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出茅庐的小裴大夫
1957年,哥哥已经从西北工学院土木建筑系毕业,他被分配到铁道建筑一局工作。哥哥上班后的第一件事就是将母亲接到兰州。他在铁路局附近的王家庄租了个小平房和母亲一起居住。两年后,哥哥随铁路西进调去了新疆。正好这一年姐姐从西北医学院毕业分配到了天水县医院,便将母亲接到天水县医院和她同住。
1961年,我大学毕业的前夕,当时中央在七千人大会后,政策稍微放宽,提出既要红也要专。这时学校在留校生方面也出现了注重成绩的倾向。由于我的成绩较好,我在开始时被定为留校生之一。名单定下来还没过一周时间,《人民日报》登出了“千万不要忘记阶级斗争”的社论。学校党委紧急召开会议,调整了留校生名单。家庭有问题、成分不好的学生从名单中均被剔除。我因早有思想准备,内心并没引起太大的震动。当我得知我的档案已被发往甘肃省卫生厅时,我连忙赶去兰州,向组织表达了自己想去天水县医院的愿望,这样我就能与姐姐一起照顾母亲。经过一番周折,我如愿以偿。
六十年前的天水县医院规模很小,就是一个农家四合院,离天水北道火车站很近,在医院院子里都能听到火车鸣笛的声音。医院一共三十二个医护人员,大夫有二十来个,护士有五六个,只有一个大学生,就是我姐姐。我报到后,成了医院的第二个大学生,大家管姐姐叫大裴大夫,管我叫小裴大夫。

1961年,大学毕业留影
上班没多久,一天,化验室的主任钟瑞荣来找我。钟瑞荣30岁左右,是来自上海的支边青年。只见她脸色蜡黄,走路佝偻着腰,表情有些痛苦。她告诉我,院长张文澜前一个月给她做了刮宫手术,刮完宫后血流不止,一个月了血还在流,想请我看一下是怎么回事儿。我在学校时就预见到将来要在基层工作,对刮宫技术进行了刻意的学习,一听她的描述,就知道刮宫没有刮干净。看着她痛苦无助的样子,我当晚拿上手术室的钥匙,给她重新做了清宫手术。第二天早上上班时,大老远就听见了钟瑞荣的喊叫声:“小裴大夫,你可真神了,不愧是西安分来的大学生!”只见她满脸笑容,气色好了很多,腰板也挺得笔直。她说血已经止住,早上连饭量都增加了。恢复了一段时间,她的面色逐渐红润起来。我这才看出,原来她还是个年轻漂亮的美女。从此,钟逢人便夸“小裴大夫医术好”。后面凡到医院刮宫的妇女都来找我。
院长张文澜慢慢察觉到了这一变化。有一天他找到我,很真诚地询问我做刮宫术的方法。张院长那年36岁,老成干练,为人和善。他是个虔诚的基督教徒,曾在兰州教会医院做过学徒。他和我交谈时一点儿架子也没有,一心只想把自己的技术尽快提高,以免再出差错。后来我做刮宫时,他经常在旁边观摩,很快他也掌握了方法,做得也很好。(https://www.daowen.com)
过了些天,又来了一个阑尾炎病人,张院长想看看我的技术,让我做手术。上了手术台,我给病人做了个小切口,一摸就摸出了阑尾,剪断、缝合只用了九分钟。张院长天天跑到病房里看病人恢复得怎样。病人好得很快,从那时起他对我便非常信服。后来他做阑尾手术时,让我在一旁看他的做法有什么问题,问我怎么快速找阑尾。我一看,他的切口很长,肠子把阑尾全盖住了。我就对他说:“发炎的阑尾比较硬,软的都是好肠子,切口不要太大,两个手指伸进去哪里硬抓哪里,用眼睛找肯定不如手摸着快。”后面张文澜用我的办法,把阑尾炎手术做得也非常好。再后来他又亲自见证了我做的胆囊炎、疝气等手术,手法熟练,病人反映普遍很好。此后,他逢人就夸西北医学院分来的小裴大夫。
由于上大学时用了大量时间用心关注常见病的小手术,所以我在天水县医院的工作可以说是得心应手,再加上张院长的宣传和扶持,我很快就成了医院里的骨干。母亲见我的工作有声有色,心里颇感宽慰。男大当婚,女大当嫁,母亲开始时不时催促我的婚事。想起大学时那段没有结果的感情,我的心里仍然有些隐隐作痛,对男女之事自然显得有些迟钝麻木。我一心扑在工作上,面对母亲频繁的催婚只能有意回避。母亲见此情景,便开始帮我留意周围的女孩子。
1962年初的一天,父亲突然来到天水县医院,这让母亲、姐姐和我惊喜万分。原来省城一位大人物病了,多方求医都没有效果。他听说父亲医术高明,点名要父亲为他看病。此时的父亲仍未出狱,但是他即将平反的消息已经在天水传开。天水专员特地安排了天水公安局的一位政委将父亲从武山监狱中接了出来。在去市内的途中,路过北道,这位政委特许父亲到天水县医院和家人会面,也算是对父亲的破例照顾了。父亲来之前,领导让他理了发,洗了衣服,把自己收拾得干干净净。那时父亲已经知道自己将被平反的消息,整个人显得比较精神。好久不见父亲,这一晚大家都很激动,互相有着说不完的话。父亲、母亲、姐姐和我,一家人围坐在我和姐姐租住的土屋里,从傍晚开始,一直说话到天亮,谁都没合过眼。我的婚姻问题成了当晚讨论的话题之一,母亲向父亲介绍了她看好的几个姑娘,尤其称赞了我们医院的护士赵桂莲。赵桂莲身材高挑,端庄大方,平日我们也没有太多的接触。只是前一段时间,母亲在医院做了个小手术,她对母亲照料得十分尽心,我们才熟悉起来。母亲对她十分看中,说她人品好、勤快、没有私心杂念等等,总之认定她是最理想的儿媳人选。父亲思考良久,他认为母亲说得有道理,显然认同母亲的看法。姐姐对赵也有很好的印象,她也同意母亲的观点。看到大家都认可赵,我就同意了大家的意见,表示愿意与她交往一段时间,如果合得来就可以定下。
经过一段时间的交住,我和赵彼此都比较满意。1962年10月,父亲平反出狱,我们12月就结婚了。虽然婚礼十分简单,只买了些水果、糖招呼客人,但在姐姐的主持下,气氛非常热闹。医院的领导和同事,以及父亲和他的好友都来参加了婚礼。父亲、母亲、姐姐都非常开心。婚后,我们相敬如宾,夫唱妇随。妻子对我体贴入微,把家里家外的事做得十分周全,全家老小都对她赞赏有加,这让我不得不佩服母亲挑儿媳的眼光。1963年,我们的第一个孩子新梧出生。

1962年,裴正学夫妇与奶奶、父亲、母亲、哥哥、嫂子、姐姐、姐夫全家合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