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李不言,下自成蹊
自从刘维忠主政甘肃省卫生厅后,他时刻不忘发展中医,对省上名老中医的关心可以说是无微不至。为了传承名老中医的学术思想和医学经验,刘维忠全力推进全国名老中医传承工作室和甘肃省名中医工作站的建设工作,我在甘肃省肿瘤医院的名医工作室就是那时甘肃省卫生厅拨款五十万元建成的。

2012年,裴正学(前排右五)参加全国名老中医传承工作室揭牌仪式合影
2012年5月15日,全国名老中医传承工作室、甘肃省名中医工作站在甘肃中医药大学附属医院正式挂牌。这意味着名老中医的思想和经验有了交流、研究、传播的平台,也意味着建成的21个名中医工作室,从挂牌之日就开始发挥作用。我和张世卿、王自立、刘国安等名老中医受邀参加了挂牌仪式。卫生部副部长兼国家中医药管理局局长王国强、甘肃省副省长郝远出席揭牌仪式并揭牌。全国名老中医传承工作室和甘肃省名中医工作站的建设对于研究和继承名老中医优秀思想和丰富经验意义重大,为了积极整理、研究和继承名老中医的思想和经验,发挥好中医特色优势,服务好广大群众的中医药诊疗需求,卫生厅号召全省名老中医集中在甘肃省中医院和甘肃中医药大学附属医院的名医工作室带教、坐诊。在甘肃省中医院院长李盛华、甘肃省中医院脑病科主任李妍怡的盛情邀请下,2011年至2018年,除了担任甘肃省肿瘤医院首席专家,我还担任甘肃省中医院首席专家长达八年时间。
李妍怡原是我的好朋友夏永潮的得意门生。夏永潮是甘肃省名中医,曾任甘肃省中医院心脑科主任、甘肃省中西医结合学会副会长等职。他在德、医、教、研各方面对学生要求很严,培养了一批优秀的中青年中医,李妍怡就是其中的佼佼者。2002年,夏永潮退休离兰前我去探望,他将李妍怡托付于我。他对李妍怡说:“我走后,裴老就是你的老师。”从那年开始,李妍怡就开始跟我接近。跟我学习后,李妍怡不止一次向我提起正式拜师的事,她非常羡慕那些正式拜入师门的裴氏弟子,尤其是已经正式拜师的甘肃省肿瘤医院院长夏小军。

弟子夏小军(右)代表甘肃省肿瘤医院向裴正学赠献“医学楷模”匾牌
夏小军毕业于甘肃中医学院,他和我的弟子薛文翰是同班同学,在看到薛文翰拜我为师后,他也有拜师的想法。有一年,卫生部组织了全国优秀中医接班人的选拔考试,夏小军顺利通过。甘肃省卫生厅指定我和张士卿担任他的指导老师,还举行了一个由卫生厅长和名老中医亲自参加的小型拜师仪式。夏小军那时在庆阳中医院工作,拜师后,他定期来兰学习,我的学术活动基本都参加,他的事业也进入快速上升期,成长为甘肃省名中医,主任医师,硕士研究生导师,全国临床重点专科学术技术带头人,甘肃省医疗卫生中青年学术技术带头人。
我担任甘肃省中医院的首席专家之后,身为甘肃省中医院脑病科主任的李妍怡跟师就更方便了。在我坐诊时,她经常来跟我学习。那时的李妍怡已是甘肃省名中医,她的跟师起了带动作用,有一批在甘肃医学界已有一定声望的领军人才都想来拜师。李应东、蒲朝晖、杨碎胜都是省上的名医,早先有人就已经跟我学习,但没有举行正式的拜师仪式,他们三个与李妍怡经过多次商议,决定在我75岁生日之际一起正式拜师,这样他们就有了裴氏学术思想和医学经验传承人的名分。
2013年2月22日,是我75岁生日。弟子们为我在兰州饭店举办了《裴正学医学经验集》《裴正学医案医话集》首发式和拜师仪式。甘肃省卫生厅厅长刘维忠和甘肃省卫生厅副厅长李存文应邀参加。每年我的生日,弟子们都要汇聚在一起为我祝寿,桃李满园,高朋满座,大家欢聚一堂,畅所欲言,场面温馨而喜庆,就像过节一样。弟子们都把这一天称做“裴正学的节日”。这一年的生日会格外隆重,四位名医的拜师仪式把这次盛会的气氛推向了高潮。
李应东,甘肃省名中医,主任医师,博、硕士研究生导师、国家中医药领军人才,岐黄学者,甘肃中医药大学党委书记。20世纪80年代,我担任甘肃省中西医结合学会副会长兼秘书长,他担任常务理事。由于平时经常和我讨论工作,时间长了,就萌生了跟我学习的念头,从此不间断地来我的门诊侍诊学习。
李妍怡,甘肃省名中医,主任医师,博、硕士研究生导师,国家级脑病重点专科带头人,甘肃省中医院脑病科(神经内科)主任,兼任甘肃省中西医结合学会常务理事、副秘书长。前期跟师夏永潮,后期跟我学习。
蒲朝晖,甘肃省名中医,主任医师,硕士研究生导师,甘肃省医疗卫生中青年学术技术带头人,甘肃省“555”创新人才,天水市“222”创新人才工程市级学术技术带头人,时任天水市卫生局局长。蒲朝晖跟师时间最早,他在20世纪70年代还是甘肃省中医学校的学生时就开始拜我为师。
杨碎胜,主任医师,硕士生导师,甘肃省肿瘤医院乳腺科主任,甘肃省卫生厅医疗卫生中青年学术技术带头人,甘肃省领军人才。这几个人中只有杨碎胜是西医,他是乳腺手术方面的权威。当他了解了我的中西医治疗乳腺癌的理念后,也萌生了学习中医的念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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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位名医拜师仪式,从左至右:杨碎胜、蒲朝晖、裴正学、李应东、李妍怡
当李应东、李妍怡、蒲朝晖、杨碎胜向我鞠躬行拜师礼时,会议厅响起了雷鸣般的掌声。拜师仪式后,他们都发表了拜师感言。由于他们与我在长期的带教过程中建立了深厚的师生情谊,拜师感言发自肺腑,情深意重,让在场嘉宾和一百多弟子深受感动。他们几个都是有影响的学科带头人,跟师时已经在发扬裴氏学术思想上做了很多努力。他们每个人都具有扛起传承裴氏学术大旗的能力,这样强大的弟子阵容让我颇感欣慰。四位名医一起拜入裴门,在甘肃的医学界引起了轰动,一时间被传为美谈。
2014年,我被评为“甘肃十大陇人骄子”。颁奖盛典上,评委会给予了我很高的评价。我还记得当时的颁奖词:“五十年行医路,他用尽心血,使一路同行的患者心中充满希望;一辈子仁心桥,他孜孜不倦,让无数向往健康的人通向了幸福的彼岸。老骥伏枥,他不知疲倦,弘扬中医的精髓;志在千里,他身先士卒,不负生命的嘱托!”同年,我又获得“第四届甘肃省道德模范敬业奉献模范”和“中国好人”称号。这些荣誉,对我来说是一种莫大的激励和鞭策。从此,把家人和朋友劝说休息的话抛在脑后,工作起来更加努力。

裴正学(中)荣获“感动甘肃·2014十大陇人骄子”称号
一个周二的早晨,弟子薛文翰来到我的办公室,薛文翰谦虚好学,身上总会带个小本子,临床遇到疑问都会做记录,每周二,他一般都会来向我请教。我喜欢好学之人,有问必答,师徒之间在这一天的问答已经形成了惯例。薛文翰于1987年从甘肃中医学院毕业,他在1986年就和张志明、李全等同学在中西医结合科实习过一段时间,那时我任中西医结合科的主任,他们随我上门诊,抄方子。后来,他们三人都成长为甘肃省中西医结合专家、甘肃省名中医。薛文翰毕业后被分配到甘肃省肿瘤医院中西医结合科,正式拜在我的门下,成了裴氏弟子。1997年,薛文翰与李敏一起被卫生部认定为我的学术继承人。当时报名的人很多,竞争比较激烈,要通过层层选拔才能胜出。这以后,他的发展可以说是顺风顺水。1985年,我任甘肃省肿瘤医院副院长之后,中西医结合科主任先后由侯瑞云、李敏担任。到了2003年,薛文翰接任中西医结合科主任至今。2012年他被评为甘肃省名中医,同年,被聘为甘肃中医药大学中西医结合专业硕士生导师。这天,薛文翰向我请教了问题后,和我聊起了中医西化问题,并对这一现象表现出深深的担忧。原来,薛文翰去北京参加一个中医治疗肿瘤方面的会议,发言的专家好多全程用英语,中医的会议,讲西医的人倒占了大部分。之后,他到甘肃省中医职称资格高评会去当评委,发现有些医生的中医理论和实践经验非常薄弱,最能拿得出手的就是全英文的医学SCI论文。这两件事对薛文翰的触动很大,又联想到许多综合医院的中医科发展举步维艰,越办规模越小,基本上都处于被边缘化的境况,而各大中医院积极引进西医人才已经形成了一种趋势……我对他说:“能够动摇中医根基的不是西医,而是中医本身。中医和西医的关系不应是对立的,而是一条战线上的战友,它们共同的敌人就是疾病。‘中医西化’现象说明社会上对中医药文化缺少自信的人不在少数,一个中医大夫凭一己之力要扭转局面那是不可能的。我们能做的就是在自己的领域做到最好。俗话说:‘打铁还需自身硬。’如果中医疗效显著,在急危重症领域能发挥优势,就能纠正中医等于‘慢郎中’的偏见。一个中医做到了,成千上万个中医都做到了,这样才能在全社会树立起中医药的文化自信。”薛文翰听后说:“裴老,我最近听到的负面信息太多,多少会受一些打击。您这么一说,我的信心又增强了。我们中西医结合科以您提出的中西医结合‘十六字方针’为指导思想开展工作,在治疗恶性肿瘤、疑难杂症等方面已经是全国屈指可数的品牌科室。我有信心带领科室传承好您的学术思想,继续保持‘西医诊断,中医辨证,中药为主,西药为辅’的特色,不排斥西医,但也不会被西化,长此以往,就能培养出一批业务过硬的好中医、名中医。患者口口相传,自然会在社会上产生广泛影响。”
说到西医,我们大可不必谈虎色变。当中医与西医产生交集,完全可以碰撞出新的思想火花。有时一丁点火花就会改变一个人一生的发展轨迹,我的学生王云飞、米登海、曹靖宇就是很好的例子。
王云飞原本学的是西医,1985年毕业于兰州医学院,毕业后分配在甘肃省人民医院。我认识他时他是甘肃省人民医院的内科主任。2002年,我受邀到人民医院会诊,到内科查房,和内科主任王云飞有了几次交流。他对我佩服又崇拜,尤其对我的中西医结合学术思想产生了浓厚的兴趣,就提出了跟我学习的想法,唯一的担心是已经四十多岁了,怕学不好中医理论。我鼓励他说:“只要有兴趣,什么时候学中医都不晚,而且你的西医功底好,学起来事半功倍!”从这一年开始,他每周都来学习,学习了两年时间,从此走上了中西医结合的道路。后来他调入甘肃省妇幼保健院担任副院长,看病完全开中药方子,由于医术精湛,疗效显著,很快就打开了局面。2004年,王云飞调入广东省中医院,任主任医师、硕士研究生导师至今。他去广东后又得到全国名老中医邓铁涛教授等多位中医名师的指导,在临床上擅长运用“西医诊断,中医辨证,中药为主,西药为辅”十六字方针诊病,已经成为广东省有影响的中西医结合专家。
自2018年起,每到周末,甘肃省肿瘤学专家、甘肃省第二人民医院院长米登海就会来到我的诊室学习。因为他是肿瘤专业,很早就对我治疗肿瘤的学术思想产生了兴趣。当时甘肃省卫生厅正好有一个由名老中医担任指导老师的“西医学习中医”项目,他知道后申请拜我为师。和王云飞一样,米登海也是西医,在甘肃医学界的名气也很大。他是肿瘤外科主任医师,医学博士,兰州大学兼职教授、博士研究生导师,甘肃省第一层次领军人才。我常说米院长是大才干,光是从他待人接物就能看出端倪。身居要职的知名专家大多是有些架子的,米院长却永远都是低调谦和、彬彬有礼的样子。他坐在我身边和抄方子的研究生们一起学习,笔记记得相当认真。米院长踏实勤奋,三年后,他从肿瘤学专家成功转型为一位中西医结合的全科专家。从此不光局限于治疗肿瘤,在心血管、肾病、血液病等方面,还有一些疑难杂症都很擅长。他常对我说:“中西医结合拓宽了我的临床领域,跟随您学习,这是我这些年做出的最正确的选择!”
曹靖宇是西医临床出身,从兰州医学院毕业后在甘肃省中医学校从事西医基础课的教学工作。当时,她对中医不仅缺乏了解,还存在一些偏见。她和当年的鲁迅一样认为中医是糊弄人钱财的迂腐玄虚之学,治病救人还要靠西医。2009年,在甘肃省卫生厅大力开展的全省医疗系统“中医学经典,西医学中医活动”中,她获得了师从我学习的机会。当时她并未对学习抱太大希望,主要是为了修学分。曹靖宇学习不到半年时间,对中医的态度发生了180度的大转弯。改变她的是一桩桩的临床病案。以她的西医经验,在她的认知世界里,治愈白血病是整个医学界的理想,是世界难题,在当前是无法实现的,而白血病患者在我的手中治愈或达到缓解者比比皆是;她认为特发性血小板减少性紫癜除了用激素和免疫抑制剂,别无它法,而我用中药辨证施治,能够停用激素;她认为已被西医判了死刑的癌症晚期病人活下去的希望渺茫,可这样的患者往往被家属用轮椅推进诊室,经过我一段时间的诊治,指标趋于正常,疼痛减轻,就可以自由行走……一个个治愈的病案让曹靖宇觉得不可思议,彻底颠覆了她的认知和观念:中医不光能治病,还能治大病、危重病和疑难杂症。曹靖宇被中医的魅力完全折服,从此变得痴迷和推崇中医,她成了我最勤奋、最爱钻研的学生。她从网上、旧书市场淘来了我不同时期的著作,认真研读,抓住一切时机向我请教。初学时,由于没有接触过中医,学起来比较吃力,凭着一股不服输的劲头,她用了九年时间,从一名对中医一无所知的西医蜕变为一名合格的中西医结合大夫。近些年,为了开辟自己的临床阵地,她平日在兰州坐诊,休息时到会宁、景泰等地去坐诊。几年下来,在当地有了一定的影响。每逢周末,曹靖宇不是在坐诊,就是奔波在去坐诊的路上,风雨无阻。一个女同志这样能吃苦,像个铁人,我都不由得佩服她。
作为老师,最令我感到欣慰的事莫过于学生们有个好前程。他们跟随我学习时,我尽自己所能为他们提供帮助。他们学有所成,我比任何人都高兴。
张正海,1945年出生于甘肃天水,甘肃农业大学兽医系毕业,上学时就对中医很感兴趣。20世纪70年代在公社卫生院工作时,师从天水名老中医陈伯祥先生研习中医妇科,后拜我为师。我到兰州工作后,他经常从天水专程来兰跟我学习。我们既是师生,又是好友。后来张正海调入天水市第二人民医院中医科,他在天水病人非常多,一号难求,2008年被授予“甘肃省名中医”的称号。我们师徒两人几十年来始终往来亲密。张正海曾在国家级刊物上发表了《学贯中西,勤于实践——裴正学教授治疗疑难病经验管窥》等多篇文章,对我的学术思想进行了系统地总结。张正海临去世前,与他的女儿,也是他的学术继承人张群等人整理出了浸透他一生临床心血的著作——《杏林求索40年——张正海临床经验集》。我与甘肃中医学院原院长刘延桢为此书作序。
戴恩来,武山县滩歌镇人,1988年毕业于甘肃中医学院中医系。上学时来甘肃省肿瘤医院实习,刚来医院就找到我要跟我学习。我一看这个小老乡朴实无华,就对他给予了特别关注,除了门诊、查房带着他,还让他到办公室给他解疑答惑。戴恩来毕业时,兰州医学院刚开始招收中西医结合专业的研究生,在我的推荐下,他考上了甘肃省中西医结合专家刘宝厚的研究生。研究生毕业那年,我的学生、兰州医学院院长赵建雄正好建起了甘肃第一个中西医结合专业博士点,在我的推荐下,戴恩来又考上了赵建雄的博士。如今,戴恩来已是甘肃中医药大学教授、主任医师、博士生导师、飞天学者、甘肃省名中医、甘肃省中西医结合学会副会长兼秘书长。
王克穷,1979年考入甘肃中医学院。他勤奋好学,有钻研精神,是学校的优等生。他来甘肃省新医药学研究所实习时,我当时任副所长,那时正是我提出中西医结合“十六字方针”的时候,王克穷的学习兴趣因此也被调动了起来。我很看重王克穷,给他经常开小灶,讲解问题,实习时他与我朝夕相处,总有问不完的问题。王克穷上学时写了一本书《伤寒辨证规律的研究》。我对这部书大加赞赏,并把王克穷的书介绍给了陕西一家出版社。在他毕业时,这本书就已经顺利出版。1983年,王克穷被分配到成县铅锌矿厂医院,我鼓励他不要灰心,优秀的人才走到哪里都不会被埋没。后来他发奋图强考上南京中医药大学的硕士,再后来又考上了博士。王克穷现在是陕西中医药大学硕士研究生导师、国家自然科研基金课题评审专家、世中联肿瘤经方治疗专业委员会第一届理事会常务理事。他经常回兰州参加我的一些学术活动。2018年,他的硕士研究生杨斌锋分配到甘肃省中医院工作,自然而然地成为了裴氏弟子中的一员。杨斌锋也经常向我请教问题,由于他的导师受我的影响很大,毕竟是一脉相承,所以我讲的知识杨斌锋领悟得比较快。
人们常用“桃李不言,下自成蹊”赞美老师的高尚品格,这也是我带教以来奋斗的目标和努力的方向。从医六十余年来,我带出的学生已有一千多人,李应东、蒲朝晖、李妍怡等人的拜师仪式让我产生了许多联想,弟子们求学的场景总在我的脑际中浮现,一幕幕传道授业、答疑解惑的带教画面,常常使我感到无限宽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