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生部长的嘱托
1990年5月，甘肃省中西医结合学会第三届全体大会推举我继续担任常务副理事长兼秘书长，主持学会工作。这年秋天，全国中西医结合学会在北京召开会议，我作为全国中西医结合学会理事兼学术交流组副组长应邀出席。这次会议在人民大会堂召开，全国中西医领域的专家学者共有二百多人参会，可以说是盛况空前。会务组邀请到了卫生部部长陈敏章参加开幕式并做了主题报告。陈部长以学者和名医的身份担任卫生部长多年，是一位受人尊敬的领导和学者，他的讲话使与会专家学者深受鼓舞。
陈部长做完主题报告，会务组组长兼主持人陈可冀教授宣布由五位院士依次发言。陈部长日理万机，公务十分繁忙，他不常参加这种学会的学术会议，即使参加也是讲完话就走，但这次他坐到了台下，看起来要认真听听，可见陈部长对这次会议也比较重视。我在台下正聚精会神地听报告，没想到陈可冀教授急匆匆来找我，他对我说：“老裴，今天上午本来安排了五位院士发言，有两位院士临时出国，来不了，我看你平时发言讲得很好，不如你上去讲讲！”不容分说，他把我推到了主席台落座。陈可冀是我的老朋友，时任中国中西医结合学会会长。从20世纪80年代起我们因学会的会务往来而熟识，在中西医结合方面两人有很多共同语言。这次没有提前通个气，就交给我这一特别任务，说明他对我的信任。这次会议我的确是有备而来。20世纪80年代初期，我提出“西医诊断，中医辨证，中药为主，西药为辅”的“中西医结合十六字法则”，在国内医学界已经有了一定的影响。十余年来，在“十六字法则”的指导下，临床实践和科研项目都取得了一些进展。但是中西医结合到底是一个新兴学科，“中西医结合应该怎样结合”一直没有一个统一的指导思想。我经常会听到不同的声音，甚至争论。针对这个问题，我为这次大会准备的题目是：《从中西医两种医学的不同来看中西医结合的必要性和必然性》，想通过抛砖引玉的办法与全国同行进行深入交流。由于全国参会的专家很多，所以会务组只安排了几位院士在开幕式上发言，院士的发言被安排在陈部长讲话之后。其他专家分成若干小组，全部在以后的小组会议上发言，我的发言原本是安排在小组会议上的。
前面三位院士的发言，每人基本在半个小时以内结束，这给我最后的发言留下了发挥的时间。这个课题我从20世纪80年代起就写了十多篇论文，做了大大小小的报告不下十场，而且经常是脱稿做报告。因为时间允许，我详细阐述了中西两种医学由于发生、发展在完全不同的社会基础上，因此二者由形式到内容成为完全不同的学术体系。中西医结合的核心问题是：中医注重整体的一面和西医注重局部的一面相结合；中医注重宏观的一面和西医注重微观的一面相结合；中医的机体反应观和西医病原致病观相结合。最后阐明我的观点，中西医结合是两种医学相互取长补短的自身需要，谁能首先掌握主动，取对方之长为我所用，谁就将在短期内取得长足的进展。当代中医工作者要顺应事物发展的规律，大胆地把思维推向微观，把西医的实验手段接过来，为我所用，发展自身，做到古为今用，洋为中用，就能达到保住中医特色，从而开创现代中医的新局面。发言中我还对中西医结合的“十六字法则”和在“十六字法则”指导下的临床应用作了详细的介绍。我的报告大概用了一个半小时，发言过程中会场响起了好几次掌声，同行的认同让我一直保持着轻松的状态。虽是长篇大论，却也是洋洋洒洒，酣畅淋漓，听者并不觉枯燥。作完报告，全场掌声雷动，接着会议主持陈可冀教授宣布由陈部长总结发言。没想到的是，陈部长在发言时提到我说：“裴正学同志作的报告很有意思，我们是否考虑把他的‘十六字法则’作为国家发展中西医结合的方针，这个我们下去要研究一下！”听到这句话，我的全身像是有一股电流穿过。早听说陈部长尊重专业，爱才惜才，一点也没有官架子，果真是百闻不如一见，我顿觉心潮起伏，久久无法平复。会后，陈部长紧紧握住我的手说：“你提出的‘十六字法则’，我建议以后称其为“十六字方针”，明确了指导思想，中西医结合大有可为啊！”谈话间我才知道，部长原本是要提前走的，然而我的报告一开始就吸引了他，越听越有意思，不知不觉竟听完了。他建议我组织全国中西医结合专家编写一部《中西医结合实用内科学》，由卫生部拨出二十万元作为出版费用。想到全国的专家组织起来有些难度，我向部长建议我来组织西北的专家组成编委会，得到了部长的同意。与会专家对我的大会发言反响热烈，贵州、云南、辽宁、陕西等地的中西医结合学会在会议期间纷纷向我发出了讲学邀请。
陈部长提出由我主持编写《中西医结合实用内科学》，我认为这是对我的信任，更是对我的鞭策。我曾写过多篇有关“十六字方针”的论文见诸报端，也出版过《〈血证论〉评释》《乙肝的诊断与研究》《中医方剂学新编》等有影响的著作。曾有过写出一部涵盖内科领域各类疾病医学专著的想法，但因工程浩大还只停留在思考阶段，陈部长的嘱托让我的想法落到了实处。我决定趁热打铁，立即行动，趁着专家们都在北京，我在会议期间就与西北五省的专家们进行了联络。在全国中西医结合学会会议闭幕后，我组织西北五省的专家在北京召开了《中西医结合实用内科学》编委第一次会议。这次会议成立了由西北五省二十六名专家组成的编委会。大家集思广益，各抒己见，对这部书的编写进行了初步探讨。等我回到兰州，卫生部已经把二十万元拨到了甘肃省医学科学院。之后，我又召集西北五省的二十六位编委在兰州召开了多次会议，确定了编委会委员们的组织结构。由我担任主编，副主编由乔富渠教授（陕西中医研究院主任医师）、刘宝厚教授（兰州医学院第二附属医院教授）担任。我当时任中国中西医结合学会理事、《中国中西医结合杂志》编委、甘肃分会副理事长兼秘书长、甘肃省医学科学研究院副院长兼中西医结合科主任。刘宝厚教授为中国中西医结合学会肾病专业委员会副主任委员、中国中医药学会内科肾病专业委员会副主任委员。乔富渠教授为全国中医热病专业委员会副主任委员。编委中黄辉钊（宁夏医学院教授）、许自诚（兰州医学院第一附属医院教授）、刘茂甫（西安医科大学教授）、张翼（青海省中医院主任医师）、赵琨（新疆中医院主任医师）、夏永潮（甘肃省中医院主任医师）、火树华（新疆中医院主任医师）等教授均为国内著名专家，在西北医学界享有盛名，我的学生安国真、刘国安、卯新民、李永寿、侯瑞云也在编委之列。经过多次充分地酝酿和讨论，编委会确定了《中西医结合实用内科学》编写的主导思想是“西医诊断，中医辨证，中药为主，西药为辅”的“十六字方针”，并在这一主导思想的基础上，确定了本书的编写大纲、编写体例、编写细则，统一了思想，专家们就开始分工编写。
我对各位编委的书稿质量要求较严，对自己更是严苛。送来的初稿由副主编先进行大致审核，审完后再交我审定。每一章我都是逐字逐句反复斟酌，严格把关，并将意见附在初稿上，再交编委修改。每一章都经过了多次改稿。这个时候儿媳临产，一家人挤在三十多平米的小房子里。儿媳生产后，我将我的书房让了出来，让她坐月子，自己向医院借了一间旧平房。当时正好是冬天，妻子找了一个旧煤炉子放在平房里取暖，把房子里漏风的地方用报纸糊了糊，摆了一张桌子、一把椅子和一张床，我就住了进去。每天早上我四点半起床，到滨河路跑步锻练，然后回到小平房倒煤灰，生炉子，吃早饭。写作一小时，再去上班，晚上就回小屋写书。虽然有些艰苦，我还是比较满意，至少这是一个独立的空间，可以专心写书。
20世纪90年代，用大女儿新凤的话说：“父亲已经到了一个酒越酿越香的时节！”1991年我被选为全国中西医结合先进工作者，1992年开始享受国务院具有突出贡献的科学技术专家特殊津贴……这个时期的主旋律就是“忙和累”！每天来自全国的患者络绎不绝，坐完诊我又回到小平房写书。虽然生活上清苦，但精神上是愉悦的。邓小平关于“发展才是硬道理”等论断解放了人们的思想，知识和知识分子受到空前重视，这给了我极大的鼓舞。我曾写下《喜闻邓小平深圳视察讲话》诗一首：“一夜春风花半开，河光闪翠正春来。江山依旧这边好，万里神州展骏才。”(https://www.daowen.com)
编写《中西医结合实用内科学》整整花了两年时间。1993年6月，这部书终于写成了。写书的过程极其艰苦，我几乎倾注了全部心血，经历了七百多个辛苦的日日夜夜。我的身体严重透支，定稿时体重减少了十多斤。作为国内第一部中西医结合内科学专著，必须站在国内外医学前沿，掌握新理论，新进展，新亮点，所以在编写的过程中要不断地学习、查阅资料。那时还没电脑，两年间我翻阅过的书籍杂志就有几大箱。当一百五十万字的书稿堆积在我的书桌上，我一遍一遍地翻看，可以说是爱不释手，感觉所有的付出都很值得。这部书分十四篇，共一百七十三章，原则上每章一病。每篇先是“概说”，将西医病因、病理、临床之全部内容压缩在一起，篇幅较小，大量篇幅在中医部分。“中医对疾病的认识及治疗”是全书关键性篇章，内容较多，分量较重，除引用古代医家之论述外，随后附录了近十年来国内外期刊论述、治疗该病的有关资料。这本书的内容要求具有两大特点：其一是病证结合，其二是突出中医。前者使中医辨证定位于西医诊断的基础之上，由此弥补了传统中医缺乏局部认识之不足；后者提出了治疗上的中药为主，从而为进一步发展中医创造了有利条件。从框架设计上就保证了这本书既要显示当代中西医结合的学术特点，同时又具备突出中医的重要特色。
《中西医结合实用内科学》二版首发式，从左至右：甘肃省委副秘书长陈田贵，甘肃省委常委、宣传部长励小捷，中西医结合专家裴正学，甘肃省省长刘伟平，甘肃省常务副省长咸辉，甘肃省政府秘书长李沛文，甘肃省卫生厅厅长刘维忠
我将书稿送到北京，陈部长看后大为赞赏，他欣然为《中西医结合实用内科学》题写书名。中国科学院院士、中国中西医结合学会会长陈可冀撰写了序言。1995年4月5日，由甘肃省卫生厅牵头在西安和兰州两地同时为《中西医结合实用内科学》举行了隆重的首发式。甘肃省委副书记杨振杰，甘肃省委常委、宣传部长石宗源，省委常委、统战部长牟本理以及卫生厅的领导、专家代表出席了首发式。《甘肃日报》《兰州日报》《甘肃科技报》等新闻媒体对首发式发布了多篇报道。
20世纪90年代，我国中西医结合事业还处在起步阶段，没有一部系统的学科专著。《中西医结合实用内科学》集近代中西医结合专家之大成，创病症结合之规范，一经问世就引起了医学界的普遍关注和高度评价。这部书是二十六位中西医结合专家经验和心血的结晶，填补了我国医学史上的空白，被誉为我国第一部中西医结合学科的代表性经典巨著，先后荣获国家中医药管理局“全国优秀中医图书一等奖”“甘肃省科技进步二等奖”“第三届世界传统医学大会突出贡献国际金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