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大学时代(一)

第九章|我的 大学时代(一)

图示

裴正学(左)与姐姐裴晓春大学时期在西北医学院合影

1956年,高考已经实行全国统一考试。我的第一志愿报了北京医学院(后为北京医科大学),第二志愿报了西北医学院(后为西安医科大学)。北京医学院在甘肃只招一名学生,我自觉考得很不错,在家中急切地盼望着来自北京的录取通知书。可谁知别的同学都拿上通知书了,我的录取通知书却迟迟等不来。

那年,姐姐已是西北医学院三年级的学生。一家人在等待中煎熬时,姐姐给家里寄来了一封信。从信中得知,我以全校第一名的成绩被西北医学院录取。原来,由于我的家庭成分不好,北京医学院录取人员犹豫再三,报请上级定夺,耽误了时日。最后他们录取了另一个学生,而我则被西北医学院录取。因为这个原因我的录取通知书来晚了一个星期。

1956年9月,我来到古城西安,成为西北医学院的一名新生。西北医学院创建于1937年,其前身为国立北平大学医学院,抗战时从北平迁到汉中,抗战后又从汉中迁到西安,后改名西安医科大学。学校历史悠久,专家云集,教学科研力量雄厚,是培养高级医学人才的摇篮。我很快就融入到了大学的集体生活中。这里学术气氛浓厚,社团活动丰富,我有了“海阔凭鱼跃,天高任鸟飞”的感觉,并深深喜欢上了这里。由于入学考试名列前茅,在校园里我俨然成了明星人物,还被选为西安市学生联合会委员

那年秋天,英、法、以三国联军悍然侵入埃及,掌握了苏伊士运河的控制权。埃及人民在纳塞尔总统的领导下奋力反击。以苏联为首的社会主义阵营纷纷发表声明,强烈谴责英、法、以三国的野蛮行径。我国是全民动员,大造声势,坚决支持纳塞尔总统及其领导的埃及人民。随即,陕西省学联于10月中旬发起了声讨英、法、以,声援埃及人民正义斗争的游行活动。游行当天,盛况空前,钟楼广场附近的街道、人行道人潮涌动,标语牌与各式彩旗交相辉映,声援埃及人民的口号声震耳欲聋,此起彼伏。波澜壮阔的群众游行场面激起了我创作诗歌的灵感,我当即创作出了诗歌《尼罗河在怒吼》:

红海在沸腾,

地中海在咆哮,(https://www.daowen.com)

一群强盗,

闯进埃及领土。

战火燃烧,

苏伊士运河卷起了怒潮。

看吧!

塞德港的工人离开了工厂,

开罗的学生走出了课堂

尼罗河上的渔民收起了渔网,

金字塔旁的农民辞别了故乡。

他们紧握钢枪,

挺起胸膛,

走上民族解放的疆场,

......

同学们热情地鼓励我将这首诗投寄到《延河》杂志。不久《延河》杂志社就全文发表,这让我欣喜不已。女同学张某在读过这首诗作后,逐渐和我接近,后来我们在相处中产生了情感。谁也没有想到,不久之后我们会卷入到一场巨大的风波之中。

1957年,刚过完春节,全国上下掀起了整风运动,西北医学院的师生接到了提前返校的紧急通知。首先集中学习《再论无产阶级专政的历史经验》与《关于正确处理人民内部矛盾的问题》这两个指导文件。接着是号召人们向党提出意见,紧接着是揪出右派分子进行批判斗争。

同学罗某是这次小班运动的负责人。他在追求张某,发现了我和张某的关系,我便自然成了他的情敌。由于我的学习成绩优秀,遭人嫉妒,家庭成分也不好,于是在罗某的鼓动下,有人给我首先贴出了大字报。上面的文件要求在大学生中必须产生百分之五的右派分子,这就给罗某的错误行为提供了理论依据。

我被不断批斗和逼供。张某因伤心忧虑,精神失常,被送回老家武汉养病。罗某见此情景,变本加厉地对我进行批斗,想把右派的帽子强加于我。然而天不灭我,是那首刊登在《延河》杂志上的诗挽救了我。

在最后确定学校右派分子名单时,党委李书记反复读《延河》上的那首诗,他认为全诗充满了对祖国的热爱和对英、法、以侵略行径的愤慨。由此要求对我的问题专门进行复查,并亲自参加了班级复议的小会。这次重审,发现上报材料空话多,帽子多,具体事实不充分。经党委重新研究,将我的名字从名单中剔除。

我得知自己未被戴上右派的帽子后,曾去武汉找寻过张某,然而于事无补,两人就此分手。

这一年,姐姐的恋人张尔进被打成右派分子,下放到农村劳动。张尔进多才多艺,精通诗词文章,擅长绘画书法,还会舞台表演。中学时他比姐姐高两级,因那时姐姐才15岁,他死命追求姐姐,父亲为此生过几次气。张尔进为了等姐姐,高中毕业时未参加高考,一直到姐姐高中毕业时他才与姐姐同年高考。姐姐考上了西北医学院,他考上了西安外国语学院。父亲知道他们感情很深,也就再没有反对。张尔进下放农村后,组织出面让姐姐与他划清界限,姐姐的同学、朋友纷纷劝她分手。父亲知道后给姐姐写了一封信,信中态度坚决地告诉姐姐:“你们在一起好多年了,过去我反对过你们的婚事,但现在不能在人家危难的时候落井下石,我们裴家人不能做这种事……”姐姐在父亲的支持下,义无反顾地嫁给了张尔进。姐姐结婚时大学还没毕业,父亲安排我和哥哥参加了姐姐寒酸的结婚仪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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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57年,裴正学(左一)与哥哥、姐姐在西安革命公园合影

经过“反右运动”的风波后,我深深地体会到,在以阶级斗争为纲的社会背景下,家庭成分不好,意味着以后的分配和工作都不会好到哪里去,毕业后我很可能要被分配到农村。因为有了这样的预见,我做好了在基层工作一辈子的打算,也把学习的重点放在了基层应用广泛的临床医学上。

自从“反右运动”后,学校的课程被运动占去了大部分时间,基本不考试,由老师根据学生的平时表现划成绩。在这种情况下,为了不使学业荒废,我抓住一切可以利用的机会全面学习医学基础理论和临床知识。

在当时,被打成右派的学生大部分交给社会劳动改造。表现好一些的右派学生可以留在学校,但他们要随时接受批判。右派老师情况好些,都还留在学校。但一些右派教授不让带课了。有的在图书馆当管理员,有的在实验室当管理员,还有的在学校打扫卫生。他们中有几个全国著名学者,我经常向这些老教授请教。在那个时候,我不敢明目张胆地去接近,只能偷偷摸摸地去找他们。我中学时期俄语就学得很好,大学三年级时我开始着手翻译塔列耶夫的《内科学》。为了查阅资料,我下了很大的功夫,手都磨破了。我在翻译的过程中,遇到词汇问题常去请教祝绍煌教授。他是全国著名的公共卫生专家,懂八国文字,成为右派分子后在学校图书馆当管理员。经过他的讲解,我常有豁然开朗的感觉。陈克达教授、谷先阳教授都被划为右派分子,都曾对我有过悉心地指导。经过这些医学大家的提点,我的俄语水平和医学理论水平都有了很大的提高。

学校的临床实践安排得很少。为了弥补这个不足,到了晚上,我就主动到西北医学院附属医院去学习,主动参加一些杂务活动,渐渐和医院的人都混熟了。医院里有十几个病区,不管多晚多累,哪里有手术,我就跑去给大夫打下手。由于我踏实肯干,大家也很乐意给我答疑解惑。很快我就能熟练掌握外科常见手术,像刮宫、阑尾炎、胆囊炎、疝气……心电图在那时是个新学问,我认为心电图的用处会很大,今后肯定会在基层应用,我提前下了很多功夫。骨髓片那时只有大城市的大医院才有,县上的小医院都没有,我也下了很大功夫。内科常见病,另外像妇产科、儿科等等,凡是能在基层用上的临床知识,我都精心学习,争取掌握。

在医学上越是钻研就越有兴趣,很庆幸父亲让我报考了医科大学。父亲虽是中医,他深受恩师余无言中西汇通学术思想的影响,对现代医学多有涉猎。他曾说:“任何一种民族医学,如不及时地去吸收同时代的先进医学之精华为我所用,它就不能得到长足发展,甚至会被时代淘汰。”他认为中医和西医应该互相学习,取长补短。对于父亲关于中医与西医结合的独到见解,我在学习和实践中有了更深刻的体会和感悟。

1958年4月,就在我废寝忘食、忘我学习的时候,传来了父亲被打成右派的消息。他被遣送到礼县与武山县交界处的云雾山劳动改造。我一面为父亲的遭遇感到伤心和不平,一面考虑自己该何去何从。父亲离家后,母亲给人洗衣做饭,只能维持家里的生活,已经无力为我提供生活费用。如果自己不想办法,就只能辍学。天无绝人之路,我想起自己曾有一篇文章在报纸上发表,还有过一点稿费寄来。为了有一份稳定的收入,我特地去西安晚报社找到了主编杜少云,向他诉说了自己面临的困难。主编对我以前发表的那篇文章还有记忆,并特地拿出来看了看,认为写得还可以,他建议我定期为报社写稿,这样就给我发一点稿费,可以解决我的生活费问题。就这样,我靠着报社每月给的微薄稿费支撑到了大学毕业。后来,听说正直善良的杜主编在1960年被打成了右派,下放到陕北定边农村改造。他在我最困难的时候帮我渡过难关,至今我一想起他就有无限感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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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58年,大学下乡时期在嘉陵江畔留影

当时国家提出了“教育要为无产阶级政治服务,教育与生产劳动相结合”的教育方针。西北医学院响应中央号召,组织学生上山下乡,参加劳动。在1958年至1960年“大跃进”期间,我们基本上没怎么上课,离开学校到陕西各地参加劳动,像陕北、陕南、关中这些地方都去过。“大跃进”时,人人都有一股豪气冲天的干劲。“人有多大胆,地有多大产。”“不怕做不到,就怕想不到。”这样的口号比比皆是。男生女生不管去哪里劳动,都有你追我赶、争先恐后的精神。我们下乡时吃住都在农户家里。农村由于公社化、大炼钢铁,粮食供应很少,很多地方都吃不饱饭。就在这样的条件下,大家天不亮就去劳动,很晚才收工,劳动强度很大。不少同学脚上磨出了水泡,背上勒出了血痕,一天下来腰酸腿疼,全身像是散了架,可从没人叫苦叫累。在这种气氛的感召下,我也写了许多描写同学们投身劳动的文章,昂扬亢奋的情绪贯穿始终,像《战斗在汤峪》《国庆前夕》等,其中不乏“我们想让高山低头,高山就不能不低头;想让流水让路,流水就不能不让路。”这样的豪言壮语。这些文章都带有明显的时代烙印。

值得一提的是,下乡劳动还提高了我的讲课水平。我们医学院的学生每到一个公社,都要作一场防治疾病的报告班长就对我说,班里就我能说会道,索性就指定每场报告都交给我。我很乐意去作报告,我讲的都是农村常见病的防治。怕当地人听不懂,我结合了当地一些病例来讲,通俗易懂,公社领导和乡亲们都很满意。作完报告,一般还会管一顿饭。我们所到的公社,大部分都吃不饱饭,因为管饭,作报告对我来说也成了一份美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