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毒攻毒”治疗白血病

第二十五章|“以毒攻毒”治疗白血病

前文提及,2000年,我研制的白血病专方“青蔻”系列在兰州大学学生刘丽刚的身上发挥出了惊人的效果。在西医手段完全无效的情况下,我用中药治疗达到了治愈,这其中“青蔻”系列功不可没。“青蔻”系列是继“兰州方”之后又一个治疗白血病的专方。在我研制的所有方剂中,“青蔻”系列研制时间跨度最长,耗费的心血最多。

研制“青蔻”系列方剂的时间要追溯到20世纪70年代初,这个方剂的故事要从给曾经的白血病病人马长生配制丸药说起。马长生的白血病治愈后,生活工作和常人无异,不熟悉他的人根本不会把他和曾经濒临死亡的白血病病人联系在一起。从此以后他就百分之百地信任我,我走到哪里,他找到哪里。那时,我刚下放到甘泉,马长生就到甘泉找我复查。白血病的治疗是个世界难题,我对这个病人也是极为重视,将他每次的就诊情况和用药处方都记录在我的医学笔记里。有几次,我发现他的白血病有再次发作的迹象,虽然用“兰州方”扶正固本,很快就见效,但有个问题引起了我的思考,扶正祛邪是中医治疗疾病的指导原则,“兰州方”就是使用扶助正气的药物,培补正气以愈病,即所谓“正盛邪自祛”。“兰州方”在扶助正气上的表现堪称完美,但在祛邪上还留有空白……想到这里,我豁然开朗,决定下一步把研究重点放在祛邪上,即运用消除病邪以愈病的治疗原则,创制驱除邪气的药物,以达到“邪衰正自安”的效果。通过翻阅古代医书,查找现代资料,我的脑海中萌生了一个大胆的想法——以毒攻毒。

中医历来就有“以毒攻毒”之说。我国最早的医学著作《黄帝内经》就有这一疗法的论述,药物学专著《神农本草经》里详细阐释了毒药疗疾的方法。东晋医学家葛洪“以毒攻毒”治疗狂犬病,古人用种痘的方法预防天花,都是“以毒攻毒”疗法的经典案例。近代,“以毒攻毒”疗法被全球医学界共同关注,被广泛应用于一些大病、急病、危病、重病和顽固性疾病的治疗中。诺贝尔生物和医学奖首位获得者贝林就是受到中医“以毒攻毒”思想的启发,创建了免疫学血清治疗法。

我在临床上也常以“以毒攻毒”疗法治病。刚下放到甘泉时,有一次下乡到了一个比较偏僻的村庄。平时这里的村民想看病需要翻山越岭赶到甘泉卫生院,很不方便。听说有医生来到家门口,村民们扶老携幼都来了,十分热闹。正看病时,围在我身旁的乡亲都躲闪到一旁,只见一位中年农民从人群中慢慢挪步过来。他一脸愁容,面黄肌瘦,衣着比其他人宽大,双手插在腰间,头仰得老高,背努力地向后仰,走路姿势显得很古怪。走近了,我还隐约闻到一股臭味。他坐下后,我忙问他有什么不舒服,他并不做声,先把上衣褪了下来,然后转过身背对着我。只见他的背部长了一片菜花样的肿物,引得旁边的人一阵惊呼。我仔细查看,这个肿物面积已达20cm×20cm之大,向皮外凸出约3mm高,肿物上端有皱裂、鳞屑,局部尚有脓样分泌物,散发着恶臭,用手触碰后肿物有出血。查看后,患者才给我诉说病情。他是几年前背上出了个小疙瘩,开始他并没有在意,没想到越长越大,穿衣服摩擦后疼痛加重,身体也大不如以前,自己感觉一天比一天没精神,饭量减少,消瘦,已经没法干农活了。我这才明白他那样走路是怕衣服碰上肿物,所以显得怪异。观其背部肿物形态,考虑到贫血、衰竭等症状,我诊断此病为皮肤癌。因为下乡所带药物不多,我让他一周后到卫生院,到时我会给他配好药。这个病人千恩万谢,说是遇到好人了,自从得上这个病,人们都像避瘟神一样躲着他,只有我还把他当人看,他说话时竟痛哭起来。我告诉他我会好好为他治病,他才肯离开。回到甘泉卫生院,我查阅了大量的古籍和民间验方,其中用全蝎、蜈蚣、蟾蜍等毒物来治疗恶疮、瘿瘤、癥瘕等顽疾的病案比比皆是。邪毒瘀结于体是肿瘤病的共同病理特征。毒邪深居,非攻不克,所以常用全蝎、蜈蚣、蟾酥等有毒之物入药,以毒攻毒,起到破瘀散结、消肿除块之效。经过对毒物的比较,我首先选择了蟾酥。蟾酥是蟾蜍也就是人们常说的癞蛤蟆的皮脂腺分泌物,有解毒、消肿、强心、止痛之功效,可治毒疮、顽癣、恶肿等疾患。另外,我还选择了辅助治疗的药物紫草。紫草有凉血活血、解毒透疹等功效,可以有效促进血液循环,使毒素较快地排出体外,并具有抗菌的作用。过了一周,患者来了,我给他配了药。我将蟾酥2g、紫草100g共研极细,分装胶囊四百个,嘱咐其日服三次,每次两粒胶囊。另以五倍子20g、紫草20g、大戟20g、血竭10g共研极细,加陈醋500mL,煎熬成黑酱色药膏,外敷,两天换药一次,换药前先以生理盐水棉球清理局部。患者治疗连续两月,局部病变逐渐萎缩,精神也逐日好转。患者大喜过望,坚持用药一年,完全治愈。

在为马长生配制袪邪药物时,这个皮肤癌病案给了我很大的启发。我首先对蟾酥寄予了特别的兴趣,遂翻阅国内外有关用蟾酥治病的研究报告,结合自己使用蟾酥的经验,我最后在白血病专方中首先选择了蟾酥。蟾酥味辛、性温、有毒,入心经,传统中医谓其具解毒消肿、通窍止痛之功。现代药理研究证实,该药具有强心、平喘、消炎、止痛、抗癌之功。治疗皮肤病的另一种药青黛也在专方的选择之列。青黛也称靛花,是一种青黑色的颜料,古代女子常用之画眉,所以“青黛”在诗文中比较多见。唐代诗人李白就曾在《对酒》诗中写道:“青黛画眉红锦靴,道字不正娇唱歌。”这些诗文给青黛增添了几分浪漫色彩。青黛为爵床科植物马蓝、豆科植物木蓝、十字花科植物菘蓝、草大青或蓼科植物蓼蓝叶等茎、叶经传统工艺加工制成的粉末状物。味咸性寒,入肝经,有清热解毒、凉血化斑的功效,主治热毒发斑、吐血等症。清热解毒可视为现代医学的消炎;凉血化斑该怎么理解呢?我猜想此物有止血、改善毛细血管通透性、调节凝血机制的作用,可治疗急性白血病。

当马长生的白血病有发作迹象时,我将蟾酥和青黛按比例配成丸药,命名为青蔻1号,配合“兰州方”让其服用,果然比单纯用“兰州方”要见效快。当时马长生曾经的一些病友找我看病,我给他们治病也都以“兰州方”扶正,青蔻1号祛邪,常获大效。在治疗过程中,经过反复调整药量配比,青蔻1号日趋成熟,对病情较轻的患者几乎是立竿见影。

针对病情稍重,处于维持阶段的白血病患者,我在青蔻1号的基础上加入了雄黄。雄黄是大毒之品,是一种砷的硫化物,具有败毒抗癌、祛痰镇惊、杀虫疗疮、消炎退肿的作用。在查阅资料时,20世纪60年代初上海血液病课题组发表的多篇论文给了我很大的启发。上海铁道医学院附属医院血液病小组的颜德馨教授尝试使用雄黄来治疗白血病,临床证明雄黄治疗各型急性白血病,能降低白细胞,对红细胞和血小板无影响,可作为维持缓解期的药物。加入雄黄后,我将此方命名为青蔻2号。那时各地慕名来找我诊治的白血病病人都很信任我,开的中药都能坚持服用。这对我总结青蔻1号、青蔻2号的临床效果有很大的帮助。(https://www.daowen.com)

在用了蟾酥和雄黄后,我在临床上对以毒攻毒疗法有了更深的体会,开始在古籍和验方中寻找其他毒物,最后把研究重点放在了砒霜上。砒霜即三氧化二砷,俗名又叫鹤顶红或信石。砒霜分红、白两种,故有白信、红信之分。砒霜是人们熟知的烈性毒药,在小说和影视剧中,砒霜是赐死、谋杀、投毒等故事情节中最常出现的杀人工具。在《水浒传》中,潘金莲谋害武大郎,用的就是砒霜。砒霜虽然毒性大,但运用得当,常常会显示出神奇的疗效。古人多用砒霜以毒攻毒,治疗恶疾。唐代著名医学家孙思邈的《千金要方》,北宋官修方书《太平圣惠方》,明朝李时珍的《本草纲目》等书都有相关记载。民间还流传着清代名医叶天士,近代名医施今墨、张骧云等用砒霜治病的传奇故事。砒霜属于中药中的剧毒品,为临床管制用药,需要公安局特批后才能在药材公司购买。我为了买到砒霜还专门找到了当时的天水县公安局局长董永和。董永和与我是数十年的老朋友,待人热情厚道,但凡我有困难他都会赶来帮忙。我下放农村搬家时,他非要把四百多斤重的书箱从家里扛到汽车上,扛了一百米,累得当场吐了口血。就是这样一个古道热肠的人,这次却死活不肯帮忙,把头摇得像拨浪鼓似的,坚决不同意。当时是20世纪70年代初,我正被下放农村。我知道他是怕我用砒霜治病再生祸端,于是软磨硬泡,一再向他保证我只用小剂量,没有任何危险,他才同意,并一再提醒我千万要小心用药,人命关天,别惹出官司来。拿到砒霜后,我开始在青蔻2号的基础上加入砒霜,命名为青蔻3号,开始只在丸药中放入0.6毫克,并不敢多加剂量。我将青蔻2号、青蔻3号分别用在化疗后得到部分缓解的病人身上,青蔻3号的疗效明显优于青蔻2号。

到了1979年,这时我已在甘肃省新医药学研究所留任。一天,兰州铁路医院副主任医师李守信在与我闲聊时,主动给我说了一个治疗再生障碍性贫血的秘方。秘方的主要成分是皂矾和红信石,他告诉我这是他的老师传下来的方子,绝对有效。我平时有收集民间验方的习惯,赶紧将此秘方记下。这个方子里的红信石就是红砒霜。由于我那些年一直都在研究砒霜治疗白血病,并且有一定成效,李守信提供的秘方引起了我的特别关注,经过临床检验,果然有效。再生障碍性贫血和白血病都属于血液病的范畴,但二者的病因完全不同,治疗方法也是大相径庭。再障是多种原因造成的骨髓不造血,主要表现为白细胞、红细胞、血红蛋白、血小板等指标明显低下。白血病则是由于骨髓异常造血,主要表现为白细胞大量的增高。既然砒霜对再生障碍性贫血和白血病都有效,那么就说明砒霜的作用靶点在多能干细胞,既能促进红细胞在体内生成,又能抑制白细胞的繁殖再生,使不正常的白细胞凋亡,就像是一方统帅占据了制高点,这个新发现让我非常兴奋。

1982年,甘肃省中西医结合学会成立。我在学会任常务副会长兼秘书长,主持学会的工作,经常会代表学会到各地参加学术会议。一次在北京参会时,结识了黑龙江省中西医结合医药学会理事长张亭栋。张亭栋于1950年毕业于哈尔滨医科大学,也参加过西学中班。我了解到他也在从事三氧化二砷(砒霜)治疗白血病的研究。会上张亭栋介绍了他主持的“癌灵1号”治疗急性粒细胞白血病临床实验研究。“癌灵1号”针剂的主要成分就是三氧化二砷(砒霜)这一种单味药。张亭栋用针剂,而我用口服丸药。他用一味药,而我用了几种有毒中药配伍。虽然用药理念差别较大,但因我们有相似的学习经历,又都在研究砒霜治疗白血病,见面比较投缘,后来就成了好朋友,经常会有白血病治疗方面的交流。

20世纪80年代初期,我研究青蔻系列已经有十几年时间了,这时青蔻1号、2号、3号已做成胶囊,成为医院的处方药。我根据自己的临床经验,再结合李守信提供的秘方和张亭栋的研究,经过对这些信息的综合分析,认定砒霜在血液病治疗上大有可为,从此更加沉迷在青蔻系列的实验研究中,一发不可收拾。砒霜的毒性大,用量控制在什么程度,既能发挥最佳疗效,又能保证安全?带着这个疑问,在查阅了前人运用大剂量砒霜治恶疾的病案后,我在青蔻3号的基础上逐渐增加了砒霜的剂量。经过反复试验,最后每粒胶囊中加到了30毫克。在增大剂量时,针对部分患者出现恶心呕吐的不良反应,我在方中加入具有和胃功效的肉蔻,解决了患者的不适症状,这样就形成了青蔻4号的完整配方。我将青蔻4号用在没经过化疗,完全没有缓解的白血病患者身上,经过临床观察,功效优于西医的化疗,而且副作用不大,临床不易复发。

研制出青蔻系列后,我在治疗白血病时,常用“兰州方”扶正,补其不足,用“青蔻”袪邪,损其有余。几十年来治疗了几百名白血病患者,临床上都能达到提高生存质量、延长生存时间的效果。还有几例和刘丽刚病情相当的病人,治愈后都在社会上引起了很大反响,有几位病人还把求医的经过写成文章发布在网络上。我将“兰州方”和“青蔻”应用于血液病的各种类型,包括慢性粒细胞性白血病、慢性淋巴细胞白血病、多发性骨髓瘤、骨髓增生异常综合症、真性红细胞增多症、特发性血小板增多症等疾病。通过辨证论治,切中病因,在主方的基础上加减进退,治疗范围几乎涵盖了所有的血液病,临床效果让人振奋。这些病案在我出版的《裴正学临床医学经验集》中都做了详细的记录。

现代医学往往用一种单一成分的药治一种病,西药都是一种成分,而中医把不同的药物配伍在一起形成复方药,治疗复杂疾病,已经有二千多年历史了。“青蔻”系列所用药物乃大毒之品,然而经过君臣佐使的原则组方,以毒攻毒,安全有效。徐灵胎曾说:“药有个性之专长,方有合群之妙用。”运用整体观、辨证观去调和阴阳,扶正祛邪,这正是中医的伟大之处。现在有些研究中医方剂的人,费了很大力气琢磨中药方剂中每味药的化学成分和药理作用,完全用西医的思维研究中医,我看这是一个误区。丢开整体观,从方法上就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