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讲学的收获
《中西医结合实用内科学》的出版，引起了全国中西医结合领域的广泛关注。各地中西医结合学会、医学研究机构纷纷向我发出了讲学邀请，20世纪90年代后期到21世纪初期，我陆续在昆明、贵阳、大连、福州等地开展了一系列的讲学活动。
在讲学中我深切地感受到了同行们的变化。相比于20世纪七八十年代的封闭、保守，20世纪90年代以后，人们的思想显得开放、活跃，喜欢接受新鲜事物。记得1976年，我去山西太原参加一个学术会议，作完《试论中西医结合的必要性》的报告，只听到零星的一点儿掌声。许多参会者交头接耳，窃窃私语，空气中弥漫着不友好的气氛。几位老者向我发难：“这是中医学术会议，我们不能让西医到这里来散布他们的理论！”“刚才发言的那个小伙子，他到底是中医还是西医，他有什么资格来参加这个会议！”“按照他这个样子结合，不就是要把我们中医消灭吗？”那时中西医结合的“十六字方针”还未提出，我讲的内容主要是通过中西医两种医学的对比，来论证中西医结合应从整体与局部、宏观与微观、机体的反应性与病原致病性这三个方面来结合，没想到我的观点会引起轩然大波。那一年我38岁，年轻气盛，还和这几位老者辩论起来。后来我才听说在我正做报告时，下面就有好多人在传条子，想把我轰下台。那次会议认同我观点的学者少之又少。当时，我只得到陕西中医学院教授张学文（后被评为首届国医大师）等几位专家的支持。总的来说，20世纪七八十年代对我的学术观点质疑声较多。到了20世纪90年代，质疑声就基本上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越来越多认同的声音。广西中医学院院长谭家祥、全国热病专业委员会副主任乔富渠、中山大学中西医结合研究所所长吴伟康等，他们都是我国著名中西医结合专家，都是我在全国讲学时结识的好朋友。这个时期我的讲学内容主要是“十六字方针”及在“十六字方针”指导下的临床实践。他们与我学术观点基本一致，在临床上也有好多共同语言。
1998年，裴正学教授（左一）与好友陈可冀院士、火树华（著名中西医结合专家）合影
中山大学中西医结合研究所所长吴伟康教授原本学西医，他是已经成为西医方面的博导后才开始拜名老中医邓铁涛为师，并成为邓老的中西医结合内科专业的学术经验继承人。谈起治病，吴伟康滔滔不绝。他认为，医生应该从病人的角度看问题，不管中药西药，不管中医西医，只要把病治好就是好医生。究竟应该是用中药还是西药，还是两者同时采用，应该根据病情的需要。吴伟康在治疗过程中不排斥CT等西医的诊断手段，用药几乎95%是中药。在他的观念中，中医药的优势不容小觑，应占据主要的地位。他的这些观点与我的治病理念不谋而合，让我想起20世纪80年代我与邓老的一次交流。
20世纪80年代，我在北京参加一个学术会议，当时我的发言主题就是“中西医结合十六字方针”。散会时，我被邓老叫住，他说：“甘肃的这个娃娃，你过来一下，你的观点我不同意，照你的说法，要把中医改造成西医了？”邓老当时有60多岁，我48岁，刚被任命为甘肃省新医药学研究所副所长。我见前辈很严肃地说出这番话，连忙谦虚地解释道：“邓老，中医有西医基础要比没有西医基础好得多，西医把解剖、病理、生化研究得很清楚，为什么就不能拿来借鉴呢？假如张仲景活到现在，他也会学习西医，来充实自己的学问，使中医更加完善。”邓老听后，脸上显出一丝不悦，他说：“不对，我认为我们中医绝对能够自成一家，自己有自己的诊断模式！”我听后反驳道：“我不认同您的说法。不管中医还是西医，我们的共同目标是给人看病，怎么才能看好病，这才是我们应该研究的重点，在这个问题上争你我之长，形成门派之见，对科学技术发展很不利！”邓老在中医界很有声望，也许是没有料到一位晚辈居然和自己针锋相对，他有些生气，厉声说道：“我看了你的简历，你这是受了西方医学的毒害，你这是先入为主，你想改造中医！”话不投机，我们的谈话就此打住。后来我与邓老又在会议上有几次碰面，基本上也都是点点头而已。福州会议上，从邓老弟子吴伟康教授的谈话中，我感受到了邓老思想观念的转变。邓老在国家级名老中医中德高望重，他能接受西医博导做弟子，也从一个侧面说明了中医人的思想在进步。
2005年，我应天水市卫生局的邀请，来到天水市第二人民医院讲学。天水市第二人民医院的前身就是我20世纪60年代工作过的天水县医院，经过60年的发展，已经由一个几十人的小医院发展成一所集医疗急救、预防保健、科研教学为一体的三级综合医院，有床位一千多张，职工千人以上。来到这个我年轻时曾经奋斗过的医院，这里的乡音、乡情让我有种回家的亲切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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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5年，裴正学在天水市第二人民医院讲学
欢迎的人中有一位领导模样的男子，我感觉有些眼熟，却想不起是谁。工作人员向我介绍道：“这是我们医院的蒲院长……”他的话还未说完，这个男子拉住我的手，激动地说：“裴老师，我是您的学生蒲朝晖呀！”听到蒲朝晖这个名字，我的脑海里浮现出一个青年的身影，怪不得看着眼熟，30年过去了，仔细看，当年的容貌身形隐约可见。那是1979年，我刚留任在甘肃省新医药学研究所，有一段时间，我发现每天有一个学生模样的青年来诊室打扫卫生，然后站在后面看我诊病，听我问诊。看样子他应该不是单位里的职工，我忍不住问他是哪里人，叫啥。这个青年腼腆地向我介绍自己：“裴老师，我是天水三阳川人，叫蒲朝晖，刚考上甘肃省中医学校。我是慕名而来，我听过您讲课，很崇拜您，想拜您为师，行不行？”我问他：“你来诊室几天了，咋一直不说呢？”他说：“我的程度浅，怕您不收。”我打量了一眼，他虽然穿着朴素，膝盖上还打着补丁，但是相貌端正，举止大方，眉眼中透着几分机灵，是一个好苗子，心中已经完全接纳了他，就让他有时间就来学习。后来，我与父亲说起这个学生，父亲说：“这是蒲茂松的儿子啊，他与我说过儿子要来向你学习这件事，来了就好。”蒲茂松先生是我父亲的好朋友，两人都是陇上名医，在“文革”中都受过批判。当年，我的父亲在武山云雾山劳动改造时，与蒲茂松先生在一农家邂逅，两人一见如故，在农家土炕上偎被而坐，畅谈了一夜，从此就成了知己。因为父辈的这段渊源，我平时对蒲朝晖格外关照。蒲朝晖在中医学校是个品学兼优的学生，一直担任学生会主席。课余时间只要有空，我的门诊他一定来。那时给我抄方子的学生有李永寿、马登科、赵建雄等人。蒲朝晖先是站着旁听，手里拿个笔记本记笔记，后来就开始跟着抄方子。他从中医学校毕业后，又考入了兰州医学院，回来继续跟我抄方子。毕业后，蒲朝晖被分配到了天水县中医院。我回天水的机会不多，只要去了都会打听他的动向，但都没见到本人。这次师生相见，分外高兴。会后，蒲朝晖亲热地拉着我的手到医院各处参观，边参观边给我讲述他这些年的经历。跟我学习的五年时间，他系统地学习了我的医学经验，光是笔记就做了几大本。基层成了他临床实践的自由天地。蒲朝晖认真钻研我的医学理论，活学活用，很快掌握了常见病多发病的治疗方法，赢得了当地老百姓的认可，病人比一些老大夫还多。一个年轻人有如此出色的表现，自然引起了领导的注意。由于工作出色，他被调入天水市第二人民医院，先被提拔为科室主任，后来又被提拔为医院副院长、院长。2000年，蒲朝晖初任院长时，天水市二院诊疗设施落后，科室结构不合理，医务人员主动服务意识不强，导致住院病人少，资金匮乏，职工收入不高，医院发展面临前所未有的危机。蒲朝晖深深懂得，要想使这座医院重现生机，只有改革才是破解发展难题的办法。针对医院人浮于事、缺乏凝聚力等突出问题，蒲朝晖对现行的人事制度和内部分配制度进行了大刀阔斧地改革，对新聘任的中层管理干部实行岗位管理，任期目标管理和末位淘汰制，并进行全员聘用，实行由基本工资、岗位工资、绩效奖励工资构成的新的工资分配制度……这些举措极大地激发了全院干部职工干事创业的热情，使医院的发展有了转机。
听了蒲朝晖的经历，我由衷地为他感到骄傲和自豪。一个农家子弟，没有任何社会背景，在三十年的时间里，一步一个脚印，一年一个台阶，成长为医疗系统知名专家和领导，谈何容易。回到兰州，我曾与甘肃省卫生系统的几位领导谈起过蒲朝晖，所有人都对他竖起大拇指，踏实、肯干、聪明、有魄力……这么多人对他不吝赞美之辞，我听后非常高兴。这说明蒲朝晖有大才干，事业发展肯定会稳步向前。
蒲朝晖在听了我的报告后，受“西医诊断，中医辨证，中药为主，西药为辅”十六字方针的启发，他有了以我的学术思想为指导，发展专科，建设特色诊疗科室的想法，多次到兰州与我探讨有关问题。对于这个敢想敢干的学生，我是大力支持。我向他表示不管医学理论还是临床实践，我都会全力支持他。2010年，蒲朝晖报请天水市委，聘请我为天水市第二人民医院名誉院长。得到批准后，紧接着又举办了隆重的任命仪式。甘肃省卫生厅副厅长李存文、甘肃省人民医院院长郭天康、甘肃省中医院院长李盛华等参加了大会。会上还宣布了甘肃省卫生厅关于《天水市第二人民医院更名为天水市中西医结合医院》的文件，明确了以“西医诊断，中医辨证，中药为主，西药为辅”十六字方针为医院办院的指导思想。当我接过名誉院长的证书时，心中十分感慨。中西医结合事业的发展，贵在师徒携手，薪火相承。如何用实际行动传承和发扬中西医结合的学术思想，蒲朝晖交上了一份令人满意的答卷。
2007年，裴正学（右一）与学生蒲朝晖合影
建设中西医结合特色医院，任重而道远。2006年，国家中医药管理局计划在全国范围内确定十所进行重点投入建设的中西医结合医院。蒲朝晖看准这个机会，提出了将天水市中西医结合医院创建为全国重点中西医结合医院的设想。在蒲朝晖领导天水市中西医结合医院申请项目的过程中，我从中西医结合医院的组织架构、科室的设置、中西医诊疗规范等方面全程给予指导。蒲朝晖不辞辛苦，先后十余次到卫生部、国家中医药管理局汇报联系。经过不懈努力，2007年2月，天水市中西医结合医院被卫生部和国家中医药管理局确定为西北五省唯一的全国十所重点中西医结合医院建设单位之一，并拨款3500万元用于医院建设。蒲朝晖又经过积极争取，启动建设了投资6000多万元的十五层现代化住院大楼，使天水市中西医结合医院的发展步入了快车道。值得一提的是，那几年，在非常繁忙劳累的状态下，蒲朝晖还与武山县县志办主任包永庄合著了《陇上名医裴正学》一书。这部书共四十五万字，由甘肃科学技术出版社出版，出版后受到广泛好评。
通过各地讲学，“西医诊断，中医辨证，中药为主，西药为辅”十六字方针在全国有了更大的影响，不少医院在“十六字方针”的指导下，开展临床工作，取得了令人满意的效果。每到一个地方讲学，我都有很多体会和感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