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树声大将征战河西记

王树声大将征战河西记

范江怀

古浪损兵,临危受命

西渡黄河之后,映入眼帘的,全是黄色的世界。天是黄色的,地是黄色的,只有在劲风中摇曳的骆驼草,才使人感觉到茫茫戈壁上,还有生命存在。

被称作“虎狼关”的古浪,地势险要,是河西走廊的咽喉要冲,自古就是兵家必争之地。 1936年11月14日,红九军在拂晓前占领古浪县城,这引起马家军的极大恐慌,马步芳勒令马元海,必须不惜一切代价,夺回古浪县城。一场血战就这样开始了。这是西路军西渡黄河后,第一次大规模地同马家军进行搏杀。

其时,王树声随九军行动,他对九军的布防倒没有什么意见,只是提醒军长孙玉清:“应该叫部队连夜加固工事,以防敌人打突袭。”孙玉清没有听进王树声的意见。这也好理解,部队连续作战,好好休息一下也没错。再说,马家军不一定有那么快的反应。王树声自过草地前受命担任“教导团团长”的虚职,过河组成西路军后,虽然还有副总指挥的头衔,但还处在半“靠边站”的状态。红九军的军事指挥权,还是在军长孙玉清的手中。

翌日天还没有亮,马元海就率领三个骑兵旅、两个步兵旅和四个民团近两万人马,如狂风刮到了古浪城的跟前,气焰极为嚣张。马家军的战法异常凶猛,他们先是用重炮猛轰红九军尚未垒好的工事,同时呼叫蒋介石的飞机前来轰炸。顿时,古浪城就在敌军的狂轰滥炸中被硝烟和炮火吞没了。在摧毁红军的工事后,马家军就派出剽悍的骑兵和步兵,挥舞着明晃晃的马刀,一窝蜂地向红军发起进攻。

仓促应战的红军战士,用少得可怜的子弹阻击敌人的进攻,并适时出击反攻,把马家军杀得人仰马翻,四处逃窜。激战两日,马家军没有占到什么便宜,惟一的战果,就是用一群群士兵的血肉之躯,消耗了红军宝贵的子弹。第三天,马家军不再一窝蜂乱攻,而是集中优势兵力,先进攻红军在城南面的一个制高点。他们在用重炮猛轰之后,就驱使民团成群地往红军阵地上冲。马元海的目的很明确,就是要用民团来进一步消耗红军有限的子弹。

渐渐地,马元海发现红军已经没有多少子弹了,就下令他的正规军出击。一时间,马家军成营成团地从四面往红军阵地上拥。没有子弹的红军,在扔完最后一颗马尾手榴弹之后,只好用大刀和枪刺来迎战,一场残酷的白刃战就在山头上展开。中午时分,守卫在这个制高点上的红二十五师的一个团全部壮烈牺牲,马家军由此开始转入攻城。

古浪城东西两面临山,城内地势低洼,城墙因地震被毁,残破不堪,极不利于防守。尤其是在南面的制高点被敌军强占后,整个县城就在敌人的火力控制之下。马家军把山炮推到离城只有十几米的地方,抵近射击,不一会儿就将城墙轰开口子,敌军骑兵不等硝烟散尽,就挥舞着马刀冲进城来,敌人步兵也随后跟着拥入。敌人冲入城内后,沿着街道横冲直撞,挥舞着马刀见人就砍,血浆流得到处都是,惨不忍睹。

军部的交通队战斗力很强。这些百里挑一的精壮小伙子,人人一把大刀和一支德国造的二十响驳壳枪,个个英勇善战。这个百十人的交通队,在左手负伤的军政委陈海松率领下勇猛出击,遏制住了敌人疯狂的进攻势头,然后兵分两路,向敌人发动反冲击。正当交通队挥舞大刀与敌人杀得难解难分的时候,敌人后面突然枪声大作,喊杀震天。原来,扼守在城北山头上的红二十七师,得知敌军突入城内,军部危在旦夕,就派出一队人马杀来。冲进城里的马家军,一看腹背受敌,阵脚顿时大乱。红军趁势猛冲猛打,瞬间即杀得敌人四处溃逃。在傍晚时,马匪军就被全部杀退出城。

夕阳映照着充满血腥和硝烟的古浪,房塌屋倒,血流满地,尸首遍街,惨不忍睹。军政委陈海松收拢了部队,一清点,部队损失了近一半的兵力。军长孙玉清负伤,参谋长陈伯稚、二十五师师长王海清、二十七师政委易汉文等重要干部壮烈牺牲。红九军歼敌2000多人,自己也伤亡了2000余人,元气大伤,无力再坚守危城,便于当夜在总部派出的援兵接应下,撤出了古浪城。古浪一战,红九军损失惨重,顿时给整个西路军蒙上了一层阴云。后来,徐向前在回顾这场战斗时,这样写道:

出人意料的是,九军在古浪遭敌包围,仗没打好,吃了大亏。一仗下来,兵力损失达三分之一,给整个战局带来了不利影响。⋯⋯这一仗叫人十分痛心,我主力部队九军元气大伤,再也没有恢复过来。

红九军西撤后,进行了整顿。此战失利的主要原因,就是麻痹轻敌,死打硬拼,指挥不当,没有及早组织突围。为此,负伤的军长孙玉清被撤职。红九军原有六个团,打得只剩下三个团,士气极为低落。危难之际,总部决定王树声兼任红九军军长,又派刚刚病愈的红三十一军参谋长李聚奎,到该军任参谋长。

倪营突围,败中求胜

天气一天比一天冷了,风像刀子一样,“割”得人生疼。红军身上的单衣早已破烂不堪,难于抵御河西走廊零下十几度严寒的袭击,冻伤的竟比战伤的还要多。比严冬更残酷的,是马家军的疯狂进攻。红军越打人越少,越打子弹越少,越打粮食越少,越打地盘越小;相反,马家军虽然不断遭到红军的大批杀伤,但增援快,反而是越打越多,越打越凶狠,越打越狡猾。

1936年12月12日,西安事变发生,曾一度给西路军带来转机。但没过几天,马家军又重新向红军发动了进攻。本来,西路军还是有希望完成打通新疆,接通国际路线的任务的。但是,为了配合西安事变的和平解决,时而要东返,时而要原地坚持战斗,创建根据地,时而又要继续西进,如此反复变化,使得西路军在河西走廊这个狭窄的通道里走走停停,忽东忽西,不但失去了西进的机会,而且处境一天比一天艰难。对此,不少西路军的将领很不理解。

西路军集结倪家营子的第二天,连枪眼还没掏好,马家军的五个骑兵旅、三个步兵旅,一个手枪团、一个宪兵团和甘、青两省大量的反动民团,共7万余人,就将倪家营子团团围住。王树声爬上瞭望楼,用望远镜一看,敌军黑压压一片。他不禁皱起了眉头,他从来没有见过这种阵势。只见马家军上万匹战马,按不同的毛色组成的花马队、黑马队、白马队、红马队等战阵,不停地在倪家营子周围来回驰骋,与其说是调兵遣将,不如说是在向红军示威。倪家营子周围集中了马家军的全部精锐部队,一场血战一触即发。

久经沙场的王树声,练就了一手好枪法,是红四方面军出了名的神枪手。四五十米开外,他的手枪是百发百中。一开始,他也把敌人放到20米的地方进行“点名”,后来发现子弹不多了,就和士兵一样,挥舞着大刀杀向敌群。开始时,还有人来阻止这位副总指挥与敌人拼杀。后来他频繁地与敌人肉搏,再也没有人来拦他了。

红军的处境一天比一天险恶。没有粮食、没有子弹、没有水、没有药品,就连绑伤口的布条都没有了。近一个月的鏖战,红军虽然歼敌万余人,自己的兵力也不足一万了,而马家军的兵力则在不断地加强。危难之际,西路军军政委员会作出决定:突围东返。2月21日,西路军分两路突围[1]。王树声率九军为右翼,三十军为左翼,两天后,东进到西洞堡一带。在马家军的眼里,西路军已是溃败之军。所以,尾追而来的一个骑兵旅和手枪团、宪兵团,极为狂傲,目空一切。他们向红军猛烈地扫射,但不见红军还击,就以为红军已无还手之力了,争相向红军阵地拥来。红军指挥员一声令下,军号骤响,喊杀声震天,一排排手榴弹在敌人中间炸开了花,马匪猝不及防,人仰马翻,乱作一团。不等敌人醒悟过来,红军冲击部队就在轻重机枪的掩护下,挥舞着大刀,端着枪刺,冲入敌群。遭红军的突然反击,马匪就乱了阵脚,竞相四处逃窜。不可一世的敌骑兵,被红军打得纷纷溃逃。这一仗,红军大获全胜,敌宪兵团被红三十军全歼,骑兵旅被红军击溃。此战,红军共缴获了1200多条枪和大批军用物资,大伙的脸上,都洋溢着胜利的微笑。

西洞堡一战,红军败中求胜,极大地鼓舞了士气。但是,西路军并没有由此扭转自己被动挨打的局面。可西路军的一号人物陈昌浩,却让这暂时的胜利冲昏了头脑,命令部队重返倪家营子,创建甘北根据地。

血战梨园,兵败祁连

西路军再次回到了倪家营子,尾追而来的马家军再次把倪家营子团团围住。这是一场实力非常悬殊的较量。马家军是兵强马壮,粮草充足,装备精良,人数众多;反观西路军:缺衣少粮,缺枪少弹,缺兵无援,惟一富有的,是不屈的精神,不灭的斗志。就是在这种情况下,西路军仍坚持了七天七夜[2]。在红军每一个阵地前,都横卧着敌人一层层尸首,碎尸压着尸,血流满地。

西路军用自己的血肉之躯写就了一曲悲壮的战歌。后,西路军只剩下8000余人了,其中大部分还是伤员和妇女。陈昌浩面对西路军精疲力竭、弹尽粮绝、待援无望的残酷现实,不得不下令突围,向冰天雪地的祁连山转移。西路军杀开一条血路,来到了祁连山脚下。

祁连山冰天雪地,气温很低,越往里走,气温越低,风就像刀子一样扎得人生疼。饥寒交迫的红军,踩着坚硬刺脚的石子艰难地前进。马家军并没有给这支伤痕累累的红军部队以喘息的机会,用数旅骑兵追击撤退的红军,他们挥舞着马刀,残忍地砍杀那些掉队的、已无战斗力的红军伤病员和女兵。

3月11日晚西路军向梨园口进发,准备向祁连山的腹地开进。王树声率领九军在前面开道,抵达梨园口后,敌军的骑兵已追到屁股后头了,就命令部队抢占梨园口两侧的山头,掩护总部进山,并为三十军构筑第二线阵地争取时间。梨园口是入山的口子,三面环山。这里的山头坡度平缓,敌人的战马一个冲锋就能跑到山顶。

不足1000人的红九军,迅速在山头上展开。横刀立马的王树声,举起望远镜一看,在曚昽的晨曦中,数不清的敌骑,裹着一溜尘土,扬着明晃晃的战刀,追杀过来。他再一看,总部的电台和供给部的同志还落在后头,没跟上来。 “不好!”王树声叫出声来。他马上命令道:“骑兵师,跟我来,拼死也得把电台接应过来!”所谓的骑兵师,是西路军在坚守倪家营子时,为了以“四条腿对付敌人的四条腿”、提高部队的机动性而重建起来的,由总部四局局长杜义德担任师长,归九军指挥,只有400来个由机关精简下来的人员组成,马匹瘦弱,有些还是骒马,根本无法和马家军剽悍的马匹相比。

王树声率部刚要过口子,敌人的骑兵就追杀过来,他一面指挥部队挡住蜂拥而上的敌骑,一面带领电台拼死向山里跑去。等电台和供给部的同志跑进山以后,王树声回头一看,政委陈海松坚守的几个山头,已被马匪军的骑兵分割包围。已经打光了子弹的九军将士,在扔完最后一颗手榴弹之后,就用大刀和刺刀与敌骑兵展开肉搏。红军将士身体瘦弱,哪里能打得过凶狠残暴剽悍的马匪兵,尽管他们有与敌人血战到底的决心,但手中捅弯的刺刀,卷刃的大刀,无法与敌人抗衡,最终,一批批地倒在血泊中。只有政委陈海松,带领两三百人退到了一个土围子里。

王树声带着三百来人马,掉过头来,去梨园口解救被围困的红九军政委陈海松他们。面对几个旅的马匪军,王树声率领的这些救兵,只是杯水车薪,还没接近九军余部,就被敌人团团围住。砍!杀!刺!激烈的白刃战进行着。解围的部队又被敌军包围,拼杀了不知多少时间,最后只得突围。他左砍右杀,胳膊都抡酸了,眼睛也打红了,口里还在不停地喊着:“杀呀!杀呀!”傍晚时分,王树声才杀出重围,来到一座山上。

年仅24岁的红九军政委陈海松,牺牲得极为悲壮。打到最后时,只剩下他和几个警卫员,马匪兵看到他们拿的都是短枪,就断定其中定有“大官”,想抓活的去领赏。马匪兵围上来,陈海松和他的警卫员们用手中的盒子枪一个个“点名”。马匪军恼羞成怒,集中火力一齐朝陈海松猛烈射击。陈海松英勇地倒下了,他的身上中了十多发子弹,几乎被打成蜂窝。

夜幕降临,马匪暂时停止了追杀。翻过几道山梁,王树声收拢了一些打散了的红军战士,有几十个人。赶上总部,他见到徐向前,只说了一声:“总指挥,九军全拼光了!”就潸然泪下⋯⋯(https://www.daowen.com)

石窝分兵,雪山苦斗

“明月出天山,苍茫云海间。”诗人的笔触,写尽了巍巍祁连山冰峰雪岭的风流,却难以描述清楚朦胧月色下祁连山的凄凉和冷酷。在一个名叫石窝的山头上,散卧着西路军2000多人的队伍。他们或躺或卧或坐,或死或伤或活。夜是这么的寒冷,大家竟然没有冷的感觉。伤兵们没有呻吟,他们已经冻得麻木了。一些没有受伤的战士,反而抽泣起来。他们抱着军旗,不相信西路军就这样失败。尤其是那些从鄂豫皖杀出来的老兵,更是伤透了心。

在石窝山的一侧,西路军军政委员会正在进行最后一次会议,史称“石窝会议”。大家痛心自不必说,一个个都老了十几岁。王树声木然地坐在那里,脸就像戈壁滩上的石头,铁青铁青的,毫无表情。陈昌浩也算是一条硬汉子,可此时也不禁洒下了两行热泪。他哽咽着宣布:

(1)徐向前和我离开部队回陕北,向党中央汇报;(2)现有部队分成三支队伍游击,坚持斗争,保存实力,待刘伯承率领的援西军过黄河后,再去会合;(3)王树声率领右支队,由九军余部和一百多骑兵组成,在大山的右翼游击;(4)三十军剩下的人员编成左支队,由李先念、程世才带领,在大山的左翼打游击;(5)剩下的彩病号及妇女、小孩,组成另一个支队,由张荣率领,就地打游击。

大家就要分手了。他们把带不走的枪支和电台都给砸了。大家默默无语,只有眼泪在流淌。徐向前、陈昌浩率领他们的警卫员走了!李先念、程世才的左支队也走了!目送着战友消失在茫茫夜色之中,王树声跨上了战马,率领右支队向祁连山的深处走去。这一天,是1937年3月16日[3]

王树声和骑兵师师长杜义德骑着马在前面开路,朱良才、李聚奎等九军领导断后。右支队就这样朝前走去,队伍越拉越长。一路上大家都不说话,失败的情绪像浓雾笼罩在每个将士的心头。由于连续征战,大家都疲惫不堪,走着走着,一个个就在马背上摇摇晃晃地打起瞌睡来。

天快亮时,王树声被冻醒。他揉开眼睛一看,糟糕!自己身后早已没了队伍,只有前面的杜义德师长和机关的二十几个人了。“赶快上山!”王树声冲着前面的杜义德大喊起来。白天是敌人的天下,得马上上山隐蔽。这一带山的坡度较缓,王树声扬鞭策马,一会就跑上了山顶。他拿出望远镜,想看看后面的部队跟上来没有。这一看大吃一惊!他没有看到自己的部队,却看到了一队搜剿的马匪。没想到敌人这么早就开始搜剿了。

远处的山谷,隐约传来稀疏的枪声,马匪军已经开始了剿杀。他命令随行人员赶快往后山跑。翻过几座山头后,已跑得人困马乏,他们才停下来。暂时摆脱了敌人的追杀,王树声这才感到强烈的饥饿感涌上心头,自己的肚皮早已贴上了脊梁骨。茫茫雪山,渺无人烟,到哪里能找到吃的呢,大家把干粮袋捏了又捏,翻了又翻,已经找不出一粒粮食。

就在大家垂头丧气的时候,一个通信员竟在雪堆里找到了一匹死马。于是,大家割下马肉,生火烤了起来。大家刚把半生不熟的马肉吞到肚里,敌人就循着雪地上留下的踪迹,追杀过来。二十几个人显然不是敌人的对手。与马匪对打了一阵后,王树声留下几个战士打掩护,带领剩下的人马向深山密林跑去。傍晚时分,他们才停歇下来,想等等打阻击的同志,但左等右等,也没有见到人影,只有北风在吼。王树声看了看周围的同志,只剩下十余人了。

在祁连山的深处,马匪搜剿得不那么紧张了。原因很简单,跑进大山深处的红军,就是不被饿死,也会被冻死。大家坐在一个山坳里,情绪低落。快一个星期了,连一粒粮食都没有见到,整天不是吃死马肉,就是吃些野菜、草根,渴了,抓一把雪,困了,就在悬崖旁、大树下、石洞里席地而睡。为了躲避马匪的搜剿,他们昼伏夜出,过着野人般的生活。大家蓬头垢面,衣衫褴褛,连迈步的力气都没有了,只要一坐下来,就趴在地上动弹不了。

长期这样下去,壮的会拖垮,瘦的会拖死。双眉紧锁的王树声,决心冒一回险。他举起望远镜向下搜索,发现前面的一个小河沟里,有一些人在打捞什么,附近还有几个草棚子。开始他以为是打鱼的,仔细一看,才知道他们是淘金的游民。于是,他就决定去向那些淘金者买点粮食。

夜幕降临,王树声带领大家悄悄地摸下山去。当他们出现在淘金者的草棚时,那些游民一个个都吓傻了。他们以为这帮荷枪实弹的人,是一伙杀人越货的兵匪强盗。其中的一个老者“噗”的一声跪在地上,边磕头边战战兢兢地说:“老总饶命!老总饶命!我们都是穷苦人,没有什么值钱的,求老总开恩!”“请起,请起!”见老乡吓成这个样子,王树声一阵辛酸,一时竟说不出话来。沉默片刻,他弯下腰,双手扶起老者,和蔼地说:“老乡,我们是红军,是专替穷人闹翻身、谋幸福的,是专门打国民党、马匪军的,红军对穷人不抢、不打、不杀。”“我们现在被敌人打散了,要回去找部队,在山里找不到吃的,来求你们帮帮忙,卖点粮食给我们。”老者听到这里,才知道他们造访的原因,就连忙说:“好办,好办!”就朝旁边的伙计们挥了挥手。伙计们一个个钻进各自的草棚,捧出一些米和面,送到王树声的面前。王树声拿出一些银元,老者怎么也不肯收,经再三解释和劝说,老者才收下了银元。对于红军来说,粮食就是生命,买到粮食,王树声特别高兴,就像是打了一个大胜仗。

沙漠历险,大难不死

不觉之中,春风吹进了祁连山,山南的坡上,积雪已经融化,枯草开始抽出嫩芽。王树声想,再这样漫无目的地在深山密林中转下去,不是个办法。他和杜义德商量,决定往东走,选择适当的山口出祁连山,伺机返回延安。快要到山口时,他觉得骑马行动目标大,决定把战马都处理掉。处理完战马,大家沿着崎岖的小道东行。 1937年端午节的前一天,历经千难万险的王树声,率领着仅存的八名红军将士,走出了祁连山的山口。在冰山雪岭中转了数月后,一见到一马平川的河西走廊,大家都有一种亲切感,心胸豁然开朗,真想大声疾呼:我们胜利了!马家军困不死红军战士!大家不约而同地回过头来,瞥了一眼祁连山,尽管它吞噬了许多红军,但也掩护了很多红军,使他们摆脱了马匪的追剿。

王树声把走出祁连山的八名战友召集起来,兴奋地说:“我们已经度过了最艰难的时刻,摆脱了敌人的搜剿和封杀,现在可以放开步子往东走了,去找红军,去找党中央!”他顿了顿说:“出山以后,过往的行人多了,情况复杂,集体行动目标大。为了安全起见,我们分成两路行动。”王树声和杜义德带两个警卫员为一路,李新国参谋带另外三个通信员为另一路。他把剩下的食物煮了一锅粥,喝完之后,就连夜朝东走去。

他们穿越河西平川,来到走廊北部的一个小村,找到了一户人家讨饭吃。他们刚填饱肚子,就碰上了一群敌人,他们四个人就被打散了。王树声真的成了“孤家寡人”,一个人闯进了腾格里大沙漠。在广袤无垠的沙漠里,王树声显得那么渺小,像一只小蚂蚁,在慢慢地蠕动着。开始,王树声身上还有汗水,到后来,连一点汗都没有了,嗓子干得直冒火。

一望无际的沙漠,根本就找不到一滴水,连一棵草都看不到,映入眼帘的,除了黄沙丘,就是时不时见到的一堆堆白骨。沙子被烈日晒得灼脚,每迈一步,都要费很大的劲,才能把脚从沙子里拔出来。口干,舌燥,腿沉,腰酸,胃空,乏力⋯⋯王树声终于倒下了。他真想一动不动,一死了之。在沙漠中被煎熬,活着比死了还要难受。

不知道过了多少时间,王树声觉得有些凉风吹来,是那么的凉爽,他感到诧异,睁开眼睛一看,原来是夜幕降临了。温度一下降,王树声的头脑就清醒了许多。在沙漠和戈壁滩上,有“早穿皮袄午穿纱,围着火炉吃西瓜”的谚语。王树声没有福气吃上西瓜,甚至连一滴西瓜水也没舔上,倒是“享受到了白天热得要死,晚上冻得要命”的巨大温差。

第二天,晨曦刚刚露出来的时候,王树声就向前走去。猛然间,他发现了一行骆驼的蹄印。他循着骆驼的蹄印往前走。骆驼的蹄印,不仅给王树声指明了走出沙漠的方向,而且使他看到了红柳中间,竟然还有一棵沙枣树,枝头点缀着一些透红的干沙枣。这简直就是“救命果”,他翻起身来,把这些“救命果”通统摇下来,塞到嘴里。还没品到什么滋味,沙枣就囫囵下肚了。肚里填了这些东西,王树声又有了力气。一行骆驼脚印,几簇红柳,一把沙枣,使王树声看到了生命的希望,他咬紧牙关,向前,拼命地向前⋯⋯他终于走出了腾格里沙漠。沙漠脱险,又东渡黄河。他原以为渡过黄河,就能见到红军了。可他见到的仍然是国民党的兵,就以讨饭为生,也算是一种掩护。

一天,他来到了固北县[4]境,这里已经属于陕甘宁边区了。突然,从旁边的树林子里跳出几个彪形大汉:“不许动!”王树声定神一看,是红军战士,心头的石头落了地。正想上去解释一下,几个红军不容分说,便把他捆了,带进一间小屋,接受班长的审讯:“你是干什么的?”“我叫王树声,是西路军的,队伍被打散了,我跑回来找部队。”班长不相信,还说他是马匪派来的探子。

“不要误会,我确实是红军,还是老红军哩!”王树声一着急,一时也想不出什么办法来证明自己。“没有误会,我们已经在这里等了你们好久了!”班长哪里能信王树声的话,特别相信自己的判断,就命令道,“给我吊起来审问!”“哪有红军打人的?”王树声一看要动重刑,就急了。“红军不打好人,没有说不打坏人。少废话,吊!”班长一声令下,几个战士拿着绳子就上来了。

“不准胡闹!”王树声大吼一声,“你们捉住人,一不请示,二不报告,就擅自动手吊人,这叫犯纪律,懂吗?”“你还嘴硬。”班长话音一落,几个战士上去就把王树声吊了起来。正在这时,门外走进来一名干部,说:“你们这么快就逮住了!”“特派员,这家伙挺顽固的,我们把他吊起来了。”班长得意地介绍说。特派员走上前去,想看个究竟,一看,他就惊讶地问道:“你、你可是王副总指挥?”“正是,我是王树声呀。”王树声一看有人认识他,大喜。 “你们怎么搞的?”特派员有点大惊失色地斥责了几个冒冒失失的战士,“快松绑!快松绑!”

特派员曾是川陕苏区的地方干部,认识王树声。“老首长,实在是抱歉!”特派员边跟王树声松绑,边不停地道歉。一旁的班长,一看闯了大祸,便嗫嚅道:“副总指挥,我、我刚才⋯⋯”“不怪你,不怪你。你们的警惕性很高。”王树声拍着班长的肩膀,爽朗地笑了起来。特派员也连忙解释说:“这全怪我!这一带有个逃亡的地主,跟马匪有勾结,经常带特务来捣乱,我就布置暗哨来抓,没想到闹个大误会。”饱经磨难的王树声,回到了部队,彻底摆脱了险境,难得轻松地一笑了事。

1937年初夏。王树声来到了向往已久的延安。王树声还在曲子镇的时候,毛主席听到他回来的消息,就给他打电话慰问:“树声同志吗?你好!杜义德、李新国等同志都回到延安来了,你们回来就是胜利!”毛主席亲切的话语,使王树声感动得热泪盈眶,一时连话都说不出来。王树声没有想到毛主席这么关心他。那边电话放下了,他还拿着话筒在那里愣着。

不几天,王树声来到了延安。延安的宝塔,延河的水,延安的窑洞,延安的枣园⋯⋯对王树声来说,都是那么的新鲜、那么的亲切。到了延安不几日,毛主席就来电话要见他。他来到毛主席的窑洞里,显得很不安,因为他是败军之将。“树声同志,你吃了不少苦头,辛苦了!坐嘛,坐嘛!”一见面,毛主席和蔼的话语,解除了王树声心头的许多顾虑。王树声怀着很悲痛的心情,把西路军打败仗的经过,一五一十地向毛主席作了汇报。末了,他恳切地说:“部队打了败仗,我是有责任的,我对不起党和人民,也对不起牺牲的烈士们。”

毛主席听完汇报说:“树声同志,你勇于承担责任的自我批评精神,是每一个红军指战员都应该学习的!西路军的失败,你是没有责任的。”毛主席问:“你今后有什么打算呀?”王树声说:“主席,我的水平低,想到抗大学习学习。”“好啊!”毛主席听后,高兴地说。然后叫警卫员拿来纸和笔,给王树声写了一封介绍信。临别,毛主席还鼓励王树声放下包袱,努力学习,为党多做工作。王树声拿着毛主席写的介绍信,进入了抗日军政大学第三期学习,翻开了革命生涯的新一页。

录自《王树声大将》一书。《王树声大将》由解放军文艺出版社2005年5月出版。王树声从抗大毕业后,参加了抗日战争和解放战争,新中国成立后先后任中南军区副司令员,国防部副部长,军委军械部部长,军事科学院副院长、第二政治委员等职。 1955年被授予大将军衔,是中共第八、第九、第十届中央委员。


[1] 根据徐向前、陈昌浩1937年1月21日、1月23 日致军委主席团的电报,西路军从倪家营子突围东进西洞堡、龙首堡的时间为1937年1月21日,不是2月21日,详见《中国工农红军西路军·文献卷》上卷第539页、546~547页。

[2] 据西路军文献资料记载和中共甘肃省党史研究室调查,西路军于1937年1月29日晨回到倪家营子,坚持战斗24天,于2月21日晚再次突围,次日晨转进至威狄堡。因此地地形不利于防守,又于当日晚重回倪家营子。西路军再次返回倪家营子后,又坚持战斗了五天五夜,于2月27 日晚从倪家营子第三次突围,转移至沙河堡。在这里仍不能立足,遂于2月28日向祁连山麓转移,于3月1日晨进至三道柳沟。

[3] 根据西路军军政委员会1937年3月14日向中央及军委的电报及中共甘肃省委党史研究室的调查,石窝会议于3月14日傍晚举行,陈昌浩和徐向前于当日晚起身东返,左、右支队也于当日晚分开行动。

[4] 固北县:1936年6 月,红一方面军西方野战军西征甘宁,7 月在固原县北部和环县西部建立了固北县。 11月红军向东转移,固北县撤 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