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医也是父亲的宿命

第三章|从医也是父亲的宿命

我的父亲裴慎,1917年出生,从小是由两个寡妇抚养大的。一个寡妇是我的太奶奶(谢家小姐),另一个寡妇是我的奶奶郭菊鹤。当时太奶奶五十多岁,奶奶二十岁刚出头。两个寡妇抓养着两个孩子,共同理家的时间长达十多年,村里人都说大寡妇带了一个小寡妇。这种情形一直持续到我的父亲和叔父长大成人。

爷爷去世时,我家有良田百亩,水磨两座,果园多处。两个女人把这么大的家业打理得十分妥当,在故乡方圆数十里内成为美谈。因为都有着早年丧夫的相似命运,这让她们情同母女,互相体谅,风雨共担。她们对待乡亲也是极其善良温和,给穷苦人家免收租子的事常有,乡亲们莫不夸赞她们像是菩萨转世。十多年的时间,两个女人居然把裴家偌大的家业完整保留,没有败落。

太奶奶和奶奶按照爷爷生前遗愿,尽心竭力要把父亲和叔父培养成才。值得欣慰的是父亲和叔父从小听话懂事,读书用功,尤其是父亲聪慧过人,对文、史、诗、书、画样样喜爱,悟性很高。转眼到了父亲上中学的年纪,因为武山那时还没有中学,太奶奶和奶奶决定让父亲去兰州读书。那时武山到兰州没有火车,也没有汽车,父亲只能背着干粮翻山越岭步行到兰州,从武山到兰州需要整整走七天的时间。父亲考取甘肃文高等学堂(现为“兰州第一中学”)时,二千多名考生只录取二百名,父亲以第二名的优秀成绩被录取。当时日寇已经开始侵略中国,整个中华民族处于内忧外患、多灾多难的危险时期。国难当头,父亲如饥似渴地学习文化知识,为日后报效国家积蓄力量。他每次考试都名列前茅,最后以全班第一名的成绩毕业于甘肃文高等学堂。这时我的太奶奶已经去世,父亲按照奶奶之命、媒妁之言迎娶了我的母亲郭蝴,婚后先后生下了姐姐裴晓春和哥哥裴正文,一家人过得和睦美满。

1937年夏,国立中央大学、国立北京大学、国立清华大学、国立武汉大学和国立浙江大学五所当时最高水平的高等学府组织了一次面向全国的统一招生考试。这次考试,被时人称作“五大名校联考”。父亲参加了这次联考,考上了南京国立中央大学文科。国立中央大学在当时是中国最高学府,设置齐全,规模宏大。父亲收到了录取通知书后,收拾好行囊,告别家人踏上求学之路。他从武山先步行到西安,再坐火车到南京。父亲到达南京之时,“八一三”上海抗战爆发。那年,自8月15日至12月13日,日军对南京这座历史名城进行了疯狂轰炸,时间长达三个月。仅在8月份,国立中央大学就遭受了日军的几番猛烈轰炸,人员和财产损失惨重。学校张贴布告:校本部准备西迁重庆,所有录取新生需回家待命。没过多久,滞留在南京的父亲已经是身无分文,他完全成了一个难民。9月23日,南京国立中央大学向全体师生发布迁校通告,要求新生于十月中旬到武汉办理入学手续,领取乘轮证赴重庆上课。当时的南京到处是断壁残垣,满目疮痍,日机频频投弹,防空警报不绝于耳,大量的平民流离失所,南京城危在旦夕。由于受日军频繁空袭、经济窘迫、交通受阻等因素影响,当时有很多师生与学校失联,父亲就是其中之一。他每天都在惊恐和饥饿中度过,最后只好随着大批难民离开南京,随波逐流到了上海。(https://www.daowen.com)

图示

青年时期的裴慎先生

父亲到达上海时,上海已经沦陷,老百姓的生活十分艰难!街头到处有日本士兵巡逻,不过拉黄包车的、做小生意的还是偶尔可见。父亲在上海流浪了几天,有一天,他在街头看到了一家诊所——余无言诊所。门头上的几个大字笔力雄健,潇洒飘逸。父亲也是酷爱书法之人,不由望着牌匾驻足多时,最后他决定进去看看。父亲走进诊所,只见诊室内靠墙放了一个木制的大书柜,在书柜的正面有一副对联,上联是“好古不求秦汉后”,下联是“知医当在和缓间”。一位医生正在给病人把脉,旁边还有几个病人在候诊。这位医生五十岁左右,显得十分斯文,一派儒医风范。父亲站在一旁多时,医生突然抬起头问话了,问父亲所来为何?他很纳闷父亲又不看病,在诊所已站了半晌时间。父亲忙向他说明,自己是来自大西北的学生,不巧遇上战乱从南京流落到此,又说聆听了一会儿先生的问病说教,觉得先生很有学问,不愿离去。为了证明自己的身份,父亲拿出自己的录取通知书给他看。先生看到父亲虽然蓬头垢面,衣衫褴褛,谈吐却不俗,心中已有帮扶之意,便拿出一块大洋让人带父亲去街间沐浴更衣。等父亲再回诊所时,换上了新装,洗去了尘垢,已经是一个端庄整洁的青年人。

父亲真幸运,遇到的先生可非等闲之辈,他就是国内著名的中医大家余无言。余无言字择明,江苏阜宁人,深研仲景学说,擅长伤寒、杂病及中医外科,在民国时期,他是国内著名的“经方派”医家,学术、经验俱富。父亲在这时能遇上这位大医家,可以说是不幸中之万幸。父亲想拜余无言为师,经余先生同意,父亲当即下跪拜了三拜。因为有余先生的言传身教,父亲也深深喜欢上了岐黄医术。父亲和爷爷有所不同的是,“不为良相,则为良医”对爷爷来说是无奈的选择,对父亲来说却是发自内心的喜欢。他认为身处乱世,学医报效国家更为实际。这之后,父亲在余先生门下白天抄方侍诊,晚上苦读医学典籍。当年12月,南京沦陷,日寇在南京制造了惨绝人寰的大屠杀,凶狠残暴令人发指。父亲认为,这意味着日后中原地区也有被侵犯的可能。父亲挂念家中老小,心急如焚,他在跟随余先生学习了两个半月之后,向余先生告假回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