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清书法家梅调鼎

晚清书法家梅调鼎

洪丕谟

梅调鼎是清朝末年一位极有造诣的书法家,是我父亲洪洁求的外祖父,一生经道光、咸丰、同治、光绪四朝。年轻时,他曾“补博士弟子员”,后来因为“书法不中程见黜,不得与省试”。经过这次打击,他感到既惭愧,又气愤,便从此发愤学习书法,并且绝意仕进。

梅调鼎学习书法刻苦而有恒心。“早年的字,写得既漂亮又朴素,像年轻的农村姑娘,不施脂粉,自然美好”(邓散木语),梅调鼎以王羲之父子为宗,旁及诸家。中年后他开始掺入欧法,变圆为方,笔力拗拔。晚年时他又潜心北碑,尤得力于《张猛龙碑》及《龙门二十品》,笔势转为沉雄剽悍。

半个多世纪以前,宁波著名古刹阿育王寺“天王殿”殿额和殿前的三副长联,均出自梅调鼎之手。联语字大径尺,用笔含蓄停匀,纯用篆势,无起止痕迹,结体与《瘗鹤铭》相近。末署“宝林何从新撰句,慈溪梅鼎敬书”。据前辈行家苏复医师回忆说,他过去曾拍过这些长联的照片,可惜现已散失。关于梅调鼎写大殿匾额,则又有一段有趣的故事。一次,阿育王寺翻修天王殿。寺僧准备请梅调鼎重新书写殿额。在书写的酝酿过程中,他到宁波另一古刹天童寺观看原为密云和尚所写的天王殿殿额,以便从中取法,方才动笔书写。谁知写了好几十张,均不称意。无可奈何下,他只得差人去天童寺,将密云和尚所写的天王殿殿额钩摹下来,照样复制。打这以后,阿育王寺和天童寺的天王殿殿额便一模一样了。从这里,梅调鼎让我们看到一种多么可贵的谦虚精神和对书法艺术所抱的严肃态度

图示

梅调鼎画像(https://www.daowen.com)

说到梅调鼎的为人,邓散木曾撰文说:“(梅调鼎)脾气古怪,对谈得投机的人会娓娓不停地谈个不停,对谈不投机的人就终席不发一言。他在慈溪一带颇有书名,凡是士大夫达官贵人求他墨宝,一概拒绝不写,有时大发脾气,把介绍人骂回去,而僧道商贩请他写字,他却来者不拒。这种作风,颇有些像乾嘉时的郑板桥。”至于他作品的艺术成就,与他同时代的冯君木曾这样评价道:“梅郝翁书,其用笔之妙,近世书家殆无有能及之者。清代书家当推刘文清,然以较梅先生,正复有径庭之判,余子碌碌,更无足数矣。特梅先生孤僻冷落,不屑于士大夫通问讯,声名寂寥,自甘埋没。百世而下,坐令铁保、梁同书辈流誉书林,此可为累欷者尔。士林不平至多,岂独书法?”回想起1981年秋在绍兴召开的全国书学理论交流会上,沙孟海和我一起分在“书史组”。由于他知道我和梅调鼎的关系,所以还特地移席邀我叙谈呢。

图示

梅调鼎为慈城大关圣殿戏台书写的“寓褒贬”匾额

在学书心得上,梅调鼎认为用笔之妙,在于“圆”“断”两字。所谓“圆”,是说笔毫在行经字的转弯抹角处要圆转流畅,毫不勉强;所谓“断”,是说用笔要在意连的基础上笔笔断开,干净利落,交代清楚。此外,他不主张要用大笔来写小字,认为这样不利于小字笔势的展开。关于他的作品,李光业先生曾在他的身后选取其中部分精品,于20世纪30年代先后影印出版了《赧翁集锦》和《梅郝翁手书山谷梅花诗真迹》两种。

书法之外,梅调鼎还擅长作诗,并且人品卓然,所以《郝翁小传》总结说:“翁非仅以书法擅长也,人品卓然,逸民之列。其读经亦精审绝伦,凡六经之奇词奥句,经翁曼声讽诵,怡然理顺。翁又能诗,喜为质直朴塞之言。此其余事,乃见掩于书名不著也。”此外,梅调鼎还喜爱品赏名茶,并由此而爱屋及乌,对于宜兴紫砂茶壶的制作及题铭,倾注了极大的兴趣。他一生为各种式样的宜兴紫砂茶壶制铭不下百余种,并皆一一为之亲自题写,然后分别由山农等人烧铸到壶身上去。如为秤砣形“秦权”砂壶所题的“载船春茗桃源卖,自有人家带称来”,以及其他所题如“月白风清良夜,心投意合主宾。九十百年容易,此情此景难频”等,都是非常清新可诵的。他那超妙入神的书法和短小隽永的壶铭,让人们在品尝名茶的同时觉得妙趣横生。国画界前辈唐云就珍藏了我父亲送他的梅调鼎设计制铭的各式砂壶十余把。可惜,我家除了梅调鼎的一些墨迹和两册壶铭稿,紫砂茶壶现已一无所藏了。

(本文作于1987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