付嘱第十
师一日唤门人法海、志诚、法达、神会、智常、智通、志彻、志道、法珍、法如等，曰：“汝等不同余人，吾灭度①后，各为一方师。吾今教汝说法，不失本宗。先须举三科法门，动用三十六对，出没即离两边，说一切法，莫离自性。忽有人问汝法，出语尽双，皆取对法，来去相因，究竟二法尽除，更无去处。
“三科法门者，阴、界、入也。阴是五阴，色、受、想、行、识是也。入是十二入，外六尘，色、声、香、味、触、法；内六门，眼、耳、鼻、舌、身、意是也。界是十八界，六尘、六门、六识是也。自性能含万法，名含藏识②。若起思量，即是转识③，生六识，出六门，见六尘，如是一十八界，皆从自性起用。自性若邪，起十八邪；自性若正，起十八正。若恶用即众生用，善用即佛用。用由何等？由自性有。
【注】 ①灭度：即涅槃、圆寂。指命终证果，灭障度苦。即永远灭尽分段、变易二生死，而度脱欲、有、见、无明等四瀑流。这里主要指生命结束。②含藏识：即藏识，指唯识宗八识中的第八阿赖耶识，因此识中含藏着万法的种子，故称惠能称之为含藏识。③转识：唯识宗所说的依止阿赖耶识生灭转变的前七识，即眼、耳、鼻、舌、身、意、末那等前七识。前五识又作五转识，缘阿赖耶识所变之色等五境，行相粗动，转外门，了别现在之境；第六意识缘过去、未来等一切境，转内外门，审别境相，通善等三性，与六位之心所相应；第七末那识缘阿赖耶识的见分，为有覆无记性，与舍受相应，又与无明等四根本烦恼相应，恒审思量我相，微细任运相续。转，转变、改转、转起、转易之义，意为前七识以阿赖耶识为所依，缘色、声等诸境而转起，能改转苦、乐、舍等三受，转变善、恶、无记等三性，故称七转识。
【按】
先举三科法门，是为了破凡夫的我执。据《俱舍论》卷一所述，依众生愚迷之别，为愚于心所者细别心所而说五蕴，即合色为一色蕴，开心为受、想、行、识四蕴。为愚于色法者细别色法而说十二处，开色为五根五境十处，合心为意根法境二处。为愚于色、心二法者细别色、心二法而说十八界，开色而为五根五境十界，开心为意根、法境及六识等八界。又依根性利钝，为利根者说五蕴，为中根者说十二处，为钝根者说十八界。又依喜好之不同，为喜欢简略者说五蕴，为喜欢不详不略者说十二处，为喜欢详尽者说十八界。如此由三科观察人与世界，根据众生愚迷利钝好恶之不同，破我执之谬，立无我之理。这本是佛教的共法，并非惠能的新创。
但在继承传统的同时，惠能并没忘记反复强调他自己的观点：“说一切法，不离自性”，“自性能含万法”，“如是一十八界，皆从自性起用”。
惠能所谓的自性，是菩提自性、真如本性，既然如此，又怎么可能“自性若邪，起十八邪”呢？所谓“自性若邪”，当指迷而不见自性；而“自性若正”，则指悟而见自性。还是不离明心见性、顿悟成佛的宗旨。
另外，惠能此处还强调了离两边、无分别、无住著等般若思想的要点。
“对法，外境无情①五对：天与地对，日与月对，明与暗对，阴与阳对，水与火对，此是五对也。
“法相语言②十二对：语与法对③，有与无对，有色与无色对，有相与无相对，有漏与无漏④对，色与空对，动与静对，清与浊对，凡与圣对，僧与俗对，老与少对，大与小对，此是十二对也。
“自性起用十九对：长与短对，邪与正对，痴与慧对，愚与智对，乱与定对，慈与毒对，戒与非对，直与曲对，实与虚对，险与平对，烦恼与菩提对，常与无常对，悲与害对，喜与瞋对，舍与悭对，进与退对，生与灭对，法身与色身对，化身与报身对，此是十九对也。”
师言：“此三十六对法，若解用，即通贯一切经法，出入即离两边。
“自性动用，共人言语，外于相离相，内于空离空。若全著相，即长邪见；若全执空，即长无明。执空之人有谤经，直言‘不用文字’。既云不用文字，人亦不合语言，只此语言，便是文字之相。又云‘直道⑤不立文字’，即此‘不立’两字，亦是文字。见人所说，便即谤他言著文字。汝等须知，自迷犹可，又谤佛经。不要谤经，罪障无数。
“若著相于外，而作法求真，或广立道场，说有无之过患，如是之人，累劫不可见性。但听依法修行，又莫百物不思，而于道性窒碍。若听说不修，令人反生邪念。但依法修行，无住相法施。汝等若悟，依此说，依此用，依此行，依此作，即不失本宗。
“若有人问汝义，问有将无对，问无将有对，问凡以圣对，问圣以凡对。二道相因，生中道⑥义。汝一问一对，余问一依此作，即不失理也。
“设有人问：‘何名为暗？’答云：‘明是因，暗是缘，明没则暗，以明显暗，以暗显明，来去相因，成中道义。’余问悉皆如此。汝等于后传法，依此转相教授，勿失宗旨。”
【注】 ①外境无情：外境，外在的认识对象。无情，无情识的事物。②法相语言：法相，事物的相状、性质等。语言，指名词或概念。③语与法对：可做两种解释，一是指语言和一切事物或现象相对，二是指语言和佛之教法相对。④有漏与无漏：漏，梵文
意译，“烦恼”的异名。众生由于烦恼所产生的过失、苦果，在迷妄的世界中流转不停，难以脱离生死苦海，故称为“有漏”；若达到断灭烦恼、脱离生死轮回的境界，则称为“无漏”。⑤直道：正法，正确的教法。⑥中道：这里指不孤立地执取相对二法的任何一法，视任何相对之法为相因相依。
【按】
三十六对法当然是惠能自己的灵活分类，但其中所蕴含的思想，却是来自般若中观思想。龙树《中论·观因缘品第一》开篇即提出“八不中道”之说：“不生亦不灭，不常亦不断，不一亦不异，不来亦不出。”惠能对此中道思想有精湛的运用，即所谓“出入即离两边”，“外于相而离相，内于空而离空”。处于有而不偏执于有，行于空不偏执于空（无自性），有不离空，空不离有，有即是空，空即是有，空有不二，是为中道。
“若听说不修，令人反生邪念。”惠能对修行的重视，由此更可见一斑。
“执空之人有谤经，直言‘不用文字’。既云不用文字，人亦不合语言，只此语言，便是文字之相。又云‘直道不立文字’，即此‘不立’两字，亦是文字。”惠能如此旗帜鲜明地反对“不立文字”之说，认为这是执著于空的病态，是谤经的恶业，这与后世呵佛骂祖、毁弃经论的迷乱之辈，判若云泥。由此便知，“第七品”惠能所谓的“诸佛妙理，非关文字”，并非说领悟佛理不需要文字，而是说不能拘泥于文字。
师于太极元年壬子，延和七月①，命门人往新州国恩寺建塔，仍令促工。次年夏末落成。七月一日，集徒众曰：“吾至八月，欲离世间，汝等有疑，早须相问，为汝破疑，令汝迷尽。吾若去后，无人教汝。”
法海等闻，悉皆涕泣。惟有神会，神情不动，亦无涕泣。
师云：“神会小师②，却得善不善等③，毁誉不动，哀乐不生。余者不得。数年山中，竟修何道？汝今悲泣，为忧阿谁④？若忧吾不知去处，吾自知去处。吾若不知去处，终不预报于汝。汝等悲泣，盖为不知吾去处。若知吾去处，即不合悲泣。法性本无生灭去来⑤，汝等尽坐，吾与汝说一偈，名曰《真假动静偈》。汝等诵取此偈，与吾意同，依此修行，不失宗旨。”
众僧作礼，请师作偈，偈曰：
一切无有真，不以见于真。
若见于真者，是见尽非真。
若能自有真，离假即心真。
自心不离假，无真何处真？
有情即解动，无情即不动。
若修不动行，同无情不动。
若觅真不动，动上有不动。
不动是不动，无情无佛种。
能善分别相，第一义不动。
但作如此见，即是真如用。
报诸学道人，努力须用意。
莫于大乘门，却执生死智。
若言下相应，即共论佛义。
若实不相应，合掌令欢喜。
此宗本无诤，诤即失道意。
执逆诤法门，自性入生死。
时徒众闻说偈已，普皆作礼，并体师意。各各摄心，依法修行，更不敢诤。
【注】 ①太极元年壬子延和七月：即公元712年。此年唐睿宗改元太极元年，五月又改元延和元年，七月玄宗即位，八月又改元先天元年。②小师：受具足戒未满十年的出家人。③得善不善等：即超越善不善的对待。④阿谁：即“何人”，“阿”是语气词。⑤法性本无生灭去来：法性，指诸法的真实体性，亦即宇宙一切存在所具有的真实不变的本性。又作真如法性、真法性、真性。有时也用作真如的异称。法性乃万法之本，故又作法本。有时与涅槃、实相、实际同义。在有情方面，即指佛性。般若思想以空为法性。《心经》说：“是诸法空相，不生不灭，不垢不净，不增不减。”所谓“法性本无生灭去来”，正是《心经》所说之意。
【按】
“一切无有真，不以见于真。”“一切无有真”就是说一切都是虚幻不实的假有，亦即一切都是空。因为一切都是缘起，所以皆无自性，无自性就是空。这也就是僧肇所说的“不真空”之义。缘起故无自性，无自性故不真，故空。“不真空”意为不真即空，不可理解为不真故空。不真就是假，假就是空。空假不二就是中道。既然一切都是虚幻不实的假有，就“不以见于真”，亦即不能认为一切都是实有——有自性之有。
“若见于真者，是见尽非真。”如果认为一切都是有自性的实有，那这种认识都不是正确的。前一个“真”指有自性的实有，后一个“真”指正确的认识，不可混淆。
“若能自有真，离假即心真。自心不离假，无真何处真？”意为如果自己要得真，不迷执于假有，本心真如就会呈现。如果自心迷执于假有，不悟真如实相，那在自心之外，何处能得到真如实相呢？这四个“真”，都是指真如实相。
“若觅真不动，动上有不动。不动是不动，无情无佛种。能善分别相，第一义不动。”真正的不动，不是停止心念等意识活动，而是“于念而离念”，念念不住，了悟本心真如，如如不动。如果把心中不起任何念头当作不动，那就是无情之物，而无情不能成佛。能善于分别真假动静等的差别，就能获得佛教最高的真理而毫不动摇。
“但作如此见，即是真如用。”只要坚持上述那些看法，就是本心真如的呈现。
“报诸学道人，努力须用意。”这里再度强调努力修行的必要性。
《真假动静偈》可以视为惠能思想的一种总结。所谓的真假动静，是对无相为体、无念为宗、无住为本三大原则的阐释。实相无相，凡所有相，皆是虚妄，故心真一切真。念是心真如之用，于念而离念，念念不住，即是“动上有不动”。能起念则有佛种，不能起念则同无情，没有佛种。这些是大乘顿教法门，无须争执，否则即“自性入生死”，亦即菩提自性被遮蔽，轮回生死苦海，永不得脱。
乃知大师不久住世。法海上座再拜问曰：“和尚入灭之后，衣法当付何人？”师曰：“吾于大梵寺说法，以至于今，抄录流行，目曰《法宝坛经》，汝等守护，递相传授，度诸群生。但依此说，是名正法。今为汝等说法，不付其衣，盖为汝等信根淳熟，决定无疑，堪任大事。然据先祖达磨大师付授偈意，衣不合传。偈曰：
吾本来兹土，传法救迷情①。
一华开五叶②，结果自然成。
【注】 ①迷情：迷惑的有情。②一华开五叶：这是一句谶语。唐末五代时期，惠能弟子青原行思一系衍生出曹洞、云门、法眼三宗，另一弟子南岳怀让一系衍生出临济、沩仰二宗，被称为禅宗五家。“五叶”即指这五宗，“一华”则指惠能禅宗。另一种解释认为，“五叶”是指东土禅宗初祖菩提达磨以下的二祖慧可、三祖僧璨、四祖道信、五祖弘忍、六祖惠能等五位祖师。《坛经》中出现的这类谶语，都是后来加上去的。
师复曰：“诸善知识，汝等各各净心，听吾说法。若欲成就种智①，须达一相三昧，一行三昧②。若于一切处而不住相，于彼相中不生憎爱，亦无取舍，不念利益成坏等事，安闲恬静，虚融澹泊，此名一相三昧。若于一切处行住坐卧，纯一直心，不动道场，真成净土，此名一行三昧。若人具二三昧，如地有种，含藏长养，成熟其实。一相一行，亦复如是。我今说法，犹如时雨，普润大地。汝等佛性，譬诸种子，遇兹沾洽，悉得发生。承吾旨者，决获菩提，依吾行者，定证妙果。听吾偈曰：
心地含诸种，普雨悉皆萌。
顿悟华情已，菩提果自成。”(https://www.daowen.com)
师说偈已，曰：“其法无二，其心亦然，其道清净，亦无诸相。汝等慎勿观静，及空其心。此心本净，无可取舍。各自努力，随缘好去。”
尔时，徒众作礼而退。
【注】 ①种智：“一切种智”的略称，指佛了知一切、无所不知的智慧。②一相三昧，一行三昧：一相三昧即一行三昧。惠能虽分作二解，本质其实并无差别，只是一相三昧着重从不执著于“相”而言，而一行三昧着重从不执著于修禅的姿势而论。“一行三昧”之义见《定慧第四》注释。
【按】
“顿悟华情已，菩提果自成。”意为顿悟本身自有佛种，就可以结出菩提果。“华情”与“菩提果”相对，比喻佛性或成佛的的种子。
大师七月八日，忽谓门人曰：“吾欲归新州，汝等速理舟楫。”大众哀留甚坚。
师曰：“诸佛出现，犹示涅槃；有来必去，理亦常然。吾此形骸，归必有所。”众曰：“师从此去，早晚可回。”
师曰：“叶落归根，来时无口①。”
又问曰：“正法眼藏，传付何人？”
师曰：“有道者得，无心者通。”
又问：“后莫有难否？”
师曰：“吾灭后五六年，当有一人来取吾首。听吾记②曰：
头上养亲，口里须餐。
遇满之难，杨柳为官。③
又云：“吾去七十年，有二菩萨从东方来，一出家，一在家，同时兴化，④建立吾宗，缔缉伽蓝，昌隆法嗣。”
问曰：“未知从上佛祖应现已来，传授几代？愿垂开示。”
师云：“古佛应世，已无数量，不可计也。今以七佛为始。过去庄严劫⑤，毘婆尸佛、尸弃佛、毗舍浮佛；今贤劫，拘留孙佛、拘那含牟尼佛、迦叶佛、释迦文佛。是为七佛。已上七佛，今以释迦文佛首传。第一摩诃迦叶尊者，第二阿难尊者，第三商那和修尊者，第四优波毱多尊者，第五提多迦尊者，第六弥遮迦尊者，第七婆须蜜多尊者，第八佛驮难提尊者，第九伏驮蜜多尊者，第十胁尊者，十一富那夜奢尊者，十二马鸣大士，十三迦毗摩罗尊者，十四龙树大士，十五迦那提婆尊者，十六罗睺罗多尊者，十七僧伽难提尊者，十八伽耶舍多尊者，十九鸠摩罗多尊者，二十阇耶多尊者，二十一婆修盘头尊者，二十二摩拏罗尊者，二十三鹤勒那尊者，二十四师子尊者，二十五婆舍斯多尊者，二十六不如蜜多尊者，二十七般若多罗尊者，二十八菩提达磨尊者（此土是为初祖），二十九慧可大师⑥，三十僧璨大师⑦，三十一道信大师⑧，三十二弘忍大师。惠能是为三十三祖。从上诸祖，各有禀承。汝等向后，递代流传，毋令乖误。”
【注】 ①来时无口：一生没有讲任何法。“无口”即没有讲任何法。佛教本来主张无一法可说，禅宗又提倡以心传心，自证自悟，因此惠能说“来时无口”。②记：悬记，亦即谶语。③头上养亲，口里须餐。遇满之难，杨柳为官：据禅史《传法正宗记》等记载，公元722年，新罗国僧人金大悲欲取惠能之头回国供养，就雇佣张净满去偷盗。张是孝子，受雇偷盗是为了养亲糊口。当年八月三日深夜，张盗头未成，被官府捉拿归案。过问此案的州刺史名叫柳无忝，县令名叫杨侃。这个故事正好附会了四句悬记。也许是有了这个故事之后才加上了这四句悬记。④吾去七十年……同时兴化：这也是一个悬记。二菩萨指谁，说法不同。一说指马祖道一和庞蕴居士。胡适认为，二菩萨之一可能是《曹溪大师别传》的作者，因为这个悬记是这个作者所造。⑤过去庄严劫：略称庄严劫，三劫之一。与“现在贤劫”“未来星宿劫”构成过去、现在、未来等三世的三大劫。每一大劫由成、住、坏、空四中劫组成，每一中劫由二十增减小劫组成。庄严劫的“住劫”中，以华光佛为首，至毗舍浮佛，共有千佛出世，庄严其劫，故称庄严劫。劫，古印度时间单位，表示极长的时间，参见《金刚经·持经功德分第十五》注②。⑥慧可大师：（487～593）中国禅宗二祖。河南洛阳人，俗姓姬。初名神光。又作僧可。早年周游听讲，参禅冥想，精研孔老之学与玄理。北魏正光元年（520），参谒达磨祖师于嵩山少林寺，从学六年。达磨西归后，慧可于北齐天保三年（552）授法予弟子僧璨，然后赴河南邺都演说《楞伽经》意，共三十余年，韬光晦迹，人莫能识。逝后被赐“正宗普觉大师”“大祖禅师”的谥号。⑦僧璨大师：中国禅宗第三祖。又作僧粲。生年、籍贯不详。或谓徐州人。初以居士身参谒二祖慧可；二祖识器，收受为徒。侍慧可二年，得受衣法，后入司空山。北周武帝破佛灭法，隐居皖公山十余年，其后，出世行化。隋开皇十二年（592），沙弥道信来投，从学九年，传其衣法，随后往罗浮山，优游二年，复归皖公山。大业二年（606）十月十五日，为四众广宣心要，随即合掌立化于树下。唐玄宗赐谥“鉴智禅师”。著有《信心铭》，后人视为禅宗要典之一。⑧道信大师：（580～651）中国禅宗第四祖。嗣法于僧璨，传于弘忍。蕲州广济（湖北广济）人，俗姓司马。唐武德七年（624），归蕲州，住破头山三十余年，传法于弘忍，另有弟子法融别立“牛头禅”。又破头山后改称双峰山，故世人又称其为“双峰道信”。建塔于东山黄梅寺。因弟子弘忍居于黄梅东山弘传禅法，故世人称其与弘忍之道法为东山法门，并遥尊其为东山法门初祖。大历（766～779）年中，代宗敕谥“大医禅师”，塔铭号“慈云”。著有《入道安心要方便法门》等书。
【按】
禅宗所谓的禅宗“西天四七”二十八祖的传承顺序，实际并无可靠的历史根据，只是他们根据宗教的需要而编造的。《坛经》各种版本记载的二十八祖名字也互有出入。
大师先天二年①癸丑岁，八月初三日，于国恩寺斋罢，谓诸徒众曰：“汝等各依位坐，吾与汝别。”
法海白言：“和尚留何教法，令后代迷人得见佛性？”
师言：“汝等谛听，后代迷人，若识众生，即是佛性；若不识众生，万劫觅佛难逢。吾今教汝识自心众生，见自心佛性。欲求见佛，但识众生。只为众生迷佛，非是佛迷众生。自性若悟，众生是佛；自性若迷，佛是众生。自性平等，众生是佛；自性邪险，佛是众生。汝等心若险曲，即佛在众生中；一念平直，即是众生成佛。我心自有佛，自佛是真佛，自若无佛心，何处求真佛？汝等自心是佛，更莫狐疑。外无一物而能建立，皆是本心生万种法。故经云：心生种种法生，心灭种种法灭②。吾今留一偈，与汝等别，名《自性真佛偈》。后代之人，识此偈意，自见本心，自成佛道。偈曰：
真如自性是真佛，邪见三毒③是魔王。
邪迷之时魔在舍，正见之时佛在堂。
性中邪见三毒生，即是魔王来住舍。
正见自除三毒心，魔变成佛真无假。
法身报身及化身，三身本来是一身。
若向性中能自见，即是成佛菩提因。
本从化身生净性，净性常在化身中。
性使化身行正道，当来圆满真无穷。
淫性本是净性因，除淫即是净性身。
性中各自离五欲，见性剎那即是真。
今生若遇顿教门，忽悟自性见世尊。
若欲修行觅作佛，不知何处拟求真。
若能心中自见真，有真即是成佛因。
不见自性外觅佛，起心总是大痴人。
顿教法门今已留，救度世人须自修。
报汝当来学道者，不作此见大悠悠。”
【注】 ①先天二年：指唐玄宗先天二年（713年），此年十二月改元开元。②心生种种法生，心灭种种法灭：《楞伽经》《大乘起信论》等经论中均有此类说法。意为由于心生种种妄念，才有种种事物现象产生，如果消除妄念，本心清净，种种事物或现象就不再产生。③三毒：即贪、瞋、痴。
【按】
“自心是佛”“外无一物而能建立，皆是本心生万种法”“识自心众生，见自心佛性”“自性若悟，众生是佛；自性若迷，佛是众生”“自见本心，自成佛道”，这些都是惠能始终强调的顿教宗旨。但我们同样需要强调的是，惠能并不是说一切众生当下皆是现成之佛，而只是说自心、本心是人人皆有的成佛之必要前提；并不是说本有自心、自性的众生不用修行就当下是佛，而是说需要见自心、悟自性才能成佛，而见自心、悟自性并非人人天生皆能，而是需要一定的修行，不过不同根机之人修行方法和开悟所需时间不同罢了。因此惠能在偈中最后还是强调修行的必要性：“顿教法门今已留，救度世人须自修。”
正如前面《真假动静偈》是惠能思想的一种总结，此处《自性真佛偈》是惠能思想的又一种总结，是对明心见性、顿悟成佛、自证自悟之顿教宗旨的总述。本来清净的真如自性才是真佛，法身、报身、化身本是一身，因为都是真如自性的显现。自性化身即众生，本来清净性即由化身众生显现，众生成佛即是其真如自性开显起用，所以成佛的关键不在于自性之外的建造寺庙等外在行为，而在于开显自心本有的真如自性。如不能在开显自心本有的真如自性这方面用功勤修，而执著于外在的种种事相功德，则是“大悠悠”的虚耗岁月。
师说偈已，告曰：“汝等好住，吾灭度后，莫作世情悲泣雨泪。受人吊问，身着孝服，非吾弟子，亦非正法。但识自本心，见自本性，无动无静，无生无灭，无去无来，无是无非，无住无往。恐汝等心迷，不会吾意，今再嘱汝，令汝见性。吾灭度后，依此修行，如吾在日。若违吾教，纵吾在世，亦无有益。”复说偈曰：
兀兀①不修善，腾腾②不造恶。
寂寂断见闻，荡荡心无著。
师说偈已，端坐至三更，忽谓门人曰：“吾行矣。”奄然迁化③。于时，异香满室，白虹属地，林木变白，禽兽哀鸣。
【注】 ①兀兀：不动的样子。②腾腾：逍遥自在的样子。③迁化：迁移化灭，逝世的别称。
【按】
“吾灭度后，依此修行。”临逝之际，念念不忘的是强调修行的重要。“但识自本心，见自本性，无动无静，无生无灭，无去无来，无是无非，无住无往。”若见本心本性，皆毕竟空，皆无自性，本来清净，则知动静、生灭、去来、是非、住往等一切法，皆是虚妄不实。
“兀兀不修善，腾腾不造恶。寂寂断见闻，荡荡心无著。”这四句偈说的是修行所欲达到的境界，是修行的方向，而不是修行的方法。关键的问题是，凡夫如何才能做到“不修善，不造恶，断见闻，心无著”？
十一月，广、韶、新三郡官僚洎门人僧俗，争迎真身①，莫决所之。乃焚香祷曰：“香烟指处，师所归焉。”时香烟直贯曹溪。十一月十三日，迁神龛并所传衣钵而回。
次年七月出龛，弟子方辩以香泥上之。门人忆念取首之记，仍以铁叶漆布，固护师颈入塔。忽于塔内，白光出现，直上冲天，三日始散。
韶州奏闻，奉敕立碑，纪师道行。师春秋七十有六，年二十四传衣，三十九祝发②，说法利生三十七载。嗣法四十三人，悟道超凡者莫知其数。达磨所传信衣（西域屈眴布也），中宗赐磨衲宝钵，及方辩塑师真相并道具，永镇宝林道场。留传《坛经》，以显宗旨，兴隆三宝，普利群生者。
【注】 ①真身：这里指惠能的肉身舍利。②祝发：断发、剃发，即出家落发。
【按】
惠能去世及真身入塔时所出现的异象，在佛教文献中屡见不鲜，主要用以烘托高僧的功德和表达弟子、世人的崇敬，这是各种宗教都常用的一种表现手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