母上,3枚炸弹命中了它的飞行甲板。一位目击者觉得它“就像是盖子被掀开了的老式沙丁鱼罐头一样”。不过舰如其名,“不挠号”坚持浮在海面上,甚至还在当晚收回了自己的舰载机,尽管“不挠号”上的着舰灯被摧毁,首席起降指挥官遇难,次席起降指挥官还是“两只手分别攥着一个手电筒,嘴里也叼着一个”,引导舰载机降落在了受损的飞行甲板上。严重受损的“不挠号”脱离了船队,由一艘英国驱逐舰护卫着返回了直布罗陀。40

轴心国的潜艇也很活跃,不过,英国人对雷达和潜艇探测器的使用令它们举步维艰。得益于舰上最新型的271型雷达,彼得·格雷顿海军少校指挥的“狼獾号”(HMS Wolverine)驱逐舰在水面上突袭了意大利“德加巴尔号”(Dagabur)潜艇,为了赶在敌方潜艇下潜前击沉对手,他全速撞了上去。这一击要了“德加巴尔号”的命,但也撞碎了“狼獾号”的舰首长达30英尺的部位。仅仅几个小时后,英军另一艘驱逐舰“伊修烈号”(HMS Ithuriel)效法了“狼獾号”的壮举,撞击了意大利海军“钴号”(Cobalto)潜艇。不过,这两艘撞击潜艇的驱逐舰也不得不脱离船队,返回直布罗陀维修。眼瞅着护航驱逐舰数量慢慢下降,赛弗雷特不禁感到心烦意乱。特别令英国人感到担心的是,战列舰和航母将按计划在当天(8月12日)晚上7点返回直布罗陀,护航任务就将完全落到哈罗德·伯勒海军少将指挥的轻巡洋舰和驱逐舰的肩上。41

5艘意大利潜艇在突尼斯北端的邦角半岛和西西里岛西端之间的狭窄水域一线排开。其中之一是雷纳托·费里尼海军上尉指挥的“阿克苏姆号”(Axum),它进行了一轮极富成果的鱼雷齐射,击中了3艘不同的舰船。其中一枚鱼雷重创了轻巡洋舰“开罗号”,令其舰长不得不弃舰。另一枚鱼雷击中了伯勒的旗舰,轻巡洋舰“尼日利亚号”。虽然它仍然漂浮在海面上,但伯勒不得不将自己的旗舰换成一艘驱逐舰,这样“尼日利亚号”就可以在3艘驱逐舰的护航下蹒跚返回直布罗陀,这进一步削弱了伯勒的战斗力。费里尼的第三枚鱼雷,也是效果最大的一枚,击中了“俄亥俄号”,在其舷侧炸出了一个27英尺长、24英尺宽的大洞,船上多个舱室被淹。爆炸使船上的锅炉熄灭了,舵和陀螺仪也都炸坏了。“俄亥俄号”在水面上动弹不得,而更多的轴心国轰炸机已在来袭的路上了。42

梅森船长觉得“俄亥俄号”已经没救了,于是他命令全体船员到救生艇旁就位,准备撤离。然而,工程人员又成功地点燃了锅炉,引擎也开始重新运转,不过,它此时远远地落在了船队的后面。也许正因为如此,接下来的空袭机群忽略了“俄亥俄号”,把火力集中在了其余舰船,特别是货船身上。一枚直接命中弹药船“弗格森家族号”的炸弹引发了巨大的爆炸,这艘船在“一团蘑菇状的浓烟烈火中”消失了。另一枚炸弹命中了运输船“怀马拉马号”,点燃了该船上易燃的航空燃料。与“弗格森家族号”一样,“怀马拉马号”也被炸成了碎片。第三艘运输船“丢卡利翁号”在早前的空袭中已经受伤,此番也被击沉。43

夜晚的到来让轰炸机暂时消停了,但另一种威胁却随之而来。就在邦角半岛北面数英里处,22艘意军和2艘德军摩托鱼雷艇展开了集中攻击。由于在此前的空袭中,盟国船只各自机动而分散了队形,轴心国的摩托鱼雷艇便开始逐一攻击它们。2艘意大利摩托鱼雷艇MS-16和MS-22大胆地驶近到距英国巡洋舰“曼彻斯特号”不到50码处,发射了鱼雷。其中一枚鱼雷失灵,其余均击中了“曼彻斯特号”。海水淹没了轮机舱,这艘军舰瘫痪在了水面上。虽然官兵们拼命想要挽救,但它最终还是不得不被凿沉。其余的轴心国摩托鱼雷艇集中攻击运输船,击沉4艘,重创了第5艘。44

到了8月14日上午10点左右,遭受严重损失的船队仅剩下4艘商船以及蹒跚而行的“俄亥俄号”。除此之外,战损、护送残舰返回直布罗陀以及搜救沉船幸存者都占用了驱逐舰,这使得护航的舰艇仅剩下2艘轻巡洋舰和6艘驱逐舰了。恰在此时,伯勒收到情报,6艘意大利巡洋舰正从北边向他逼来。

在罗马,意大利海军参谋长里卡尔迪将军无法派战列舰前来截击这支船队,原因仅仅是他的燃料储备已经不足以让它们往来这一趟了。不过,他还是批准阿尔贝托·达扎拉将军率3艘重巡洋舰和3艘轻巡洋舰出击,不过,他非常担心达扎拉舰队的空中掩护问题。意大利空军在过去的行动中被证明不可靠,而德国人又不情愿投入空军来支援意大利海军这些“荒谬的要求”。从马耳他赶来的数架英国侦察机投下照明弹,照亮了达扎拉的巡洋舰,此外,这些侦察机还发出明码电报,号称要引导一支庞大的攻击机编队前来攻击,这令意军对缺乏空中掩护越发担忧。但这只是虚张声势,因为根本不存在这支攻击机编队——此时此刻,马耳他仅剩下15架可以作战的攻击机,哪怕分一架飞机来对付意大利巡洋舰都是办不到的。是墨索里尼本人亲自决定召回这些巡洋舰,达扎拉别无选择,只得服从。在返回母港的半路上,达扎拉遭到了英国潜艇的伏击,2艘巡洋舰受损。正如驻意大利海军参谋部的德国代表所言,这是“毫无意义地耗费战斗力”。45

船队虽然逃过一劫,但仍然危机四伏。此时,船队还有100多英里航程,而更多的德国轰炸机就在来袭的路上了。这一次,轰炸机集中攻击了受伤的“俄亥俄号”。数枚近失弹震弯了它吃水线以下的船体外板,一架被高射炮火击落的轰炸机则撞进了该船的上层建筑。这架容克斯-88型轰炸机并未爆炸,但其机身残骸却像一个不协调的装饰品那样挂在“俄亥俄号”的船桥上。不久,又一枚炸弹穿透了“俄亥俄号”船尾甲板,钻进轮机舱爆炸了。现在,“俄亥俄号”彻底失去了动力,船体严重下沉,处境十分危险。“佩恩号”(HMS Penn)驱逐舰赶来拖曳起了该船,然而,事实证明,此举异常艰难,因为船舱内大量海水的重量导致其笨重而缓慢。当牵引绳绷紧时,“俄亥俄号”突然向右大幅度偏航,因此,“佩恩号”基本上是在斜着拖动。事实证明,牵引绳的负荷实在是太重了,这条10英寸粗的粗麻大绳,“佩恩号”上最粗的绳子,“咔嚓”一声断裂了。46

这时,轰炸机又回来了。炸弹再次落在“俄亥俄号”的周围,近失弹掀起一团团海水落在甲板上。一枚炸弹正好落在“俄亥俄号”的舯部,炸断了龙骨,其船尾因此弯曲起来,与船体其余部分形成了一个明显的夹角。即使是肉眼也能看出,“俄亥俄号”显然快沉了。即便如此,护航军舰仍在努力试图拖拽“俄亥俄号”。这一次,一艘军舰拖着“俄亥俄号”,而另一艘军舰则固定在“俄亥俄号”的舷侧,这样就能最大限度地纠正“俄亥俄号”的偏航。通过这种方式,它们最终达到了5节左右的航速。“俄亥俄号”上的平民船员们又一次被命令弃船,不过当“俄亥俄号”看起来终究还是能浮在水面上时,他们又奉命返回船上。一名护航舰队指挥官回忆起一个月之前皇家海军由于在巴伦支海抛弃PQ-17船队而遭到的严厉批评,他咬牙坚称,“哪怕船队只剩下一艘商船浮在海面上”,他也将不离不弃。47

牵引绳又断了,这一次,两艘驱逐舰靠到“俄亥俄号”的两侧。它们把自己绑在其左右,像游泳圈一样帮助“俄亥俄号”浮在海面上,搀扶着它艰难前行。虽然海水漫过了甲板,龙骨被打断,失去了引擎,无法操舵,罗盘也毁了,但“俄亥俄号”还是挺过了8月14日至15日之间的夜晚,以缓慢到令人痛苦的速度向马耳他爬行。8月15日早晨7点55分,当梅森船长和船员们因筋疲力尽、缺乏睡眠而视线模糊、走路踉跄时,“俄亥俄号”轻轻地驶入了瓦莱塔港的航道。当它绕过最后一个拐弯处时,欢迎的人群站在水边欢呼雀跃,一支铜管乐队演奏起了英国海军军歌——《统治吧!不列颠尼亚!》。48

两周前从不列颠岛出发的14艘货船中,仅有5艘——包括“俄亥俄号”——经历千辛万苦抵达马耳他。一路上,英国皇家海军有1艘航母沉没,另1艘严重受创,2艘巡洋舰沉没,2艘巡洋舰受伤,1艘驱逐舰沉没,6艘驱逐舰受了或重或轻的伤。9艘运输船被击沉,“俄亥俄号”也在卸下了宝贵的货物后,被拖到外海沉入了深水区,它的使命已经完成了。这种损失令人震惊——远比在萨沃岛损失4艘巡洋舰要糟糕,甚至也比一个月前PQ-17船队遭受的屠杀更加惨烈。然而,这屈指可数的几艘船的到达却帮助马耳他军民继续坚守了9个星期。虽然这几乎不能被称为一场胜利,但丘吉尔还是亲自发出了贺电。无论如何,这正是浪漫的丘吉尔向往的那种不畏艰险的英雄主义。随后,“俄亥俄号”的船员们荣获了14枚勋章,其中船长达德利·梅森荣获了乔治十字勋章,这一勋章为英国国王乔治六世设立,旨在表彰那些表现出非凡勇气的英国平民。49

图示

海水已经漫过了“俄亥俄号”的甲板,它几乎是被护航驱逐舰“抬”到瓦莱塔港的。虽然“基座行动”的船队大部分被摧毁,但“俄亥俄号”抵达马耳他,还是帮助这个海外基地又坚持了数周之久
来源:美国海军历史与遗产司令部

1942年8月上半月,无论是在南太平洋的瓜岛,抑或是在地中海的马耳他周围,盟国海军都遭到了令人震惊的战术逆袭。然而,轴心国没能借由这两场战役获得任何战略上的优势。三川军一关于在天亮前离开美军航母攻击半径的决定,挽救了瓜岛旁特纳的运输船队,也使得美军在岛上站稳了脚跟。在接下来的六个月里,瓜岛战役演变成了恐怖的绞肉机,耗尽了日军的实力,给他们带来了无论是日本海军还是其整个国家都无法承受的巨大损失。

与此相似,面对着来自空中和海上的猛烈攻击,英国皇家海军的护航舰队表现出了坚定的决心,将“基座行动”坚持到底,为马耳他运来了足够的给养,帮助这个海外基地继续成为轴心国的眼中钉肉中刺,威胁着从意大利驶往北非的轴心国船队。当月底,隆美尔在北非发动地面攻势,却戛然而止,这在很大程度上是因为他严重缺乏燃料储备,这就为英军后来的大反攻打下了基础。50

站在事后的视角,我们才能看到,1942年夏末在南太平洋萨沃岛附近和地中海马耳他爆发的海战意味着,此时虽然轴心国军队取得了战术上的胜利,但并未获得战略上的成功。在这两场海战中,轴心国证明它们能把全世界的海洋变成盟国航运线的噩梦,但这一状况即将改变。再过几个月,美国的造船厂将迅速造出大批舰船,这势将改写海上战争的形势。

【注释】

[1]朱可夫于1943年1月晋衔为元帅,此时的军衔为大将。——译者注

[2]原文直译为“瓜岛(Guadalcanal Island)上并没有运河(canal)”。——编者注

[3]自二战结束以来,大家习惯于将“D日”指代盟军开始登陆法国诺曼底的1944年6月6日。事实上,这一军事术语在历次战争中一直被使用,指代任何一场大规模军事行动开始的日子。而“H时”则指的是攻击开始的时间。

[4]在美国内战期间,葛底斯堡战役结束之后,对结果失望的美国南方邦联领导层试图找到失利的原因。在他们眼中,该为这场战役失利负责的“罪人”们清一色都是南军的将军们:一些人指责杰布·斯图尔特的骑兵,称其没能成功为罗伯特·李将军提供所需的情报;有些人指责理查德·尤厄尔没能在战役的第一天成功拿下墓园岭;还有一些人指责詹姆斯·朗斯特里特在战役第二天延误了进攻时间。当有人问乔治·皮克特谁是最应该受到责难的人时,据说皮克特是这样回答的:“我一直认为北方佬才要对此负责。”

[5]1盎司≈28.35克。——编者注

[6]“不挠号”航母在半路上加入了这支护航舰队。“不挠号”的加入标志着英国皇家海军有史以来第一次为单次行动出动了5艘航空母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