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寐翁其书

二、寐翁其书

沈曾植的书法融碑铸帖,既有独特的风神,又受到时风的熏染,遂成名家。沈曾植早年精于帖学,于小楷、行书着力尤多。早年受到书法大家包世臣影响,笃信“中画圆满”之说。

沈曾植家藏书迹十分丰富,且多为名家名帖,如《玉虹楼帖》。沈曾植在《墨池玉屑本跋》中言:“此《玉虹》临本,余卯角时所习。甲子沧桑,万事都尽,此数叶不意犹在,乃装诸此册中。”可见《玉虹楼帖》对沈曾植早年书学之路影响之大,以至于人至暮年依旧念念不忘,感慨不已。沈家还藏有刻本《灵飞经》。此本《灵飞经》被公认为是嘉兴众藏家中所藏最善之本。后来沈家家道中落,将其变卖,沈曾植引为终身之恨,三十余年不能释怀。晚年的沈曾植在《明初拓灵飞经跋》中写道:“往在京都,钱徐山先生尝语余,警石老人晚岁评赏石刻,遍览禾中故家小楷名帖,于《灵飞》必称沈家本第一。当时徐山丈、沈雒宜、蒋寅舫、张叔未先生家各出所藏以相较,无能颉颃者。帖后先水部公携至京邸,散叶未装,拓工精绝,锋芒纤丽,不异手书。墨华濡润如宋拓。余幼时犹见之,记其神采,宛在目前。丁卯、戊辰之间,质米于估家,才朱提三十铢耳!思之痛心。”又言:“三十年来,遍访人间,曾无得其仿佛者。”沈曾植所藏的《王禹卿秋日登文游台诗卷》为其叔父所赠。他在跋文中写道:“叔父乃留金卷,而以此卷赐植。藏诸箧衍,迄癸卯乃付装池,去游粤时二十六年矣。”沈曾植不但承袭了祖上所藏,而且还将这些名贵的藏品转赠给自己的子孙,希望他们能够世代承袭,并且能够从中有所得悟。他在《宋拓阁帖跋》(二篇)中写道:“丁巳四月,护儿二十岁生日,检此赐之。楷法入手从唐碑,行草入手从晋帖,立此以为定则,而后可以上窥秦汉,下周近世,有本有文,折衷众说耳。”

图示

沈曾植款联1

中年以后,沈曾植的书法观念发生了很大变化,也许是由于时代风气的熏染,抑或出于对艺术的感悟,沈曾植将取法对象由帖入碑。这一转变为其日后的书法艺术成就奠定了基础。

沈曾植推崇汉碑,在他的藏品之中不乏汉碑名拓。例如《海日楼题跋》中就有其关于《石门颂》《礼器碑》《校官碑》《景君碑》的题跋。沈曾植对《石门颂》拓本十分珍视,他在跋文中写道:“光绪丙申,为写书人盗鬻诸肆,辗转追求,乃复得之。戊春南归,幸置行笈,免为劫灰之烬。秋窗检阅,感喟无已。”[17]再如,沈曾植也十分喜好《校官碑》。《校官碑》是汉代隶书中不可多得的艺术珍品,在中国书法史上占有重要地位,为汉隶成熟期之重要碑刻。其字体古朴厚重、严谨整饬,多用圆笔,布局茂密,气势沉雄。历代书法家在评论《校官碑》的艺术风格时多有称誉,如近代学者康有为在所著的《广艺舟双楫》中,以“丰茂”二字概括。清人方朔跋云:“字体方正淳古,有西京篆初变隶风范。东京中唯《衡方》《张迁》二碑如其结构。”杨守敬评:“方正古厚,已导《孔羡》之先路。”沈曾植在《汉校官碑跋》中言:“余最喜此碑书法,以为汉季隶篆沟通,《国山》《天发》之先河也。”[18]沈曾植之言可谓一语中的,将该碑的特点与价值一语道破。沈氏藏有数本《校官碑》拓本,正如其说“互征其趣”。(https://www.daowen.com)

图示

沈曾植款联2

沈氏在师法汉碑的同时更加注重对六朝碑刻的学习。他对《上尊号》《张黑女》《张猛龙碑》《贾使君碑》《葛祚碑》《高湛墓志》《敬使君碑》等非常推崇。例如他在题跋《张猛龙碑》时对该碑赞誉有加,并认为“此碑风力危峭,奄有钟、梁胜境,而终幅不杂一分笔,与北碑他刻纵意抒写者不同”,盛赞此碑为“由分入楷第一巨制”,并且认为此碑“碑字大小略殊,当于大处观其轩豁,小处识其沉至”。由是可见沈曾植对《张猛龙碑》的美学价值见解独到、研究深入。这当然要归根于沈曾植对书学统序及历史的谙熟于心。

沈曾植虽然未能像康有为那样写出较为系统的书学论著,现在我们所能见到的沈氏书论仅是《海日楼题跋》《寐叟题跋》中的片言只语,但这些论述中不乏真知灼见且多为其经验之谈。沈曾植为学兼及汉宋,于书学既重考证其相关的历史渊源,又注重书法形质与情理的体会理解。他留下来的有关书法的题跋,大多属于考证辨别碑帖源流的札记,从中能看到较为系统独到的书学观点。这在他跋《敬使君碑》时已展露无遗。他在跋文中写道“东魏书人,始变隶风,渐传南法,风尚所趋,正与文家温、魏向任、沈集中作贼不异”,并提出“此碑不独可证《兰亭》,且可证《黄庭》”。沈氏在书法实践中也往往以北碑为师,在他传世的众多书作中,我们时常可以见到他对北朝书法的临摹之作。

沈曾植晚年碑帖相融,讲究会通,沉潜于古今嬗变之理,多发前人未发之论,如沈氏在给门人谢凤孙的信中提到“冬心开顽伯之先”;他在《菌阁琐谈》中提到“李斯亡篆以简直,中郎亡隶以波发”;又在《护德瓶斋涉笔》中说“西汉末隶石刻间杂为正书”。

沈曾植的书法实践以草书著称,他主张古今融合,南北相济,以期达到相生相发的境界。他的草书取法广泛,熔汉隶、北碑、章草为一炉,碑、帖并治,尤得力于“二爨”,体势飞动、朴茂淳雅,纯以神行,个性十分强烈,为草书艺术开拓出了一个崭新的境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