退休后当上北京志愿者　直到90岁也闲不下来

谷翠兰　献身革命工作　当了一辈子的好大姐

虽然已有90岁，记忆的轨道不易准确与实际生活经历对接，但谈起年轻往事，谷翠兰精神抖擞，手舞足蹈地描绘着一个个细节，仿佛昨日的年轻人从未老去。尤其是谈起她在14岁时经历的一场战争时，她依旧记得带着村民上山逃难的勇气，记得看到年轻伤员时心疼的心情，记得埋地雷时的细心与谨慎。讲到忘情时，谷翠兰甚至不允许女儿插嘴补充。因为，这是她人生的荣光时刻，哪怕忘记了岁月的流逝，也不会忘记那段经历的每一个细节。

带着这样的革命精神，谷翠兰辛苦操劳了一辈子。不管是当化工厂工人还是在酒厂刷酒瓶，谷翠兰都要求自己比别人付出更多。即便退了休，她还不甘人后地申请当了北京志愿者，直到家人不放心她一人上街才请辞。“我的母亲当了一辈子的好大姐，不计付出，永远只想着能为别人做什么，这对我们子女影响深远。”谷翠兰的女儿这样总结母亲传承下来的家庭精神。

14岁埋地雷、扛伤员　数次与死神擦身而过

谷翠兰是山东威海人，她14岁时，父母早逝，家里只剩下了80多岁的奶奶和两个六七岁的弟弟，这样的家庭经历让谷翠兰从小就与普通女孩子不太一样。艰苦的生活让她模模糊糊地揣摩到一个道理：要想承担起照顾家庭的重责，就必须要让自己变得强大起来。

20世纪40年代，谷翠兰参与了一场战争。“看着村里的男兵不够用，我想着家里只有奶奶和弟弟，我可以报名参加民兵团。”带着一股天不怕地不怕的倔劲，谷翠兰投身革命。这影响了她的一生。

回忆起那段经历，谷翠兰说，她依旧记得天上的飞机、四射的炸弹、人们逃跑时的惊叫。“那时的我总是不知道自己身处何方。”她说，人虽然老了，记不准太多事，但战争的事情，她永远不会忘掉。

当问起印象最深刻的事时，谷翠兰回忆起了一个傍晚的经历。晚上6时，天上的飞机低空飞过，村子的半空中到处是飞机发动机的轰鸣声，敌人的炸弹又将来袭。天空中只属于火和硝烟，战壕外只属于恐惧与死亡。

村民们都吓得不知如何是好，情绪都被惶恐占据。身为民兵的谷翠兰反而挺身而出，紧急召集村民，带领大家跑到山顶躲避危险。胆战心惊地走了一宿后，他们终于到达山顶，谷翠兰顾不了个人安危，赶紧将村民们分散到树下，确保每个人都能隐藏在安全地带。村民们安全了，神经紧绷了一夜的谷翠兰这才发现，奶奶和两个弟弟还在家里。

但是她已来不及愧疚。直到第二天早上7点，警报解除，谷翠兰带村民下山。回到家里，谷翠兰见到了奶奶和弟弟后才如释重负。她才发现，奶奶和弟弟都已经饿了两天，奄奄一息了。这是她一辈子以来反复回想的镜头，她试图用一辈子的回想来弥补愧疚。

战场上，枪支如林，子弹如雨，谷翠兰与死神有过三次交集。“有几次飞机来了，我把村民安置好了后，自己没地跑了，子弹就打在我身边的土地里，就差那么一点点。”说到这时，谷翠兰没有紧张感，脸上反而浮现出一丝骄傲的神情。“我妈这一辈子就是心大、命大，不怕死。”谷翠兰的女儿补充说。“对，我就是那样的人！”谷翠兰回应着女儿的话。

“干革命怎么能害怕死？我当时什么都不想，不怕困难不怕死，就想着我还能干些什么。”这就是谷翠兰参加革命的质朴想法。不掺杂私人情感、不惧怕流血牺牲……战乱流离的日子，彼时14岁的谷翠兰也许不太懂自己的所作所为，也不明白自己不惧死亡的勇气从何而来，她只是知道，自己已将个人命运和国家命运紧紧连在了一起。

有战争就会有流血和牺牲。谷翠兰当时还肩负抬担架运伤员的任务。“每次运伤员时她都很伤心，不忍看伤者。”谷翠兰说，年轻伤员流的每一滴血都让她心疼，让她更加期待战争早日取得胜利。“那么年轻的人，和我差不多大，不能死啊，我们不能放弃。”就这样，即使营养不良，谷翠兰也用她瘦弱的肩膀赢回了伤员们的一线生机。

她还记得一个画面，有一次，她扛着伤员在山里河道里走，硌脚的小石子、冰冷的溪流，让她弱小的身材有些顶不住了。看到伤员们面无血色时，她和同伴们在河道边支起了锅，煮了一点大米和小米，自己不舍得喝多少，也要让伤员多喝一点。

谷翠兰还主动请缨送军粮和照顾军属的任务。“那年冬天下大雪，我想着军属们的家门口肯定堆满了雪。”早上5点，天还未亮，谷翠兰一人拿着铁锹赶到军属家门口，想在军属醒来前，将他们家门口的雪清理干净，不影响他们的正常生活。到了8点，谷翠兰终于扫完了雪，全身冻得直哆嗦，手脚已经僵硬。“军属为革命牺牲了太多，我得照顾好他们。”这种多为他人着想的人生理念贯穿了谷翠兰的一辈子。谷翠兰细小的行为，感动了军属，这是他们在天寒地冻之中收到的最大的温暖。

说到埋地雷，谷翠兰骄傲地说：“我可是一把好手。”谷翠兰比画着手指介绍，埋地雷要挖一个四方坑，两边拉的线要对称，要让敌人找不到。每次埋完后，她和队友们会相互检查。每逢检查结束时，谷翠兰都能得到表扬，“老师说我埋得最好！”谷翠兰一直认为，遇事不能胆怯，做事就要拼尽全力。

白驹过隙，岁月奔腾，往事随风飘逝，但总有一些记忆细节能历经沙石洗刷，永远流淌在人生的河道里。76年过去了，90岁的谷翠兰依旧记得14岁时自己的模样。食不果腹、衣不遮体，年仅14岁的她，肩膀上陆续扛过了家庭生活的重担、村民安全的重责、革命必胜的重任。

那时的谷翠兰，虽懵懵懂懂，不经世事，但将所有的激情和热血都贡献给了革命事业。无数个像谷翠兰这样的人在战争中发挥了中流砥柱的作用，他们用自己的血肉保卫着国家的完整，一寸山河一寸血，这是对中华大地的真实守护。

夕阳西沉，14岁女孩单薄的背影总会在不经意间浮现在谷翠兰的心头。反复的回忆会将特定人生片段牢固地钉在记忆版图里，时光也无法将其磨灭。谷翠兰的女儿说，他们听着母亲的这些故事长大，从年少时的不懂到如今期待母亲多讲几次，他们一家人都小心翼翼地呵护着母亲的独家记忆。就算母亲记不清了，他们也要帮母亲讲出这段故事。

成为劳动好手　谁家有困难都要帮一把

1951年，因丈夫在北京务工，谷翠兰从山东来到北京，经营起自己的小家庭。21岁的她进入化工厂工作，做硫酸提纯工作。进厂工作之前，谷翠兰从未接触过和化学有关的东西。来不及胆怯，她将革命精神用在工作上，一心想快速学习技术，在厂里做出成绩。

“我也不怕苦不怕累，干的都是跟男生一样的工作。”谷翠兰说，作为女性，她本可以选择轻松一点的工作，但出于内心的责任，她还是决定先干好这份工作。

由于是化工行业，厂里总是弥漫着一股难闻的化学味道，闻着都呛人。在这样的环境下，谷翠兰也坚持“三班倒”，下班主动加班，从不喊苦喊累。

“当时硫酸提纯需要人工来测量和调节温度，要保持在25度，而且要精准把握时间，刚开始工作时，她就每天自己琢磨和学习。”在这样的工作态度下，谷翠兰得到了很多工作奖状，贴满了家里的一面墙。但因为职业关系，谷翠兰逐渐患上了支气管炎等病。

就是凭着不怕苦不怕累的精神和在成千上万次实践中磨炼的技术，谷翠兰慢慢走上了管理岗位。走上管理岗位后，谷翠兰的工作更忙了。 “我们当时还小，只有爷爷照顾我们，我从没见过我妈准点儿下班回家。”谷翠兰的女儿说，总是在她睡觉时，隐约听见脚步声，才知道妈妈回家了。当时的她太小，不明白为何自己的妈妈为什么和别人的妈妈不一样，一天到晚都不在家。

即使回到了家，谷翠兰也没法休息一会儿。公公照顾几个孩子已经很辛苦，老公也要忙工作，她自然也要给家里出份力。于是，她回家后就会收拾一大家子人的脏衣服，将脏衣服放在大盆子里，自己坐在一个小板凳上不停地搓洗，用这样的做法来弥补对家庭的不足。现在回想往事，谷翠兰的孩子们印象最深的是妈妈回家后不停洗衣服的身影。

当谷翠兰逐渐老去，反复给孩子们讲起年轻时候的事情时，孩子们对谷翠兰没有一丝埋怨。“妈妈为人处事的方式都深深烙在我们心里，对我们有潜移默化的影响。”谷翠兰的女儿说。

谷翠兰不仅在工作上尽心尽力，在生活上也会无私帮助同事们。不论谁家出了什么事，她都是第一个赶到的人。“有一次，一位同事生病了，在西单住院，我们的单位在东五环，来不及多想了，我一个人骑车赶到西单。40公里的路也不记得骑了多久。”直到看到同事身体无恙后，谷翠兰才匆匆赶回家，回家时子女们都已经睡觉了。

谷翠兰一家三口合影留念(https://www.daowen.com)

这就是谷翠兰的“好人”原则，不能看见身边任何一个人遇见难题。有难题就得帮人解决，做人就是要无私，谷翠兰这样的精神在当代显得更为珍贵。

每年的大年初一都是一家人团聚的时刻，而这时的谷翠兰也将自己的小家放在一边，先去照顾“大家”。每年大年初一的一大早上，谷翠兰就出家门给同事们拜年，看看哪家需要帮助。

“我妈那时一出门就是一天，本以为她会吃饱了回来，我后来才知道，她每次都是饿着肚子回家。”谷翠兰的女儿说，妈妈一直说身为党员，不能吃群众的饭、拿群众的一针一线。“当时，谁家粮食也不多，得养着一大家子人，我要是吃了人家的粮食，人家就不够用了，那还怎么生活？”谷翠兰说，凡是都得多为人想，党员尤其要带头起榜样作用。

平时，谁家有个“红白”事情，谷翠兰都会积极帮忙。就连单位小姑娘要结婚了，谷翠兰都会从工资里挤出一点钱买点布料，给小姑娘做条新裙子，让小姑娘感动得直掉眼泪。

在计划经济时代，谁家也不富裕，谷翠兰也没想着怎么让自己和家人过得更好。反而是好不容易从牙缝里挤出了东西，就会拿去帮别人，也不管自家孩子穿得好不好。

谷翠兰近乎执拗地认为，干部就是要奉献，要将工作做在大家的心坎里，先解决大家的生活问题才能解决工作上的问题。这是一种工作担当，也是一种处事智慧。

1962年，由于化工厂关闭，谷翠兰进入酒厂工作，成为洗酒瓶流水线上的一名工人。在普通的工作岗位上，她不曾有过一丝抱怨，也不让自己有任何松懈，选择脚踏实地地从头开始。

一个洗酒瓶的大水池子就是谷翠兰接下来20年的奋斗地。工人们围在池子边，清洗回收回来的红酒瓶，即使只是重复性的劳动，谷翠兰也希望能做得更好。经过她手的酒瓶，都十分干净。

在密闭的小房间里，夏天炎热，冬天寒冷，工人们要干大量的活。尤其是冬天，房间里寒风刺骨，水池里是凉水，人只是坐在边上就会全身发抖，更别提还要伸手进去干活了。谷翠兰最不喜欢冬天，因为她觉得冬天让自己的劳动效率降低了，厚重的衣服让自己洗瓶子的速度变慢了，袖子总是会沾上池子里的水，胳膊里面总有一股“穿堂风”，寒冷与汗水糅合在一起，这种滋味比单纯的冷还难受。

为了提高工作效率，谷翠兰做了一个艰难的决定，她咬着牙，十分不舍地把自己结婚时穿的棉袄的袖子剪了，成天穿着一件半截袖的棉袄工作。就连剪下来的袖子，她也不舍得浪费，用来给孩子做了衣服。于是，每天工作结束后，谷翠兰的手臂都是通红通红的，而且布满冻疮。她的这个疯狂举动也让不少工人觉得惊奇，本来已经够冷了，这个劳动“疯子”为了工作却非要让自己变得更冷。

“冬天蹲在池子边洗瓶子，袖子总是沾湿，脱了又冷，不脱又影响工作，我当时就只能想到这个笨办法了。”谷翠兰觉得，认真的付出能让自己忘记寒冷。谷翠兰伸出自己的一双手，上面布满了岁月的痕迹，关节已经变形，肤色黝黑黝黑的。“洗了那么多年的瓶子，我现在都有关节炎、风湿各种毛病啦。”谷翠兰轻描淡写地说。在这简单的一句话后面，却是谷翠兰长年累月不为人知的付出。

人只有献身于社会，才能找出那短暂而有风险的生命的意义。对于生命的意义，谷翠兰自有自己的答案。

谷翠兰的这一双手接触过太多东西。伤员、地雷、化学品、酒瓶……无论是战场还是车间，不管在哪个岗位上，不管做着多么微不足道的工作，她就是凭着这样一双手在人生岁月里“淘沙”，淘出的沙子也许不够显眼，但每一粒都闪耀着她真善美的品质。

谁有历经千辛万苦的意志，谁就能达到任何目的。谷翠兰的目的十分单纯，那就是能照顾好身边的每个人。因此，哪怕自己再苦再累，哪怕家里事情一件接一件，她也要让身边的人过上好日子。能与谷翠兰共事的同事们是幸福的，这样的幸福在当今的社会里是难以找寻到的。

退休后当上北京志愿者　直到90岁也闲不下来

1986年，谷翠兰退休。家人松了一口气，以为她终于可以好好休息，为自己活一回，谷翠兰却谁都没告诉，自己偷偷报名参加了北京志愿者，一直干到了80岁。在当志愿者的日子里，即使年龄最大，谷翠兰也按时到社区值班，参与社区清洁工作。

谷翠兰享受被人需要的感觉。最脏最苦的活都能见到她的身影。只要有人需要，她就会提供帮助。“我可是闲不下来的人。”谷翠兰直到现在都用革命精神要求自己。看见楼道玻璃脏了，谷翠兰会从家里拿出布，仔细擦一擦；逢年过节，谷翠兰煮腊八粥、包饺子、包粽子后要送邻居们尝一尝，小区里的人都知道身边有一个热心的老奶奶。

“我妈就是宁愿自己吃窝窝头或饿着，也要借钱给别人的人。”谷翠兰的女儿笑着说，“我妈尽管着别人了，弄得我们兄妹几个人八岁就会做饭，都是靠自己长大的人。”听到女儿的“吐槽”后，谷翠兰也跟着笑了起来。

有一天，谷翠兰说自己身体不适，女儿带她去买药，回家时转眼发现她不见了。女儿着急忙慌地找了一圈后发现妈妈在擦路边脏着的栏杆，当时真是又好笑又可气。

对人来说，最大的欢乐，最大的幸福是把自己的精神力量奉献给他人。而这已是谷翠兰一种习惯和本能的反应。不是每一个人都要站在第一线上，即使退休，谷翠兰也在倔强地做自己所认为的分内的工作。

这些小事，谷翠兰有的已记不完整，听到能想起来的事时，她会点点头。“没办法啊，年纪大了，有些事确实想不起来了。”正是意识到自己有点犯糊涂后，谷翠兰主动提出住养老院。“几个孩子都有工作，不仅要管伴侣家里的老人，还要管孩子，我就跟他们说别管我了，把我放养老院就行。”很少有老人有谷翠兰的这股豁达精神，“我帮人帮习惯了，不喜欢给人添麻烦，也不想让子女为难。”

在燕达金色年华健康养护中心谷翠兰的家里，有两张孙女的照片。每逢节假日，子女们也会过来看她。要说不孤单，这有点假。谷翠兰会经常看看孙女和一家人的照片，看着看着就会出神。她也期盼着子女休息时来看看她，聊些陈年趣事。随着年龄的增长，她已记不清一些生活细节，过往的日子成为一块块碎片，有些碎片能拾起来，有些碎片只属于岁月了。

即使住在养老院，谷翠兰也不愿找人帮忙。每天会有人来帮忙清理房间、丢垃圾，但谷翠兰坚持亲力亲为。“我刚下去丢了垃圾袋。”谷翠兰的女儿听到这句话时有点生气。“你都这么大年纪了，万一出去有个什么事可怎么办啊？”面对女儿的质问，谷翠兰像小孩子做错事一样，笑笑后也没说什么。

现在的谷翠兰喜欢和一切认识的人聊过往，即使聊着聊着想不起来了，她也觉得无所谓。但是只要提起人生的闪光时刻，她会清晰地记得每个年份。战争、结婚、工作，这些她所经历过的人生大事儿，她能清楚说出几几年干了什么事。

“没有我们的付出，就没有你们的今天。”这是谷翠兰常对子女们说的话。有时候，一家人坐一块聊天，她说着说着就会讲起自己14岁时的故事。以至于她讲出第一句话，家里人就会接上后面的故事。

听到自己的故事将会被写下来，谷翠兰紧张了好几天，努力回忆往事。“我呀，其实也没干什么大事，只是把每件小事都认真干好了。”谷翠兰说这句话时有些害羞。

一点一滴，一字一句，也许不够波澜起伏，但这正是谷翠兰的独家人生。没有后悔，没有遗憾，只有真心付出和脚踏实地后的问心无愧。

一个人总得慷慨一点，才配受人感谢。带村民逃难、送军粮、帮军属、帮同事邻居……谷翠兰收到的感谢已太多太多。她不在意这些赞美，永远只在意自己还能为他人能做什么。尽管已是90岁高龄，谷翠兰也如此认为。

文/李梦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