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五军参谋长李屏仁祁连捐躯
红五军参谋长李屏仁祁连捐躯
刘庭炎
(一)
1937年3月7日,是中国工农红军西路军四位将士遭难的第一天。天,黑沉沉,没有月亮星星,地上没有路径。展现在他们面前的,是一片皑皑的雪原,一个个白雪覆盖的小山包。雪地上留下的马蹄印,深深的,时而又被旋风卷起的雪团填平。也许,敌人还在后面穷追;也许,已经把敌人甩开了,但他们不能有一刻的停留。四个人,三匹马,顶风冒雪,匆匆地借着雪光在祁连山中艰难地行进。 “老谢,该找个窝了吧!”红五军参谋长李屏仁向走在前面的谢良,高声地说。
四个月前,在甘肃永昌县水泉子发生的一次战斗中,李屏仁在前线观察敌情时负了重伤,左胯骨被子弹打碎了。数月来,部队连续作战,又缺医少药,伤患一直未愈。现在,他虽然像“包袱”一样,由警卫员丁小山牵着马驮着,但他那爽朗、诙谐的性格,依然可以从他的话音里听得出来。吊着左臂的红五军十三师政委兼三十七团政委谢良,听见军参谋长的话,连声答“好”。
他们走进林子深处,在几棵摩肩接踵的大树下停了下来。李参谋长仰起头来,透过素装披挂的枝丫小隙,望了望灰色的天空,小雪团儿接连地打在他的脸上。“就用这冷冰冰的玩意儿欢迎我们?”李屏仁开玩笑地说,“老谢,咱们就在这儿安营扎寨吧,利用这几棵大树作柱子,搭个棚子,还蛮好的呢!”“好,这个地方好。小李子,你们先照顾参谋长休息,让参谋长躺软和点。”谢良一边说,一边下马,右手拍打着身上的雪。
谢良是江西省兴国人,他和李屏仁是老战友,当年在红五军团三十七团时,他俩一个当团长,一个当政委,相处得亲如兄弟。后来,李屏仁调到军团部任作战科科长,两位好友这才分了手。没过多久,李屏仁又升任红五军团参谋长。万万没料到,敌人罪恶的子弹竟把他俩先后送到了医院。“参谋长,这场突围,真够你受的了!”谢良没有说下去,转身从小丁包里取出少许鸦片。那是医院昨天发给李屏仁的止痛“药”。他用体温化了点雪水,弄了点鸦片末递到李屏仁的嘴边,让他咽了下去。
谢良斜靠着大树,坐在李屏仁身边,用手摸摸李屏仁的额头,“啊!你发烧了。”李屏仁微笑着,点了点头。眼下,等待他们的将是一个饥寒交加的难眠之夜。在这渺无人烟的祁连山中,风雪之夜的寒风吹着林子喔喔地响,好似在唱着一支枯燥而又凄凉的歌。它可知道,在这深山野林的草棚里,跳动着四颗火一般的心。这是四颗为崇高的事业在饥寒和危难中奋力跳动的心啊!
(二)
金沙江流响叮当,
常胜的红军来渡江,
不怕水深河流急,
不怕山高水又长。
寒夜中,李屏仁轻轻的哼起了《渡江歌》。黑暗中,他们虽然谁也看不见谁的脸,但谢良看到了参谋长那亲切的目光,略凸的颧骨,稍高的鼻梁。熟悉的《渡江歌》一下子把李屏仁的思绪引向了北渡金沙江的时日。
那是遵义会议之后,中央红军在毛泽东的正确领导下,开始了机动灵活的运动战,三个月中,四渡赤水,巧调敌军,奇袭娄山关,再占遵义城,取得节节胜利。这期间,李屏仁带领三十七团,在有名的官渡阻击战中,用钻口袋、捉迷藏、牵牛鼻子的战术,把军阀刘湘的教导师从官渡河东拖到温水,拖得敌人疲惫不堪,损兵折将。三十七团拖住敌人九个团达五天之久,使红军主力得以取道九里十三湾,顺利南下,在娄山关和遵义歼敌两个师又八个团,把残余的敌人赶过乌江,取得了长征以来第一个大胜仗。为此,三十七团受到中央军委的电令嘉奖。
为实现中共中央北上抗日的战略方针,中央红军在昆明虚晃一枪之后,主力又掉头往北,向金沙江挺进。当时他们这个以擅长防御而誉满全军的三十七团,又担任了全军的后卫。为了保证中央机关和大军胜利渡江,李屏仁奉命率部在离金沙江90里的一个险要地段布设阵地,阻击敌人。他们的对手,是敌人的一个主力师。敌人一天无数次的攻击,炮弹雨点般的落在红军阵地上,火光闪闪,浓烟滚滚,情况是很严重的。但全团将士在李屏仁和谢良的带领下,始终坚守在阵地上,顽强地同敌人打了九次阻击战。直到整个部队全部渡过了金沙江后,全团才最后过江。
这次阻击任务的完成,受到红军总参谋长刘伯承的高度赞扬,说他们“仗打得很好”,“是个了不起的胜利”。从此,中央红军摆脱了几十万敌军的围追堵截,获得了战略转移中具有决定意义的胜利。李屏仁忆起这些艰辛的往事,不禁激情满怀,心头一热,眼眶里盈出泪花来。
想着,想着,李屏仁眼前展现了一片触目惊心的冰雪世界。仍然是长征途中,他和谢良手拉着手,走在千年冰封的夹金山上。夹金山,这是一座终年冰封雪盖、气候变化无常的大雪山。狂风吹起的雪粒打得人睁不开眼,抬不起头,旋风可以把人卷入几十丈的深渊,低温可以冻僵人的躯体。山上空气稀薄,每前进一步,都要耗费极大的力气。可仅仅穿着单衣和草鞋的红军指战员们,为了北上抗日,要克服令人难以想象的困难,翻越这座大雪山。为了保证中央红军顺利翻过夹金山,这之前,李屏仁率领的三十七团,又在盐并坪打了五天阻击战。昨天上午,中央军委来电指示他们,阻击任务已经完成,要求他们迅速翻过夹金山,跟上大部队。于是,他们立即撤下阵地,上山之前,全团每人喝了一碗当地老百姓送来的辣子汤,就开始爬山了。
李屏仁拄着拐棍,拖着受伤的、有些跛的腿,比常人更艰难地走着。中午时分,他们快接近山顶时,“路”的两旁堆起了一个个雪堆。他们的心立刻像灌了铅一样的沉重起来,原来这是兄弟部队在雪山上倒下去的同志啊!李屏仁挽着谢良的手,悲戚地低下了头。他说:“为了革命,这些战友们的忠骨留在了这雪山上,我们要永远记住他们。革命,是要付出代价的。要革命,就会有牺牲。我们共产党人不怕牺牲,但是,我们要想尽一切办法,避免减员,让战士们都能跟上大部队,都能见上红四方面军的同志们,和他们一块北上,去迎接革命的胜利。”
是的!为了战士们一个不掉队,为了这支铁流后卫奔腾不息,团部决定,各连组织搀扶队,团里组织救护队、宣传队,官兵们五人结成一组,所有的马匹全部轻装,让每个马尾巴拖上两个体弱者,一点一点地往山顶上移动。在团长、政委的精心组织带领下,全团上下一心,精诚团结,终于胜利地翻越了大雪山。
傍晚,正当他们进入达维南边一个小村子里准备宿营的时候,突接中央军委电令:为掩护一、四方面军翻山休整,你团迅速返回夹金山以南,继续阻击敌人。军令如山!对于这个突如其来的命令,李屏仁没有思想准备,战士们更不待言。但他心里明白,两支大军在经过长期艰苦转战之后,是多么需要休整啊!这休整,对于整个战局的发展,又是何等的重要!党把这样艰巨的任务交给我们,是多么光荣!当然,这更是一场严峻的考验。
政委望着团长一脸坚毅的神情,似乎每个细胞都在显示:坚决执行命令!然而,这毕竟非同小可,政委既要对上级负责,也要对战士们负责、对团长负责,一个脚有残疾的人,再去那艰危的雪山上走一个来回,是多么不容易。“团长,团里的伤病员不少了,需要留下一个领导照应。我想,你还是留下来!”谢良对他说。 “我的情况很好,眼下正是需要我们走在前面的时候,你是政委,你不能只想到我,而要想到全团、全军!如果我退缩下来,这意味着什么?会产生什么影响?你不会不清楚!”李屏仁打断了谢良的话。(https://www.daowen.com)
在当前这种情况下,还能说什么呢?他俩并肩一道,率部回翻夹金山,再到盐井坪一线阻击敌人。直到一周后,接到上级命令,才再次翻过夹金山,率领部队继续前进。李屏仁率领全团,在恶劣的自然环境中,十天中三次翻越大雪山,真可谓是奇迹。
(三)
李屏仁想着想着,严重的伤痛打断了思绪,不觉又回到眼下的情景中来。他觉得,金沙江、大渡河、夹金山,那样令人难以想象的困难都战胜了,眼前这祁连山上的困难算得了什么?一定要想方设法度过这个难关,走出祁连山。一连三天,狂风夹带着雪片在林中恶作剧地穿行。
大自然的肆虐,使李屏仁一宿未眠,钻心的伤痛,不时使他痉挛。他感到颈椎发硬,四肢冰凉,脑子好像要炸开似的。像往常一样,他咬紧牙关,顽强地忍耐着。他十分清楚目前的处境。昨天,他已经提议,请政委和同志们先走,把他留下来,如果顺利,再来接他。不能因为他拖累大家。但是,这个提议刚提出,就被否定了。“难道就这样活活困死?今天非得说服他们不可。”李屏仁暗自拿定了主意。
天,大亮了。 “参谋长,昨夜怎样?”谢良小声地问道。 “还好!”李屏仁也小声地回答。 “政委,”李屏仁憋住气轻轻咳了两声,缓缓地说道,“为了大伙,咱们再不能困在这儿。无论如何,你们今天得离开。你们不放心,我和你们一块走,我能挺得住。”
哪儿是落脚地呢?外面的情况怎么样呢?谢良沉思着。提起外面的情况,也确实叫人担心。马步芳是反共老顽固,他的骑兵还在到处“追剿”红军。而且,这里是回民的居地,由于历史上的原因,他们对汉人存在着较深的隔阂。大多数人还不曾受过共产党的影响,什么意外情况都可能发生。“我看,从各方面的情况考虑,还是让小李和小丁下山去摸摸情况,设法搞点口粮来,以后再从长计议。”谢良拿出了自己决定性的意见。 “好吧,我同意。”李屏仁终于表了态。
几天来,李屏仁老是发高烧,人已瘦弱得不成样子。李屏仁一次又一次地服着鸦片,现在又蜷缩在棚子里直打哆嗦。谢良往棚中间的火堆上添了几根柴,将小铁锅架在火苗上。渐渐地,锅里的雪融化了,他想烧点稀糊糊给参谋长喝。 “参谋长,吃点吧。”谢良的声音有点颤。“老谢,我怕是不行了,你喝了吧,革命总要多保住几个人。不要管我了,你先设法走出去吧!”“别说了,参谋长,我们俩生在一起,死也就死在一块吧!你不喝,我也不喝。”
“好,我喝,我喝。”李屏仁接过谢良手中的碗,勉强咽了几口,又掐了些鸦片,吞了下去。李屏仁挪动了一下身子,望着谢良道:“老谢,你是何时⋯⋯参加红军的?”“唔,我么?”谢良略停一下:“我参军时正是我们兴国革命闹得最红火的时候,那是1930年。参谋长,听说你是1931年宁都起义时参加红军的,是吗?”“是,老谢,今天,我想跟你谈谈我的过去,恐怕,以后就没有机会了。如果你出去了,就把我的情况转告党,告诉同志们,就说我李屏仁是为了实现共产主义的理想死去的,我没有半点后悔。我的路,那是一条从黑暗走向光明的路,是一条我感到自豪的路。”
(四)
李屏仁喘息了一会儿,又舔了舔干涩的嘴唇,微微笑了笑,开始陈说自己那鲜为人知的过去⋯⋯
1908年,一个寒风料峭的春夜,江西省武宁县杨洲村一家高堂大宅里,人声鼎沸,传出了喜讯:李家得了贵子,后继有人了。这孩子,就是李屏仁。李屏仁在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环境里度过了童年,读完了私塾。 15岁那年,他父亲将他送到武宁县“凤凰堂”新学深造。
李屏仁天资聪慧,在这里,他懂得了许多事情。他听说了康有为、梁启超、孙中山,也听说了“三民主义”、“国共合作”等。后来,他通过关系,步入了武汉“中央军事政治学校”的校门。 1929年,李屏仁到西安,进入了冯玉祥创办的陆军军官学校,被编入工兵队。不久,他结识了刘振亚、李青云等共产党员和思想进步青年,在他们的影响下,李屏仁的思想日趋进步。
1930年9月,部队开到山东,被改编为国民党第二十六路军,李屏仁在该军二十五师七十四旅第二团当排长。不久,李屏仁的好友李肃(中共党员)送给他一本《共产党宣言》,后来,又陆续给他看了一些其他进步书刊。这时,他开始接受马克思主义。 1931年7月,李肃和袁血卒向李屏仁公开了共产党员的身份,并介绍他加入了共产党。这是李屏仁新的生命的开始。9月,中央红军第三次反“围剿”取得胜利,给国民党军以很大的影响。在红军强大的政治攻势和统战工作的配合下,加上二十六路军中共地下党员的共同努力,12月,第二十六路军的17000多名官兵,在宁都举行了起义。
李屏仁记得:12月14日那天,晴空万里,全军擎着红旗,高呼着口号,威武雄壮地走上了宁都大街。“暴动起来当红军,革命要成功”、“暴动胜利万岁”的欢呼声惊天动地,震撼着每个人的心。更使他终身不忘的是,几天后,二十六路军中十几个地下党员奉命集中到叶坪,刘振亚告诉他们,中华苏维埃共和国主席毛泽东、中央革命军事委员会主席朱德,今天来接见你们。这真是连做梦也没有想到的呀!
中饭后,他们在草坪上等候,不一会儿,毛主席、朱主席迈着坚定欢快的步子,向他们走来。毛主席、朱主席分别发表讲话,说他们是革命的有功之臣,鼓励他们为打倒国民党军阀,打倒帝国主义,为民族的独立和解放斗争到底,永远做一个革命的好同志。临走时,还和他们一起照了相。那是多么幸福的时刻!李屏仁感到一股热流在周身奔涌,他激动地想,有这样与民众同甘共苦的党,有这样的党的领袖,革命一定会成功。
二十六路军起义后,改编为红五军团,李屏仁被分配到一二八团一连当连长。这是一个主力连,在第四次反“围剿”中,他带领这个连,与蒋军打了许多硬仗。他总爱对战士们说:“我们有共产党的领导,就有打不完的胜仗”,“我们要跟共产党走到底”。 1933年10月,第五次反“围剿”受挫。一连在宜黄一次战斗中,被数倍的敌人包围。李屏仁小腿骨不幸被敌人弹片打伤。没过多久,营长告诉他,上级决定调他到军团教导队当队长。在那儿,他以顽强的毅力,跛着腿,从事着一个教官的工作。一转眼,一个秋冬又过去了,这位不能同一般人那样行走的队长,却以他超乎常人的觉悟与才智,完成了组织上交给的一桩桩任务,赢得了组织上的无限信赖。于是,上级很快任命他为三十七团团长,他挑起了一个主力团的重任。
(五)
林间风雪的呼号声,渐渐地收敛了。棚子里静悄悄的,只有李屏仁的愈来愈微弱的声音在诉说。棚中央的火堆里,时而发出几下噼啪声。 “参谋长的过去竟是这样的非同寻常”,谢良望着李屏仁枯槁的面容,他的眼睛模糊了。谢良往李屏仁碗里加了点热水,看看他,心疼地说:“参谋长,歇会儿,以后再说吧。”李屏仁端起碗,喝了两口,闭起眼睛,轻轻地摆了两下头,依然断断续续地说下去。这一天又过去了。可是他们企盼的两位小红军战士,仍然没有出现。希望,也许完全破灭了。
又是一个雪上加霜的黎明,依然是单调恐怖的风声。棚子外面,那匹高头黑马,正低垂着头,两眼直盯盯的,发出凄厉的悲鸣。谢良惊醒过来,那马怎么了?他十分纳闷。当他转过头,蓦地一愣:参谋长怎么斜躺在外边?口边怎么都是白沫?谢良慌忙走过去,“参谋长,你醒醒,别冻坏了。参谋长,参谋长!”谢良大惊失色:“参谋长,参谋长,你这是怎么啦!”
“老谢同志:这是我向同志们的最后告别。这本《共产党宣言》,是我革命的启蒙。是它,给了我至死不渝的信仰,使我从黑暗走向光明,使我成长为一名坚定的共产党人、劳动人民的儿子,这是我的骄傲与自豪。七年来,我一直珍藏着它,也不知读过了多少遍,现在,我作为唯一的一件遗物赠给你。这是我们之间最伟大的纪念。老谢!我希望你能胜利地走出去。你一定要找到党,找到同志们,代我向党汇报,向同志们问候!亲爱的党,亲爱的同志们,永别了。”
谢良手拿李屏仁的信,在颤抖、颤抖!眼含着热泪,在哭泣、哭泣!
录自《解放军烈士传》第4 集。原标题为《祁连山上的“雪莲”》 ,本书编者改为现题。 《解放军烈士传》第4 集由总政治部《解放军烈士传》编委会编辑,长征出版社1991年出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