定慧第四

定慧第四

师示众云:“善知识,我此法门,以定慧为本。大众勿迷,言定慧别。定慧一体,不是二。定是慧体,慧是定用,即慧之时定在慧,即定之时慧在定。若识此义,即是定慧等学。诸学道人,莫言先定发慧、先慧发定各别。作此见者,法有二相。口说善语,心中不善,空有定慧,定慧不等。若心口俱善,内外一种,定慧即等。自悟修行,不在于诤;若诤先后,即同迷人。不断胜负,却增我法,不离四相。善知识,定慧犹如何等?犹如灯光。有灯即光,无灯即暗,灯是光之体,光是灯之用。名虽有二,体本同一。此定慧法,亦复如是。”

【注】 ①四相:主要有三种解释。一指有为法的四个过程生、住、异、灭四相。生相即由无而有,住相即成长之形,异相即衰老变坏,灭相即最终灭亡。这四相迁流不息,此灭彼生,此生彼灭。二指对于生命现象的四种妄执我相、人相、众生相、寿者相等四相(详义见前《金刚经·大乘正宗分第三》注⑥)。三指一期生命的四种样相生、老、病、死。这四相又叫作粗四相、一期四相。这里“四相”三种解释都可以。

【按】

传统戒定慧三学一贯主张,以戒资定,由定发慧。执泥者由此认为定、慧必有先后,要不定先慧后,要不慧先定后。实则不然。就像我们常说读书是为了发展智力,开发智慧,但这并不意味着读书之前人们根本就没有智力、不会运用智慧,只有读了书之后才有智力、才能运用智慧。如果读书之前根本就没有智力、不会运用智慧的话,怎么能读好书呢?可见读书和智慧须同时俱在,相辅相成。惠能认为,定慧之间也当如此。不仅如此,惠能还进一步认为,定慧根本就不是二事,而是一体,只不过是同一事物的两种名称。就像所说的“灯光”一样,不管是称之为灯,还是称之为光,都是指同一个事物。“灯是光之体,光是灯之用。”名称虽二,体用本一。同样,“定是慧体,慧是定用。即慧之时定在慧,即定之时慧在定。”智慧观照之时就是定在发慧,定于实相之时就是慧观实相。如果不懂定慧一体、定慧等学的道理,而老是争论孰先孰后,那只有徒增人我执、法我执,永远摆脱不了四相的束缚。

惠能上述定慧一体之论固然精妙,但就其所蕴含的佛理而论,似乎未必是前无古人,孤明先发。就实际修行而论,定慧之学相应于止观双修。关于修习止观,惠能之前的中国僧人已有大量精湛论述。其中最有成就者当属隋朝高僧天台智者大师。他所论述的“圆顿止观”,与惠能定慧一体所含之理,异曲同工。智顗《摩诃止观》(卷一上)云:

圆顿者,初缘实相,造境即中,无不真实。……纯一实相。实相外更无别法。法性寂然名止,寂而常照名观。虽言初后,无二无别,是名圆顿止观。

所谓“法性寂然名止,寂而常照名观”,相当于惠能说慧观实相时即是定在发慧,定于实相时即是慧观实相。

智顗等前代高僧已经把止观视为佛教的根本,可见惠能此处所说“我此法门,以定慧为本”,已是当时佛门龙象之共识。

但无论是定慧一体,还是圆顿止观,都非生来即能,须经修行方可。不过修行前已识一体圆顿之理而已。

师示众云:“善知识,一行三昧者,于一切处,行住坐卧,常行一直心是也。如《净名经》云:‘直心是道场’,‘直心是净土’。莫心行谄曲,口但说直,口说一行三昧,不行直心。但行直心,于一切法,勿有执著。迷人著法相,执一行三昧。直言常坐不动,妄不起心,即是一行三昧。作此解者,即同无情,却是障道因缘。善知识,道须通流,何以却滞?心不住法,道即通流;心若住法,名为自缚。若言常坐不动是,只如舍利弗宴坐林中,却被维摩诘诃。善知识,又有人教坐,看心观静,不动不起,从此置功。迷人不会,便执成颠,如此者众。如是相教,故知大错。”

【注】 ①一行三昧:心定于一行而修三昧。又名真如三昧或一相三昧。一行三昧又分两种。一、理之一行三昧,即定心观法界平等一相的三昧。入此三昧,则知一切诸佛法身与众生身平等无二、无差别相,故于行住坐卧等一切处,能纯一直心,不动道场,直成净土。二、事之一行三昧,即一心念佛的念佛三昧。三昧,梵文音译,意译为定。②舍利弗宴坐林中,却被维摩诘诃:此事见《维摩诘经·弟子品》。舍利弗,释迦牟尼的声闻十大弟子之一,被称为“智慧第一”。宴坐:默然静坐,指坐禅。维摩诘:《维摩诘经》的说法主,身份为居士。

【按】

惠能接着对传统的修定方法一行三昧提出批判。包括神秀等在内传统的修定方法,都是教人静坐不动,看心观静,使妄心不起。惠能认为这种方法是执著于法相,迷执于外境,如此修定,是把人变成无情识的事物,绝对不能成佛。真正的一行三昧,并不一定要静坐观心。只要在任何时候,任何地方,行住坐卧,都能直心而行,就是一行三昧。这些基本是对《维摩诘经》思想的灵活运用,当然不违背大乘教义。

但是我们时刻要保持清醒的问题意识:如何才能够做到无论何时何地都能直心而行呢?任何人,不经任何修行,天生就能做到这一点吗?惠能当然并不会认为可以不要任何修行,关键是修行之法要适合各人的根性。“静坐不动,看心观静”并非对所有人都适合的不二法门,并非所有人都必须如此修行不可,但也并非对所有的人都不合适。这应该是惠能说法的本意。佛说一切法,都是随众应机,方便立说。后人不解,各执一端,强求一律,视为人人时时处处皆须固守的不变教条,悲夫!(https://www.daowen.com)

师示众云:“善知识,本来正教,无有顿渐,人性自有利钝。迷人渐修,悟人顿契,自识本心,自见本性,即无差别。所以立顿渐之假名。

“善知识,我此法门,从上以来,先立无念为宗,无相为体,无住为本。无相者,于相而离相。无念者,于念而无念。无住者,人之本性,于世间善恶好丑,乃至冤之与亲,言语触刺欺争之时,并将为空,不思酬害,念念之中,不思前境;若前念今念后念,念念相续不断,名为系缚;于诸法上,念念不住,即无缚也。此是以无住为本。

“善知识,外离一切相,名为无相。能离于相,即法体清净,此是以无相为体。

“善知识,于诸境上心不染,曰无念。于自念上常离诸境,不于境上生心。若只百物不思,念尽除却,一念绝即死,别处受生,是为大错。学道者思之。若不识法意,自错犹可,更劝他人;自迷不见,又谤佛经。所以立无念为宗。善知识,云何立无念为宗?只缘口说见性,迷人于境上有念,念上便起邪见。一切尘劳妄想,从此而生。自性本无一法可得,若有所得,妄说祸福,即是尘劳邪见。故此法门,立无念为宗。

“善知识,无者无何事?念者念何物?无者,无二相,无诸尘劳之心。念者,念真如本性,真如即是念之体,念即是真如之用。真如自性起念,非眼耳鼻舌能念,真如有性,所以起念;真如若无,眼耳色声当时即坏。善知识!真如自性起念,六根虽有见闻觉知,不染万境,而真性常自在。故经云:‘能善分别诸法相,于第一义而不动。’”

【注】 ①酬害:报复之义。②系缚:烦恼的异名。烦恼如绳子,系缚人的身心,使人不得自在,故名。③能善分别诸法相,于第一义而不动:出自《维摩诘经·佛国品》。意为既善于分别一切事物和现象,又能领悟把握最高真理。

【按】

惠能一如既往地强调,法无顿渐,人有利钝,悟有快慢。无论利钝快慢,若终能“自识本心、自见本性”,则所证无别。所谓顿教渐教,不过对应不同根性者方便而立的假名。这里惠能明确肯定,渐修和顿悟两种人,虽然悟道快慢不同,但最终都能成佛。这与后世南宗禅绝对否定渐修的看法泾渭分明。

如果说明心见性、顿悟成佛是惠能禅法的宗旨,那么无念为宗、无相为体、无住为本的三无论就可以说是这一宗旨的理论基石。

何谓“无相为体”?虽身处世间,做一切事,接一切物,待一切人,但却不为任何事任何物任何人所束缚,不为任何事任何物任何人所烦恼、所染著,因为一切法都不是实有,而是缘起性空、虚幻不实的假有,亦即诸相非相,诸法实相毕竟空。诸相性空非实有,即是法体清净。既然法体无相,本来清净,故谓“能离于相,即法体清净”。成佛就是得无所得之法体清净,故以“无相为体”。另外,真如实相虽是性空无相,但又是一切法之所依,万法因之而显而生,离之则万法皆无。真如无相故无体,因是万法之所依,故说无相即是万法之体,这也是“无相为体”。“体”非实体之谓,乃所依之义。

何谓“无住为本”?惠能只就人的本心本性而言。从人的本性而言,人心本来刹那刹那,念念不住,因此心念对于一切事物和现象,都不应该固执停留,这才符合人的本性。这样做就是“无住为本”。但是如果事物和现象本身是固定不变的实有,而人心对它们却只能像蜻蜓点水般的一掠而过,一触即离,那怎么可能证见诸法实相而成佛呢?是故应知,人心前念今念后念念念不住,不仅合乎人的本性,亦且相应诸法实相。如上所述,正因为诸法实相毕竟空,实相无相,诸相非相,所以人心对于一切法也只有念念不住,才能相应于诸法实相,从而证悟成佛。所谓无住为本,无住不仅是指人心本来念念不住,而且也是指诸法实相本来无住,实相无住故能成就诸法,为诸法所依,故谓无住为一切法之本。“本”亦非实体之谓,而是所依之义,如“体”为所依。

何谓“无念为宗”?无念,不是百物不思,万念断绝。否则,不但如无情识之物,永难成佛,而且人“一念绝即死”,死而业未销,又去别处转生,如此生死轮回,苦海无边。因此,无念,就是虽心对万境起万念,但却不滞留于任何一念,心不为任何境所染著,“于念而无念”,不住一法而生心。这是惠能“无念为宗”的第一层含义。这可以说是《金刚经》“应无所住而生其心”的翻版。第二层含义是,真如自性本是毕竟空,虽本自具足,能含能起万法,但实则无一法为实有,无一法非虚幻不实,因此“自性本无一法可得”。既如此,则本无任何实有之法可供起念。这是依《金刚经》“诸相非相”而立“无念为宗”。真如,即如诸法实相而为真,亦即诸法性空所显之真实。就人心而言,真如即真如自性,而自性亦非实有。因此,对诸境无念,也就是对任何法都不起分别,因为诸法本非实有,无可分别;对诸法不起念,实际也就是对真如起念,因诸相非相而不对诸法起念,但诸相非相本因真如自性乃无相,知真如自性本无相,则知诸相非相,因此于诸相非相而念,则所起乃真如自性之念,所念乃真如本性,“真如即是念之体,念即是真如之用”。若无真如本性,一切法即无所依,进而连依非相所方便安立之念亦不可能。这是“无念为宗”的第三层含义。“念真如”“依真如而起念”的思想,在相传为印度马鸣菩萨所造、南朝梁真谛所译的《大乘起信论》中已比比皆是。惠能大概有所借鉴而发挥。

如上所述,无念为宗、无相为体、无住为本三者都不离见性成佛之旨。就具体的修行而论,无念的实践性最强。能做到无念,就能见性成佛。但关键在于,如何才能做到无念呢?

“诸相非相”“应无所住而生其心”本是《金刚经》的核心思想,“从无住本立一切法”则原是《维摩诘经》的核心观念之一,“念真如”之说在《大乘起信论》中也早已流行,惠能因自身有悟,悟皆契合佛心,故能立足其所悟,信手拈来,为其见性成佛的顿教宗旨奠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