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拟定防治甲流的中药方剂
2009年三四月份,甲型H1N1流感开始在墨西哥、美国等多国暴发,并很快向世界各国蔓延。确诊患者、重病患者和死亡病例每天都在递增。到了6月份,由于感染人数太多,世界卫生组织将甲型H1N1流感警戒级别从五级提高到最高级六级。这是世界卫生组织时隔四十年再一次把传染病警戒级别升至最高级别。2009年5月10日,我国第一例甲流病例在四川被确诊,之后各地陆续有确诊病人出现,防疫形势非常严峻。现在人们已经把甲流看成是一种普通流感,然而在当时,甲流给全世界造成了极大的恐慌,西方媒体冠之以“杀手”“致命怪病”等名号。
甘肃省自8月16日在兰州市发现首例确诊病例以后,兰州、白银、金昌、嘉峪关、酒泉等地先后出现疫情,并有集中暴发态势。8月下旬,甘肃省卫生厅厅长刘维忠给我打来电话,告诉我甘肃省甲流的确诊病例呈上升趋势,各级医疗单位抗疫压力较大,请我为抗击甲流制定中药方剂。我接到刘维忠厅长的电话,心情难免有些激动。刘厅长是2008年刚上任的新一任厅长,他刚上任就提出甘肃要走突出中医特色的医改之路,为推动甘肃的中医事业发展做了许多实事。在甲流暴发的危急时刻,刘厅长第一个想到我,那是对我绝对的信任。既然请我制定中药方剂,也意味着这次抗疫中医治疗将占重要地位。
虽说甲型H1N1是个新型病毒,中医医典中并没有这个病名,我们的祖先从来都不知道病毒是什么样子,但是回望中医学的发展史,中医与疫病的抗争从来没有停止过。自西汉以来的两千多年里,中国先后发生过三百多次疫病流行,在与疫病的斗争中,先贤们积累了丰富的经验。中医的辨证论治、整体观念,不仅治标也治本,特别是在改善流感样症状上有独到的经验。西医学的流感与中医学的“时行瘟疫”都属于热病的范畴,我通过查阅甲流的相关资料,仔细分析了甲流患者的典型症状之后,拟出了抗甲流的方剂——复方麻黄桂枝合剂。方剂由麻黄、桂枝、杏仁、生石膏、川芎、白芷、细辛、羌活、独活、防风、甘草、苍耳子、二花、连翘、公英、败酱、白花蛇舌草、半枝莲等药物组成。
这个方子主要组成部分出自张仲景的麻黄汤和桂枝汤。张仲景生活的东汉末年,战争不断,瘟疫流行。他在传世巨著《伤寒杂病论》的序言中写道:“余宗族素多,向余二百。建安纪年以来,犹未十稔,其死亡者,三分有二,伤寒十居其七。感往昔之沦丧,伤横夭之莫救,乃勤求古训,博采众方……”从序言中我们就可以了解到当时瘟疫肆虐的惨状,所以有人说《伤寒杂病论》是专门治疫的医书。这部专著综合论述了传染病、流行病的理论与治疗规律,备受历代医家推崇。后人在编校的过程中,根据内容侧重不同,又将其一分为二,即《伤寒论》和《金匮要略》。我自20世纪70年代就精心研读《伤寒杂病论》,整本书差不多都能咏背,在实践中应用效如桴鼓,临床中我的很多方子都来源于这部医书。《伤寒论》主要论述了外感病的诊疗方法。中医所说的伤寒实际上是一切外感病的总称,包括瘟疫这种传染病。日本人大塚敬节更是一针见血地指出,一部《伤寒论》就是治疗病毒性感染及其后遗症的专书。根据几十年的临床经验,我认为大塚敬节的观点非常正确。张仲景所说的“寒”,实际上就是病毒,包括流感病毒、腺病毒、冠状病毒等等。麻黄汤与桂枝汤是《伤寒论》中治疗表实和表虚的两个常用的经典方。我在拟方时将麻黄汤与桂枝汤进行了合方,以期达到既治表实又治表虚的效果。
复方麻黄桂枝合剂另一部分则出自温病学派创制的“桑菊饮”“银翘散”“荆防败毒散”等著名方剂。我在麻黄汤与桂枝汤合方中又加入了桑叶、菊花、二花、连翘、公英、败酱等清热解毒之药。明末,我国瘟疫流行,极为猖獗,近代医家陈邦贤在《国医学史》中描述了当时治疫的情景:明末瘟疫大流行,医者以伤寒法治无效,吴又可用温病法治辄效。由于温病法治疫效果显著,温病学派应运而生,代表医家有吴又可、叶天士、吴鞠通、戴天章等人。根据我几十年的临床经验,深知桑菊饮、银翘散之最有效适应证是现代医学之咽喉炎、扁桃腺炎以及由此继发之细菌感染性支气管炎及肺炎;麻黄汤、桂枝汤之最有效适应证则是普通上感、流感及由此继发之病毒性支气管及肺部感染。以方测证,温病之病应以细菌性疾病为主,伤寒之病应以病毒性疾病为主。现代实验研究也证明,麻黄汤、桂枝汤可高度抑制病毒之生长;桑菊饮、银翘散则对各种致病菌有效,尤其对各种化脓球菌具有明显抑制作用。那么为什么明末的瘟疫伤寒法治无效,温病法辄效?我再次深入研读了伤寒派和温病学派医家的代表著作,进而推断明末的瘟疫应是细菌引起的,而张仲景时代的瘟疫主要是病毒引起的,病因不一样,所以用老法子治肯定行不通。在临床上又多见伤寒与温病二者交叉,界线不甚分明的情况,用我们天水的土话说,就是“狼扒开个豁豁,狗就进来了”。当病毒与细菌二者合并感染时,绝对不能单纯用伤寒的辛温解表法,还要用温病的辛凉解表法。
从古到今,流感病毒不停地改头换面。既然甲流也是病毒,只不过是人类还未认识的新型病毒,我拟出复方麻黄桂枝合剂以期达到既治表实又治表虚,既抑制病毒又抑制细菌的效果。拟出的方剂从理论上完全立得住,只待临床验证效果。方剂拟出后没几日,效果立显。
8月31日,兰州市一私立学校发生甲型H1N1流感局部暴发疫情,甘肃省卫生厅邀请我去学校现场为患病学生诊病。我带着我的硕士研究生张桂琼、黄邦荣、彭艳艳、张丑丑等坐上防疫专车直奔学校。快到学校时,远远看到学校大门口已拉上了隔离警戒线。有卫生、公安的工作人员在门口值班。许多学生家长一直在学校大门外徘徊,向里面东张西望。走进学校,看到许多穿校服的学生戴着口罩在操场上自由活动。省、市、县疾控部门的人员穿着白色防护隔离服,已经在学校的教室和宿舍进行消毒。据甘肃省卫生厅工作人员介绍,该学校8月28日确诊了首例病例,截至30日15时,已确诊二十六例。此次疫情的首个确诊病例是这所学校的一名学生。他在暑假期间外出旅游感染甲流病毒,继而引起其他学生感染。经过省市专业机构检测,二十六名患者标本均呈甲型H1N1流感病毒核酸阳性,并伴有发热、咳嗽、咽痛等流感样症状。疾控中心已经将这二十六个学生集中在学校的几间房间进行隔离。(https://www.daowen.com)
我与研究生们做好防护,为二十六个学生一一把脉,看舌象。这些患者病情较轻,无重症病例,大部分都有病毒与细菌二者合并感染的症状。由于每个人病情发展程度还是有差别,我将复方麻黄桂枝合剂进行了加减,给每个学生对症下药,并嘱咐学生按时服药。当时校方担心全校师生的健康,强烈要求为全校师生开出预防方剂,我为师生们开了以“扶正”和“祛邪”为主的预防中药。之后,又向卫生厅建议将这些学生送往定点医院进行隔离。患病的二十六名学生随即被集中转送到兰大二院。第二天我去查房,患者的症状已有减轻,第三天查房时,患者大部分都已退烧,其他症状均有所好转。这二十六位学生在一周之内全部治愈出院。
9月29日,兰州市某中学学生赵某到我门诊就诊。他的症状是发热,头痛,面红目赤,咽痛,咳嗽有痰,痰粘微黄,舌质红,苔薄微黄,脉浮数。查体:咽部红肿,体温39.8℃,两肺呼吸音粗糙,未闻及干湿性罗音。据患者讲,他于2009年9月28日出现咽痛,咳嗽,继而高烧,体温39.5℃,去兰大一院就诊,查了血象:白细胞8.4×109/L,中性粒细胞82.1%,淋巴细胞11.8%。大夫开了清热解痛剂、头孢哌酮钠静滴,症状无缓解,体温持续上升。根据这些临床表现,我初步诊断此患者为甲型H1N1流感疑似病例。他是在甲型流感病毒感染之初即合并了上呼吸道细菌的感染。患者白细胞升高、中性粒细胞占优势就说明已经合并了细菌感染,这个患者最适合用复方麻黄桂枝合剂。开完药方后,我要求病人到疾控部门急查H1N1流感核酸。患者服药两剂,体温即恢复正常,10月3日他被确诊为甲流病例。病人继续服用中药五剂,10月6日复查时,甲型H1N1核酸已呈阴性,一般状况良好,体温36.6℃,血象恢复正常。这个患者较那所私立学校的二十六名学生病情较重,使用复方麻黄桂枝合剂后,在一周内痊愈。这一典型病例再次说明中药治甲流安全、有效,起效快,预后好。
复方麻黄桂枝合剂是伤寒法与温病法的组合方。我的一个学生一直认为伤寒派与温病派水火不容,互相对立。拟方后,他心存疑惑,有一天专门向我请教拟方的问题。我对他讲了我的观点,温病学派兴起后,当时徐大春、陈修园等经方派大家对温病学说横加指责,形成了伤寒与温病之争。这两派争了二三百年,没有争出任何结果。我们学经典,要从中取其精华,为我所用,对中医药要全面继承,更要有所创新,把中医的传统理论与现代化技术结合起来,用发展的眼光看问题,千万不能人云亦云,墨守成规,形成思维定式。根据我的临床经验,急性扁桃腺炎及其以此为起点之支气管和肺部感染,血象中白细胞总数上升,嗜中性粒细胞占优势;上感、流感及其以此为起点之支气管炎和肺部感染,最初之血象以白细胞总数下降、淋巴细胞占优势为主,后期合并细菌感染则白细胞总数上升,嗜中性亦可上升。从患者的化验数据中我们也能观察出病毒与细菌在体内的感染程度,现代医学研究为伤寒与温病共存的观点提供了佐证。我认为温病学补充了伤寒学的不足,使伤寒学更完善,所以将伤寒方与温病方合用。这位学生听后满意而回。
甲流的传染性极强,从8月16日至9月28日,在甘肃省各地已累计发病三百二十四例,出现了重症患者。刘维忠厅长与我多次通话,他以卫生厅的名义请我带领团队对这三百二十四例患者进行流行病学分析,以便对以后抗疫工作提供参考,并表示要向各级医疗单位下发通知,确保患者喝上我开的中药方剂——复方麻黄桂枝合剂。通话后我立即组织学生们着手搜集三百二十四例甲流患者的治疗信息,进行追踪分析。
11月1日,全国甲流确诊病例已达四万七千多例,疫情已进入流行高发期和持续快速上升期。截至11月5日22时,甘肃省累计报告甲型HINI流感病例一千八百八十八例。11月5日还出现了一例死亡病例。为防止甲流大流行,11月6日,甘肃省卫生厅召开甲型H1N1流感中医药防治培训视频会,向十四市州卫生局长、中医院院长进行防治甲流知识培训。培训会上我提出了“西医诊断,中医辨证,中药为主,西药为辅”的防疫指导思想,并结合前期三百二十四例甲流确诊病例的回顾性调查作了专题报告。报告中我结合三百二十四例甲流患者的概况、临床分析、典型病例,最后给出了防治大流行的建议:甲型H1N1流感,虽然传染性极强,但病程短暂,预后良好,采用复方麻黄桂枝合剂加减治疗,即可治愈,无需动用大量人力、物力进行转运、隔离。对已发病例就地治疗,对易感人群施以扶正固本的方法或提早祛邪的方法均可治“疫”于体外。会上,甘肃省卫生厅副厅长李存文要求各地认真领会我提出的治疗方案,结合实际加以应用。
甲流疫情暴发后,全国各省市对中医药的重视程度不一。甘肃省卫生厅大胆地坚持了中医药介入预防与治疗的方针,并采取了许多切实有效的措施来保证中医药防治甲流的方案落到实处,中医药防治甲流成为一大特色。针对学校易暴发聚集性疫情的问题,甘肃省卫生厅联合甘肃省教育厅专门发了通知,所有学校只要有甲流发烧的,全部喝中药。临夏州中医院一家就卖出了六万副中药。酒泉有一位甲流病人死亡后,酒泉市下了个不成文的规定:所有的甲流病人都要喝中药预防和治疗。用中药的大夫,如果患者死亡,不给处分;没用中药的大夫,如果患者死了,要给处分,也要给院长处分。甘南藏族自治州是甘肃省条件较差的一个地区。甲型流感流行的时候,甘南州医院两个甲流病人昏迷,气管都切开了。院长给刘维忠厅长打电话说,病人活不成了。刘厅长让把中药给患者灌上。那个院长说西药都没有办法,还灌中药?刘厅长说,用上中药,人死了我不找你麻烦,不用中药,人死了我要找你麻烦。他们就通过胃管把中药灌上,两个人全救活了。刘维忠厅长身体力行,顶着阻力推行中医药防疫,强制保证患者必须喝上中药,这也显示了决策层对中药治疫的决心和信心。到了12月下旬,全省各地服用中药人数已超过一百万人,取得了明显的治疗效果。甘肃省甲流诊断和报告的新增病例数在经过前一阶段快速攀升后,流感暴发疫情显著减弱,流行强度有下降趋势。在别的省份确诊病例持续走高时,甘肃的确诊病例不升反降,说明中医药在甘肃省甲流防控和救治中发挥了重要作用。防控甲流甘肃省走到了全国前列。这一次的甲流持续了一年时间,直到2010年4月10日才基本结束。
这些年,甲流已经淡出了人们的视线。我和我的学生们在临床上运用麻黄桂枝合剂治疗上呼吸道感染、神经性头痛、急慢性鼻炎、鼻窦炎、唇炎、口腔炎、急慢性肾炎等疾病,都取得了显著疗效。麻黄桂枝合剂并不是什么新的发明创造,它是我从经方和时方里导源出来的方子,应该说是传统方剂的创新应用。中医药文化博大精深,只要我们勤于思考,善于实践,一定还会摸索出更多的新用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