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代嘉兴社会生活与书法艺术

三、清代嘉兴社会 生活与书法 艺术

(一)书法材料的极大丰富

伴随着手工业的进步,清代嘉兴及周边地区的造纸、制笔、制墨产业迅猛发展。书法材料极大丰富,为书法艺术的繁荣提供了很好的物质基础。

受到原料产地的影响,造纸作坊多集中在山区,但是平原地区的桑皮、稻草、楮皮等也可以作为造纸的主要原料,因此清代杭嘉湖地区的造纸业也十分发达。杭州的富阳、余杭,湖州的安吉、孝丰,以及嘉兴本地都盛产纸张。杭州的造纸业历史悠久,早在唐代,纸已经作为上贡内府的物料。开元时期的杭州黄藤纸,质地上乘,被列为宫廷贡品。宋代余杭地区的藤纸也很出名。据《太平寰宇记》记载:“余杭由拳村出好藤纸。”富阳在宋代出产的小井纸、赤亭纸等都十分畅销,并被作为官方指定用纸。富阳的竹纸产量很大,品类繁多,有元书、塘纸、中元、高白、鹿鸣、海放、段放、花笺、裱心等名目。元书纸是其中的上品。临安县还用稻草制作黄烧纸和茶白纸。此外还有蚕生纸、方稿纸、大皮纸、桑皮纸等。新城县出产银皮纸。湖州安吉出产的黄白纸、草纸、桑皮纸最多。此外安徽宣城、泾县所生产的宣纸也不断流入杭嘉湖地区。清代嘉兴的梅里笺闻名于世。据乾隆《梅里志》记载:“(梅里笺)不胫而走四方,近代有声者,缄斋周氏、有堂顾氏、初泊王氏、北舫陈氏,制作皆精。”[10]绢作为一种较为名贵的书写材料,在清代的嘉兴地区也较为普遍。清代嘉兴地区的丝织业发达,绢的品目也十分繁杂,有官绢、生绢、杜绢、冬生绢、灯绢、裱绢、书绢等二十余种。尤其是裱绢和书绢,被专门用于书画领域。

明清以降,湖州地区的制笔有了进一步发展,湖笔已经成为重要的贡品。据《湖州府志》记载:“本县善琏村居民大半能制笔……客旅转贩于四方者甚众,居民藉此利,备耕作之利焉。”嘉兴距离湖州的制笔中心善琏直线距离不足五十公里,嘉兴的读书人购得称心如意的湖州笔并非难事。此外余杭、嘉兴一带也不乏制笔的作坊,这种随地取材的毛笔材料也是随处可得。据嘉兴籍书法家沈初的《西清笔记》记载,他在内廷为官的时候就曾用过嘉兴出产的贡笔。

纸张、毛笔在百姓日常生活中的应用十分广泛。不论是地契、房契,还是榜文、告示;不论是民俗对联,还是招牌幌子;不论是书信尺牍,还是药方便条;亦不论是孩童读书,还是秀才考试,书法都必不可少。江南百姓长期生活在这种环境当中,自然不可避免地受到书法文化的熏陶和滋养。这种熏陶和滋养在清代的嘉兴地区表现得尤为突出,嘉兴一带的书法艺术也因此获得了很好的群众基础。

(二)碑刻、石刻的普及

嘉兴自古以来人文荟萃、经济繁荣,碑刻、石刻甚是丰富。至元《嘉禾志》全书共二十七卷,其中碑刻就占了十一卷,可见此地碑石数量之巨。有些碑刻诸如《吴征北将军陆祎碑》《梁秦驻山碑》《嘉兴路重修府学记》等,虽然在历史的长河中被消磨殆尽,但是我们依稀可以在文献的烟海中有所捕获。

清代嘉兴府内刊立的石刻数量非常惊人。据笔者不完全统计,从清顺治元年(1644)到光绪四年(1878)的230余年间,嘉兴各处写入府志的石刻共计318处[据许谣光撰修的光绪《嘉兴府志》统计而来,光绪五年(1879)至民国元年(1912)的碑版、石刻不在其列]。其中府治28处,占比8.9%;嘉兴县43处,占比13.5%;秀水县23处,占比7.2%;嘉善县14处,占比4.4%,海盐县22处,占比6.9%;平湖县150处,占比47%;石门县13处,占比4.1%;桐乡县25处,占比7.9%。

从各县分布情况来看,平湖县石刻数量最多,石门县最少。如果要对各县石刻数量进行排序的话,依次为平湖县、嘉兴县、府治、桐乡县、秀水县、海盐县、嘉善县、石门县(见表二)。

表二 清代嘉兴各县石刻时段分布情况一览(https://www.daowen.com)

图示

续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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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碑刻所分布的时间段来看,则主要集中在康熙、乾隆、嘉庆和同治年间。其中乾隆年间的碑刻最多,共有103处,占比为32.39%;康熙年间的碑刻共有75处,占比23.58%;嘉庆年间的碑刻有34处,占比10.69%;同治年间的碑刻有33处,占比10.4%。

康熙朝前期国家初定,百废待兴,社会上还存在很多的不稳定因素。这一时期的碑版石刻多是为了维护统治、安定社会、稳定民心、建设家园而刊刻的。例如嘉兴府治内康熙年间的三通碑刻,都是出于弘传文教的需要。它们分别是康熙二十五年(1686)七月张玉书奉敕书立石学府的《至圣先师孔子赞》、康熙二十八年(1689)闰三月张玉书奉敕书的《圣庙四配赞》,以及康熙十二年(1673)的《御制训饬士子文碑》。乾隆时期财力丰沛,经济繁荣,文化艺术事业蓬勃发展。这一时期也是清代历史上最为富庶、昌明的时期。所以这个时期刊石立表之气日隆也不足为奇。比较著名的例子如乾隆六下江南,八次登上烟雨楼写下的诗句。这些诗句被刊刻在嘉兴南湖烟雨楼上,即今之东西御制碑。另外,碑文已经不再仅仅局限于文教宣传。例如嘉兴府治内乾隆三十二年(1767),由秀水县知县冯坅撰、嘉兴府儒学教授凌树屏篆额、嘉兴府儒学训导张洪图书丹的《清理杨公祠田并附入徐何二公合祀碑记》;乾隆四十年(1775)三月,署知府如皋王燧撰并书的《鸳湖书院增定经费碑记》;以及乾隆四十三年(1778)署杭嘉湖兵备道兼理海防事务、湖州府知府兼摄嘉兴府事,如皋王燧撰并书的《鸳湖书院再增经费碑记》等。道光和同治时期,嘉兴碑刻较多的主要原因则是地方官员对文化建设的重视。其中,最为著名的当属嘉兴知府许瑶光。例如同治四年(1865),知府善化许瑶光撰并书《重建嘉兴宏文馆碑记》;同年四月,许瑶光撰《重建鸳湖书院碑记》;同治八年(1869)四月,许瑶光撰并书《嘉兴府常平仓碑记》;同治十三年(1874),许瑶光撰并书《东瓶山铭》;等等。

清代嘉兴地区的这些石刻,涉及领域广泛,信息量较大,大致可以分为政治经济类、教育文化类、宗教类、墓表墓志类、文学艺术类和民约公约类。

政治经济类石刻记述内容以政治活动为主,刊刻活动多由官方主持,时间跨度贯穿整个清代。较为有名的有杨士燮的《重修嘉兴府治碑记》等。

清代历代君王推重文教,为显示他们对汉文化的重视和对汉族知识分子的亲近,数代君主皆有“训饬士子”的活动,并且对府学、文庙等文化重地的建设和投入不遗余力。故而仅清代,嘉兴府关于修缮、重建明伦堂、府学、文庙的碑记就数不胜数。其中较为知名者有顺治十三年(1656),国子监司业兼掌祭酒士工部虞衡,清吏司郎中、大理寺左寺副里人谭贞默撰,银台观政里人庄鏻篆额的《嘉兴郡重修儒学碑记》;顺治十四年(1657),观工部政吴元英书丹、观户部政朱霞篆额的《重建嘉兴府学碑记》;康熙十六年(1677)季夏,嘉兴府教授姜延攑撰并书的《重修嘉兴府学明伦堂序》;康熙十六年(1677),知府广宁卢崇兴记并识的《嘉兴郡重修儒学碑记》;乾隆十三年(1748),知府马淇理、教授沈延标、训导郑瑞凤刊刻的《上谕训士文碑》;等等。此外,尚有《世祖章皇帝钦颁卧碑文》《文庙祭器乐舞碑记》《圣贤像赞》等。

清政府对文教的重视还表现在对学政的尊崇,为学政刊石刻碑的现象十分常见。例如康熙三十年(1691),翰林院编修彭孙遹撰、翰林院编修沈珩篆、翰林院编修陆葇书的《两浙刘文宗学政碑记》,康熙二十二年(1683),翰林院编修彭孙遹撰、翰林院编修沈珩篆、翰林院检讨内廷供奉治年朱彝尊书的《两浙文宗晴峰张公学政碑记》,以及康熙二十八年(1689)仲冬,陆葇撰、徐嘉炎篆额、沈延文书丹的《周大文宗学政碑记》等皆为此类。

清代嘉兴地区的佛教和道教信仰十分昌盛,在众多的清代嘉兴碑刻中就不乏佛道题材的。这一类碑刻多和庙宇、道观的建造和修缮相关。例如嘉庆六年(1801),内阁中书嘉善沈凤辉撰、秀水朱休甫书并篆额的《重修嘉邑城隍庙碑》,同治十三年(1874),嘉兴县知县阳湖史致驯撰、秀水朱辅仁书的《重建城隍庙行宫记》,都是修缮道教观宇时所刊刻的碑记。此外,还有顺治十二年(1655),蔡联璧撰的《能仁寺碑记略》;康熙六年(1667),大理寺正卿、兵部右侍郎张天植撰的《般若庵记》;康熙三十一年(1692)仲春,秀水县王庭撰《天妃宫碑记》;乾隆三十七年(1772),沈莘士撰并书、冯锡佑篆额的《重修能仁寺功德林碑记》;乾隆三十九年(1774)三月,署理嘉兴粮捕分府知原任秀水县事张图南撰、府学生员朱振飞书的《重建秀邑城隍庙殿记》;道光八年(1828)四月,吴江郭麟撰、钱塘高瑄书、吴郡石韫玉篆额的《重修楞严寺大殿记》;道光九年(1829),王承勋梅友氏立石、屠枌秋园氏书丹的《重修能仁寺碑记》等。此类碑刻,在嘉善、平湖、海盐、石门等地也十分普遍。

墓表类石刻主要包括墓碑、墓志铭、神道碑、墓碣等,嘉兴地区比较具有代表性的如以下所列。秀水县有嘉庆八年(1803),阮元撰的《吏部稽勋司主事沈公墓志铭》;同治八年(1869),许瑶光撰并书的《皇清敕授修职佐郎嘉兴府儒学张公墓碑铭》。海盐县有光绪元年(1875),户部员外郎朱丙寿撰、前翰林院侍读学士颜宗仪书的《潮州府同知徐公暨朱夫人墓志铭》。平湖县有康熙二十八年(1689),朱维熊撰的《义冢碑记》;康熙四十三年(1704)的《高文恪公墓谕祭碑》;康熙四十三年(1704),陈廷敬撰、王鸿绪书的《陶徵君墓表》;康熙年间,全望祖撰的《蜃园先生神道碑》,朱彝尊撰的《思州知府陆世楷墓铭》;乾隆二年(1737)的《先儒陆清献公墓谕祭碑》;乾隆十年(1745),陆嗣鏊撰的《福建台湾道黄公墓志铭》等。此外,还有《西平令沈棻墓志铭》《内阁学士陆葇墓表》《白沙司巡检张大成墓碣》《沈文恪公墓谕葬碑》《满营续置义冢碑记》《重建普福庵并置立义塚记》《重修陆清献公祠墓碑记》等。

文学艺术类石刻主要以刻帖为主,当然也包括文人吟咏、题名、图刻、跋文、刻经等。最具代表性的当属许瑶光的《嘉禾八咏》。当然还有烟雨楼上的众多名人题名等。

民约、公约类碑刻多以条款公约的形式出现,无非就是对公共事务的一种约定形式,史料记载和存世实物相对较少,有:嘉庆三年(1798)三月,知府长白尹汤安撰、嘉邑庠生朱□书丹的《鸳湖书院规约碑记》;道光二十四年(1844)仲冬,长洲陈奂撰、嘉兴张廷济书的《嘉郡禁贩字纸碑文》;嘉兴县道光十五年(1835)立石的《嘉邑创举梯云会集详定条约》;等等。

这些碑刻、石刻大多出自名家手笔,有着较高的文学和艺术价值,其分布之广、数量之多、水平之高,实属罕见,对嘉兴崇文尚艺之风的形成也起到了一定的推动作用。随处可见、可得的书法名迹、拓本,也为有志学习书法的士人提供了较好的学习范本,对他们书法艺术的提高有着积极的作用。

(三)书法教育的推进

书法作为古代文人的“必修课程”,在古代教育中占有十分重要的地位。就科举考试而言,字迹是否工整,往往决定了考试成败。由于清代殿试中并不实行誉录制度,所以贡士们的书法能不能为皇帝所喜爱,就会影响到最后的录取。顺治九年(1652)的邹忠倚、顺治十五年(1658)的孙承恩、康熙十八年(1679)的归允肃、康熙二十一年(1682)的蔡升元、康熙三十九年(1700)的汪绎,皆因擅长书法分别被顺治、康熙皇帝点为状元。戴有祺、于敏中、钱棨、沈荃、蔡启傅、姜宸英、蔡以台、沈初、陈嗣龙等这些在殿试中名列三甲者,无不擅长书法。当然也不乏因书迹不工而科举成绩受到影响的例子。道光九年(1829),三十八岁的龚自珍经过第六次会试,终于考中进士。他在殿试对策中仿效王安石《上仁宗皇帝言事书》,撰写了《御试安边抚远疏》,议论平定准噶尔叛乱后的善后治理,从施政、用人、治水、治边等方面提出改革主张,阅卷考官无不叹服。然而主持殿试的大学士曹振镛却以“楷法不中程,不列优等”为由,将龚自珍排在三甲第十九名,在所有二百二十一名进士中名列第一百一十八名,只得了个赐同进士出身。[11]

书法之优劣甚至会直接影响到今后的官运。例如,在清代翰林院三年期满时例行的“散官”考试和“大考试差”中,书法的优劣也是重要的试策参照标准。嘉兴的陈奕禧、高士奇等人,皆因书法优秀而被康熙皇帝额外恩典。

上有所好,下必甚焉。书院、义学、私塾在教授四书五经的同时也十分重视书法教育。例如安澜书院的教师钱泰吉,就特别注意对学生们书法艺术的教育。再如主讲安定书院的周升桓,曾主讲安澜、仰山两书院的张骏,主讲汀州龙山书院的陆嗣渊,宁波教授周奕,开化教谕查谨等,都是以书法著称的嘉兴籍文人。当然除了注重书法的艺术性之外,书院教育更加注重书法的实用性。能写一手标准的“馆阁体”,是每个学子的必备技能。不论是制、诰、谕、敕,还是表、奏、笺、启、试卷、碑版,甚至是牒移、文案、契券、账籍都对书写的要求很高,必须做到清晰齐整、走笔顺畅、笔法精准。[12]

当然,书法作为中华民族最为核心的文化元素,往往被看作是文人修养的重要组成部分,这已经深深地嵌入了每一个读书人的内心深处。士大夫以书法争胜的历史,甚至可以追溯到两千余年前的汉代。这种“字如其人”“书者如也”的价值观念,流淌在每一个读书人的血脉之中,即便不是为了功名利禄,文人们也会十分自觉地学习书法。

【注释】

[1]《槜李古城今何在》,http://nhhistory.zjol.com.cn/nhnews/system/2017/05/31/030139339.shtml。

[2]蒋燕娜:《宋代嘉兴诗人与嘉兴书写》,《嘉兴学院学报》2019年第2期。

[3]转引自葛金根:《嘉兴书画史迹及兴盛探析》,《嘉兴学院学报》2010年第4期。

[4]温睿临:《南疆逸史》卷十四列传第十,清传氏长恩阁钞本。

[5]范金民:《赋税甲天下,科第冠海内——江南地域文化的魅力》,《无锡日报》2018年8月30日第7版。

[6]丁辉、陈心蓉:《嘉兴历代进士研究》,黄山书社2012年版,第422页。

[7]葛金根:《嘉兴书法发微》,《“嘉兴书学”全国研讨会论文集》,第141页。

[8]转引自刘敏:《陈鳣及其题跋研究》,北京师范大学2011年硕士学位论文。

[9]吴振棫:《养吉斋余录》卷十,北京古籍出版社1983年版,第366页。

[10]转引自蒋兆成:《明清杭嘉湖社会经济研究》,浙江大学出版社2002年版,第328—335页。

[11]王劳来:《为何要用馆阁体写八股文》,《北京晚报》2014年6月6日,第39版。

[12]葛金根:《嘉兴书画史迹及兴盛探析》,《嘉兴学院学报》,2010年第4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