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碑之风的兴起

第三节 师碑之风的兴起

明末清初,在赵董书风、遗民书风大行其道的同时,还有许多书法家致力于汉代隶书的实践。两晋以后,楷书逐渐取代了隶书,隶书渐趋衰落,除了在唐代中期有过短暂的中兴之外,在其他朝代基本上都处于十分低迷的状态。宋元以降,虽然也有少量书家涉猎隶书,但是成就和影响都极为有限。明初的沈度,中晚期的文徵明、文彭等人也都工于隶书,只是他们在行草等领域的书名远远盛于隶书,故而在书法史上给人的印象是皆以行草取胜。但总体而言,明代的隶书偏于机械、生硬,往往囿于程式化,不论是在用笔、结体还是在章法、风格上,都未能脱离唐宋以来隶书的基本形式,少有创变。明末清初,隶书的发展迎来了前所未有的契机。不仅专擅隶书的书家大量涌现,同时在隶书的师法上也有了根本性的变革。他们摒弃了宋元以来机械、死板的隶书风格,重新审视汉代隶书的审美价值,并以此为师法对象。明末的宋珏便是其中的代表性书家。宋珏多从东汉书作入手,取法于《受禅表》《上尊号》《夏承碑》等,用笔厚重,风神较为高古。另外明末的南海人朱完、马元震等也擅长隶书,他们同由明入清的傅山、王时敏等一道,为清初师法碑版和隶书的兴起埋下了伏笔。

清代初期,在文化较为隆盛的苏南、浙北以及安徽东南部一带,出现了一大批师法碑刻、工于隶书的著名书家。例如江苏太仓的王时敏、浙江山阴的戴易、江苏南京的郑谷口等。他们的隶书取法多样,一洗前代隶书方正死板的教条之气,形成了各具特色的艺术风格。嘉兴作为江南文化的核心地带之一,清初以隶书知名的书法家也不在少数,其中最为知名者非朱彝尊莫属。

朱彝尊(1629—1709),字锡鬯,号竹垞、醧舫,晚号小长芦钓鱼师,又号金风亭长,嘉兴秀水人。朱彝尊于康熙十八年(1679)举博学鸿词科,授检讨。康熙二十二年(1683),朱彝尊受到恩遇,入值南书房。朱彝尊工词文,系浙西词派的创始人,与明末江苏词人陈维崧齐名,并称为“朱陈”。朱氏诗文清丽脱俗,也颇有盛名,同山东王士祯并称“南北两大宗”。朱彝尊善治经史,精于金石文字,酷爱书籍庋藏,系清初著名的藏书家,家有曝书亭,为江南著名藏书楼。朱彝尊一生笔耕不辍,著述宏富,有《曝书亭集》八十卷、《静志居诗话》二十四卷、《明诗综》一百卷、《经义考》三百卷、《词综》三十卷、《日下旧闻》四十二卷等。

朱彝尊工于书法,和王时敏、郑簠并称清初“隶书三大家”。清代著名书法家、评论家钱泳曾言“国初有郑谷口,始学汉碑,再从朱竹垞辈讨论之,而汉隶之学复兴”,将朱彝尊视为清初隶书理论和隶书实践的先行者。清代中晚期的著名书法家梁章钜也有相似的论断:“先生尤注意隶书,汉隶自前代已成绝学,至先生历思复古,而曲阜、任城诸刻始盛行于世。《曹全碑》以晚出完好,故刻意仿摹,其体态竟近之。同时如程穆倩、林吉人、顾云美、郑谷口辈,皆自命为能书八分者,皆先生为之提倡也。”[11]在梁章钜的这段论述中,朱彝尊清初隶书领袖的形象宛然在目。

图示

朱彝尊款隶书联

此外,梁章距还提及了一个十分重要的信息,那便是朱氏对于《曹全碑》的模仿和学习。《曹全碑》系东汉隶书完全成熟时期的代表性作品,笔画形态完备,情趣多变,结体扁平匀整,用笔以圆笔为主,飘逸洒脱,美妙多姿,实为汉隶中的精品之作。《曹全碑》自明代万历年间出土以来,就受到金石学家、书法家们的关注和青睐。明代著名金石学家赵崡评其书风可以和孔庙的《礼器》诸碑不相上下,并且通体锋芒如新,实为不可多得的隶书瑰宝。明人郭宗昌也言是碑“浑然天成,琢字亦毫无刀痕”。朱彝尊在临习《曹全碑》上确实下过一番苦功,从其传世习作来看,基本上是写实临摹,能够惟妙惟肖地把握住碑的用笔、结构、章法与风神。但朱彝尊的隶书风格并不止《曹全碑》一路,他还学习过唐代的《石台孝经》。故宫博物院所藏朱彝尊《隶书曹全碑》的款识可为佐证:“余九龄学八分书,先舍人授以《石台孝经》,几案、墙壁涂写殆遍。”另外,从朱彝尊的书作和题跋来看,他应该还曾学习过《夏承碑》《孔彪碑》《华山碑》《张迁碑》等众多汉代隶书石刻。

由于博见多识,朱彝尊对汉代隶书的风格特征和发展脉络十分清楚,例如他在《跋汉华山碑》里将汉代隶书的风格归为三大类,分别是方整、流丽和奇古。方整者有《尹宙》《鲁峻》《郑固》《衡方》等,流丽者如《礼器》《曹全》《史晨》《乙瑛》等,奇古者如《夏承》等。他还特别高标《华山碑》,称其为汉隶第一。可见朱彝尊眼界开阔,师法多源,最终才能够做到兼收并蓄,进而自成一家。

或许是出于对金石文字的喜好和考订文史的需求,抑或是出于对隶书取法的需求,朱彝尊酷爱访碑。他在《甘泉汉瓦歌为候官林侗赋》中这样写道:“吾生亦好金石文,南逾五岭西三云。手披丛篁斩榛棘,残碑断碣搜秋坟。”例如在康熙四年(1665)、康熙五年(1666)、康熙六年(1667),朱彝尊曾经多次在山西的太原、临汾、大同等地访求碑刻,并且结识了傅山等人。康熙八年(1669),朱彝尊到山东的峄山等地访求碑刻。康熙二十年(1681)、康熙四十年(1701),朱彝尊还曾到过江苏南京、浙江杭州等地搜访碑刻。这些碑刻的访求活动,使朱彝尊眼界大开、藏品日盈,书法艺术也逐渐走向了成熟。更重要的是,在他的躬身实践和努力倡导之下,清初的访碑、师碑之风日渐隆盛,为清代中晚期“碑学”的兴起奠定了重要的基础。

朱彝尊访碑、师碑的影响从清代初期直贯当代,当然要论及最直接的受影响者应属他的子孙辈以及弟子辈。(https://www.daowen.com)

朱彝鉴(1636—1665),字千里,又字于民,秀水人,朱彝尊弟。精篆刻,善画,兼工艺事。不假师授,辄得神似。其诗长于送别,有《笏在堂遗稿》。

朱稻孙(1682—1760),字稼翁,号娱村,嘉兴秀水人,朱彝尊孙。稻孙幼孤,由祖父抚养长大,乾隆元年(1736)举博学鸿词科,官州判。朱稻孙工书法,楷书精审,初问学于清初名家汪士鋐,后学柳公权、米芾等人,晨夕摹写,遂自成一家。能小篆、工小楷,尤其工于八分书,颇似朱彝尊。朱稻孙晚景益贫,稍借以自给,仍固守曝书亭藏书八万卷。曾自作诗云:“管领奇书八万卷,人间此印亦千秋。签开玉版先经眼,榜赐金题在上头。”

朱丕戭(1677—1734),外祖父是名士曹溶。朱丕戴曾参与校勘朱彝尊《明诗综》等,他的隶书受朱彝尊影响较深,以《曹全碑》为师法对象。世人论,从祖彝尊最赏之,隶书学《曹全碑》,可乱检讨真。

除了朱氏的至亲子弟之外,清初嘉兴地区师法汉碑、专擅隶书的书家尚有沈翼、胡清、顾仲清、叶封、毕宏述等人。只是由于时间久远,他们的书法作品存世者极少。

沈翼,原名敬,字寅中、习之,号菜畦,又号凿壤,嘉兴梅里人,贡生。沈翼举孝廉方正,不就试。其工行草,与王浤同为朱彝尊门下弟子,书法酷似之,亦能篆隶,隶书得汉人笔法,著有《菜畦诗稿》。《昭代名人尺牍小传》有载。

顾仲清,原名康孙,字咸三,一字闲山,号松壑,又号中村,自号浙西饕士,嘉兴梅里人。顺治、康熙年间诗人、画家,朱彝尊入室弟子。顾仲清少颖悟,工绘事,尤长于画蝶,时称顾蝴蝶;并善篆刻,师法徐士白;又善仿制诗笺,人称“梅里笺”。顾仲清著有《读左》《读庄》《孔林汉碑考》《扶青阁稿》《唱月斋词》,撰有《历代画家姓氏韵编》《咏蝶诗》等。见《梅里志》《两浙名画录》《广印人传》。

胡清,字玉史,嘉善诸生,清代书法家,胡尔梅父。胡清嗜好古学,学者争负笈,工篆、隶,著有《古文广注》。见光绪《嘉善县志》。

叶封(1624—1687),字井叔,号慕庐,又号退翁,先世嘉善人,后迁居湖北黄陂。顺治十六年(1659)进士,官登封知县,有善政。擢工部虞衡司主事,为王泽弘所重。工书法,尤工于篆隶。著有《慕庐集》《嵩阳石刻集记》等。

毕宏述,字既明,号念园,安徽歙县人,后迁嘉兴海盐。康熙年间书法家,能诗文,工书画、篆刻,尤精篆隶,有《韩侯碑》《轮公禅师塔铭》等传世。增订并刊印明代闵齐伋撰《六书通》手稿,使之传世。诗风朴实,不事雕饰,著有《念园诗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