般若第二
次日，韦使君请益①。师升坐，告大众曰：“总净心念摩诃般若波罗蜜多。”复云：“善知识，菩提般若之智，世人本自有之。只缘心迷，不能自悟，须假大善知识示导见性。当知愚人智人，佛性本无差别，只缘迷悟不同，所以有愚有智。吾今为说摩诃般若波罗蜜法，使汝等各得智慧。志心谛听，吾为汝说。
“善知识，世人终日口念般若，不识自性般若，犹如说食不饱。口但说空②，万劫不得见性，终无有益。善知识，摩诃般若波罗蜜是梵语，此言大智慧到彼岸。此须心行，不在口念。口念心不行，如幻如化，如露如电。口念心行，则心口相应。本性是佛，离性无别佛。何名摩诃？摩诃是大，心量广大，犹如虚空，无有边畔，亦无方圆大小，亦非青黄赤白，亦无上下长短，亦无瞋无喜，无是无非，无善无恶，无有头尾。诸佛剎土③，尽同虚空。世人妙性本空，无有一法可得。自性真空，亦复如是。
“善知识，莫闻吾说空，便即著空④。第一莫著空，若空心静坐，即著无记空⑤。善知识，世界虚空，能含万物色像。日月星宿，山河大地，泉源溪涧，草木丛林，恶人善人，恶法善法，天堂地狱，一切大海，须弥诸山⑥，总在空中。世人性空，亦复如是。
“善知识，自性能含万法是大，万法在诸人性中。若见一切人恶之与善，尽皆不取不舍，亦不染著，心如虚空，名之为大，故曰摩诃。
【注】 ①请益：已受教诲，还想再进一步请教，称为“请益”。惠能之后，向寺院中的住持请益有一定的程序仪式。②空：是梵文s＇ūnya的意译，音译舜若；它对应的名词形式梵文是s＇ūnyatā，意译为“空性”，音译舜若多。空是佛学最重要的概念之一。空的含义是无自性，即无常一主宰的实体，一般也可称之为“无我”。中观学派把空义概括为缘起性空。空并不是说什么都没有，只是说没有自性。没有自性的事物佛教称之为假有，即虚幻不实的存在。空的事物就是假有的事物，假有的事物就是空的事物，此即“空即是色，色即是空”。空即是假有，假有即是空，空有不二，这就是中道。大乘佛教以及惠能所说的空，都是中道空。所以佛教说万物皆空并不是指万物皆无，万物都不存在，而是说万物都是无自性的假有。说万物皆空不但不意味着什么都有，反而意味着什么都有，只不过都是假有而已。如果认为连假有都没有，都不存在，那就不是空，而是绝对虚无，佛教称之为“恶趣空”“断灭空”。佛教也把事物的性空称之为“自性清净”，意为万法皆空，本来即清净。既然一切事物的生住异灭等现象都是虚幻不实的，本来没有这些，那就意味着它们本来是清净的。证悟诸法空性就意味着成佛，而成佛也可以说就是获得清净。③刹土：梵文音、意译的合称，意为国土。④著空：执著于空，指堕于虚无，而不知假有，这就违背了中道空义。是修行的大障。⑤无记空：指没有任何分别的空。⑥须弥诸山：须弥山，梵文音译，意译为“妙高山”等。此山是印度神话中处于世界中心的最高山，在佛教宇宙观中，是一“小世界”的中心，山形上下皆大，中央独小，四王天居山腰四面，忉利天居山顶，是帝释天居处。须弥诸山指各个小世界的须弥山。
【按】
惠能把自己所教的佛法称之为摩诃般若波罗蜜法。但他所说的空义，基本含义与般若空和龙树中观学派的中道空并没有什么不同。龙树《中论·观四谛品第二十四》说：“以有空义故，一切法得成。若无空义者，一切则不成。”这也就是从“世界虚空，能含万物色像”至“一切大海，须弥诸山，总在空中”这一段话的含义。不过惠能此处是用虚空的空间来比喻佛教所说的空，空能使一切法得成，就好像空间能容纳世界万物一样。但这也是《般若经》中早已用过的比喻。为什么“以有空义故，一切法得成”呢？因为佛教认为一切事物或存在都是缘起的，亦即都是因缘和合而生，因缘离散而灭，没有因缘和合，就没有任何事物。龙树把这种思想概括为缘起性空。说事物是缘起，就是说它们是空；说事物是空，就是说它们是缘起。既然有了因缘和合才有事物的产生和存在，那也就是说有了空性才有事物的产生和存在。当然任何因缘本身也是事物，因而也是缘起性空。事物是缘起，就意味着它们是存在的，而不是什么都没有的虚无；缘起即性空，所以虽然是存在的，但又是无自性的存在，亦即虚幻不实的存在，这样的存在又称之为“假有”。说事物是空，就是说它是假有；说事物是假有，就是说它是空。这就是空假不二的中道。
既然说世界是空并不是说它虚无不存在，所以惠能说“莫闻吾说空便即著空”，即不要执著于空，否则便永远不能成佛。这也是龙树早就有的思想。《中论·观行品第十三》说：“大圣说空法，为离诸见故。若复见有空，诸佛所不化。”大意是说，佛宣说空义，是为了消除我们的一切邪见，如果因为佛说空而起空见，执著于空，认为什么都是虚无，那就不可救药了。但世界既然是假有，亦即虚幻不实的存在，我们对世界万物就不能执著，执著于假有就见不到它本性是空。当然也不能舍弃它们，舍弃了假有不但见不到真空，反而会堕入顽空、恶趣空，永远也不能成佛，因为空假不二，没有假也就没有空。所以惠能说：“若见一切人恶之与善，尽皆不取不舍，亦不染著，心如虚空，名之为大。”惠能所说也是中道空义。
但是惠能所说的空不仅仅如此。他在此注重就人心、自性说空。他说“心如虚空”，“自性真空”，自性“无有一法可得”但又“能含万法”，所以心和自性都名为大，亦即摩诃。把空移到人心自性上说，那么成佛也就在于人心自性，不用向外寻求。他说“本性是佛，离性无别佛”。不但空是自性真空，般若也是自性般若，所以惠能强调：“不识自性般若，犹如说食不饱。口但说空，万劫不得见性，终无有益。”所谓“口但说空”，是说只是口说但内心不实修。这些都是惠能禅法的核心思想。
像大乘涅槃思想一样，惠能也认为众生本有佛性，本有菩提般若之智，一律平等，只是因为迷悟不同，才有愚智之别，迷者愚，悟者智。但既然众生都本有佛性和智慧，为什么又会迷而成愚呢？我们要自己思考这个问题，如果惠能没有给出答案的话。
“善知识，迷人口说，智者心行。又有迷人，空心静坐，百无所思，自称为大。此一辈人，不可与语，为邪见①故。
“善知识，心量广大，遍周法界②，用即了了分明，应用便知一切。一切即一，一即一切③，去来自由，心体无滞，即是般若。
“善知识，一切般若智，皆从自性而生，不从外入，莫错用意，名为真性自用。一真一切真④。心量大事，不行小道。口莫终日说空，心中不修此行，恰似凡人，自称国王，终不可得，非吾弟子。
“善知识，何名般若？般若者，唐言智慧也。一切处所，一切时中，念念不愚，常行智慧，即是般若行。一念愚即般若绝，一念智即般若生。世人愚迷，不见般若。口说般若，心中常愚。常自言我修般若，念念说空，不识真空。般若无形相，智慧心即是。若作如是解，即名般若智。
“何名波罗蜜？此是西国语，唐言到彼岸，解义离生灭⑤。著境生灭起，如水有波浪，即名为此岸；离境无生灭，如水常流通，即名为彼岸，故号波罗蜜。
“善知识，迷人口念，当念之时，有妄有非。念念若行，是名真性。悟此法者，是般若法；修此行者，是般若行。不修即凡，一念修行，自身等佛。
“善知识，凡夫即佛，烦恼⑥即菩提。前念迷即凡夫，后念悟即佛。前念著境即烦恼，后念离境即菩提。
【注】 ①邪见：有广义和狭义两种。从广义来说，凡是不合佛法的见解都被佛教称之为“邪见”。狭义的是指六大根本烦恼之一恶见中的“邪见”。这里是就广义而言。②法界：有两个基本含义，一是泛指一切事物和现象，二是指事物或现象的根据或本质，这种含义的法界又称之为真如、法性、实相、实际等。这里是第一种含义。③一切即一，一即一切：这是佛教中一个著名的命题，华严宗对它有专门的解释。这个命题所讨论的相当于哲学上的一多关系问题。一指法性或真如或普遍本质，一切指一切事物。一切事物的法性或真如或普遍本质都一样，称之为一切即一；法性或真如或普遍本质是一切事物的最终依据，一切事物都离不开它，故称之为一即一切。惠能这里是收于心而言，一心能含现一切，一切都不离于一心，所以说一即一切，一切即一。④一真一切真：这里也是就心或自性而言。一指自性或本心。一切都不离自性，自性能显现一切，而自性本真，故一切也都是真。⑤离生灭：这里是对波罗蜜内涵的进一步解释。波罗蜜的意思是到彼岸，而所谓到彼岸就是指脱离生死轮回的苦海，所以“离生灭”就是指脱离生死轮回。⑥烦恼：妨碍实现觉悟、解脱的一切意识通称为烦恼。自其作用而言，有惑、随眠、缠、盖、结、缚、漏、取、系、使、垢、瀑流、轭、尘垢、客尘等各种名称。一般以贪、嗔、痴三者为一切烦恼的根源。
【按】
这里强调般若智不过是人的本心自性之用，所以只要广大心量，在任何时候任何地方，时时刻刻都心不迷惑，不愚昧，就是般若行，就是佛。
佛与凡夫、菩提与烦恼本性无二，凡夫性空就是佛，烦恼性空就是菩提，离凡夫无佛，离烦恼无菩提，就像离假有就没有空一样。所以说“凡夫即佛，烦恼即菩提”。这也是大乘佛教的一贯教义。如，龙树《中论·观缚解品第十六》说“不离于生死，而别有涅槃，实相义如是，云何有分别。”《观如来品第二十二》说“如来所有性，即是世间性。如来无有性，世间亦无性。”《观涅槃品第二十五》说“涅槃与世间，无有少分别；世间与涅槃，亦无少分别。涅槃之实际，及与世间际，如是二际者，无毫厘差别。”但是惠能在此特别注重从主体的迷悟和心念的著离来讲凡夫与佛和烦恼与菩提之间的不一不异的关系。一念迷就是凡夫，一念悟就是佛。念念不住著于事物就是菩提，一念住著就是烦恼。
然而，根本性的问题在于，怎样才能做到悟而不迷呢？怎样才能做到念念不住著于事物呢？当然，惠能说，只要发挥自性般若就行了，般若自会荡相遣执。但我们如何才能发挥自性般若呢？我们不但不能忘了这个根本性的问题，而且还要学会自己思考这个问题。
“善知识，摩诃般若波罗蜜，最尊最上最第一，无住无往亦无来，三世诸佛①从中出。当用大智慧，打破五蕴②烦恼尘劳③。如此修行，定成佛道，变三毒④为戒定慧⑤。
“善知识，我此法门，从一般若生八万四千⑥智慧。何以故？为世人有八万四千尘劳。若无尘劳，智慧常现，不离自性。悟此法者，即是无念。无忆无著，不起诳妄，用自真如性，以智慧观照，于一切法，不取不舍，即是见性成佛道。
【注】 ①三世诸佛：三世佛有两种。一是指过去、现在、未来三世佛。过去佛指迦叶佛，现在佛指释迦牟尼佛，未来佛指弥勒佛，这是“竖三世佛”。二是指三个世界的佛，东方净琉璃世界的药师佛，娑婆世界的释迦牟尼佛，西方极乐世界的阿弥陀佛，这是“横三世佛”。这里的三世诸佛指一切佛。②五蕴：又称五聚、五众、五阴。指构成人的五种要素色、受、想、行、识。这里指代人。③尘劳：烦恼的异称。因烦恼能染污心，就像尘垢扰乱身体一样疲惫。④三毒：即贪、嗔、痴三大根本烦恼，是一切烦恼的根源。因为三者能破坏出世善心，毒害人们的身命与慧命，故名三毒。⑤戒定慧：佛教所谓的“三学”。戒是戒止恶行，定是定心一处，慧是破妄证真。持戒清净心则安，心安则可得定，得定则可观照分明而生智慧，这叫做“以戒资定，以定发慧”。持此戒定慧三法，能对治三毒，成就佛果，所以又叫做“三无漏学”。佛教经典通常分为经、律、论三藏，即分别对应于定学、戒学、慧学三学。⑥八万四千：印度人常用的一种习惯语，形容数量极多，并非指确定数目。
【按】
般若为诸佛之母，般若波罗蜜为般若行之根本，这是《般若经》和《金刚经》的基本观点。所谓“无住无往亦无来”，意为般若智慧不住著于任何事物，无论是过去现在还是未来。
没有烦恼就可智慧常现，不离自性佛，了悟这点就可无念。运用自性真如，运用智慧观照一切诸法实相，对于一切事物不取不舍，这就是见性成佛。惠能反复强调他的这些基本思想。但关键的问题还是，如何才能够去除烦恼让本有的自性智慧常现？如何才能做到用智慧观照一切法的实相？
“善知识，若欲入甚深法界及般若三昧①者，须修般若行，持诵《金刚般若经》，即得见性。当知此经功德无量无边。经中分明赞叹，莫能具说。此法门是最上乘，为大智人说，为上根人说。小智小根人闻，心生不信。何以故？譬如大龙下雨于阎浮提②，城邑聚落，悉皆漂流，如漂草叶；若雨大海，不增不减。若大乘人，若最上乘人，闻说《金刚经》，心开悟解，故知本性自有般若之智，自用智慧，常观照故，不假文字。譬如雨水，不从天有，元是龙能兴致，令一切众生，一切草木，有情无情，悉皆蒙润。百川众流，却入大海，合为一体。众生本性般若之智，亦复如是。
“善知识，小根之人，闻此顿教，犹如草木根性小者，若被大雨，悉皆自倒，不能增长。小根之人，亦复如是。元有般若之智，与大智人更无差别，因何闻法不自开悟？缘邪见障③重，烦恼根深。犹如大云覆盖于日，不得风吹，日光不现。般若之智亦无大小，为一切众生自心迷悟不同。迷心外见，修行觅佛，未悟自性，即是小根。若开悟顿教，不执外修，但于自心常起正见，烦恼尘劳，常不能染，即是见性。
“善知识，内外不住，去来自由，能除执心，通达无碍，能修此行，与《般若经》本无差别。
“善知识，一切修多罗④及诸文字，大小二乘⑤，十二部经⑥，皆因人置。因智慧性，方能建立。若无世人，一切万法本自不有。故知万法本自人兴，一切经书，因人说有。缘其人中，有愚有智，愚为小人，智为大人。愚者问于智人，智者与愚人说法。愚人忽然悟解心开，即与智人无别。
【注】 ①般若三昧：指由般若智慧而入的正定。三昧，音译，意译为定，指专注一境，心不散乱。②阎浮提：梵文音译，也译作赡部洲，指我们人类现在所住的娑婆世界。③障：“烦恼”的异名，烦恼能障碍我们解脱成佛，故称“障”。④修多罗：梵文音译，意译为“经”“契经”。⑤大小二乘：大乘佛教和小乘佛教。小乘视释迦为教主，大乘则提倡三世十方有无数佛。小乘仅否定人我的实在性，大乘还否定法我的实在性。小乘以自己的解脱为主要目标，是声闻、缘觉之道。大乘是自利利他的菩萨道。小乘实际上是大乘佛教兴起后对以前佛教的蔑称，实际上小乘佛教的很多思想是所有佛教的共同的基础。⑥十二部经：佛陀所说法，依其叙述形式与内容分成十二种类。又作十二分教、十二分经等。这里泛指一切佛典。
【按】
就像龙本身能致雨而不是从天所降一样，一切众生本性自有般若之智，根本就不是假借文字语言的教导才有，只要开悟了，就可以自己运用，时时观照。因此大乘大智与小根小智之人的区别，不在于自性般若的有无，也不在于自性般若智的大小，而在于各人能不能运用般若，常起观照。而能否运用常照的关键，取决于是迷还是悟。而小根小智之人之所以闻说《金刚经》这一最上乘法门而不能像大乘大智之人那样开悟，就在于其烦恼太重且根深蒂固。但是，为什么小根小智之人会被深重的烦恼所障碍而不能闻法开悟呢？这也是一个根本性的问题，我们不能轻易放过！如果只有顿然见性开悟才能成佛，那不能领悟顿教的小根小智之人，还有成佛的可能吗？如果没有成佛的可能，那惠能禅宗会像玄奘唯识宗那样，认为有一类众生必定不能成佛吗？
之前惠能都只是直截了当地说，迷而不悟者不能见性成佛，至于心迷者还有什么特点，为什么不能见性成佛，都没有提及。这里终于对于心迷者的特点多说了两句：“迷心外见，修行觅佛。”就是说，迷惑者到本心自性之外去求佛。而佛不过是自性菩提、自性般若的呈现照用，向外觅取，当然就不能顿见自性，开悟成佛。这可算是明确地指出了一条比较具体的修行原则：不能向心性之外寻求！要牢牢记住这点姗姗来迟的教导。
惠能认为，佛说的一切法门，都是为了人。若人没了，佛法就没有存在的必要，也不可能存在。因为人有智慧，而佛法需要智慧才能建立。这可以说是向佛陀当年游化人间特色的回归。这可能是惠能对当时教内外争相把菩萨、佛神化、以超度鬼魂为佛门盛事等风气的一种反弹。
“善知识，不悟即佛是众生，一念悟时众生是佛。故知万法尽在自心，何不从自心中顿见真如本性？《菩萨戒经》①云：‘我本元自性清净。’若识自心见性，皆成佛道。《净名经》②云：‘即时豁然，还得本心。’
“善知识，我于忍和尚处，一闻言下便开悟，顿见真如本性。是以将此教法流行，令学道者顿悟菩提，各自观心，自见本性。若自不悟，需觅大善知识，解最上乘法者，直示正路。是善知识有大因缘，所谓化导令得见性。一切善法，因善知识能发起故。三世诸佛，十二部经，在人性中本自具有。不能自悟，须求善知识指示方见。若自悟者，不假外求。若一向执谓须他善知识方得解脱者，无有是处。何以故？自心内有知识自悟③，若起邪迷，妄念颠倒，外善知识虽有教授，救不可得。若起真正般若观照，一剎那间，妄念俱灭。若识自性，一悟即至佛地④。
“善知识，智慧观照，内外明彻，识自本心。若识本心，即本解脱。若得解脱，即是般若三昧，即是无念。何名无念？若见一切法，心不染著，是为无念。用即遍一切处，亦不著一切处。但净本心，使六识⑤出六门⑥，于六尘⑦中无染无杂，来去自由，通用无滞，即是般若三昧，自在解脱，名无念行。若百物不思，当令念绝，即是法缚，即名边见⑧。善知识，悟无念法者，万法尽通；悟无念法者，见诸佛境界；悟无念法者，至佛地位。
【注】 ①《菩萨戒经》：佛教戒律书。后秦鸠摩罗什译出《梵网经卢遮那佛说菩萨心地戒品第十》二卷，智顗将其录为一卷，名《菩萨戒经》。此经主要讲大乘佛教的十重戒和四十八轻戒。②《净名经》：《维摩诘经》的异名。汉译共七种，现存三种，最流行的是鸠摩罗什译本。主要阐述中道实相、不二无分别、不可思议解脱等大乘思想。提出心净则佛土净、发心即出家、从无住本立一切法、不离淫怒痴而得解脱、烦恼即如来种、非道即佛道、不住无为不尽有为等著名观点。③自心内有知识自悟：意为自心内本有一切智慧或佛性可以自悟。④佛地：佛教把菩萨修行的过程划分为十个阶位，即十地。佛地是菩萨修行所要达到的最高果位。⑤六识：指眼识、耳识、鼻识、舌识、身识、意识。这六识分别是由眼根对色尘（境）、耳根对声尘（境）、鼻根对香尘（境）、舌根对味尘（境）、身根对触尘（境）、意根对法尘（境）作用而生。⑥六门：眼、耳、鼻、舌、身、意六根的别称。⑦六尘：也称六境，即色、声、香、味、触、法，分别为六根眼、耳、鼻、舌、身、意的认识对象。⑧边见：五见之一。偏于断见或常见的一边，故谓之边见。
【按】
惠能把真如、菩提、般若都收归于自性本性一心，又把开悟顿见真如本性、自性菩提、自性般若和自识本心等同于成佛。这是惠能顿教法门的思想前提，整部《坛经》始终反复强调。要理解惠能顿教思想，就必须牢牢记住这些。(https://www.daowen.com)
“不悟即佛是众生”这句话不好理解。佛是已觉悟者，怎么还会退堕变成不悟呢？当然，可以把它理解为一个反事实条件句：“如果佛不悟，佛就是众生。”佛不悟是绝对不可能发生的事情，因此这个反事实条件句并不是说佛真的会变成不悟，而是以此假设强调悟对于成佛的决定作用。这种解释虽然可以成立，但对惠能思想的理解未必深入，也不会有多大促进。
实际上这句话透露出惠能思想的一个关键。惠能虽然认为众生都本有自性菩提、自性般若、真如本性，但并非当下现成就是佛，而是需要自识己心、见性开悟才能成佛。如果没有明心见性，那虽本有自性菩提、自性般若、真如本性，也只是一种可能性意义上的佛，而不是现成的佛。一切没有开悟的众生，都是可能性意义上的佛，但并非现成的佛。所以“不悟即佛是众生”这句话的意义可理解为：如果不悟，就只是可能性意义上的佛，这样的佛当下还是众生。
可见，惠能的思想与后来马祖道一的“平常心是道”及其所创洪州宗的“触类是道”等说法的区别是很明显的。
惠能在此把解脱成佛等同于无念行。能做到无念，就是佛。这显然是以“无念为宗”了。所谓无念，就是能见一切法，但心不为一切法所染著。无念并不是万念俱绝，那是边见束缚。
“善知识，后代得吾法者，将此顿教法门，于同见同行，发愿受持，如事佛故，终身而不退者，定入圣位。然须传授从上以来默传①分付，不得匿其正法。若不同见同行，在别法中，不得传付。损彼前人，究竟无益。恐愚人不解，谤此法门，百劫千生，断佛种性②。
“善知识，吾有一《无相颂》，各须诵取。在家出家，但依此修。若不自修，惟记吾言，亦无有益。听吾颂曰：
说通③及心通④，如日处虚空。
唯传见性法，出世破邪宗。
法即无顿渐，迷悟有迟疾。
只此见性门，愚人不可悉。
说即虽万般，合理还归一。
烦恼暗宅中，常须生慧日。
邪来烦恼至，正来烦恼除。
邪正俱不用，清净至无余。
菩提本自性，起心即是妄。
净心在妄中，但正无三障⑤。
世人若修道，一切尽不妨。
常自见己过，与道即相当。
色类⑥自有道，各不相妨恼。
离道别觅道，终身不见道。
波波度一生，到头还自懊。
欲得见真道，行正即是道。
自若无道心，暗行不见道。
若真修道人，不见世间过。
若见他人非，自非却是左。
他非我不非，我非自有过。
但自却非心，打除烦恼破。
憎爱不关心，长伸两脚卧。
欲拟化他人，自须有方便。
勿令彼有疑，即是自性现。
佛法在世间，不离世间觉。
离世觅菩提，恰如求兔角。
正见名出世，邪见名世间。
邪正尽打却，菩提性宛然。
此颂是顿教，亦名大法船。
迷闻经累劫，悟则剎那间。”
师复曰：“今于大梵寺说此顿教，普愿法界众生，言下见性成佛。”时韦使君与官僚道俗，闻师所说，无不省悟。一时作礼，皆叹：“善哉！何期岭南，有佛出世。”
【注】 ①默传：指以心传心的传授。②断佛种姓：意为永世不能成佛。③说通：说法无碍，即能够因时因地因人因事而方便随机宣说佛法。与宗通相对。④心通：能远离语言文字了悟佛法或自己本性。也称宗通。说通与宗通是菩萨的二种通相。⑤三障：指能障碍佛道的烦恼障、业障、报障。⑥色类：指有各种物质形体的众生。这里指世间一切人。
【按】
惠能对自己的“顿教法门”极其自信，认为应当像对待佛一样对待它，而且只要坚持修行此法，就一定会成佛。但是对于修行其他法门的非同道者，就不要传付。倒不是道不同不相为谋，而是出于慈悲心，因为即使向他们传授，他们也不能理解，因为不能理解，所以就会毁谤顿教法门，而这就像谤佛一样，会招致永世不能成佛的报应。不能接受者宁愿不传这类说法，《法华经》等经典中早已有过。
此处《无相颂》有不少说法值得重视。惠能指出，其实佛法并无顿渐之分，只是因为人的了悟有快慢，因而方便分为顿教、渐教。相对于悟性高、了悟快的人来说，佛法就是顿教；相对于悟性低、了悟慢的人而言，佛教就是渐教。明心见性的顿教法门，对悟性低的愚笨之人不适合。但这并不意味着不适合顿教的人就不能修道。各类人都有适合其根性的道，互不妨碍。
“佛法在世间，不离世间觉。离世觅菩提，恰如求兔角。”出世的觉悟成佛不能离开世间，这是《维摩诘经》等大乘经典中已有的思想，但这并不妨碍惠能这四句话成为名言。之所以不能离开世间而觉悟成佛，理论基础还是龙树空假不二的中道观。用惠能自己的话说，即是“正见名出世，邪见名世间。邪正尽打却，菩提性宛然”。所谓“邪正尽打却”，不是叫我们是非混淆，正邪颠倒，而是说世出世间同一空性，同一实际，同一真如实相，能证悟此，即是出世，即是涅槃，即是成佛，并非离世间就得出世间，并非除邪见就能得正见。知邪见为虚妄不实即是除邪见，即是正见。因此惠能坚持，无论“在家出家”，只要依此颂修行，都能成佛。
虽然惠能强调“悟则刹那间”，“言下见性成佛”，但他并没有废弃修行，而是谆谆教导，一定要修行，“若不自修，惟记吾言，亦无有益”。后世借口六祖顿悟成佛之旨而蔑视毁弃修行之辈，绝非六祖真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