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诊荟萃堂
20世纪80年代，由于国家经济基础较为薄弱，科研单位普遍面临科研经费不足的局面。中医由于一直被摆在西医的从属地位，经费更没有保障，事业发展缓慢。这一状况一直到1985年才有了改观。
1985年，中央下达了“发展现代医药和我国传统医药”的决定，指出，要把中医和西医放在同等重要的地位。一方面中医药学是我国医疗卫生事业独具的特点和优势，中医不能丢，必须保存和发展。另一方面，中医必须积极利用先进的科学技术和现代化手段，促进中医药事业的发展。要坚持中西医结合的方针，中医、西医互相配合，取长补短，发挥各自的优势。1986年，国家中医药管理局成立，从体制机制上确保中医药相对独立发展和体系完备，增加了国家中医专项补助经费，从此中医事业走上了相对独立自主的发展道路。在这个时期，各级领导和专家纷纷为中医事业建言献策，卫生部副部长胡熙明、全国人大常委、著名中医学家董建华等认为“医、药结合，科研与生产结合，是振兴中医中药事业，提高药剂临床疗效的一种好形式，应该提倡”。
在这样的背景下，兰州中药厂厂长郭威明大胆提出以临床养科研的新路，以解决中医药科研经费不足的问题。经过一番筹备，兰州中药厂办起了一所科研、临床、生产三位一体的中药研究基地——荟萃堂。开发以甘肃药材资源为主的新产品，振兴甘肃中医药事业是荟萃堂的开堂宗旨，省内多个医药科研单位、学术团体给予了荟萃堂大力支持。卫生部中医司原司长吕炳奎先生为荟萃堂题写匾名，国内著名中医专家刘渡舟、邓铁涛、赵清理等先后赋诗祝贺。我作为甘肃省中西医结合学会常务副会长兼秘书长代表学会与荟萃堂签订了合作协议。协议约定由甘肃省中西医结合学会出专家，药厂出地方、出药材，双方优势互补，协同发展。根据中央的指示精神：“中医专家可以多点医疗，为人民服务。”学会向中药厂给出了坐诊专家名单：周信有、许自诚、裴正学、周天心、尹锡泰、华占福等。兰州中药厂安排车间主任范俊玲担任荟萃堂门诊部主任。开门营业后，每天都有两三个专家坐诊，省内外慕名来的病人很多。荟萃堂汇聚各方力量，相继开发出的“敦煌大宝蜜浆”“萎胃灵1号”“竹叶椒片”“定眩丸”等，通过了国家级鉴定，同时投放市场。我那个时期正带领乙肝课题组进行科研攻关，研制出一系列肝病特效制剂。裴氏升血颗粒、圣愈丹、宽胸丸等也从那时起投放市场。
刚开始，专家们在荟萃堂的门诊病人数量差异不大，后来就拉开了距离。我和许老的病人上升到每次六七十人，显得人气较旺。后来其他坐诊的专家一个个就离开了荟萃堂，转到其他地方坐诊，最后就剩下了我与许老。直到2016年，许老90岁时，他也离开了荟萃堂，只有我坚持到现在。
荟萃堂到现在已经创办三十多年，经历了一个曲折的发展历程，这其中范俊玲起了重要作用。范俊玲是个女同志，责任心强，说话办事干脆利落，是搞经营的一把好手。我曾与她提说过灶心黄土这味中药。这味药又叫伏龙肝，系纯柴火炉灶中心经久煅炼而成的灶底黄土，性温味辛，收敛止泻，温胃止呕，温中止血，是临床常用的治胃良药。随着人们生活水平的提高，城乡之内纯用柴草做饭者已经绝迹，灶心黄土也是难觅影踪。范俊玲遍访兰州四周的乡村，最后在榆中县马衔山上的贫困山村出大价购得灶心黄土一座。生铁落为生铁煅至红赤，外层氧化时被锤落的铁屑。这味中药有平肝镇惊的功效。生铁落在旧时打铁铺里很多，但现在打铁这个行当已经在我们的生活中消失，生铁落非常少见。范俊玲为了找这味药也是煞费苦心。她遍访河东河西，最后在山丹军马厂马掌车间觅得生铁落。在范俊玲的经营下，荟萃堂的中药在整个兰州市品种最齐全、质量最优，被业界所称道。由于荟萃堂长期以来一直坚持“看名医、用好药”的服务理念，来自省内外的患者络绎不绝，其中外省病人约占病人的三分之一，有这么多病人是患者口口相传的结果。
一次，我去荟萃堂坐诊，刚进门就被一群新疆患者围住，他们要求加号。我仔细一看，有两个熟悉的面孔——白血病患者王强和他的病友吐尔夏提。王强，男，35岁，新疆哈密人，于2011年在新疆医科大学附属医院被诊断为慢性粒细胞性白血病（CML）。该院血液科化疗六次后完全缓解，后又复发。经多方打听，不远千里来求医。经治疗一年后，患者病情好转，血常规正常，体重增加了5千克左右。另一位是新疆维吾尔族患者，他叫吐尔夏提，43岁，2010年诊断为慢性淋巴细胞性白血病，在当地医院治疗无效，经王强介绍求诊。初诊时白细胞达50×109／L，经治疗六个月后，血常规基本恢复正常，精神、饮食情况良好。听他俩说，这次他们的病友要求与他们同来看病，一共来了十八位。还有白血病患者任建中、芦建军、袁玉霞、王玉福、胡文忠、依米提等，他们之前都是新疆医科大学附属医院血液科病房里的病友。这些病人还带来了他们的亲友九位，主要是疑难杂症的患者，有患有硬皮病的阿依古丽，患有顽固性失眠的李海涛等。这些患者从新疆来求医，眼里尽是期待，荟萃堂破例为他们加了号。我对每个患者都悉心诊治，认真交代病情，争取每位患者满意。这群患者临走时还开玩笑对我说：“我们下次想组团包个火车皮前来就诊！”
在荟萃堂坐诊
来荟萃堂的患者许多都是我多少年的老“客户”，用现在的话说是“铁粉”。有的患者幼年时我给看过病，如今五六十岁了，身体有什么问题还是来找我，可以说是从小看到大。我对病人病情变化的细节都很关注，对复杂病种还给予跟踪随访，长期以来就和患者建立了亲密的医患关系。学生们都说我有很多VIP病人，这话一点都不假。
2000年，就读于兰州大学的江西籍学生刘丽刚不幸患上了“ALL急性淋巴细胞白血病”。他那年20岁，在兰州医学院第一附属医院血液科确诊。多次住院，输血、化疗后病情仍然反复发作，血红蛋白在6g/L上下浮动，白细胞1000～2000/mm3间波动，骨髓象原始淋巴细胞在30%～90%间波动，无缓解征象。在兰州、江西两地多次化疗诊治没有好转的迹象，反而由于长期化疗，导致骨髓抑制，身体极度衰竭，西医的治疗手段在他身上完全没有效果。刘丽刚挣扎在死亡线上，强烈的求生欲促使他抱着最后的一丝希望来到荟萃堂求医。他的身体极度衰竭，伴有贫血、出血、乏力等症状。一个风华正茂的年轻人被病魔折磨成这般模样，真是让人惋惜。我给他开了“兰州方”加味，同时令其服用我研制的“青蔻胶囊”。刘丽刚在按时服用了中药后，红细胞、白细胞、血小板等各项指标逐渐好转。经过半年之调治，血红蛋白增至16.2g/L，白细胞4000～5000/mm3，骨髓象呈完全缓解。此时扶正之用的“兰州方”已制成冲剂，命名为“裴氏升血颗粒”。祛邪之用的“青蔻”已经制成“青蔻胶囊”。两药均为医生处方用药。刘丽刚回原籍江西赣州时，我嘱咐他坚持服用“裴氏升血颗粒”和“青蔻胶囊”，无需再进行化疗。两年后，刘丽刚在南昌医院骨髓涂片诊断痊愈。之后，又来到兰州复诊，骨髓穿刺显示白血病痊愈，诊断与南昌完全一致。刘丽刚身体的各项指标奇迹般地恢复正常，最后他顺利完成了学业。这个病案在当时也引起了轰动，《南昌日报》《甘肃日报》等媒体报道了我治好刘丽刚白血病的事迹。如今，刘丽刚在四川南充生活，幸福美满。有一些来自四川的白血病患者就诊时都说是他介绍来的。
还有一位叫高彩梅的血小板减少症患者，各大医院转遍，都给她用激素。治疗血小板减少症十年，脸肿得很大，都不敢照镜子，心情坏到了极点。血小板主要是起止血凝血的作用。血小板过低会有自发性出血的可能。轻者是皮下出血，也就是皮肤紫癜，或是牙龈出血，鼻出血；严重就是内脏出血或是颅内出血，这时就有生命危险。一次小高的血小板降至危险区间，导致休克，幸亏被家人及时发现，送往医院抢救才醒了过来。血小板的数值就像是悬在患者头上的达摩克利斯之剑，一有波动，就会让她和家人惊恐万分。后来小高找到了荟萃堂，经过我的精心治疗，她的血小板逐渐升高，身体的免疫力增强，彻底摆脱了激素，人又变得漂亮了。而今用小高的话说：“血小板正常了，啥都好了！”小高每年都会来看望我。痊愈后，她告诉我她想生二胎，我为她把脉，做了复查，鼓励她放心去生。
一位来自广东的年轻女性得了宫颈癌，曾在广东的几个大医院治疗，效果都不理想。后来，她从网络上看到了我以中药为主治疗癌症的医案，坐飞机来兰州看病。治疗了几个疗程之后，人感觉精神了，腹痛也减轻了，去医院做了检查，肿瘤标志物正常。这让患者信心大增，定期来兰就诊，最后疾病痊愈。后来她生了个儿子，母子平安，她特地送来了牌匾一面，上写着“神医裴正学”。
像这样的案例不胜枚举。从医六十余年来，光是患者与我的书信就有几箱子，这些信件是我和患者之间的连心带。我的VIP患者并不是花钱多的患者，而是病情比较严重的患者。这些患者平日容易出危险，多联络就会掌握疾病发展的第一手信息，把风险降到最低。
裴正学（右）与挚友杨利民合影
在荟萃堂，我还结识了时任甘肃省委常委、组织部长的杨利民，后来我们成了知心朋友。那是1998年的一天，荟萃堂像往常一样被患者挤得水泄不通。我刚走进门诊大厅，就发现候诊区的患者中有一位男子与众不同，气宇不凡。他有五十岁左右，旁边还有个年轻人跟着。年轻人见我入坐，好像对他说了句什么，被他摆手制止。大约一小时后轮到了他，我一看他的挂条，“杨利民”三字赫然入眼，这不就是甘肃省委常委、组织部长吗？我忙说：“你怎么也排队呀！早就听说你是好官，没想到你这么低调！”杨部长微微笑了笑，他说：“不碍事，王颖同志给我说过你！”杨部长的话让我想起甘肃省卫生厅厅长王颖曾打算将我的副院长（甘肃省肿瘤医院）转正。因为正职行政事务太多，我怕影响临床诊务，所以曾婉拒了厅长的好意。我给杨部长把脉开方，他一直都是一副谦谦君子的模样，给我留下了很深的印象。我们因为看病而结缘，后来在看病的过程中交谈了几次，两人意气相投，大有相见恨晚之感。因为都喜欢文学、书法，聊起来总有说不完的话。遗憾的是我们相识不久，利民部长就调任内蒙，先后担任内蒙古自治区组织部部长、党委副书记。此后，两人只能用写信的方式互诉衷肠。利民部长为人正派，廉洁奉公，礼贤下士，能书能文，与我文字相交，堪称挚友。曾经有一位细心的朋友发现，在我写给朋友的赠诗中，写给利民部长的最多。我曾手书自题诗条幅，寄给远在内蒙的他。
一
陇上曾留好政声，(https://www.daowen.com)
文章道德两传神，
秋风雁过边城远，
北望阴南我思君。
二
御李[1]瞻韩[2]我忘年，
鲲鹏自应上云天。
一身正气传丝路，
两袖清风惠阴山。
几度流连思旧雨，
多年莫逆梦故颜。
白头不信桑榆晚，
尘步相随唱暮年。
利民部长将这两幅字挂于他的书房之内，说见字如面。
荟萃堂在创办之初归属兰州中药厂，后来范俊玲与药厂脱钩，荟萃堂就成了私营单位。后来又几易其手，现在由周得福经营。近三十年来，小小的门诊部既是市场经济的见证者，又是市场经济的参与者。它经受住了市场经济的洗礼，也创造了良好的社会效益和经济效益。荟萃堂的墙上挂满了患者送来的锦旗，“妙手回春，华佗再现”“医德高尚，良药快手”“救死扶伤，医术精湛”……每当我看到这些锦旗，我就想到了为病人治病的过程。这些锦旗承载着患者对我的信任与感恩。俗话说，金杯银杯，不如老百姓的口碑。患者能在心中给我留出这么重要的位置，作为行医六十多年的大夫，我知足了。
【注释】
[1]后汉时李膺为相，学问人品一流，时人荀爽虽然学富五车，甘愿为其长期赶车。
[2]唐代韩朝宗，官居荆州长史，相貌堂堂，学问人品俱佳。李白诗云：“生不愿封万户侯，但愿一识韩荆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