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秀于林,风必摧之
1964年的一天,院长张文澜找到我,让我和他去天水专区医院参加一位专员的会诊。原来这位专员在西安的大医院住过院,回天水休养,现在医院给的药已经吃完了,病还没有好利索。卫生局长安排由专区医院、天水县医院、天水铁路医院三家医院的院长和内科主任一起为专员会诊。
张院长接到通知后,心里有些不踏实。通知上并没有说专员患的是什么病,他怕会诊时,自己万一把话说错了,让同行笑话。思前想后,决定把我带上。
天水专区医院按规模和设施算是天水一流医院,比天水县医院气派多了,在当时的甘肃省都是排在前列的好医院,也有一些好专家。它的前身是天水教会医院,当年日本人试图攻进潼关时,内地有好多有名的教授、大夫为了躲避战乱,来到这家医院任职,留学回国的也有好几个。会诊安排在医院的会议室里,卫生局长见三大医院的代表都到齐了,就拿出了一份心电图让大家传着看。那时候只有省级医院才会做心电图,天水专区医院买了台心电图机,还没开始用就给弄坏了。三家医院的院长和内科主任没有一个人会看心电图,所以会诊刚一开始,气氛就很尴尬。这份心电图被传来传去,谁都不敢拿起这个烫手的山芋。王局长见大家有意回避,有些纳闷。这时,张院长忙凑过来悄悄问我:“小裴,你会看不?”我轻轻点了一下头,当心电图传过来时,被我拿了起来。王局长一看有人接住了心电图,忙问张院长:“他是你们医院的吗,怎么从来没有见过?”张院长忙给大家介绍说:“他是西北医学院刚分来我们医院的高材生,啥都会!”看到三家医院代表的目光齐刷刷盯着我,我便站了起来,虚心地讲起了这份心电图,并判断出专员的病是频发性室性早搏,左心室高电压,估计有高血压和冠心病。王局长喜出望外,告诉在场的人,说的和西安大医院的诊断报告一模一样。既然专员患的病大家都清楚了,很快三家医院的代表形成了统一的治疗意见。我的发言引起了不小的震动,让王局长和在座的院长、内科主任都对我刮目相看。王局长爱才心切,几天后就将我调到天水专区医院内科工作。
王占洲是天水卫生局局长,他还兼任天水专区医院院长。我刚到天水专区医院上班,他就派我到心电图室看看心电图机子还能不能用。心电图机买回来后没多久,负责这项业务的人就给领导汇报机子坏了,不能用,所以一直闲置了三年。
我打算先去心电图室检查一下。那个年代的心电图机不像现在这样小巧,体积非常大,也很笨重。我先检查线路,发现地线没有接上。上大学时我专门请教过心电图机接地线的办法,心电图室在平房,我找来电工,把地线引到窗外,找了一根两米长的铁棍打到地下,回到心电图室一看,指示灯亮了,心电图机运行正常。从那天开始,天水专区医院的心电图机当即投入使用,王院长知道后,对我的信任又增加了几分。
在天水专区医院内科,我看病认真负责,工作勤勤恳恳,病人反映很好,很快就在天水地区有了些小名气。1967年3月5日,我收治了一位特殊的病人——马长生。他那年只有16岁,是金塔县农建兵团年轻的农垦战士,患上了单核细胞白血病。马长生来到天水专区医院时是被抬进医院的,经过检查,他的血色素只剩下2克,伴有感染、高烧、鼻子出血,全身皮肤黏膜可见大小不等的出血点,压之不褪色,臀部及小腿外侧可见拳头大小的两处血斑。他的血压90/30mmHg ,脉博细微,脸面咣白,奄奄一息。他的家人告诉我,马长生生病后,在兰州医学院住院,他的主治大夫是省上有名的血液科专家张爱诚。兰医医院用了化疗等各种方法,马长生的病却越来越重,最后医院下了病危通知,家人只好把他带回老家天水。回到家里,全家眼睁睁地看着马长生饱受病魔的摧残,心痛不已。最后,他们决定把马长生送到天水专区医院。我知道他们的意思,即便没效果,住进医院也算是给孩子尽最后一份心意。救死扶伤是医生的本分,我连忙给马长生安排了病房。
为慎重起见,我专门与父亲商量了治疗方案。我们一致认为,因为西医的方法兰州的专家都用尽了,治疗应该以中医为主。马长生高烧、出血是至虚有盛候的表现,正气亏虚应该是白血病发病的主因。最后,我以中医辨证和中西医结合的方法为马长生制订治疗方案。以“扶正固本,补肾健脾”为根本法则。我为他开出了药方:生地、山药、山萸肉、人参须、太子参、北沙参、党参、麦冬、五味子、桂枝、白芍、生姜、大枣、炙甘草、浮小麦等。在治疗过程中还进行了加减,同时经过多次输血,并以抗生素控制感染。治疗的过程中,马长生的病出现好转,出血、感染得到了初步控制,饭量也在逐渐增加。他的家人喜出望外,有一点好转都来向我汇报。五个月后,马长生的血色素增加到十四克,骨髓检查呈完全缓解状态。
药方一共调整了五次,服用1号方八剂后,他的病情稍有改善。发热、汗出、口渴均较前减轻,出血症状较前亦有好转,但舌红少苔,脉仍细数,余热未清,气阴两亏,气虚不能统血,阴虚不能制火。遂用2号方,十剂后体温下减至正常,鼻衄停止,全身血斑及出血点渐渐消失,患者可下床轻微活动,食欲增加。症见颜面苍白,少气乏力,头晕目眩,骨蒸自汗。我给他用了侧重大补气阴、重镇安神、固表止汗的3号方。连服四十余剂,患者出血止,斑疹消,颜面转红,乏力、自汗、心悸、夜寝难安的症状有一定程度的减轻。继续用大补气阴之旨改用4号方,煎汁取膏。治疗历时五月,到了11月,患者体力增强、颜面红润,食欲好、精神佳,能从事一定的轻体力劳动。因为天水专区医院医疗条件有限,我劝告患者去他曾经的主治大夫——兰州医学院张爱诚主任处复查,并嘱咐去兰州坚持服中药。1968年1月17日,我接到张爱诚主任来信。信中写道:“患者之骨髓象属急性单核细胞白血病缓解期变化,除单核细胞各阶段尚有轻度异常外,其他各系统恢复正常。”1968年3月9日,患者因感冒、胸闷咳嗽再次住进天水专区医院。我又开出了解表清里、益气养阴的5号方。外感病治好后,我见他前胸后背还有少量出血点,偶有牙龈出血及鼻衄,时有头晕、心悸、乏力、自汗的症状,就未让其出院。改用3号方,四十余剂后,偶有头晕、心悸,其他症状消失,这才让其出院。马长生在家服用3号方六十余剂,身体恢复健康,于1968年7月重返工作岗位。
为马长生治疗白血病的事,在社会上引起了轰动。曾经主治马长生的专家张爱诚认定这是医学界的“奇迹”,他在兰州医学院学报上撰写的文章中提到裴正学治疗白血病的事。1973年,我受邀参加苏州召开的全国血液病大会,会议由全国著名血液病专家陈悦书主持。会务组特批了马长生的路费,将马长生请到会场,还派人为他做了全身检查,各项指标完全正常。治疗马长生的病案受到与会专家们的一致高度评价,会议决定把此病案的主方定名为“兰州方”。此后,“兰州方”被国内各地医院广泛推广使用。直到今天,仍然发挥着重要作用。
我在天水专区医院工作的一年时间里,由于工作成效显著,加上院长王占洲对我的信任,1965年上半年,我被任命为天水专区医院内科副主任。这次提拔引起了医院内科一些人的嫉妒。社教运动中,父亲又被管制,这些人便乘机给我贴出了大字报:“反革命的儿子、地主的孝子贤孙裴正学占领了无产阶级的阵地——天水专区医院内科”“不打倒裴正学誓不罢休”……当看到这些让人触目惊心的大字报,我的心里咯噔一下,大学时期被批判的情景历历在目,没想到回到家乡还要再次遭此劫难。(https://www.daowen.com)
运动愈演愈烈,针对我的大字报还被贴到了天水的大街上。紧接着提拔我的王占洲也被揪出,罪名是“走资本主义道路的当权派”。经过调查没有给我找出什么问题,工宣队决定把我调离内科,让我去管别人都不愿意去的结核病房。结核病房共有七十多张床位,大多都是吐血、咳血的结核病人。结核病不好治,又有被传染的风险,这里是医院大夫最怕去的地方。
工宣队最后对我宣布了这样的决定:由我负责结核病房所有病人,病房只配三个黑五类家庭出身的护士,护士三班倒,每人每天上班八小时,而我必须天天守在病房,病人出了问题都是我的责任。我听着这个决定并未感到不平,反而认为这对我非常合适,起码可以远离运动的干扰,一个人专心实践和研究结核病的临床。我的爷爷和姑姑都因为肺结核过早去世,我本来也一直想好好研究一下结核病。
我把自己搜集的所有中西医关于结核病的资料都抱到了值班室,供我随时查阅。结核病房人满为患,七十多张床位全住满了。病人的情况很复杂,每天都有咳血、胸水、腹水、心包积液的病人等着处理。我一边参阅书本,一边请教有经验的大夫,最初还有些生疏,后来渐渐熟练起来,一个人能做多种穿刺手术,那三个护士有时会帮帮忙。我参考了大量的中医书籍,发现古人用虫类药物治痨病的经验很多,这给了我很大的启发。我试用僵蚕、全蝎、蜈蚣、土鳖虫、冬虫夏草治疗肺结核空洞,效果很好。随着大量病人被治愈,我的信心大增。我对结核病的研究达到痴迷的地步,每天想的都是病人和药方。由于冬虫夏草较贵,我尝试降低冬虫夏草的用量,增加其他虫类药物的用量。针对结核病人体虚的特点,加入适量扶正固本的药,后来正式命名此药丸叫圣愈丹。这个药丸在临床上效果十分显著,治好了大量病人,病人出院时经常要求再配些药丸带回家服用,以巩固疗效。
针对咳血病人,我尝试用《太平惠民和剂局方》的凉隔散为主方,经过加减进行治疗。病人服用后泻火通便,清上泄下,咳血症状会逐渐减轻或消失。我据此总结出了“釜底抽薪”的理论,由此创制了梅鱼合剂。此药由凉隔散加乌梅、鱼腥草、三七、生赭石组成,用以治疗肺结核咯血,对肺癌咯血也非常有效。
病人和家属见我不嫌脏、不嫌累,治疗效果好,对我都很感激。有人给我送吃的,有馍馍、鸡蛋,还有肉类。20世纪60年代,人们的生活都很苦,粮食定量有限,我都瘦成一把骨头了。那时哥哥的两个孩子和儿子新梧都放在母亲处,天天喊饿。病人家属常把食物塞到我手里,转身就走,或者趁我不注意偷偷放在我的小办公室里。一般我会把吃的藏在白大褂里,等到夜深了偷偷拿回家。那段时间,孩子们饿得都睡不着觉,再晚都要等我。只要听到我推门进屋,三个两三岁的孩子就从被窝里爬出来,撒欢一样扑向我,揭开白大褂找吃的。我进家门的那一刻是他们最开心的时候。
因为有吃的,饿不着了,我变胖一些了。没过多久,大字报又贴出来了:“反革命的儿子裴正学吃得肥头大耳……”没过几天,工宣队经过研究将我下放到天水氮肥厂去劳动改造。
我去天水氮肥厂报到,发现厂长居然是我以前的病人,他曾在天水专区医院住过院。厂长一见是我,说什么都不让我去车间劳动,他说正好厂里要建医务室,正缺个有经验的大夫管理。他给我配了个医学院刚毕业的学生李百芳,跟我学习。我和李百芳经过一个月的忙碌,医务室宣告成立,配有常用的西药和中药。为了方便我上下班,厂里还专门买了一辆永久牌自行车让我用。氮肥厂和我爱人赵桂莲工作的天水县医院只相隔了一条渭河,我白天在医务室上班,下班后骑着自行车回家,真没想到这里的境遇比原来的医院要好得多。
一个周天的晚上,我回到县医院的家中,快12点的时候去上厕所,厕所在院子后面,需要穿过病房的走廊。我路过病房时,听到有人大口喘气,痛苦地呻吟着。出于医生的本能,我推门进去,只见一个女病人躺在病床上,脸色发青,喘不上气。旁边的家属愁眉苦脸地安抚着她,急得眼泪都掉了下来。家属一见有人进来,像是看见了救星,问我是不是值班医生,他们叫了好半天值班医生都没叫来。我告诉他们我不是值班医生,我在天水专区医院工作。我走近一看,判断病人是张力性气胸,我管结核病房时经常见到晚期肺结核病人伴发这种症候。我看桌上有个废针头,忙拿起往病人肺部扎了下去,一扎把气放了,病人脸上立即由青变红,呼吸也顺畅了。我扎完后就去上厕所,等回来路过这间病房时,出来了两个人,扑通一声跪在我的面前,连声说:“你是神,你是神……”说罢领我进到病房。这时病人已经坐了起来,要着吃饭。我给他们说了一下护理病人该注意的事项,就匆匆离去。
第二天,我正在氮肥厂上班,一阵锣鼓声由远及近,我心里正嘀咕氮肥厂能有什么喜事,准备出门看看,没想到头一天晚上救治的病人家属领着锣鼓队直冲我走了过来。见了我,锣鼓队敲打得更起劲了,病人家属激动地送上一面锦旗表达谢意。
这件事的动静有些大,消息传遍全厂,也传到了天水专区医院,又坏事了。造反派听说氮肥厂不但没有让我下车间劳动,还给我配了自行车,待遇很是不错,连锦旗都追到了氮肥厂,这可不是他们想要的结果。这时候正好中央下发了“6·26”文件,里面有“医务人员下农村”的指示,1970年,我便被下放到了天水县甘泉公社卫生院。天水专区医院的那些人没想到,“医务人员下农村”的指示也影响到了他们。不久之后,天水专区医院被北京下农村的地坛医院全部接管,整个天水专区医院的所有人都被下放到了农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