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博问答
说起开微博的事，还是要提到当时的甘肃省卫生厅厅长刘维忠。刘厅长在1978年到1982年间，就读于兰州医学院医疗系，期间曾学习过中医，此后一直对中医情有独钟。2011年5月底，刘厅长开通微博推广中医，以甘肃省卫生厅厅长的身份实名认证，并倡导卫生系统的管理人员和中西医医务人员都开微博。甘肃省卫生厅上会研究后，专门发了通知，鼓励医生和卫生系统管理人员、卫生系统行政单位和医疗机构在新浪、腾讯开微博。厅里专门成立了微博服务站，制定了微博管理和评选办法。
卫生厅号召医生参与微博交流的这件事，我个人认为是一件绝好的事情，我对刘厅长的这一举措打心眼里赞赏。微博是信息化时代的产物，是知识经济的产物，我们每一个人、每一个学科、每一个行业，要顺应时代潮流，必须融入网络，学会运用信息化工具，让微博为我所用，中医学这门古老的学科也不例外。从2011年8月开始，我响应刘厅长的号召，带着我的学生鲁维德、齐雪婷、董琴琴、冯永笑、单金姝、刘媛等开始了微博问答。每天早晨8点至8点30分，是我和学生们与网友交流的时间。我在一旁讲，学生们在电脑前打字，从不间断。刚开始我们与各地的网友还没有建立起联系，我就主动讲有关中医、西医、中西医结合等方面的见解，目的是抛砖引玉。不到两个月，各地网友的问题纷至沓来，他们从各个角度提出问题让我解答，包括医学理论方面的问题，内容涉及内科、外科、儿科、妇科等各专业知识。我总是一丝不苟，认真回复。中西医结合专业的临床医生，实际上都是全科医生。我凭借自己长期的实践经验，对网友的提问都能给出让他们满意的回复。有些网友提出，是不是把某种病的治疗方法说具体一点，好让他们就去试着应用。这种愿望是好的，是可以理解的，但是中医治病必须望闻问切，辨证施治，不管一方还是一药，没有辨证基础就用于病人，往往容易出错。我开展微博的目的就是给业内同行提供思路，促进学习和钻研，以图将中医事业搞得红红火火，从而造就出一批人才，并非在网上治病。如果在网上治病，缺乏辨证基础就容易出现问题，对发展中医不但起不到好的效果，反而会形成很多不必要的事故。当前各大医院分科很细，而中老年人往往是一身多病，这样的患者在医院各科之间转来转去，事实是哪一科也解决不了他的全部问题，有时甚至耽误病情，给病人造成了很大损失。对于这样的网友提问，我常会给出一个治疗的思路，让他们在治病时少走些弯路。发条微博就能得到相对专业的诊疗方案，比起一大早排长队挂号，然后一一转科显然更为方便，受到网友和年轻人的欢迎。微博上一部分人是患者或家属求医问药，还有一些是各地的大夫，他们会询问一些书本上查不到的问题，以及在医学理论、临床上面临的具体问题。网上的问题五花八门，涉及面很广，我都是有问必答，即问即答，从来都不用查资料，一般都是用西医的观点说一遍，再用中医的观点论述。对于网友的提问，我的学生们也有学习的需要，我在网上的回答比较浅显易懂，回答完网友的问题，我会给研究生们把更深入的问题再讲一遍，很受学生的欢迎，都说老师是名副其实的“活字典”。尤其是我的博士生鲁维德，他向别人说起我的微博问答，很是自豪：“只有我的导师裴老看到问题就能讲，简单的能成文，复杂的能成讲稿！”很快，微博粉丝数量激增，开通后不久，粉丝就上升到了几万人。
2011年的一天，我的办公室来了一位陌生的客人。来人自称是《瞭望东方周刊》的记者，想向我求证有关刘维忠厅长的事情，我欣然接受了采访。在2011年，微博还算个新生事物，刘维忠厅长作为政府官员，他的一言一行备受关注，有叫好声，也有叫骂声。开始时，卫生厅号召省内医生开微博的做法被网友们称为“隔空诊脉”。后来，刘厅长因为在微博中多次提及猪蹄汤有益于疾病的调养而被网友戏称为“猪蹄厅长”。当时，网上关于刘厅长的负面消息较多，一时间闹得沸沸扬扬，自然引起了众多媒体的关注。果然，这位记者抛出的第一个问题就很尖锐，他问道：“作为甘肃省医疗行业的老专家，您认为刘厅长是不是个好官？”我不假思索地回答他：“当然是个好官！政府官员总给人以神秘的印象，敢在网上实名认证的人凤毛麟角，说明他是想干事的好官。正是有了‘微博厅长’的大力推动，提起中医，人们就会想起甘肃，甘肃中医的关注度明显比以前高很多。”记者又问：“您认为刘厅长提及的猪蹄汤可治病有科学依据吗？”我回答道：“当然有科学依据。《本草纲目》等书中都有猪蹄补益精血、强健腰腿的记载。猪蹄与中药材搭配，可以治疗多种疾病，对于消化功能好的病人，猪蹄汤的确能起到一定的作用。”这位记者采访我后，又有记者来求证中医治肿瘤的问题。原来，刘厅长在微博上以我治愈胰腺癌、胃癌、肝癌等患者为例，佐证中医在攻克疑难杂症上的独到作用。我告诉记者，我确实通过中医方法治愈过一些癌症患者，但这些案例的成功不一定都能复制。在一个人身上成功的药方，在另一个人身上就未必也能成功。中医需辨证施治，不能用一个方子治疗所有的病人。后来，《瞭望东方周刊》《中国青年报》《新京报》等媒体发布了我的采访内容，网络上反响很大，客观上这是对刘厅长的一次有力声援。
2013年7月22日7时45分，甘肃省岷县、漳县交界发生了6.6级地震，兰州、西安均有明显震感。此次地震，造成了较大的人员伤亡和经济损失。我也从电视上时刻关注着救灾的进展。那天晚上，我已睡下，被一阵电话铃声吵醒，拿起电话一看，是刘维忠厅长的号码。刘厅长的电话好几次都是我睡下后打来，这已经不是一次两次了，每次都是有关治病的急事。我接通后忙问又有什么紧急情况。刘厅长告诉我，灾区伤员已经转院至兰大二院，他希望我能参加救治工作，去兰大二院为伤员会诊。他还建议具体救治工作要中西医并重，做到能用中医，就不用西医；能吃中药，就不吃西药；能保守治疗，就不做手术。人命关天，我欣然接受了厅长交给的任务。7月25日早晨，兰大二院打来邀请会诊的电话，我带着学生赵孝鹏、陈光艳、王鑫等人赶赴兰大二院。那天我在兰大二院会诊了十八例地震灾区患者，其中危重者八例。这些病人外伤、内伤兼有，颅脑损伤、骨折、胸腔积液、全身疼痛等问题比较严重。由于惊吓过度，几个病人还出现轻度昏迷、躁动不安、语言障碍等症状。有两例患者因手术原因暂未服用中药，其余的我都本着“西医诊断，中医辨证，中药为主，西药为辅”十六字方针开出了药方，学生们还把病例报告发到了微博上。7月26日，我去兰大二院会诊，碰巧遇上了刘厅长带领抗震救灾医疗救治组、宣传组和省卫生厅卫生监督所负责人督导检查地震灾区转诊伤员医疗救治工作，并慰问医务工作者。当看到伤员们的病症已有缓解，刘厅长非常满意。“微博厅长”早已习惯网上办公，当天晚上就发了微博：“下午看了兰大二院伤员，除西医措施外，裴正学先生给每个伤员开了中药，兰大二院也给每个伤员用了黄芪猪蹄汤，针灸，使用了省中医院、中附院送的外用中药。神经外科主任很重视，早一天就用了裴先生的中药。今天三个较重的患者的烦躁、大便不通问题解决了。”
(https://www.daowen.com)
裴正学（左二）在兰大二院救治岷县、漳县地震伤员，右二为刘维忠厅长
从7月25日至8月7日，我的学生将每天的会诊病例都在微博上发布，网友们可以实时看到每天药方如何调整变化，以及病人病情的好转情况。记得有一位叫曾兰芳的病人，因为受伤严重，尤其受网友关注。这是个30岁左右的女病人，2013年7月25日初诊时，深度昏迷，呼之不应，牙关紧闭，四肢强直，大便三日未通，脉弦数。西医诊断为重型颅脑损伤，弥漫性轴索损伤，侧脑室出血、蛛网膜下腔出血，多发性肋骨骨折，右侧锁骨骨折，双侧胸腔积液。经过辨证，中医证型为血瘀三焦、实火内蕴、热伤神明，因而采用了活血化瘀、通腑泻热、安神定志的治法，为她开出了桃核承气汤+血府逐瘀汤+大黄牡丹皮汤合方。患者服药两剂后大便即通，三剂后睁眼自如，昏迷较前变浅，7月31日服完五剂后四肢强直减轻。我又调整了处方，予桃核承气汤合赵心波治脑外伤方加减。患者服此方四剂后四肢强直消失，牙关紧闭较前好转。8月4日、5日，患者夜间发热，体温分别为37.7℃、37.9℃，予以物理降温后体温恢复正常，大便通畅，呼叫有反应，并调整了处方。8月6日查房，患者病情稳定，体温恢复正常，继服前方。像这样的病人是地震伤员中比较典型的一例。从总体来看，中西医结合治疗在减轻患者痛苦、改善患者症状、帮助康复、缩短病程、节省费用诸方面均显示了显著的优势。对于进ICU的重症病人，我拟出了ICU病房急救常用方，呼吸衰竭方、循环衰竭方、肾功能衰竭方、弥漫性血管内凝血（DIC）急救方、心梗急救方、高烧不退方。在西医常规治疗的基础上，应用中药汤剂都取得了良好的效果。我们师徒在参与救治岷漳地震伤员的过程中，通过微博与网友互动，让人们了解到中医药在急危重症面前能够担当大任，中医不是慢郎中。
由于我在微博上比较活跃，粉丝量涨得很快，在网上也产生了比较大的影响，这在全省卫生系统中比较少见。周围有些朋友、同事劝我少发点微博，能达到卫生厅的要求就行了，以免惹上麻烦事。有一天，我正和学生们与网友交流，一位老朋友发了一条留言：正学老弟，我看你还是低调些吧！我对关心我的人表示感谢，但是微博照发不误。定西市委研究室主任张全有是我的忘年交，他还特意和我讨论关于微博的一些问题。我向他表明了我对微博这一新生事物的看法。我认为利用微博交流至少有三点好处：第一，有利于中医学医技的传帮带。过去的年月，中医学主要通过著书、带徒等方式传帮带。现在应该与时俱进地创新传帮带的方式，丰富传帮带的载体。微博就是一个新方式，就是一个新载体。借用微博这一信息通道，资深中医专家、教授可以随时、便捷、快速地向年轻医师授业，使年轻医师得到指导。第二，有利于中医学的交流发展。中医学是中国传统文化的重要组成部分，不可否认，中医学或多或少具有中国传统个体农业、小手工业文化的烙印。大部分医家都是按照传承下来的经验和自己的理解，用“三个指头和一个脉枕”，去望、闻、问、切，很少与别人交流。所以有人说，中医学家的门户观念很浓，闭门造车的习气很浓。而今，时代变了，条件变了，我们要弘扬中国这一传统文化，就必须动员各个医家走出门户之见的壁垒。利用网络通道交流，既传承中医学，又弘扬中医学，更在交流中提升、发展中医学。第三，有利于中医学的普及推广和走向大众化。受中国传统文化特点和客观条件的限制，中医学一直掌握在极少数人手里，不被最需要中医学文化的芸芸众生所掌握。在知识大爆炸的当今时代，在大众渴望掌握保健知识、医学常识的时代，微博是一个让中医学走向大众的新途径，是医家为大众答疑解惑的快车道。当然，利用微博交流也有它的局限性，不能切脉，不能看病人的气色，但我们不能因噎废食！
2011年至2019年，我回答了上万条提问，我的微博粉丝也达到了20多万。在我的学生邱玉梅、冯永笑、陈光艳、赵孝鹏等人的建议下，我们每年把微博问答整理成册，八年时间共出版了五辑《中国著名中西医结合专家裴正学健康微博》，每辑都有三十余万字。刘维忠厅长在序言中写道：“裴正学老先生用言简意赅、通俗易懂的谈话方式为广大网友逐一讲解人们在医学理论上的困惑和他在疾病防治方面的见解。同一种病用西医的观点说罢，再用中医的观点论述，让读者能从不同角度了解该病，实际上就形同一个中西汇通的通俗小词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