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康熙三十六年探花姜宸英
姜宸英(1628—1700),字西溟,一字苇间,号湛园,清康熙三十六年(1697)丁丑科殿试第三名,为探花。故居在今尚志路,称探花第。
姜宸英生于明崇祯元年(1628)八月十九日,卒于清康熙三十九年(1700)正月二十一日,享年72岁。姜家亦是慈溪的名门望族,其高祖姜国华为明嘉靖三十八年(1559)进士,以清操著称。曾祖姜应麟,明万历十一年(1583)进士,以谏触怒万历帝,被谪广昌典史,后又闲居于家,黄宗羲为其撰墓志铭。祖父姜思简,父亲姜晋圭。姜晋圭生三子,长子姜宸茞,次为姜宸英、姜宸荺。其母孙氏,其妻孔氏。
姜宸英在明亡时年仅17岁,激于社稷倾覆,遂留心经史,不参与清廷的考试,而与遗民多有交往。据学者研究,姜宸英青年时期多隐居家乡慈城,与冯宗仪、冯逊庸、秦祖襄、姚纪等人时常晨夕相会,谈论经史,切磋学问,亦评诗论赋,相与唱和。这段时间的学习切磋,为姜宸英成为一代名家奠定了坚实的学术根底。

慈城探花第旧址
清顺治十二年(1655),姜宸英已是名满浙东的青年才俊。定海(今宁波市镇海区)谢氏慕名延请姜宸英教授子弟。在定海,姜宸英结交文友,亦为人作文。清康熙元年(1662),35岁的姜宸英旅居扬州,结交崔华。康熙二年秋,姜宸英去润州(今镇江)、无锡等地。江南的旅居,让姜宸英领略了与故乡不同的风貌。他结交文友,赋诗作文,开始了浪游天下的人生旅程。
姜宸英是清初著名文学家、史学家、书法家。他生性狂狷不羁,性情刚烈无忌。抗清领袖张苍水在杭州被害后,其儿子亦在镇江被杀,在宁波的家产籍没入官,张苍水的著作遭到严禁。姜宸英却无视清廷的禁令,在文网恢恢的康熙年间,毅然收集到张苍水的遗著《奇零草》,并为之作序,以寄托一己仰慕敬重之情。
姜宸英为文雄浑肆醇,为诗沉郁旷达,为书神韵飘逸。其誉满天下,名动京师。康熙皇帝对他的才学称誉不已,曾对身边的大臣说:“姜西溟古文当今作者。”姜宸英的书法成就很大,被称为康熙四家之首。其书法风格闳肆雅健,行草为其强项,风格神韵飘逸。晚年姜宸英的书法艺术更臻妙境,其书法作品被视为“神品”,为人们所争相珍藏。

姜宸英像
姜宸英由于善写诗文,又精于书法,因此很早就负盛名,成为享誉全国的名士,常应当时达官显宦、文人学士之请为其家人作碑或为著作作序,与秀水(今嘉兴)朱彝尊、无锡严绳孙并称为“江南三布衣”。其名声远在身列科甲、职为公卿的儒臣文官之上。
康熙十四年(1675),徐乾学还京,严绳孙移居纳兰性德家。48岁的姜宸英亦到北京,与徐乾学、严绳孙、纳兰性德同游慈仁寺。后姜宸英入住纳兰性德家中,教授纳兰性德,成为纳兰性德的良师益友。在京期间,作为一代名士,姜宸英的交游益广,诗文创作也越发丰富。康熙十八年暮春,姜宸英与朱彝尊、严绳孙、陈维崧、秦松龄、纳兰性德郊游,兴之所至,作《浣溪沙》联句。词云:“山郭寻春春已阑(陈维崧),东风吹面不成寒(秦松龄)。青村几曲到西山(严绳孙),并马未须愁路远(姜宸英)。看花且莫放杯闲(朱彝尊),人生别易会常难(纳兰性德)。”此词形象地反映了姜宸英初到京师的闲散生活,但已有心于科举入仕的他却仍在科举路上徘徊难进。该年秋,姜宸英的母亲孙孺人去世。姜宸英千里奔丧,从京师南归。陈维崧、朱彝尊、严绳孙、纳兰性德和施闰章等文坛名流均以诗词相赠。其中纳兰性德赠《金缕曲》有序曰:“西溟言别,赋此赠之。”词云:
谁复留君住,叹人生几番离合,便成迟暮。最忆西窗同剪烛,却话家山夜雨。不道只、暂时相聚。滚滚长江萧萧木,送遥天、白雁哀鸣去。黄叶下,秋如许。
曰归因甚添愁绪,料强似、冷烟寒月,栖迟梵宇。一事伤心君落魄,两鬓飘萧未遇。有解忆、长安儿女。裘蔽入门空太息,信古今、才命真相负。身世恨、共谁语?(https://www.daowen.com)
此词情深意切,言短味长。表达了纳兰性德对才高名盛的老师人生之路坎坷崎岖的叹息和不平。这也是对亦师亦友的忘年之交的真情咏叹。
在与这些全国一流的诗人的交往中,姜宸英形成了沉郁雄浑的创作风格。他于诗体古、近体皆备,留有各类题材的诗达千首以上。就题材而言,他主要有咏怀、咏史、赠别、行旅、题画、唱和等诗文,其中以咏怀诗最为人称道。姜宸英生平崎岖,命运多舛,故心中常涌激愤之情,发为诗歌,便成心声。如“恰伴孤眠城角鼓,惯萦离恨纸窗灯”(《长安杂感四首》),“水流到海无归信,花落成泥有断魂”(《感旧》),反映了他孤客京师、漂泊天涯的游子之思;“冉冉流光又一春,天涯历尽足酸辛”(《旅舍遣怀》),抒发了他沉沦江湖的愤懑。“文章用尽终无力,犹向沧波一问津。北阙新除输粟尉,西山遥贡采薇人”,则是他对昔之隐逸之士一遇清廷开恩、开特科取士而趋之如鹜的讥讽……故清初文人周筼有“陆(嘉淑)姜(宸英)李(因笃)顾(炎武)及三魏(魏际端、魏僖、魏礼),直上皆欲干青云”之句,将姜宸英与顾炎武、李因笃及三魏等列于有影响的诗人。
姜宸英才高学富,名满天下,但科举之路却极为坎坷蹉跎,其经历堪为中国古代士子求取功名的“标本”。
清康熙十八年(1679),为了延请名儒硕彦入仕,康熙皇帝特下旨于三月举行博学鸿词科,仅考诗赋,由他亲试录用。考前他还特地对身边的大臣说:“江南有三布衣尚未中举入仕,一个是秀水朱彝尊,一个是无锡严绳孙,一个是慈溪姜西溟。”康熙帝对姜宸英特以字相称,以示看重。参加这次考试的程式简单,只要有两个高官联名推荐即可参试。且考文章诗歌,这又是姜宸英的拿手好戏。姜宸英的知交侍读学士叶方蔼、会讲韩菼准备联名举荐姜宸英,但姜宸英却因故与这一机遇失之交臂。为此,他又在科举路上蹉跎多年。
姜宸英没参加特科考试使叶方蔼十分懊悔,当叶方蔼受命担任《明史》总裁官后,就举荐姜宸英入明史馆,使他与特科中第者一样,获得同修《明史》的待遇。姜宸英当了明史纂修官,食七品官的俸禄,开始《明史·刑法志》的修撰。在《刑法志》中,他历数明朝三百年来种种弊端,如设立枷、开廷杖,乃至于建东厂、西厂等,又溯本求源,清晰、透彻地分析这些弊病演变过程和恶果。他的分析切中要害,批驳淋漓尽致,足以为后人作前车之鉴。除了《刑法志》,姜宸英还撰写了《列传》四卷及世袭的少数民族首领传记《土司传》两卷。后来,徐乾学任《大清一统志》主持,慕名邀请姜宸英参加编写。在此期间,姜宸英撰写了专论江防和海防的文章,其中专门论述“倭寇”一文特别引人深省。这些著述奠定了他作为史学家的地位。
直到康熙三十六年(1697),姜宸英再次赴试,那一年他已70岁。他的试卷又不合格式。受卷官见到都很惋惜,认为再不将他选上就没有希望了。因此受卷官商议将其试卷誊录后送康熙皇帝钦选。
在殿试读卷时,康熙帝拿起进呈试卷,问有没有浙江姜宸英的卷子。当时在旁的内阁学士韩菼回答:“姜宸英在史馆很久,臣认识他的字,第七卷应当是。”康熙帝依言启封后,他一看到飘逸神韵的文字,精彩深刻的内容,大为感动,欣喜地说:“老名士了,积学能文,至老犹笃,可拔置第一甲第三名,以此规劝天下读书人。”于是姜宸英荣登一甲第三,授编修,成为皇帝钦定的“探花”。姜宸英终于在古稀之年踏上了仕途。
两年后,姜宸英被任命为顺天己卯(1699)乡试副主考,与主考官同科状元李蟠共同主持乡试。由于这次乡试高官子弟参加的人数很多,考前京城中许多大官为子弟说情行贿,与李蟠、姜宸英同年的榜眼严虞惇更是仗同列鼎甲的身份为他儿子公开求情。乡试还未揭榜,京城已到处流传名次谁先谁后。到顺天乡试放榜时,上榜的达官子弟比比皆是,名次与传闻几乎相同。于是落第士子哗然愤怒,舆论沸沸扬扬。京城的长安街又贴出了一篇很长的揭帖,引起了强烈的震动。监察御史鹿佑据此向康熙皇帝奏请查办李蟠、姜宸英。二人被逮捕入狱。
清廷对科场作弊处理极严,九卿等议复将主考李蟠、副主考姜宸英革职。康熙认为仅如此不能弄清内情、平复众议、儆戒后人,亦不信姜宸英会营私舞弊,于是决定对该科所取举人进行复试。而在狱中的姜宸英并不知这些,忧愤之中便于康熙三十八年(1699)正月二十一日在狱中服毒自尽,时年72岁。
正月二十七日,在姜宸英自尽的六天之后,清廷对该科顺天举人进行复试,康熙帝亲自命题出卷,并在乾清门对姜宸英盛赞的慈溪士子姚观进行面试。结果中举士子的答卷基本上都顺理成章,其中姚观的试卷尤为出色。面试时,姚观不负姜公之望,才思敏捷,应对得体。康熙帝大为惊赞,钦定姚观为顺天乡试举人。姜宸英所取的顺天举人们通过复试,澄清了事实。康熙皇帝感叹地说:“落第的人在外面诽谤是免不了的,揭帖指斥的不一定就是事实。”此次事件后,清廷也意识到由于京师高官子弟众多、文化水准高于他人的事实,为此对顺天乡试的录取方式作了改革,将高官子弟专门予以考试录取,名额另定,以避免类似悲剧发生。因而,姜宸英的死也有了价值。
姜宸英一生著作宏富,有《湛园未定稿》和《湛园集》八卷、《苇间诗集》十卷、《江防总论》一卷、《海防总论》一卷、《札记》二卷等。光绪十五年(1899)刊行他的全部著作,辑为《姜先生全集》三十三卷。
姜宸英的死震惊了朝野,人们都以为姜宸英狷介、正直,死于非罪,为此颇为惋惜。刑部尚书王士祯言:“吾在西曹,使湛园以非罪死,愧何如矣。”友朋纷纷赋诗以悼,吴江陈苌有《挽姜西溟》诗,云:“晚入承明数未奇,那知铸错不堪追。文章旧语欣方慰,辛苦初心悔已迟。遗情一时头腹尾,空传三绝画书诗。生刍一束无从唁,独向西风泪暗垂。”对姜宸英独擅书画诗三绝而抱憾弃世寄予沉重的哀悼。陈廷敬赋《悼姜西溟》云:“牛耳鸡坛孰主盟,灯檠风雨暮年情。都将阮籍穷途泪,为送刘伶荷锄行。黄士文章圜草绿,白头科第榜花明。瓦全玉碎皆由命,敢向词场薄友生。”对他因科场而殒命的遭遇深感惋惜。揆叙亦有《挽姜西溟》诗:“白首经春左网罗,俄闻撤瑟泪滂沱。因人连染原非罪,传世文章自不磨。五老榜开恩独重,四明山远恨偏多。忘年孔祢论交久,渌水亭边忍再过。”对他文章传世的才华和牵涉入狱的冤屈表示深深的喟叹。与他同为江南三布衣的朱彝尊在《孝洁姜先生墓志铭》中云:“慈溪姜君宸英诗文倾折海内士,天子知其姓字。”同科榜眼严虞惇在《祭姜西溟先生文》中说:“先生之才,度越千古。中所独得,妙绝书谱”,“惟我先生,全才备德,蜚声艺林,腾誉邦国。”清代学者何焯在《姜西溟四书文房》中说:“慈溪姜丈西溟,以唐诗、宋文、晋字擅名者四十年。”浙东学派代表、史学家全祖望在《翰林院编修姜湛园墓表》中引三魏之一的魏叔子之语以赞:“侯朝宗肆而不醇,汪苕文醇而不肆,惟先生文兼平醇肆之间,盖实录也。”邑人、清榜眼杨九畹则在《湛园姜先生像赞》中说:“公之书,伯仲常,挈谦久,得思白之秀逸而延羲、献之踪。公之诗,抗渔洋,驾竟陵,参髯苏之跌宕,而以少陵为宗。公之文,凌朝宗、跨苕文,原本于《国策》之洋洒而神似欧阳子之雍容。公之名,齐竹垞,偕藕渔,一布衣而姓氏上适于九重。”此类评述,皆表明姜宸英在清初文坛艺林的地位和影响。其为慈溪鼎甲中最负盛名之文学家、书法家亦不谬矣。
姜宸英死后葬于慈城东北的花盆山。道光十一年(1831),邑人冯云濠、叶维新在城东的德润书院先觉堂左边建起了姜湛园祠,祭祀姜宸英。冯汝霖捐钱二百贯置田产作岁祀之用。咸丰十一年(1861),姜湛园祠毁于战火。光绪十年(1884),冯可镛集捐重建,并将冯云濠所刻的姜宸英、徐元文、朱彝尊小像和《同游上方山》诗嵌于墙中,以资纪念。
姜宸英,这位旷代探花堪为慈城的“文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