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幸福生活中的小遗憾

第三十二章|幸福 生活中的小遗憾

2011年10月,老伴赵桂莲七十大寿,儿子新梧,女儿新凤、新华带着家人回兰祝寿。一家人好久没见面了,有着说不完的话,老伴拉着几个孙子,左看又看,怎么也看不够。其乐融融的团聚场面引起了我的诗兴——《祝老妻桂莲七十寿》:“历尽劫波五十秋,凝眸相看两白头。含辛茹苦怜君瘦,相濡以沫释我愁。一日三餐凭卿手,长年累月操家酬。老来方见天伦乐,花好月圆才是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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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世纪初,裴正学全家合影

儿女们相继成家立业,我和老伴的退休生活还算惬意。儿子新梧在北京任中国农科院遗传基因所研究员,博士生导师,兼任中国植物保护学会生物安全专业委员会副主任委员。大女儿新凤,在西北工业大学任副教授。小女儿新华,担任中央电视台气象预报主播。虽说孩子们通过勤奋努力都已成为行业精英,我应该非常满足了,但我心中还是有个小小的遗憾,那就是裴家是中医世家,我的儿孙没有一个人学医。(https://www.daowen.com)

儿子新梧、新凤出生于20世纪60年代,小女儿新华出生于20世纪70年代初。那时家里条件很差,物质匮乏,日子过得比较清苦,但孩子们从来没有缺少父母的关心和爱护,这是我们能给予他们的最大财富。记得新凤4岁时,寄养在农村外婆家,一天,不小心从牛背上摔了下来,把胳膊给摔骨折了。那天早上下着大雨,有人跑来报信。我和妻子冒雨狂奔到二十华里外的外婆家,跑进院子就听到孩子在大声哭叫。我们心急如焚,担心万一错过救治时间落下残疾,进屋后一刻没停地抱起孩子就又冲进了雨中。在泥泞的山路上奔跑了三个小时,才跑到公路上,妻子疯了一样在公路上拦车,终于拦住了一辆拉柴火的车。妻子抱着女儿,我在一旁护着她们,爬上很高的柴堆,勉强坐下。山路崎岖,货车颠簸,我一手紧抓柴堆,一手护着她们母女。晚上8点,终于赶到了天水北道医院,给孩子打上了石膏,我和妻子才松了口气。这时,我才感到脚下钻心的疼,低头一看,皮鞋上沾满了血渍。我忍痛脱下皮鞋才发现脚已经被磨得血肉模糊,连骨头都磨出来了。新凤后来多次说起此事,多亏了爸爸妈妈的果断处理,她才没有落下残疾。我过八十大寿时,新凤写了一篇文章《我的父亲裴正学》,文章里专门回忆了这件事。

我常对子女们说:“要多读书,读书才能明理,明理才能做人,做人才能做好事。”并且以身作则,每天自己天不亮就读书,晚上回家读书学习到深夜。身教胜于言教,孩子们也对读书产生了浓厚的兴趣。刚到兰州时,住的房子只有十平米,只能放一张书桌,大部分时间我用。每当我伏案读书时,三个孩子就搬三个小板凳爬在床沿上读书学习。

爱孩子,但我从不娇惯孩子,我对他们要求很严。年轻时我的脾气有些急躁,有时候也会动手打孩子,他们三个都挨过我的揍。新华9岁时,一次学习明显退步了,拿着成绩单让我签字,我看到成绩,一下子火冒三丈,拿起鸡毛掸子就打。新华吓坏了,哭着躲我,最后没处躲了,急得往衣柜背后钻,一下子把胳膊磕了个大口子,当时血就冒出来了。我因急着要去武都讲学,没有管她,也没给她包扎,临走还教训了她几句。几天后,我在武都收到了新华的信,信里写道:“妈妈给我的胳膊涂了药水,一会儿就不流血了。您好好讲学,我会好好学习,当个好学生……”看着信,我的心里很不是滋味,开始检讨自己教育孩子太过粗暴。同房间一起讲学的许自诚听了这件事,连声批评我下手太狠,从那时起,我教育孩子时尽量控制自己的坏脾气。

总的来说,我们是比较传统的人家,对孩子的教育也基本上偏于传统,真诚、踏实、上进、务实、孝顺等品质早早就在这三个孩子身上有所显现。1973年,我父亲调来兰州工作后,住在大沙坪,我每周都带着妻儿去看望父母。当时吃水要到离家一千米的公用水房挑水,我去了就把水缸挑满,煤气罐操心着灌满。妻子则把老人的衣物浆洗干净,把屋子收拾整齐,厨房的事也要做得差不多,方便老人下周的生活。新梧8岁时,我就让他陪爷爷奶奶一起住,一直到上大学。新凤小小年纪就跟着母亲为爷爷奶奶做家务,妻子常说女儿是她的好帮手。新梧、新凤、新华是在传统家庭里长大的,他们一直按照父辈推崇的道德规范做人做事,孝顺长辈,本分做人,淡泊名利,勤俭节约……不管是上学还是工作,我听到人们对他们的评价,心里是很高兴的。用我父亲的话说:“这几个孩子都很乖,是听话懂事的好孩子。”

新梧、新凤、新华从小非常懂事,这让我和妻子感到欣慰。他们看到父母非常节俭,也都早早养成了勤俭的好习惯。一家人下放甘泉时,新梧才6岁,就带着妹妹新凤去兰化疗养院捡废煤渣。刚搬到兰州时,6岁的新华又到工地上拾烂柴火,回来还问妈妈:“这么好的柴火,如果在甘泉早都被人抢光了,兰州人怎么都不捡啊?”

2015年,儿子新梧,女儿新凤、新华三人相约全家去西双版纳游玩。他们平时都忙于自己的事业,很难凑在一起和父母团聚,这次酝酿了很久终于把休假安排在了同一时间。我平时的坐诊的时间安排得比较满,为了不扫家人的兴,也破天荒准备休诊几天。在西双版纳汇合后,全家都很兴奋,我们去当地一家很有特色的酒店用餐。新梧一高兴,点了很多菜。我平时对子女要求很严,浪费粮食是绝对不允许的,眼看菜剩下了很多,当时脸色就不好了。新梧发现情况不妙,一个劲地劝大家多吃点。新凤、新华当然很卖力,老伴也很帮忙,最后所有人肚子撑得都很痛苦,后面几天再没有发生这样的事。这恐怕是他们从小到大唯一一次铺张浪费,得到的教训就是肚子难受了一晚上。

勤俭持家的传统到了孙子辈身上,还进行过家庭大讨论。新梧的儿子真真,2017年从美国留学回到北京,在商汤集团工作。他放着家里的房子不住,用一半的工资租住了一个高档小区。新梧认为太大手大脚,几番劝说回家住,都没有成功,就把劝说的希望寄托在我和老伴身上。这孩子是我和老伴看着长大的,与我们的感情比较深。我听后有些生气,家里还没出过这么大手大脚的人。老伴听后直摇头,家里有住处,还要每月花费近万元的房租,省下这些钱干什么不好,太不可思议了。打通了孙子的电话,我和老伴轮番数落,晓之以理,动之以情,孙子却不为所动。他说我们是老脑筋,应该改变思路想问题了。他问我们:“家里的房子是普通小区,有游泳馆、健身房吗?我现在租住的小区基本上都是北京各行业的年轻精英,我在这里认识了好多朋友,我们互相交流能拓宽眼界和人脉,说不定将来会合作项目。我们一起喝着咖啡就能了解世界最前沿的科技信息,普通小区能有这样的体验吗?住多少年碰到的还不就是那几张老面孔……”孙子的话也有他的道理,他喜欢独立自由,不愿意与父母同住。他想做自己喜欢做的事情,对事物有自己的见解。我思来想去,要理解他,这是三代人生活观念的差别,不能随便给孙子贴个“大手大脚”的标签。我给家里人说:“真真租房这件事,我们要理解他,千万不要再去声讨,只要消费合理,就不能说他是胡浪费钱。”事后我们通过观察,孩子在其他方面倒也节俭,说明还是懂事的。

父亲和我都热爱中医事业,当然也希望孩子们将来能够学医,然而他们最终都与医学失之交臂,让我遗憾了很长时间。新梧受到他爷爷和我的影响,对医学兴趣比较大,考大学时一心想考医学专业,我为此高兴了很长时间,一想到将来子承父业,心劲十足。然而高考出了意外,他学医的理想也随之破灭。1978年,高考恢复的第二年,新梧和我哥哥的女儿新燕同在一个考场考试,进考场时,新燕发现她的准考证忘带了,被挡在考场外,顿时急得哭了起来。新梧本来已经进了考场,见此情景,又出来安慰姐姐,给监考老师说好话,想让人家网开一面放新燕进去。最后看没希望,他想出了一个办法,让新燕先进去考试,他去给姐姐取准考证。监考老师被他为别人解难的勇气感动了,答应了他的请求。他们的考场在五泉山的十八中,公交车好久才来一辆,新梧好不容易等上车回到大沙坪,取上新燕的准考证,等进考场时考试时间已经过了一半。那天考的是语文,他的作文没来得及写一个字,肯定是零分,这让新梧很受影响。发榜后,新梧刚上本科线,比新燕少了23分,为了求稳,报志愿时报了录取分较低的甘肃农业大学。后来,新梧被甘肃农业大学录取,新燕被西安医科大学录取。新梧为新燕取准考证影响了自己的成绩,在人生最关键的转折点上吃了大亏。我的母亲认为是新燕惹的祸,半年时间不给新燕好脸,父亲对新梧的表现大加赞扬,认为遇到这样的事,裴家子孙都应该这样做。好在新梧一直勤奋努力,本科毕业后考上了兰州大学的研究生、博士,以后的发展都比较顺利,但学医终究成了曾经的一个梦。

大女儿新凤聪明,好学。作为医生的女儿,她很早就体会到了当医生的艰辛与不易。我的休息时间也基本在看病,陪伴家人休闲游玩基本上是不可能的事,这让她十分困惑。我经常忙于看病,不管过年过节,无论什么时间,只要科里打电话,我就放下一切直奔病房,全家过节基本都过不好。老家的亲戚朋友来看病,条件不好的我还要贴补钱,一般还会让妻子准备茶饭。有一次,我小时候的好友来兰州看病,他非常贫困,是村里的五保户,我见到老朋友很高兴,见他穿着破衣烂衫,知道他生活窘迫,就没让他挂号。看完病,自己出钱给他取了药,又让妻子在家里做了丰盛的饭菜招待他。吃饭时,我兴高采烈地和他谈了很多童年的往事。三个孩子见又来了个陌生人,还很邋遢,找借口不愿意上饭桌。老朋友走后,我狠狠地批评了他们。有时候我的病人太多,等看完回家时,常常到楼下就没力气上楼了,需要扶着楼梯休息一会儿。新凤见到了太多这样的事,她希望将来的事业与生活互不干扰,最后,选择了数学专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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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女儿裴新华成长为中央电视台气象主播

新华从小就是个听话、懂事、善良的孩子,而且富有同情心。小学五年级时,在七里河邮电局门口捡到了十块钱,她想丢钱的人一定很着急,就站在原地一直等,从早上7点多等到9点多,实在等不见人就把钱交给邮电局职工,自己才匆匆去学校。因为迟到,受到了老师的严厉批评。新华讲出缘由后,老师专门到邮电局核实,学校因为这件事专门表扬了她。善良、富有同情心是一个医者必要的品质,我想新华如果当医生,绝对是个好医生,可这个孩子看到打针吃药就害怕。一次看电视,看到病人痛苦的样子,她捂着眼睛不敢看,一会儿还留下了眼泪。我看到这场景就知道她也不能学医,医生就是和病魔斗争的战士,心理承受能力要强大才能胜任。后来,新华在兰州一中上初中时,联合国教科文组织来兰州考察,新华被学校选中参加交流活动,英语说得比较流利,得到了考察团的赞扬,这件事对她是个很大的鼓舞。后来,学校还推荐她到兰州电视台录制了几次节目,她喜欢上了播音主持专业。我尊重她的爱好,再没有提说让她学医的事。1990年,新华如愿以偿地考上了北京广播学院。1994年的一天,我坐完诊回家,平常老伴赵桂莲都会迎上来问问坐诊的情况,这次却没有搭理我,坐在沙发上眼睛直勾勾地盯着电视,笑得嘴都合不拢。我问她看什么,她才发现我回家了,连忙把我拉到电视机旁。我定睛一看,原来是新华在主持中央电视台的《天气预报》节目。她毕业后分配在中央电视台,这天应该是她第一次出镜,提前几天就给家里通知了时间,我坐诊一忙居然给忘了。我和老伴目不转睛地看着女儿播报,生怕漏掉一句话。从那天起,《天气预报》成了全家的必看内容。

三个孩子都没有学医,我又把希望寄托在孙辈身上。新梧的孩子真真从小在我身边长大,聪明活泼,表现得像个小大人一样,做事说话很有主见。我和妻子非常疼爱这个小孙子。真真小的时候,常和院子里的孩子们玩耍。一次,他带着小伙伴们把垃圾箱里的破纸箱翻了出来,捆到一起卖废品,一共卖了两块四角,他拿去小卖部把两块换成一角的票子,给大家发钱。因为不会算数,一人一角挨个发,发完为止。发完钱,他把小手一拍说:“没了,我就不要了!”然后一蹦一跳地跑回家。回家后,兴奋地给大人讲卖纸箱的事。4岁的娃娃能有这样的组织能力,让我感到他长大后一定会有大出息。2010年,真真已经长成18岁的小伙子,我和新梧极力说服真真报考北京中医药大学。他也一度把这所学校定为考学的第一目标。高考后,我为了增强他学中医的决心,让新梧陪真真参观一次北京中医药大学。谁知道这次游转起了反作用,真真改变了主意,最后上了北京理工大学。毕业后赴美留学深造,学的是自动化专业,这件事让我懊恼了一阵子,其他孙子只能顺其自然了。

2018年,新凤的孩子映映在澳大利亚留学期间,胆囊结石发病,疼痛剧烈,孩子想趁放假回国时做手术治疗。我让孩子回到兰州,用中药给他治疗。我给他开了十几副中药,喝完后,映映后背疼痛、恶心等症状都有所减轻,彩超显示结石已经变小。孙子没想到有这么明显的效果,信心大增,坚持服用中药,结石完全消失。拿着检查单,孙子高兴地对我说:“爷爷,中药也太神奇了!不开刀,不住院,石头就没了!我要是把您配的药带到国外去,好多同学就不用开刀了!”我说:“只有医生经过严格辨证才能开药方,药可不敢随便给人服用,你们都没有学医,没有专业知识,这个忙可帮不得……”我又一次遗憾地说起了学医的事。

这些年来,我对后辈没有人学医这件事逐渐想开了,心里已经没有半点遗憾。说到底,“父子相授”是比较古老的师承制度,现在有些老中医还是把经验和技术只传给自己的后人,现实中有很多例子让我们看到这个习惯的弊端。由于教和学被限定于门户之内很小的范围,宝贵的医学经验无法全面发扬。有的虽然历经几代,最终因各种原因“后继无人”,失传是必然的结果。我不会将我的经验烂在肚子里,凡是想跟我学习的人,不管是我的学生,还是慕名来拜师的人,我都会毫无保留地传授。如今我的学生已有千余人,真正打破了“门户私授”的壁垒,使我的医学思想和学术经验能够广泛传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