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办学风云

第十八章|办学风云

20世纪80年代后期,随着政策放宽,经济开始繁荣。老百姓日常买东西没有了“粮油票”的限制,街头巷尾摆摊设点的个体户多了起来,社会上流行起“下海”“走穴”,政府出台了相关政策鼓励单位搞三产……这些现象反映出当时人们的生活发生了巨大变化,思想观念也从封闭、僵化的状态中走了出来。

1988年,甘肃省教育厅厅长王松山找到我,他希望我能带头办所中医院校。这样一来响应党中央鼓励政府、社团、私人三驾马车共同办教育的号召,二来可以为社会培养紧缺的中医人才。王松山的一席话让我有些动心。我那时是中西医结合主任医师,任甘肃省肿瘤医院副院长,兼任甘肃省中西结合学会副会长、秘书长,学术思想和医学经验已经形成了自己的体系,正是想干事的年纪。可要办学校光有热情还不行,办学校要用钱,哪里找钱去?办在什么地方呢,用地建房怎么解决?一天,我的一个学生滕某与她的爱人张某来拜访我,使办学的事有了着落。滕某对我很崇拜,由于她经常给他丈夫说起我,张某对我也就比较了解。我们在谈话时,不经意间就聊起了王松山建议我办学的事。说者无心,听者有意,张某听到这个消息拍着胸脯说,办学的费用和场地包在他身上,我只需操心教学就可以了。张某是兰州市城建局主任,他们单位在给兰州市修市政工程时剩下了一笔钱,他也早有用这些钱办三产的念头。

经过甘肃省教育厅、兰州市城建局和甘肃省中西医结合学会共同协商,我们决定办一所中西医结合大专院校。学校名称定为“甘肃中医药辅导学院”,学生毕业后甘肃省教育厅承认其大专学历,由我任院长,张某任副院长,侯瑞云任教务长,邱玉梅任办公室主任,教员都在我的学生中聘请。不久,城建局在华林山修了幢二层小楼,一共有三间教室,还设有办公室、学生宿舍,可供一百多人住宿,还购置了教具、厨具等物品。

联合办学的消息一经传出,吸引了许多热爱中医却求学无门的学生。学生晋建良的经历很有代表性。晋建良是武山人,说起来和我还是同乡。他家庭贫困,高中毕业后,四处打零工,做过小生意,也在工地上搬过砖。用他的话说,除了煤窑没去过,什么苦活累活都干了一遍。虽然到处漂泊,晋建良的心中一直放不下读书梦想。一次,他在新疆给雇主放羊时,看到雇主的孩子背着书包去上学,读书心切的他伤心地大哭了一场,以后就格外留意各类招生消息。当从老乡口中得知甘肃中医药辅导学院要面向全省招生时,他欣喜若狂,当即报了名。报名后到处托同乡打问我,录取上了才放下心来。像晋建良这样的学生很多,办学改变了他们一生的命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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甘肃中医药辅导学院开学典礼

甘肃中医药辅导学院以“西医诊断,中医辨证,中药为主,西药为辅”的“十六字方针”为办校指导思想,教材都是我们自己编写,考试也由我们自己组织。招收学生要求高中毕业,学费按国家规定收取,一年1900元,包括学杂及讲义等费用。当时收了不少贫困生,交不起学费的有很多。经过商量,学院允许他们欠费上课,特别贫困的几个学生还免除了他们的学杂费。当年招生一百名,分了两个班。课程按国家医科大专规定共开设了十四门,包括中医诊断、内科、外科、妇科、儿科等等,还有中医经典等内容。对于中医经典如《伤寒论》《金匮要略》等,我要求学生深入领会,主要经文必须熟记背会。学院早读时间,书声朗朗,学生们就在抑扬顿挫的经典诵读声中开始一天的学习。医学生的前途在于掌握临床,为了让学生更好理解理论知识,学生们轮换着跟教师上门诊,接诊、看片、开方。学校要求教师手把手地教,尽量举实例,让学生们明白难懂的医学知识。我讲课由浅入深,中西医对照,以便学生们更好地理解。轻松的课堂气氛使学生的思维一直处于活跃状态,学生学习的主动性很强。为了方便学生记忆,我将方药编成了歌诀,如治疗结核咳血的口诀是:“二地苏卷百山风,茯神远志酸枣仁,生脉大蓟选独根,咳血服之效如神。”这些歌诀是我从医以来遣方用药的高度浓缩,有数千条以上。我的学生全都会背,我一说歌诀他们就知道配方,非常实用。看病时我与学生们紧密配合,我的学生有量血压的,有开化验单的,抄方子的有四五个,形成了一个团队。他们用所学的知识给我节省了体力,师生大脑同步运转,紧密配合。在看病的过程中,所有学生都得到了很好的锻炼。学生们学以致用,常给我说起他们用学到的方子给家人朋友把病都看好了。没毕业的学生就能开方子看病,这让学生们增强了信心,学习的兴趣就更大。在临床中以“十六字方针”指导实践,明显提高了学院的教学质量,使所学的中医理论更加系统完善,对重危疾患的辨证论治更容易掌握要领。我的病人来自全国各地,近处有青海、宁夏、陕西、新疆,远处有来自京、津、沪、杭等各省市,也有来自国外的少数患者。病种也相当复杂,除了中医拿手的胃病、肝病、月经病等外,一些疑难病、少见病也经常求治于我,如多发性硬化、格林巴利、肝豆状核变性、脊髓空洞症、脊髓侧索硬化症……翻遍中医历史文献,对于脊髓空洞症、脊髓侧索硬化症、尼曼皮……都没有记载,我将对这些疾患进行辨证论治的经验倾囊相授。这些学生毕业后一部分成为医院的骨干,还有一部分选择自己开诊所,后来都是当地有名的好大夫。

学校办到第三年时,华林山一带经常停水断电,学生们在学校经常吃不上饭,喝不上水,办学面临困难。学校管后勤的张某一心想赚钱,解决水电需要开销,他不愿意积极办理。学生们对此意见很大,部分学生罢课上访。我找到张某,提出近处拉水,购买小型发电机等办法,无论如何要满足教学和生活的必需。张认为经费不足难以解决,学校的收费太少,无法支付如此大的开销。他明确表示,当初办学校就是要赚钱,不能贴钱办学校。由于我在教学中和学生们培养了深厚的感情,遇到停水停电,我安抚一下他们,同学们虽有怨言也就忍过去了,可是时间一长,学生们终于忍无可忍。在又一次停水断电后,学生们找到张某,但他们的诉求遭到了张的拒绝。气愤的学生们集合起来,宣布罢课。张仍然无动于衷。第二天,将近二百多名学生跑到我的单位——甘肃省肿瘤医院反映情况。学生挤满了走廊,病人没法去诊室看病,单位的同事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聚在一起三五成群地议论打听,这使得医院正常的工作秩序受到了影响。我告诉学生们,我会给大家做主,解决好这个问题,然后,连忙带着学生上山去找张某协商此事。谁料张某见学生罢课,恼羞成怒,根本不给商量的余地。他要在学校彻底停水断电,关闭食堂,以此来惩罚学生。我与张交涉时,两人都比较激动,我的劝说对他根本起不到任何作用。最后张手一甩,下山走人了。学生们见此情景都围在我的身边,眼巴巴地希望我能为他们解决此事。学生们并无恶意,只是要求学院保证他们正常的生活和学习,我认为学生的要求很合理,是我们没把工作做好。(https://www.daowen.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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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4年,为甘肃中医药辅导学院学生讲课

在我一筹莫展之时,学生们向我提出搬家的建议。我向学生们表示自己并未管理财务,搬家需要找地方,要花钱,我没法做出这个决定。没想到学生们对张已彻底失望,所有学生都不愿意在华林山这个地方继续待下去,为了让我下决心,几个学生代表找来了学校的会计。会计是张带到学校的人,为人正直,这件事他同情学生,完全站到了学生这一边。会计给我看了学院的账本,学院账上还有八万元钱,会计认为只有我才能妥善处理好学生们的事,表示愿意完全听从我的安排,我走到哪里他跟到哪里。我想来想去,也想不出比搬家更好的办法。张想用强硬手段逼学生就范,已经把学生激怒了。如果学生继续罢课,会造成更严重的后果。如果他们的学业被耽误,那可真是误人子弟。发生这样的事有悖于我的办学初衷,看来只有搬家这条路了。为了不让张察觉我们的搬家计划,我让学生们先正常上课,等找到合适的地方再搬家。没过几天,地方找到了,兰州西站双洞子铁路中学已经停办,大小规模都符合要求。我们联系好车辆后,就通知教员和全体学生开会。到了晚上,我在华林山给学生们上完最后一次课后,全体教职工和学生都行动了起来,行李打包,拆架子床。等到半夜,联系好的三辆东风大卡车、一辆大轿子车和三辆小车开进了学校。教员和学生都到院内集合,侯瑞云教务长、邱玉梅主任、会计和教职工都在。我给大家讲了搬家的注意事项,并且安排了搬家的人员分工。大家分头行动,指挥学生把东西往车上搬。凌晨五点,我们装车完毕,准备出发时,张闻迅来到学校。他带了三十多个民工,一上山就把大门锁住了。民工们堵在门口,从五点拖到八点。我在教学楼上向外望去,学生人数比民工多好几倍,只要把锁砸开,民工拦不住我们。我挑了十名学生,让他们去砸锁。这时一个学生不知从哪里找到了一把斧子,我叮嘱他目标是锁子,千万不能伤人。这个学生很勇敢,领着十名学生过去,很快就把锁砸开了。众人推开门,将民工们逼退。满载着桌椅板凳的三辆卡车首先开出校门,接下来是轿子车,车上是四十多名女学生,再下来是我与侯瑞云几个的小轿车,邱玉梅和其他学生断后,等下一趟车。我们到双洞子新校区把东西卸下,又返回华林山接邱主任他们。到了学校,看到民工们正围着邱主任乱骂。邱虽然是女同志,却胆识过人,与之唇枪舌剑,我们所有人都很佩服她。第二次上山,我们连人带物品全部搬空。那些民工追着车只是骂,并不敢动手。学生们到了新学校,看到设施齐备,水电正常,周围的交通也方便,都很高兴。经过一天地整理,教室和宿舍收拾得干干净净,第二天,学校就正常上课了。

也是在第二天,我在肿瘤医院刚上完门诊,张某带着三个民工凶神恶煞般闯进我的办公室。一个民工跟在张后面,其他两个守在门口。张指示民工将电话线切断,接着他将一张打印好的字据摔在我面前,逼我签字。字据上写明我欠他130万元,其中120万元建校费,还有10万元灶具等物品费。我对他表示,我不可能签字,搬家是他逼出来的办法。张见我不肯签字,一挥手,门口的民工走了过来。他上前把我搡到墙跟,揪着我的衣领往墙上撞。连撞了几次,我的胸口开始剧烈地疼痛,疼得我顺着墙倒了下去。张见我倒了下去,让民工慢一些。正在这时,办公室邱玉梅主任敲门来找我。邱性格开朗,常常是人没到声先到。我听到她的声音,连忙呼救:“小邱,快叫人,有土匪!”邱主任反应很快,她意识到我面临危险,忙去保卫科叫人。保卫科的人一到,张带着民工出门走了。医院的同事将我抬到沙发上,又打了报警电话。警察来后,先后在办公室取证,拍照,尤其注重切断的电话线和我身上的抓伤。当时正是“严打”期间,派出所将这一案件上报到省公安厅。省公安厅认为这伙人顶风作案,对高级知识分子实施暴力行为,情节严重,责令派出所尽快将张一伙人抓获归案。到了晚上十点多,张一伙被抓到派出所。民警给我打电话,让到派出所认人,我委托邱主任去指认。后来张被判了半个月的监禁,三个民工判了一周的监禁。

经历了这场风波,虽然学校教学未受影响,但社会上开始有了关于我的风言风语,说裴正学为了钱和一起办学校的人起了纠纷,都惊动了公安局。我办学是为了教书育人,三年时间倾注了大量心血,没拿一分钱的报酬。为了澄清事实,我向省教委提出了财务审查的申请。省教委很重视这件事,派出了财务审查组,并把调查结果进行了公示。文件说明我在甘肃中医药辅导学院开办的三年时间,讲课一千多节,以正教授的标准每节讲课费应是10元,应有1万多元的收入,但我分文未收,一直在无偿讲课。省教委发了文件后,还印了一百份复印件,发到省卫生厅和各医疗单位,大家明白了是怎么一回事,谣言也就没有了。

1992年,办院的第七个年头,我的老朋友——天水卫校的申校长向我建议,将学校迁至天水,以天水卫校为班底办学院,一来可以减轻我的负担,二来可以填补天水中西医教育的空白。我想由卫校的一干人马担负学院日常工作对学院的发展更有益处,而且天水卫校的环境和条件又比双洞子那个地方好许多。后来,经过我们双方协商,省教委许可后,学院就迁到了天水。

联合办学培养了三百多名中西医结合人才,是我在20世纪八九十年代一次有意义的尝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