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西走廊的第一个中共县委书记——访原铁道兵学院院长吴建初
河西走廊的第一个中共县委书记——访原铁道兵学院院长吴建初
黄景渊 史溶
甘州,是甘肃省张掖县的旧称,地处河西走廊中部。 50年前,中国工农红军西路军西征河西,曾在这里同国民党马步芳匪军浴血奋战,写下了可歌可泣的悲壮史篇。当时秘密建立的中共甘州中心县委,作为河西走廊第一个党的县委组织,在那腥风血雨的艰难岁月里,经历了严酷的考验,在这块广袤的土地上,留下了光荣的战斗足迹。
中心县委书记重访故地
1984年10月上旬的一天,中共张掖县委的大院里喜气洋洋,县委的同志聚集一起,准备欢迎一位远道而来的客人。“看!他来了!”一辆上海牌小轿车缓缓驶进院里,车上走下来一位身材魁梧,两鬓斑白的军人。他虽年已古稀,但精神矍铄,神采奕奕,他就是中国人民解放军原铁道兵学院院长,1937年初西路军总部派出的中共甘州中心县委书记吴建初同志。
重返故地的吴老,兴致勃勃,热情地跟县委的同志们握手问好,并风趣地说:“我离开张掖快50年了,今天到这里算是回娘家了。不过当年我们那个县委,条件没有现在这样好。那是在祁连山的煤窑里,当时这个张掖城我们是不能随便进的。马匪旅长韩起功的司令部就设在这里,闹不好是要杀头的。我还算幸运,头没有被拿掉,不然,今天我们就见不上面了。”受到他的情绪感染,县委的同志们都笑了起来。
吴建初同志沉吟了一下:“说笑归说笑,那时的斗争可真是残酷啊!我们县委的好几位同志都牺牲了。我在这里八九个月,多亏了乡亲们的掩护。老百姓真是在太好了,我是永远忘不了他们的。”站在身旁的年轻的县委书记插话道:“我们的老书记,请到会议室里,给我们上一堂党史教育课吧。”吴建初谦虚地摆摆手说:“这可不敢当。不过,过去的那些事,我一定原原本本地告诉你们。”说罢,他被县委的同志们簇拥着向会议室走去。
张掖是座边塞城市,确实有着值得夸耀的历史。远在1000多年前,作为丝绸路上的重要商埠,这里曾举办过26国交易会。 13世纪初,意大利旅行家马可·波罗曾在这里游历和居住过,把这里的风土人情记载在他那著名的《东方见闻记》中。张掖有着得天独厚的自然条件,祁连雪水世世代代哺育着这块辽阔的土地,盛产的“乌江大米”闻名遐迩,曾作为稀世之物进贡皇帝,素有“金张掖”的美称。但是,在解放前的反动势力统治下,这片丰饶的土地上却哀鸿遍野,民不聊生。解放后,人民当家做了主人,才恢复了它应有的尊严,百业兴旺,民富粮丰。今天,这里已成为国家重要的商品粮基地了。
“甘州、河西走廊这一带地方,留给我们的印象太深了。”陷入回忆中的吴建初,缓缓地说道:“凡是我接触到的西路军老同志,几乎都有这么一个愿望,想回到这边来看看。这次坐火车一进入河西走廊,我看到车窗外的山山水水,看到那古长城、戈壁滩,就触景生情,多少往事一齐涌上心头,多少战友的身影在眼前晃动,多少父老乡亲的话语在耳边回响。我好像一下子回到了几十年前,那历尽艰辛的战斗年代⋯⋯”
受命于危难之中
1937年2月,千里河西走廊阴云漫天,寒风萧瑟,冰冻地裂。渡河西征的西路军,已和马匪军连续苦战4个多月,不幸接连失利,两万多名红军将士此时余下不足一万,困守在倪家营子。西路军在此过罢春节,为了扭转战局,决定东返,途中在西洞堡打了一个漂亮的胜仗,歼灭1000余敌人。客观形势的变化,使西路军又调过头来继续西进,陷入了敌军重兵的层层围困之中。倾巢出动,企图与红军决战,形势一天天严重起来。
西路军总部的首长们分析了眼前的形势,深感自西征作战以来,没有地方工作配合,没有后勤支援的困难。尽管现在为时已晚,但还是要考虑抽调一些有地方工作经验的同志,到地方上去建立党的秘密组织,以策应部队的军事行动。经过研究,总部决定以甘州为中心,建立中心县委,并建立山(丹)永(昌)县委和高(台)抚(彝)县委,隶属甘州中心县委领导,开辟地方工作。吴建初曾长期从事地方工作,当时担任西路军敌工部白军工作科科长,这样,他就成了合适的人选。
吴建初奉命来到总部,西路军政委陈昌浩、总指挥徐向前、政治部主任李卓然,向他下达了新的工作任务,并任命他为甘州中心县委书记,令他立即着手筹建县委,待机出发去开展工作。受命于危难之中的吴建初,深知面临情况的严重,二话没说,欣然领受新任务,告别首长,来到政治部,着手调配人员,组建甘州中心县委。时间紧迫,筹建工作迅速进行,调来的干部有:组织部长岳太华,宣传部长阮志祥,民运部长张××。因县委成员多是四川人,为了便于开展工作,又抽调了总部干部李天义和六名甘肃籍战士参加,河西走廊上的第一个县委就这样组成了。他们在保卫局领了经费和武器,改换服装,规定了和总部联络的方法,准备奔赴新的工作地点。一天黑夜,一支身穿光面羊皮袄,腰揣手枪,一色当地农民打扮的小队伍,悄悄出发了。
吴建初和同志们根据事先侦察好的路线,机智地摆脱了敌人的包围,离开倪家营子,踏上了新的征程。在夜色掩护下,他们越过戈壁滩,朝东南方向急速行进。天色微明时,来到了祁连山根的黑河口。这里有一座破旧的空庙,兵荒马乱的年月里,这儿人迹罕至,没有烟火。他们布置好岗哨,就在破庙藏起来。眼下,中心县委所面临的首要问题,是要找到一个立脚点。这个立脚点必须有利于县委的隐蔽,能够接近群众,又可以和倪家营子的总部保持联系。经过仔细观察,发现北面戈壁边缘冒出几缕炊烟,他们判断那里有村庄,就决定先到那里试探试探。
这个不大的村子叫龙首堡。在冬日的阳光下,散落四处的农舍,断壁残垣,苍凉荒芜。村子里不见人影,显得死气沉沉。他们在村外的壕沟里观察了半天,决定派两个甘肃籍战士,以找活干为由,进村了解情况。不一会儿,两名战士回来说,由于这里离倪家营子不远,那边战事正紧,村中的青壮年都被拉去运粮草了,保甲长已通告各家各户,遇到外地生人要立即报告,知情不报者以通匪论处。老乡们家家闭门不出。
显然,这一带敌人控制很严,县委是站不住脚的。可再往哪里去呢?大家静静地躺在壕沟里苦思冥想。一会儿,不知谁冒出了一句:“平川待不住,我们不会进山吗?”马上有人应和道:“对,到山里去。在倪家营子时,听老乡们说过,祁连山的浅山区有许多小煤窑,到那里去吧。”吴建初和几位负责人一合计,认为这个意见切合实际,山里面的小煤窑偏僻、分散,远离战区,可以开展工作。于是,中心县委的同志们就朝着祁连山进发了。
吴建初领着同志们,沿着崎岖的小道谨慎地向浅山区行进着。他们翻过一道道山梁,越过一道道沟壑,细心寻找着煤窑。一天,他们登上一座小山头,就听到近处山脚下的一条沟里传出人喊马叫的声音。不一会儿,一辆辆拉煤的牛车、驴车顺山沟走出来。显然,沟里有煤窑。几天不见人烟的同志们,精神振奋起来。吴建初要大家三人一群,两人一伙,从不同的方向朝沟下走去。
这里叫灰条沟,小煤窑很多,沟两面的山梁上,小煤窑和住人的小窑洞比比皆是。煤窑都是原始的手工开采,是一项十分艰苦的营生。窑工们一个个赤条条地背着煤筐,脚着地爬进煤窑里去,用铁镐一点一点把煤刨下来,再手脚着地将煤一筐筐背出来,常常弄得遍体鳞伤。一年到头,窑工们除眼睛和牙齿露点本色外,全身墨黑。相互见了面,如果不开口说话,就认不出是谁来。窑工们都是断了生计的贫苦农民,来到煤窑上挣几个卖命钱。煤窑大多数掌握在窑官和把头的手中,他们疯狂地榨取着窑工们的血汗。县委的同志先后进入灰条沟,混在一堆堆买卖煤炭的人群中,一边帮着干活,一边和窑工们攀谈。他们以找帮工的名义,打听着这一带煤窑的情况。据窑工们说,从灰条沟往东几十里的浅山区,稀稀落落地分布着不少煤窑,规模都不大,但煤的质量颇好,均是优质的无烟煤,销路很好。灰条沟煤窑集中,每天车来人往,络绎不绝。
吴建初仔细观察了这儿的山形地势,认真分析了窑工们介绍的种种情况,他见天色暗了下来,就向同志们一使眼色,自己先朝着沟后的山梁攀去,大家也陆续跟了上来。人员到齐了,吴建初就提出了他的看法:“这一带煤窑的情况基本搞清了,灰条沟的煤窑太集中,人也太杂,不适合县委隐蔽。既然往东都有煤窑,我们就再往东走走,找一个安全可靠的地方。”同志们都赞成他的意见,遂继续向前行进。天黑了,幸喜有点微弱的星光,可以勉强辨认出坎坷不平的山路。他们翻了几座山包,穿过几道沟壑,半夜时分,从一道深谷中走出来,刚转到沟口,只见对面的半山上,有一线昏黄的亮光。 “那儿有煤窑!”这点微弱的光亮,给疲惫的同志们带来了希望。吴健初兴奋地说:“走,过去看看。”
那儿确实是座煤窑。一个门口挂着破麻袋片的小窑洞里,有位汉子正在灯下缝补一件破皮袄,嘴里哼着一曲幽怨的小调。吴建初布置好警戒,带着两名同志钻进了这孔孤窑。那汉子见状,迅疾抓住身旁的镐头,以防不测。吴健初赶忙按住他的手,和蔼地说:“老乡,别害怕,我们是过路人,看见了这儿的灯光,想来歇歇脚。”汉子见吴建初善意的面孔和外乡人的口音,就应了一声:“啊!那你们请坐,坐下歇一歇。”吴建初他们席地而坐,察看了一遍四壁皆空的狭小窑洞,就和这位敦厚、淳朴的汉子拉起家常来。
“请问大哥,你贵姓?”“我叫王有福。”那汉子答道。 “啊,王大哥,这窑上就你一个人?”“就我一个,这片山上就我一个人。”“你没有成家?”“有家,在平川里的大满堡乡下。”“怎么样?日子过得还好吧?”王有福深深地叹了一口气:“唉!好什么?过不下去啊,有今日没明日的。你们外乡人不知道,马家队伍可把我们这儿的老百姓糟践苦了,随便杀人、抢人,捐税又多又重。我那点薄田养不活家,收拾完庄稼就上这里来挖煤,换点活命钱。”
“煤窑是自己开的?”“倒是自己开的。这里的煤少,难挖,路又不好走,窑官们看不上,可我还要按时给他们交税。这年月可真不好活人呀!”王有福感叹了一阵,接着就打问起吴建初他们来:“你们是——?”吴建初见他是受苦人,正直爽快,就开门见山地说:“王大哥,实不相瞒,我们是红军。”王有福惊奇地说:“红军?就是打马匪的红军?”吴建初点点头。王有福拍着大腿痛惜地说:“哎呀!你们这些好人啊!怎么没有把马匪收拾掉反而吃了人家的大亏啊,太可惜了!”
见王有福真诚地同情红军,吴建初就进一步说:“王大哥,我们就是和马匪打仗被打散了的,现在想回东面去,可听说路上风声紧,打算避一避再走。”“对,对,现在千万走不得。”“王大哥,我们人生地不熟,你看到什么地方去避好呢?”王有福爽快地说:“你们要是信得过我,就避在我这里。我的煤窑里空地大,十天半月也没人来。”吴建初感激地说:“那就一切拜托你了。”“好说,好说,你们还没有吃饭吧?”“没有,王大哥,我们外面还有人。”王有福招呼着:“快,都叫进来,一起吃饭。”
这样,有史以来,甘州的第一个中心县委,就在这个小煤窑内建立了第一个立脚点。经过一段相处和了解,王有福确实是个有正义感、敢作敢为的贫苦农民。县委也了解到,这个地方叫石灰窑,离王有福煤窑不远的山上,还有煤窑,统称石灰窑。他们在这里站稳脚跟后,吴建初先后两次派组织部长岳太华回倪家营子向总部汇报情况,向总部说明,吴建初化名为“老周”,总部有什么事,就到石灰窑通过王有福找老周联络。
甘州中心县委的活动
王有福的煤窑所处的地理位置,对县委的安全来说是理想的。这儿偏僻,远离村镇,便于隐蔽,所产的煤炭都是自己驮出去卖,很少有行人往来。因而,县委落脚在这里后,没有露出一点风声。山腰上的煤窑居高临下,方圆十几里的景物能够一目了然。王有福领着县委的同志们,对周围的山形地势、交通道路,都进行了实地考察。这里进退方便,很利于县委的活动。
要开展工作,就必须接近群众。通过王有福的介绍,县委的同志们都分散到远近的煤窑上去,在可靠的窑里帮工,和穷窑工们结交朋友,掌握这一带的社会情况。县委成员都有丰富的地下工作经验,很快就打开了局面。县委的活动范围逐步扩大,在不太长的时间内,西起灰条沟,东至西羊圈,四五十里的浅山区就都成了县委的活动区域,并建立了几个据点。县委成员分别住在各个据点里,交通网也建起来。吴建初经常到各个点上巡视,逐渐和各处的窑工熟悉了,他们都亲切地称他为“周五哥”。县委同志们和窑工一起干活,也个个是浑身煤黑,跟窑工没有什么区别。(https://www.daowen.com)
这一带的窑官和把头们,各自有各自的势力范围,占山为王,他们最为关心的是自己煤窑的经济利益。为了进一步巩固县委的安全,对他们也要采取相应的对策,以使他们不要捣鬼。吴建初和县委的同志常常改换装束,有时全副武装,趁黑夜去一一“拜访”他们,故意显示一下自己的装备和力量,让他们感到这是一群身份不明的武装人员,而且来无影去无踪,人多势众,很不好惹。在言谈中向他们递话:“大路朝天,各走一边,不要管闲事,不得向马匪军和地方当局通风报信,这样彼此可以相安无事。如若不然,一旦察觉,决不轻饶!”窑官和把头们一时摸不清底细,为了自身的利益,还是河水不犯井水,不轻易冒犯这帮人为好。磨子沟有个窑官,他弟弟就是山下一个民团的团长,他不仅不敢给弟弟透一点风,而且每次吴建初他们去时,他都是客客气气,好吃好喝地招待。因此,在一段时期内,这里的局势相对平静。
工作开展得很顺利。为了壮大自己的力量,县委决定发展党的组织,在这一带播下革命的种子,以期生根开花。窑工们都是深受剥削压迫的穷苦人,“天下穷人是一家”。县委的同志所宣讲的阶级压迫、翻身求解放、抗日救国等朴素的革命道理,很容易为他们接受。不久,王有福等六七个先进分子被吸收加入了中国共产党。这些新党员成了县委的宝贵财富,他们土生土长,与群众有血肉般的联系。在县委存在的八九个月里,他们起了十分重要的作用。
一天,县委接到党员报告,发现马匪军的散兵由此经过。吴建初领人去追赶,原来是青海民团开小差的逃兵,于是,缴了他们的枪后就释放了。又一次,有党员报告,山下有支三四十人的红军队伍,沿着山往东面去了。吴建初很纳闷:这支队伍是从哪里来的?他们要干什么去呢?难道有什么特殊使命?为了谨慎起见,他决定只身前往了解。那确实是一队红军,吴建初向领队人询问情况,可对方始终不回答,只管往前走。中心县委的情况只有总部掌握,没有向任何人泄露,吴建初苦于无法说明自己的身份,只好随着队伍走了一大段路,想进一步取得对他的信任。但不料那位领队人反而拔出手枪来,严厉地说:“你什么也不要打听,再跟着我们走,那就别怪我不客气了!”吴建初无奈,只好目送这支队伍走了。
时间过得很快,三月间,战局发生了急剧的变化。经过倪家营子、三道柳沟、梨园口等战斗,西路军撤入祁连山,在康隆寺一带遭受了最后的失败。不久,在山中被打散的红军同志,三五成群地流散出来,有的途经石灰窑。中心县委通过他们,才知道战斗失利后部队已全部退入祁连山。县委最为关心的是总部的下落,但没有确切的消息。当时各种说法都有,甚至误传说:“总部的首长都牺牲了。”战友们相逢,一起抱头痛哭。从此,刚刚站稳了脚跟的甘州中心县委,就和自己的上级失去了一切联系。
从山中逃出来的同志,不断带来令人痛心的消息,惨无人道的马匪军,肆意虐杀红军伤病员,大批干部和战士被俘,幸免于难的都是九死一生。途经石灰窑的同志,一个个破衣烂衫,面黄肌瘦,看样子不知有多少日子没睡过一个好觉,没吃过一口热饭了。不少人还带着枪伤和冻伤,挣扎在难以想象的困境中。中心县委的同志们看到这一切,心急如焚,他们立即行动起来,大力进行救助。县委将仅有的经费全部买成粮食和衣物,把战友们分别掩护到党员和可靠人的煤窑中,待体力稍事恢复后,再一一将他们送走,指明东去的道路,使他们设法过黄河到陕北去。在此危难中,县委的同志们发扬了高度的阶级友爱精神,冒着风险救助了大批战友。
一天,王有福急匆匆地寻找吴建初,见面后赶忙说:“周哥,快!来了两个人,指名要见你,等了半天了。””吴建初心头一怔:知道我在这里的只有总部,肯定是总部来人了。他急忙赶去,等在王有福窑洞里的那两个人,果然是总部的,一位是总部参谋陈明义(后任成都军区副司令员),一位是总部警卫排长肖永银(后任武汉军区副司令员),二人都是老百姓打扮。见面后,吴建初把他们领到自己的住处。原来,西路军失败后,在最后的“石窝会议”上决定,陈昌浩、徐向前两位主要负责同志离开部队回陕北,指派陈明义和肖永银护送。在山中,他们与敌人遭遇,发生了战斗。事后,陈、徐首长认为,人多行动不安全,不如化装成老百姓,分散行动,不管谁先回到陕北,都向党中央汇报这里的情况。陈明义和肖永银结伴而行,首长交给他们一封给党中央的信,并告诉他们:“如果路上有困难,就到一个叫石灰窑的地方,通过当地窑工王有福找周哥,他是我们派出的中心县委书记,让他设法掩护你们东返陕北。”
陈、肖二人与首长洒泪而别。山里四处都是敌人,几经危险,干粮早已吃光。今天,他们好不容易走到石灰窑,就来找中心县委。吴建初见到总部来人,十分激动,他多么想知道首长们的情况和总部对中心县委的指示。但是,陈、徐首长的情况是绝对不能泄露的,对于中心县委也没有什么指示要转达。所以,陈、肖二人闭口不谈总部的情况,只说:“首长要你帮助我们回东边去。”吴建初懂得秘密工作的纪律,也就不再询问了。当时石灰窑一带风声也紧了,为了安全起见,吴建初将陈、肖二人安排在新党员小张的煤窑里,想办法让他们吃好、休息好。半个多月后,他们离开石灰窑,踏上了东返的路途。
艰难的时日
西路军失败了,又没有得到总部新的指示,中心县委今后怎么办呢?何去何从?吴建初和同志们几经商议,大家一致认为,我们是党派出来开辟地方工作的,西路军虽然失败了,但县委还有许多工作要做,在没有接到新的指示前,县委要坚持在这里战斗。吴建初和同志们仍继续进行着接济失散红军过境的工作。
过了一段时间,祁连山里的零星战斗停息下来,途经石灰窑一带的红军同志也日渐稀少。形势又发生了新的变化,从山中撤出的马匪军,纠集当地的反动民团,在沿山村镇、交通路口,大肆搜捕隐蔽在群众里面和流散在外的红军同志,并疯狂报复救助过红军的人民群众。在张掖城里,马匪军成批屠杀被俘红军和伤病员,令人发指的法西斯暴行到处可见。整个河西地区,笼罩在一片白色恐怖之中。中心县委的同志们,面临着一场严峻的考验。
以往曾是相对安全的小煤窑,如今成了敌人重点搜查的地方。开始时是小股的马匪军和民团来搜捕,县委的同志们靠着前一段工作的基础,在新党员和窑工们的掩护下,一次次避开了敌人的搜捕。但县委救助失散红军的活动,终于露出了风声,加上坏人告密,大批敌人开来,迫使县委不得不转移到后山的原始森林里去。这时虽已到三四月,但祁连山里仍是一片冰雪,道路崎岖,一步三滑,稍有不慎,即会掉进万丈深渊。一次,他们正在险道上攀登,山上一块浮石掉落下来,正砸在吴建初的前额上,顿时鲜血糊住了双眼。幸好被他身后的同志拽住,才未掉进深谷。在这天寒地冻、渺无人烟的荒山野林里,县委的同志度过了许多不眠之夜!
不幸的事终于发生了。在一次转移中他们与敌人遭遇,民运部长张××当场牺牲,紧接着组织部长岳太华、宣传部长阮志祥相继被俘(后来二人均脱险),六名甘肃籍战士,有的牺牲,有的被打散。最后,县委只剩下吴建初和李天义二人。在这种严峻的情况下,他们仍十分沉着坚定:“哪怕只剩下一个人,中心县委也要坚持下去。”
王有福的家,在大满堡附近的乡下,那里的反动民团头子曹明和张成仁,是两个杀人如麻的刽子手,搜捕红军残害群众最为卖力。当时有一句民谣,表露了群众的愤恨心情:“要使甘州人心平,先杀曹明张成仁。”每当失散的红军同志在这一带问路时,好心的老乡都让他们绕开大满堡走,以免惨遭毒手。吴建初分析了这些情况以后,大胆地判定,若这时县委转移到大满堡附近,栖身在反动民团的鼻子底下,倒可能相对安全些,因为敌人不会想到在这种时刻,竟会有共产党主动到他们身边来落脚。经过仔细研究,中心县委毅然转移到大满堡乡下。事实证明,这个决定是正确的,县委在大满堡乡下,一直未受到大的惊扰。
王有福的家及其亲朋,都是些淳朴、善良的穷苦农民,在这些可靠的乡亲中,县委安下好几处隐蔽点,根据情况的变化,吴建初和李天义来回变换住所。这些住处差不多都有夹墙、阁楼、暗室,很利于隐蔽。可敬的乡亲们,尤其是一些老妈妈,把吴、李二人当作自己的亲生儿子照看,料理他们的衣食起居,精心保护他们的安全,使县委度过了最困难的时日。 50年后,吴建初忆起这一切,总是感慨万分,老泪纵横。
共产党人无论在何种艰难困苦的场合,都要坚持斗争。中心县委在大满堡农村刚站住脚,秘密工作就展开起来。与县委接近的群众中,有一批青年农民,其中有的还具有一定的文化。吴建初和他们朝夕相处,给他们讲解共产党的宗旨、抗日救国的道理和方针政策,灌输革命的理论。这些有朝气有反抗精神的青年农民,如饥似渴地吸收革命的思想,纷纷提出加入中国共产党的要求。王泽喜、潘发生、阮文章、阮文云、王克勤等,都先后被吸收到党内来。后来,他们中的一些人辗转到了延安,进入抗日军政大学学习,成长为党和军队的干部。他们是这个地区献身共产主义事业的先驱。
县委安全撤离
1937年六七月间,由于国共两党合作,团结抗日的局面开始出现,张掖一带的紧张形势逐渐缓和下来。马匪军撤回原驻地,民团也不那么逞凶了。隐蔽得好,幸免于难的一些红军伤病员,可以大白天公开外出谋生了。吴建初深感半年多来不了解外面情况的苦楚,特别是和上级党组织失去联系后,他更是盼望得知党的消息。中心县委今后怎么办?这个问题一直困扰着他。现在,根据变化了的新形势,他决定到外面去活动活动,调查了解些新的情况。
吴建初装成一个瘸腿的伤员,以打短工为掩护,在大满堡一带乡下流动。为了接近群众,便于工作,他努力学习当地的方言和农活。那时这里遍种鸦片,割烟的技术要求较高。穷乡僻壤里纸张奇缺,老乡们就用野草沤制麻纸。这都是很热手的活计。吴建初很快成了这方面的能手,为公开活动创造了十分方便的条件。乡亲们夸他心灵手巧,争先雇用他。他走村串户,广为活动,有时还和乡亲们一道,进到敌人驻有重兵的张掖城里探听消息。他急切地盼望着和党取得联系,可张掖城里哪会有党的组织?
八月间,兰州八路军办事处党代表谢觉哉同志,委派爱国宗教人士高金城来到张掖。高先生很快和被俘红军中的地下党支部取得了联系,共同开展起营救被俘红军和失散同志的工作。在高先生开办的福音堂医院里,以护士身份作掩护的地下党支部成员王定国,常和医生们一道,以行医为名到各处秘密寻访和营救红军同志。他们还秘密散发写有兰州办事处地址的纸条。这些活动在乡亲们中悄悄传开了:张掖城里来了共产党的人,兰州有共产党的办事处,正在找红军的人回去⋯⋯这些口头传闻,经过传说者的加工,更带有神秘的色彩。正在四处活动的吴建初,很快风闻了这一重要消息,感到十分振奋。因为他在西路军时主要从事统一战线工作,当他听到国共两党合作抗日,红军改编为八路军这些情况后,经分析认为这和党的主张相一致,很可能都是真实的情况。他赶紧回到隐蔽地点,就决定派新党员王泽喜进城到姐姐家去打探消息。
地下党支部和高金城在开展营救工作中,得到了当地一些同情红军的群众的帮助。说来也巧,王泽喜的一位亲戚也参与了此事。几经联络,在一处饭馆里,地下党支部的邱均品、蔡文良同志和王泽喜同志见了面,从而接上了头。吴建初听了王泽喜的汇报,欣喜万分,决心亲自进城和他们接头。他和王泽喜赶着一辆拉运货物的马车进了城。真叫人喜出望外,吴建初在约定的时间和地点见到了王定国同志,他俩是同在总政治部所属单位工作多年的老战友。
“定国同志,你怎么也在这里?”吴建初惊奇地问道。王定国高兴地说:“吴科长,一言难尽,以后慢慢再说吧。你是怎么找到这里的?”吴建初叹了口气:“说来话长,半年多了,我一直在寻找党组织,可没有一点消息,前不久听老乡传说,张掖城里来了我们党的人,还说有一个会骑马打仗的女红军,在四乡八野里寻找红军的人,说她来无影,去无踪,神出鬼没,这个能干的女同志是谁呀?”王定国扑哧一笑:“看说得神的,我可没那么大的本事!”“哦,才是你呀!多亏你把消息传到乡下,不然我还不知道要等到那一天哩!”
王定国把吴建初引见给地下党支部书记刘德胜。从此,失去上级领导的中心县委,在意想不到的环境里,终于和党组织接上了关系。吴建初急切地向地下党支部提出他最为关切的问题:“中心县委是当时总部派出开辟地方工作的,根据目前的情况,中心县委是继续坚持在这里工作呢还是撤离?”这里的地下党支部是在特殊情况下同志们自发组建的,回答不了这个问题。他们提出让吴建初去兰州,向办事处党代表谢觉哉同志请示。吴建初和地下党支部同志约定,他先返回大满堡安排好县委的工作,再赴兰州。
吴建初回到大满堡乡下,要李天义同志照管县委和新党员的工作,听候兰州办事处的决定。过了两天,王定国同志来到大满堡,把吴建初接到城里的福音堂医院,经过高金城先生的周密安排,让吴建初和红军干部丁世方(后任海军总医院院长)打扮成商人模样,乘汽车去了兰州。吴建初顺利地到了兰州八路军办事处,党代表谢觉哉同志听了他的汇报后决定:中心县委结束工作,吴建初直接回延安;在张掖大满堡的同志,由高金城先生安排送回兰州。
县委在大满堡发展的一批新党员,在吴建初离开后不久,由于反动民团头子曹明的迫害,发生了不幸的变故。曹明把这些青年农民早视为眼中钉,虽然不知道他们已加入共产党,但也处心积虑地要整治他们。这次,他借自己家里马车翻车的事故,节外生枝地诬陷是他们所为,以“窝藏共匪”的罪名,将王泽喜、潘发生、阮文章、阮文云等抓起来,私设公堂,严刑逼供。但这些新党员均不承认所加的罪名。曹明借机敲诈勒索,王泽喜、潘发生由家里变卖田产赎出,阮文章、阮文云兄弟二人,被抓到马家军中当兵,后阮文章在逃跑中被枪杀,阮文云被严刑拷打,致残后悲惨地死去。八月间,中心县委留在大满堡的同志,在高金城先生的安排下,由李天义领着王泽喜、潘发生、王克勤、金志荣等人,顺利地回到了兰州办事处,随即转送延安,进入抗日军政大学学习。至此,存在了九个月的甘州中心县委结束了自己的历史使命。
在延安,吴建初见到了在抗大学习的这些同志,见到了脱险归来的岳太华、阮志祥。战友们一起回顾了甘州中心县委的这段斗争历史。虽然由于西路军的失败,县委的工作没能充分开展起来,但大家认为,在那样艰苦的条件下,县委的同志进行了英勇顽强的斗争,好几位同志牺牲了。他们在河西地区播下了革命的火种,做了许多有益的工作。在西路军的战史上,留下了值得记载的一笔;在河西地区的党史上,作为第一个县委,更有其特殊的意义。回到党的怀抱后,战友们相约,要在民族解放的伟大事业中,发扬中心县委时期的艰苦奋斗精神,为建立新中国而努力奋斗。
人间沧桑,岁月流逝。半个世纪过去了,甘州的第一位县委书记又回到甘州。这里的一切对他来说既熟悉又陌生,但都倍感亲切。解放几十年来,张掖以自己崭新的面貌出现在河西走廊。祁连山中那些已废弃的煤窑,仍在向人们叙说着过去那段难忘的历史。千里来寻故地的吴建初同志,站在这些煤窑前,流连忘返,依依不舍,他把一个红军老战士几十年来积聚在内心的一片深情,留在了这里⋯⋯
录自《祁连雪》。该书由甘肃人民出版社1988年5月出版。作者黄景渊,系甘肃省话剧团剧作家;史溶名程士荣,曾任甘肃省话剧团团长,甘肃省文化厅副厅长、厅长,甘肃省文联主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