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大学时代(二)

第十章|我的 大学时代(二)

1960年,中国正处在三年经济困难时期,饥饿的阴云笼罩在人们心头。

由于粮食极度短缺,发的粮票不够用,月头还能凑和,到了月末,就要挨饿,吃饭成了同学们面临的大问题。当年9月,学校接到上级关于防治浮肿病的紧急通知,西北医学院的学生们被分成了许多治疗小组,分散到陕西各地防治浮肿病。

这一年,浮肿病成了全国流行的疾病,农村的情况更为严重。我们曾去过陕南各地,患浮肿病的人很多,老人和小孩更多。浮肿病是由于吃不上饭,血浆蛋白低下所致。得了浮肿病的人全身浮肿,四肢倦怠,极度无力,严重者会死亡。村民见了面,不说别的,先按按对方的胳膊,看肿得怎样,可见他们对此病有多畏惧。在我下乡的地方,汉中洋县的晚春大队是个非常例外的小村庄。

1960年末,我来到晚春大队,让我惊讶的是大队书记居然是一个叫李秀兰的年轻姑娘,而且她在给社员们介绍我时,只字不提浮肿病。后面我才了解到这个李书记的不简单,这两年正是因她领导有方,晚春大队成了县上仅有的富足队,这个队根本没有出现浮肿病。

从1958年大炼钢铁以来,队里的青壮年都上了炼钢一线,全村只剩下了老弱病残。地没种好,收获时缺人手,庄稼大多烂在了地里。再加上大办食堂,村民只吃饭不交钱,粮食浪费现象很严重。入夏后,全国各地开始缺粮。李书记一盘算,再不想办法,秋后社员就要饿肚子。她紧急召集了村里的老党员、老贫农,商量出了两个办法。一是由亲人出面,以各种家庭困难为理由,如老人、孩子有病等等,从钢铁前线叫回劳力参加夏收秋播;二是补种并扩大红薯的播种面积。当时,大炼钢铁为压倒一切的中心任务。李秀兰胆识过人,敢作敢为,她不怕上级怪罪,顶着压力硬是带领着乡亲们把事做成。晚春大队稻谷全部收回,红薯增收了两万斤。入冬后县里其他地方几乎断粮,食堂多半关闭,只有这个队食堂照办,社员有饭吃,因此受到了县上的表扬。县上还让他们支援了兄弟大队五千斤红薯,帮他们渡过难关。

既然没有浮肿病,李书记建议我为社员治疗关节病、胃病、咳嗽等农村常见病。那两年全国上下正在推广“一根针,一把草”“赤脚医生治大病,看病不要钱”的做法。李书记采用“吃药扣工分,交药记工分”的方法,支持大队保健站的工作。晚春大队保健站的西药少得可怜,好在陕南自古盛产中药,我就与队里的赤脚医生一起拟定了几种简单的中药协定方。我出身于中医世家,自己也喜爱钻研中医药知识,平日里积累的这方面的知识比较多,因此还能适应基层中医工作。在李书记的支持下,我们把村保健站的工作开展得井井有条,受到了社员们的欢迎。

半个月的时间转瞬即到,我与李书记、乡亲们告别,到县城与同学们汇合。同学们都说只有我的气色好,没变瘦。我给大家讲了晚春大队的故事,同学们都啧啧称赞,感叹不已。大部分同学都认为,像李秀兰这样大公无私、才智过人的干部才是国家的希望。晚春大队给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几十年来,每有空闲,我常常想起那里的人和事,想起轰轰烈烈的人民公社,想起如火如荼的大炼钢铁、大办食堂,想起李秀兰和她的生产大队。2010年,我携家人专程到陕西洋县晚春村探访故人。村里的老乡告诉我,李秀兰已经去世,生前历经坎坷,年轻时就被在部队升了官的丈夫所抛弃,日子过得并不如意。一路上,我想象着李秀兰一定有着幸福美满的生活,想象着她儿孙满堂,变成了慈眉善目的老奶奶,谁料她竟是如此境遇,不禁让人伤感。斯人已去,物是人非,经过几十年的变迁,晚春村再也找不到当年的影子。我站在村前彷徨许久,写下了这首七律《雨中访晚春村并怀李秀兰同志》:

车行八转九回峰,

细雨蒙蒙访晚春。

流水轻歌岁月梦,

青山难断当年情。

历来才俊少知己,

自古红颜多苦命。(https://www.daowen.com)

陋室犹在人迹渺,

无语柴门悼远魂。

五十年前,我同西北医学院的同学们奉命赴陕南洋县防治浮肿病,小住汉江畔之晚春村。时有该村大队书记李秀兰者,女,22岁,聪明能干,端庄大方。她领导全村人民,艰苦奋斗,百折不挠,战胜了重重困难,使全村人民避免了饥饿和死亡。笔者曾有《汉江彼岸》散文发表,该文介绍了李秀兰的突出事迹,歌颂了她全心全意为人民服务的精神。五十年后,余虽年过古稀,然对晚春村的人和事仍心向往之,故成此行。

2010年4月

当时,像晚春大队这样的地方凤毛麟角,再去其他地方,运气可就没这么好了。

1960年10月,我们小组基层锻炼的地方是成固县医院。来到医院我发现,我和同学们的境况比农民兄弟好不到哪里去。一月粮食的定量只有二十斤,尽管忍着饥饿,千方百计节省着吃饭,可还没到月末,我的粮票全用完了。还有六天时间怎么办?我只能饿了喝点盐水,尽量少走路节省体力。过了两天,就躺在床上再也下不了地,整个人迷迷糊糊,意识都有些不清了。班长也饿坏了,但他的情况比我好些,见状忙强打精神找来医院负责人,给我做了检查。负责人见我的血压只有80/20mmHg,批准给我输了10%的两瓶葡萄糖,输上葡萄糖后我的意识立刻清醒了。但当时葡萄糖很珍贵,不能继续输下去。他问我有没有值钱些的东西,可以到黑市上换点吃的。我想来想去,枕头里装的一件呢子大衣应该还值点钱,赶忙让同学掏出来交给了负责人。因为男生饭量大,饭票都不够用,大家饿得都走不动。负责人就派了两个女生拿着大衣去黑市换吃的。

两个女生走后,我一直处于半昏迷状态。不知道等了多久,我被唤醒,两个女生把八个玉米面馍馍交到我手中。我狼吞虎咽一连吃了两个,刚要拿起第三个,想想还有六天,硬是强忍住饥饿放了回去。人是铁,饭是钢,吃完这两个玉米面馍馍,没过一会儿我的血压就上升了,人也有了些精神。两个女生给我们讲述了她们去黑市的经历。她们换馍馍还算顺利,但在回来的路上,两人实在忍不住,一人吃了一个,所以十个馍馍拿回来了八个。看着她们充满内疚的眼睛,我一点都没责怪她们,相反,我很感激她们,在我生命垂危之际,是她俩带给了我新生。

说起这件呢子大衣,还得从父亲谈起。1957年,父亲被推选为甘肃省卫生界劳模,原定十月份去北京参加全国劳模大会,由组织出面缝制了这件大衣。也就在这年八月,父亲被打成“右派”,先是送云雾山劳改农场劳教,接着以“极右”罪被捕入狱,这件衣服也就没机会发挥作用了。

记得那年初冬,我从母亲的信中得知父亲被关押的消息,母亲让我抽空回家,去一趟云雾山劳改农场取回父亲的行李。接到信之后,我请了一周的假,赶忙回家。

回到家中,我看到奶奶和母亲都苍老了很多,她们显得十分不安,总是不住地唉声叹气。父亲被关押后,家中主要由母亲在苦苦支撑,我只能给她重复地说说宽心话。

母亲把家里仅有的两斤粮票交给了我,让我在路上用。我从武山坐车到陇西,找到在铁路上工作的表弟,一起从陇西步行去云雾山。甘肃在当时是全国饿死人数最多的地方之一,一路上我们看到了好几具尸体躺在路边,都是饿死的人,大人和孩子都有,很远就能闻到尸体的臭味。到了云雾山村,我一说父亲的名字,马上就有热心的村民带路。原来父亲在劳改时还为乡亲们看病,大人和小孩都很敬重他。找到了父亲住的老乡家,老乡很热情地招呼我们,给我们煮了些野菜,又在里面撒了些糠麸让我们充饥。次日凌晨,我俩收拾好父亲的物品,有被褥、一些书籍和书稿,还有那件呢子大衣。我告别老乡,与表弟背上行李回到了武山。在家中小住了两天,准备回校时,母亲拿出了那件大衣交给我。她说反正父亲也用不上了,让我拿到学校穿。万万没想到,在我快被饿死的时候,父亲的那件大衣竟派上了如此大的用场。

我与同学们从成固县返回学校后,一天,我正在食堂吃饭,同学给我拿来了一封来自武山的信。我拆开信一看,原来是一张武山当地的报纸,一张照片占据了醒目的位置。仔细一看,原来是二十年前父亲穿着国民党军装和康问之访问武山时的合影,下面写着:“武山挖出了埋藏最深、最大的反革命——裴慎,不日即将执行死刑。”这个消息犹如晴空霹雳,将我击落到绝望的深渊。我手中的碗掉在了地上,摔得粉碎。我的大脑一片空白,只觉得天旋地转。过了好一阵子,我努力将自己的心情平复下来,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赶快回家,马上见父亲最后一面。”

我急忙向同学借了几块钱,买了回家的车票,赶回武山,直奔关押父亲的监狱。当天值班的看守是父亲给看过病的民警,他思索了一阵说:“像这样的案犯是不允许探视的,既然儿子从西安来,就给两分钟时间吧!”他让我在探视室等待。没多久,我听到哐啷哐啷的声音由远及近,我猜想可能是父亲来了。当父亲出现在我面前时,我惊呆了。只见父亲戴着二十多斤的脚镣和手铐,乱蓬蓬的头发和胡子像蒿草般遮住了大半个脸。父亲看到我,眼中立即泛出亮光。我的眼泪不由得滚落下来。父亲掏出一个糠麸团子,让我赶快收好。他一再叮嘱我说:“我的娃,你自己吃,别给别人,别给别人……”接着父亲含着泪对我交待后事,此时我已泣不成声。探视时间只有两分钟,还没说几句话,看守就说时间到了,我只好含泪向父亲告别。当时我感觉天要塌了,我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出大门,不知道自己应该去向何方……猛然间,想起父亲给的糠麸团子,我忙找了个僻静处打开糠团,见里面有个小竹筒,竹筒里面有一个小纸条,上面写着几个字:“光明日报,1941年1月8日。”我疯了一般跑向车站,恨不能立即飞回学校,查到这张《光明日报》。

西北医学院是一所历史悠久的高等学府,学校图书馆藏书丰富,旧时期的报刊俱全。在学校图书馆,我找到了当年的《光明日报》合订本,父亲有一首诗作《和谢觉哉先生》刊登在报纸之上。谢觉哉时任最高人民法院院长,他是“延安五老”之一。父亲的诗虽只有几句,但诗中表达了对国民党政府的不满,深寓着对共产党抗日主张的厚望。

当晚,我抱着殷切的期望给谢觉哉院长写了一封长信。信中称他为谢爷爷,详细述说了解放前父亲被国民党政府以“赤化学生,宣传抗日”的罪名通缉外逃,康问之帮助父亲化解此事的经过;还有1939年父亲捐田出资兴办学校;1950年响应国家抗美援朝捐献飞机大炮的号召,捐献一千大洋,被政府认定为开明绅士;以及这么多年他为家乡中医事业所做的贡献等等……我的信充满了对谢爷爷的崇敬之意,恳切地希望谢爷爷为父亲洗冤昭雪。我将刊登父亲诗作《和谢觉哉先生》的报纸剪贴下来与长信一起寄出后,日夜盼望谢觉哉的回信。每次去传达室查看,却都是失望而归。

我没等到谢觉哉的回信,但等来了有着党内“女包公”之称的钱瑛到达甘肃的消息。

这个时期甘肃省由张仲良主政,由于他在反“右”运动中执行极左路线,造成大批冤案,造成甘肃省饿死上百万人的惨剧,震惊了中央。中央派监察部部长钱瑛率检查团来甘肃检查工作。这位“女包公”坚持真理,从不顺风转舵。她的口头禅是:“不怕鬼!”她曾纠正了许多被定为“铁案”的错案。钱瑛来甘肃后,采用“一竿子插到底”的工作方法,实地走访调研,发现甘肃存在着许多严重问题,并向中央如实做了汇报。钱瑛率检查组进驻天水后,第一个要求重新调查的就是我父亲的案子,并派人到康问之处了解情况。当时康也被关押在陕西省西安市,工作组调查后,钱瑛把父亲的案子暂时冻结,明确表示不能胡乱枪毙人。

1960年12月3日至5日,中共中央西北局第一书记刘澜涛主持召开了著名的兰州会议,会议的主题是纠正“左”倾蛮干的歪风,抢救人命,并对安排好人民生活问题作出了明确指示。这次会议严厉批评了甘肃省委第一书记张仲良“左倾蛮干、反右扩大化”的严重错误,并宣布对其予以免职。

父亲的问题虽然没有完全解决,但由于钱瑛来甘肃检查工作,法院很快就撤销了对他的死刑判决。他被关在死牢大概半年时间后,转到普通牢房。后来经过重新调查取证,确定父亲的案件属于冤假错案。1962年2月,父亲被法院正式宣布无罪释放,同时去掉了他的“右派”帽子,并获得了两万元的国家赔偿。像这样被钱瑛纠正的错案在甘肃还有很多,她挽救了很多人的生命。

大学时期,我历经数次劫难,每当我苦闷惆怅时,浩瀚如烟的医典仿佛是黑暗中的一束光,总会带给我温暖,带给我无穷的力量。大学五年的经历,不仅为我一生的从医之路奠定了基础,而且形成了我坚毅淡定、不畏难险的处事风格。1961年,我大学毕业,被分配到了甘肃省天水县医院。从此,我追求医学的信念更加坚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