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个好导师
2001年，甘肃中医学院院长刘延桢邀请我担任甘肃中医学院（现为“甘肃中医药大学”）中西医结合专业的硕士生导师，我因诊务、著述繁忙婉拒了他的好意。没过多久，刘延桢院长专门组织了一个特邀欢迎会。他将我接到学校，副院长李金田、李应东及学校领导班子成员都已等候多时，会场还进行了专门布置。刘延桢院长在欢迎辞中说：“我们邀请裴老做研究生导师，不是他的光荣，而是我们中医学院的光荣……”接着其他人的发言也是言辞恳切，发自内心的尊敬和信任溢于言表，着实让我感动，于是我接受了邀请。我从那时起开始带硕士研究生，直到现在。
从白丽君那届开始，每年我都会从报考学生中招收二至三名品学兼优的学生。2002年至2010年，那时是导师负责制，学生们都安排在医院宿舍住。从早到晚，我上门诊、查房都带着他们。遇到外出讲学、作报告等活动，我会安排他们与我同去。2010年以后，甘肃中医药大学开始实行研究生规培制度，学生们除了跟导师，还要去医院转科，和我在一起的时间比以前有所减少，但师生基本上还是天天见面。我将学术思想和经验完完全全传授给他们，希望将来他们为中西医结合事业做出贡献。我的儿女都在外地工作，没有人学医，我把学生当作自己的孩子一样对待，生活上给予关爱，学业上严格要求。他们的论文，我逐字逐句地反复修改，对于学生们的问题，有问必答。经年累月，我与学生们建立了深厚的感情。
我的一切教学活动都以“西医诊断，中医辨证，中药为主，西药为辅”的十六字方针贯穿始终。对每种疾病的诊断要点和用药体会，我都会对学生传授，用简单的例子阐明复杂的道理，用通俗易懂的语言说明深奥的医学理论。学生们听后常对我说，“老师把问题讲透了”“自己顿悟了”。每当听到这些反馈，我感觉自己的心血没有白费。目前西医医院把科室分得很细，外科、内科、内分泌科、血液科……各打各的锣，各敲各的鼓。这对于精准治疗有一定的好处，但是只强调局部观点势必会忽略整体，因此导致了一些病人被误诊。门诊上被我推翻的外院诊断病例很多。我告诉学生，看病首先要有科学的诊断思维和方法，不迷信权威，不要被病人拿来的诊断报告牵着鼻子走。要透过现象看本质，不放过任何蛛丝马迹。曾有一位患者自诉左足疼痛不能着地，我发现患者左足踝部有个大头针大的结痂，判断他患骨髓炎。病人后来做了检查，证明我的判断是正确的。还有一位患者被几个大医院诊断为胰腺癌，被告知只有三个月的存活期，在绝望之时找到我。我仔细看了片子，判断这不是癌，而是胰腺假粘液性囊肿，经过服药，症状明显减轻，一天比一天好，打破了只有三个月存活时间的魔咒。正确的方法和思路是治病的前提，过硬的临床知识技能就是治病的保证。门诊和住院部经常会有疑难杂症，急危重症，学生们在这里基本上什么疾病都见识过了。一些西医认为非常棘手的病，像肾炎、肝病、血液病、自身免疫性疾病……我以“十六字诀”为指导，主要用中医方药，绝大部分病人都能好转，甚至痊愈，这也增强了学生们学习的兴趣，增强了他们当个好大夫的自信心。我给学生们说：“不要死背方子，要活学活用。”我对每种疾病都有基本方，并编了口诀，方便学生们记忆。添一症则添一药，易一症则易一药，这样学生们学习的效果非常明显。
开展教学活动
我的学生王宁是个非常优秀的孩子，她能很快将我讲的知识运用在临床，而且是得心应手。王宁毕业后分配在山东聊城医院，她一参加工作就在单位崭露头角，让同事们刮目相看。王宁经常写信向我汇报她的工作情况。当我收到她的信，知晓了她的进步，自己也感受到了她的快乐。一次，他们科里遇到了一位年近六旬的患者，肺癌并多发骨转移，经西医治疗后，其他症状有所改善，而血小板一路下滑，天天一针巨和粒，没有好转反而下降。一共打了二十六针，从69×109／L，降到了27×109／L，请血液科会诊也没起到作用。王宁提出中医治疗，科里的大夫都不相信中医的疗效。王宁从我治疗白血病讲起，再障、MDS……听得众人目瞪口呆，还以为她在吹牛。最后患者的主治大夫授权王宁开副中药，想看看疗效到底怎样。为了保险起见，王宁打来电话请我指导。我了解到病人的具体情况后，指导她拟方：兰州方的核心+参芪三黄汤+五虎丹丹草，另外还加了10克的鹿茸，共开了五副中药。十天后，病人复查时血小板上升至29×109／L，这让王宁科室和病人信心大增。又开了四副，病人复查时血小板上升至39×109／L。王宁用中药达到了血小板回升的效果，成了科里的爆炸性新闻。这下科里的大夫谁也不敢说中药没用了，以后科里来了疑难病，王宁往往都能露一手。
还有一位病人被山东省影像研究所诊断为“左肺中心性肺癌”，病理待取。王宁的主任、副主任看过片子都说应该是肺癌，同意省里的意见。王宁看过片子后说：“不像肺癌，像是炎性假瘤，90%不是癌。”一个刚参加工作的年轻大夫敢质疑权威机构的报告，这让科室主任、副主任很是吃惊，周围的同事哄堂大笑，认为这个年轻人太不知天高地厚。王宁自信地说：“我不是胡蒙的，也不是信口开河，我是凭经验，我的导师讲过炎性假瘤，而且导师也亲自‘翻案’过被判肺癌死刑的炎性假瘤。”她又向两位主任分析自己对此例影像CT的认识，两主任也感觉她说得有道理。最后经过他们医院和山东省肿瘤医院两次CT引导穿刺病理和一次气管镜细胞灌洗病理，均证实王宁说得没错，的确不是癌。病人高兴坏了，说：“大家都说是癌，就王大夫说不是癌，最后果真不是癌，托王大夫吉言，要好好宴请一下。”那些天，科主任和副主任把王宁佩服得不行，天天喊她“王主任”，都不喊小王了。后来王宁与丈夫移民加拿大，在国外发展得很不错。(https://www.daowen.com)
裴正学向学生传授医学经验
黄邦荣是来自民勤的农家弟子。民勤风沙大，自然条件恶劣，艰苦的生活条件让他养成了踏实肯干、吃苦耐劳的品格。他学习刻苦勤奋，加上天资聪慧，一直是品学兼优的好学生。黄邦荣毕业后分配在甘肃省中医院肿瘤科，很快成为科室的骨干。在工作的过程中，他对我关于肿瘤的学术思想和医学经验有了深刻理解，结合自己的临床实践，他有了以“十六字方针”为指导思想，编写一部肿瘤学专著的想法。在我的鼓励下，他利用业余时间开始写书。他的师弟师妹单金姝、陈光艳、王鑫、赵孝鹏也给他提供了热情的帮助。黄邦荣写好一部分，就拿来请我审阅，就这样，写了三年，出版了一共五十余万字的专著。纵观全书，这部《裴氏实用肿瘤学》处处体现着“西医诊断，中医辨证，中药为主，西药为辅”十六字方针的指导思想。书里阐明了裴氏中西医结合理论、思维方法和临床方药，尤其在运用扶正固本的方法治疗恶性肿瘤、改善患者生存质量和延长生存期、消除和减弱放化疗的毒副作用、弥补现代医学治疗肿瘤的不足等方面做了详尽的介绍。黄邦荣在临床实践中运用“十六字方针”，又将这一思想汇总于恶性肿瘤的专著中，这的确是一个创举。
与黄邦荣同级的张桂琼毕业于湖北民族大学，苗族，她也出生于农民家庭。张桂琼准备考研时在网上看到了我的文章和医案，对“西医诊断，中医辨证，中药为主，西药为辅”的十六字方针情有独钟，于是到处打听我的消息，最终考上了我的研究生。张桂琼为人朴实，勤奋踏实，做事有始有终，悟性很高。什么事情交给她，我就不用再多操心，她肯定会办得十分妥贴。在学生中她的打字速度是最快的，我作报告、讲学，她在一旁打字，等我讲完，她的电子版讲稿也就出来了，可以说是高质量高效率完成。毕业后，张桂琼分配在甘肃省肿瘤医院中西医结合科。由于在我的身边工作，我对她期望很高，要求也很严。张桂琼虽说是个女孩子，但很争气，她完全运用“西医诊断，中医辨证，中药为主，西药为辅”的十六字方针指导临床，很快就打开了局面。每逢科室去下乡，她总能在当地群众中留下好的印象，中西医结合科经常会来些慕名找她看病的老乡。遇到疑难病号，她会请教我，我们师徒一起联手治病，常获大效。我每天有写医学笔记的习惯，一年里就会积累几大本。张桂琼和科里的同志利用业余时间整理，使我的《医学笔记》能够及时出版，整理者中她的贡献最大。2010年，《中西医结合实用内科学》第二版的修订工作开始，桂琼任编委会秘书，也起到了重要的作用。由于业务能力突出，2015年，甘肃省中西医结合学会改选时，她被选为副秘书长。她与黄邦荣是同级的研究生，后来又同时成了我的博士生。
丁洁霞是个聪明秀气的南方女孩子，宁波大学医学系毕业，为了考我的研究生，千里迢迢从宁波来到兰州。一天，我和老伴老赵在家，听到有人敲门，打开门，丁洁霞提着礼物进来了。她落落大方地做了自我介绍，向我表达了想让我当导师的愿望。那时我已经招收了彭艳艳和张丑丑，我表示很遗憾，不能收她，更不能收她的礼物，请她回去。丁洁霞一听，眼泪开始在眼眶中打转，一脸失望，转头就走。过了几分钟，老伴出门办事，发现礼物仍搁在门口，人却没了影踪。这孩子拜师的决心这么大，我还真有些感动。老伴担心她一个女孩子在兰州人生地不熟，怕出什么意外，在一旁催促我再向学校申请一个名额。我破天荒头一次向学校研究生处打了电话，最后申请得到批准。我马上给丁洁霞打电话通知这个好消息，接通电话，我听到电话那头伤心的回话，我将录取的消息告诉她后，她高兴极了。丁洁霞在大学虽然学的是西医，但对中医的悟性很好，我讲的知识她记得很快，没过多久就跟上了大家的节奏。后来学生们亲切地叫她丁丁。一天，门诊看完了最后一个病人，所有人都起身准备离开，只有丁丁坐在凳子上一动不动。她说自己是周期性麻痹，这病犯了，腿就不听使唤，我赶忙让学生把她背上我的专车，送回学校。后来，听学生们说，丁丁的病连续犯了好几次，给她的学习生活造成了许多不便。她看到天气不好就不敢出门，不敢参加同学聚会，一个人在宿舍，门都不敢关，怕病犯了无人施救。当我了解到丁丁的生活和学习深受疾病困扰，决心给她彻底治好。我给她开了中药，并嘱咐她坚持服药。丁丁服用了一百多副药，病就彻底治好了。研究生毕业那年，丁丁以优异的成绩考上了浙江大学的博士生，学成后留在浙江大学附属医院工作。丁丁的爱人是读研时认识的同学边鹏飞，在她患病不能动时，都是边鹏飞背她上楼下楼，无微不至地照顾她，两人也算是患难见真情。丁丁学业有成，家庭美满，我由衷地为她高兴。
2020年的一天，甘肃省人民医院特聘专家李永寿给我打来电话，他说：“老师啊，我年纪大了，跟您学习都是四十多年前的事了，您现在带的研究生刚毕业怎么那么出色呢？您的研究生祁莉刚分配到甘肃省人民医院中医科，门诊量已经达到三十多号病人，比一些老大夫的病人还多！”李永寿是我20世纪70年代西中班的学生，比我小六岁。他是省级名老中医，在业内有着很好的口碑。他所说的祁莉是我的研究生中出类拨萃的好学生，刚毕业不久，我就听到不少同行对她大加赞赏。祁莉上大学时就是品学兼优、名列前茅的优等生，学习成绩经常排第一，说她是学霸一点都不为过。祁莉毕业时学校决定让她免试保送读研，在别的学生还未进行研究生考试时她找到我家，当时我看这个孩子形象气质都不错，谈吐也得体，心里还是比较满意，可这时别的学生还没考试，也不好做决定，就对她说等成绩下来我会择优选择。祁莉拜师心切，她软磨硬泡，缠着让我当场就答应收她，还说如果我不答应，她就不读研而去工作。她就是认定我当她导师，才考虑读研的。祁莉8点进门，一直到9点多都不肯走，那架式是只要我不答应，她就不会离开。我好说歹说她都不听，我的几个孩子从小到大都很乖，在我面前谁也不敢这么放肆，她的执拗使我一下子火冒三丈，厉声道：“出去！”便把她推出了门外。我坐在沙发上火气还没消，老伴走了过来，她说她从窗户向下望，刚才那孩子抹着眼泪哭着走了，还埋怨我不该发火，她不像是任性不懂事的娃娃，只是心太急了。我开始想她这是对导师的仰慕和尊敬，后悔冲她发脾气，于是我照着她留在桌上的电话号码给她立即打了电话，同意了她的请求。祁莉在读研时，表现得非常出色，这种出色不只是高智商，还有高情商。她在学习医学知识的同时，对我的接诊方式、与患者的交谈、处理病人反馈意见这些细小方面都用心观察。祁莉是个喜爱钻研的孩子，学习有一股子韧劲，总是抓住一切时机向我提问，经常是打破砂锅问到底。我也乐于回答，直到她满意。祁莉较别的研究生早跟师半年，为日后工作打下了过硬的临床功底。分配到甘肃省人民医院后，更是勤奋有加，仅一年时间，就在病人中形成了好影响。一些病人治好后，又带来了自己的亲戚和朋友。毕业没多久，她的门诊病人从几个上升到十几个，又到了三十多个。这个现象在刚毕业的学生中还是比较少见。
我带出的硕士、博士研究生到现在有五十多个，毕业后都在省内外各大医院工作，基本上都是单位的骨干，像张丑丑、彭艳艳、陈光艳、冯永笑、王鑫、王静等。研究生们与我平时来往密切，好多学生谈对象都要让我先把把关，家中的事也喜欢和我聊一聊。年龄大一些的学生说我像父亲一样，年龄小的学生说我是一位可亲可敬的爷爷，我很珍惜我们师徒之间的真挚感情。他们在网上发布了大量的学习心得，跟师感言。一天，我打开电脑读后感触很深，写诗抒发了当时的真实感受：“网上文章似锦雕，读来老境泛思潮；师徒果有真情在，桃李如云人未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