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维山将军落难记
郑维山将军落难记
郭晨
我去年初开始采访西路军失败后归来的将军们,写他们不太愿意提起的落难,写他们短暂的乞讨生涯。采访过程中,不止一位将军提到郑维山将军好像是个“逃兵”,石窝会议后风闻有几位“逃跑投敌”的红军指挥员,通令开除党籍,其中就有郑维山。后来的事实证明,他没有“投敌”,而是“投”到了延安;可是“逃跑”呢?我仍心存疑窦。他原是红三十军第八十八师的政治委员,从他的履历来看,他从西路军回来之后,逐级提升,历任要职,曾任察哈尔军区司令员,晋察冀军区第三纵队司令员,第六十三军军长,新中国成立后,先后担任第十九兵团副司令员,中国人民志愿军第二十兵团代司令员,北京军区副司令员、代司令员、司令员,兰州军区司令员,1955年被授予中将军衔。过去的政治运动如此频繁,审查像过筛子一样严格,他如是“逃兵”,能“逃”得过这一关又一关的审查而得到信任和擢升吗?这中间一定有什么误解或蹊跷。
我必须采访郑维山将军,也许他本人才能解开这个谜团。几经周折,我见到了他,听了他本人对那段经历的叙述,与“逃兵”的传说竟大相径庭。我感到惊诧,历史有时会弄出很多蹊跷的事来,让后人理不清头绪。
(一)
1937年3月7日夜晚,迭遭挫折的红西路军从沙河堡突围到三道柳沟[1],立足未稳,又被马家军骑兵包围。西路军在祁连山下再次与敌血战五昼夜[2]。众寡悬殊,继续鏖战必遭全军覆灭。西路军总指挥部决定由能征惯战的三十军八十八师撕开缺口,打通突围道路,由八十九师掩护总部,九军殿后,于3月11日夜间再次突围,遁入祁连山。
天空的黑幕全落下来了,掩没了血腥,掩没了光明,掩没了杀得血红的眼睛,这正是突围的好时机。八十八师师长熊厚发率领二六三团突围,与敌人打得不可开交。政委郑维山率领二六五、二六八团突围。包围这两个团的敌人晚上缩回宿营地去了,可是,阻击二六三团的敌人却是夜猫子,眼睛不眨地盯着红军,把网拉得很紧,把二六三团裹得不能动弹。郑维山听到二六三团受阻的消息,心焦如焚,即带一部分战士扭头杀回去,接应熊厚发。
围子里已是一片火海,敌人轻重机枪狂扫乱射,火网封住了所有道路。郑维山在一座房屋旁边找到了熊厚发,领着他从断墙缺口处冲出来。他跑在前面,警卫员居中,熊厚发紧跟着,三人以房墙为屏障,躲避弹雨,跃出火海,这时,熊厚发已负重伤,胳膊上中了一枪,他用手捂着伤口,叮嘱郑维山赶快组织部队突围,不要管他。郑维山回头看了熊厚发一眼,正与他催促的目光相撞,只说了一句:“熊师长,部队的事你放心,你自己多加保重,我去了。”便命令警卫员去搀扶他,自己便急急忙忙赶到前面去指挥部队突围。从这以后,他再也没有见到这位朝夕相处了三年的好战友,西路军也失去了一员战将。
西路军突出敌人的重围后,沿祁连山脚的戈壁滩进至梨园口。戈壁滩无遮无拦,敌人骑兵横冲直撞,跟踪而来,咬住不放。九军占领了梨园口两侧的山头,反击敌人的进攻,掩护部队撤进祁连山,为此付出了极大的代价。郑维山率领战士们冲到梨园口,奉命接替九军阻击敌军。九军政委陈海松正在那里指挥作战,身前身后子弹如蝗,他毫不在意。郑维山走到他跟前,他站立起来,三言两语介绍了情况,便吩咐郑维山进入阵地。
临别时,郑维山看着山下破口叫骂的敌人,关切地提醒他:“政委,你注意点,这个地方太不隐蔽!”陈海松简捷地答道:“没关系,你快走吧!”郑维山刚走出100米,仿佛有什么灵感提示他回头一看,陈海松恰好中弹倒在地下,他身边的参谋和警卫人员也倒下几个。他亲眼看着一颗将星殒落在荒凉的祁连山坡。
马家军潮水般涌过来。为掩护总部机关和伤病员进入祁连山,指战员们以血肉之躯抵挡着敌人的炮火和马刀。八十九师二六四团全部拼光,八十八师也损伤惨重,二六五团政委黄英祥和新任团长周洪坤,流尽了最后一滴血。黄英祥是在郑维山身边不到两米的地方倒下的。他倒下后,郑维山扑过去:“黄英祥,黄英祥⋯⋯”他失声地喊着。倒下去的生命已经喊不回来了。黄英祥脸色苍白,气息奄奄,吃力地吐着心声:“政委⋯⋯我不行了,我枪里还有⋯⋯几发子弹⋯⋯留给你打⋯⋯”黄英祥合上了眼睛,给战友留下的最后一个字是:“打!”
3月12日,西路军沿着梨园口河谷向祁连山深处的康隆寺一带转移。刺骨的寒风携着雪粒从山头扑入峡谷,打在人们的脸上、身上,犹如刀刮锥刺。这支被马家军追赶得疲惫不堪的队伍,穿着破破烂烂、沾满血迹的衣服,蜷缩着身子,索索发抖,不少同志的耳朵和手指被冻坏,有的一摸鼻子就掉下一块冰疙瘩,有的战士走着走着就倒在雪窝里长眠了。而穿着皮大衣骑着马的马家军,还“呜呜哇哇”地紧追不舍,发泄着胜利者的骄矜和残忍,不把失败者斩尽杀绝不罢休。拂晓时光,西路军劫后余生的将士们撤退到康隆寺,李先念命令郑维山率领二六五团占领对面的山坡,掩护机关、部队休息。中午时分,马家军骑兵嗷嗷地叫着追上来。为避敌凶锋,主力被迫向西南方向的石窝撤退。
郑维山奉命率领不足200人的二六五团在左前方担任掩护。他们占领的阵地是高山与河谷之间的一块狭长坡地,左侧是悬崖绝壁,像屏障一样隔断了去路,无论我军或敌人都难于从正面爬上去。郑维山把指挥所设在悬崖下面的乱石堆里。这是个相对较高的地方,又在大山根下,敌人攻上来还可以居高临下地抵挡一阵。不多时,敌人就从右侧绕过了二六五团的阻击,直接追击主力,西南方向响起了激烈的枪声,而郑维山这里却寂静无声。他带领通讯队20多人在这里指挥,把二六五团的战士们摆在前面严阵以待。
下午,追击主力的一部分马家军和从山下赶来的民团,从三个方向向这里包围过来,子弹不断倾泻下来。二六五团战士们的枪管里已没有多少子弹。此时的所谓战斗,已不是对等的交战,二六五团处于绝对劣势,同志们用生命同数十倍优势的敌人作殊死拼搏。战至黄昏,虽杀退了几批敌人,山前却摆满了二六五团勇士们的尸体。西垂的夕阳匆忙地收敛它的光芒,仿佛被这血腥的景象吓退了。
正在这时,郑维山隐隐约约地听见身后的高山上传下来厮杀声,还有零零星星的枪声。这突如其来的枪声使郑维山好生纳闷。奇怪!敌人是从什么地方爬上这千寻绝壁的?山上怎么会有厮杀声呢?他好生不解,立即派通讯员到距离四五百米的山前阵地去看。通讯员气喘吁吁、泪眼汪汪地回来报告,阵地上没有二六五团的人了,只有一大片尸体。他恍然大悟,二六五团完了,少数幸存者爬上绝壁脱了险,居高临下地向敌人发射仇恨而又无望的子弹。他举着望远镜的手颤抖着,冰冷的眼泪从脸颊上滚落下来。
二六五团彻底垮了,竟然是在他的眼前垮的,怎不叫他心疼呢?二六五团是创建于鄂豫皖苏区的老团队,是闻名红四方面军的“夜老虎团”。这个团在长期的实战中练出了过硬本领,在行军中能静得过村庄而不惊动鸡犬,战斗中能在敌阵中穿行自如而不被人发现,可以神不知鬼不觉地摸到敌人鼻子底下打个痛快。从鄂豫皖到川陕根据地,从西渡嘉陵江到三过草地,每遇硬仗险仗,上级常把这个团拉出去打,一上去就克险排险,屡建奇功。谁能料到,这只威震敌胆的“夜老虎”竟然在祁连山垮了,无数好战友、好兄弟血染山林,魂断雪谷。在黯淡的夕阳余晖里,他伤心落泪,默默地向高山深谷痛悼忠魂。
天黑了,祁连山仿佛为忠烈们披上了巨幅黑纱。郑维山含泪告别死难的战友,命令通信队指导员带着十多名战士爬上绝壁去收容幸存者,由他带着去寻找部队,他自己带着秘书、警卫员和8位骑兵通讯员,沿着慢坡向主力撤退的方向突围。 11匹战马载着11位幸存者,披着夜色朝拦截的敌人冲了过去。一腔腔热血一团团火,泼向了冷森森的刺刀、热烘烘的枪弹,活生生的人转眼之间就可能被打死。但是,没有人想死,没有人怕死。
郑维山一马当先,冲在前面。他胯下的灰马着实骁勇,它扬鬃奋蹄,咴咴叫着冲向敌骑。这匹马原本是马家军一个骑兵指挥员的坐骑,它的主人被打死了,它被红军缴获改换门庭之后,为新主人竭诚服务,既勇敢又听话,枪一响就毫不畏惧地驮着主人冲锋陷阵。如今,它载着郑维山勇猛奔驰,冲过了第一股拦击的敌人,冲过了第二股拦击的敌人。快要冲出险境时,又被第三股拦击的敌人缠住了。郑维山举起驳壳枪正要射击,“当”的一声,敌人的一颗子弹击中了驳壳枪柄,弹片四向飞溅,一块碎片反弹到他的右侧额头上,贴皮擦了过去,血一下子从伤口涌出,糊了一脸。好险啊!那弹片还算客气,它要是偏那么半公分,他的脑袋就要开花了。
他抬手捋了一下脸上的血,勒紧缰绳忍着剧痛冲出了敌围,发现身边只剩下警卫员和秘书,8个通讯员生死不明。顾不了那么多了,冲出一个算一个,不能冒险回去接应他们。他的马和警卫员的马也受了伤,流着血,也许神经兴奋着没有趴下,继续为落荒的主人效力。他们一行三人趁着夜幕,避开敌人而逃,默默地在山坡上奔跑。走到一条小河沟边停下来喘息,警卫员忙蘸着河水给他擦洗伤口,又从衣服上撕下一块布条给他包扎。
他们疲劳极了。一天一夜没吃没喝,多少个夜晚没有睡过一个囫囵觉,渴望美美地吃一顿,美美地睡一觉。可他们的愿望太奢侈了,餐风可以,露宿却不允许,敌人在后面追赶着、搜索着。他们从干粮袋里抓出两把炒面,塞进连唾液都分泌不出来的嘴里,捧两掬河水冲着咽下去,安慰一下干瘪的肚皮。他们起身要走,可郑维山的马不动了,牵它不动,打它也不动。它用乞求的眼睛望着主人,浑身战栗着。大概是停下之后,它紧绷的神经松弛下来,饥饿和伤口的疼痛,使它丧失了前进的力气。战马挺难受,郑维山也很难受。烽火年代,战马是军人的无言战友,一个指挥员能有一匹劲马是无比的荣幸。忆往昔,郑维山率领部队挥戈驰骋疆场,有战马的一份功劳;想今天,他几次从敌人的重围中冲杀出来,也借助了它的骁勇。如今,它再也走不动了,内心的煎熬不亚于牺牲一位战友或部下。时间不允许犹豫,他与警卫员赶紧从负伤的两匹马背上卸下行装,捆扎到秘书的马背上,与战马告别。三人牵着唯一的一匹马逃命。
饥饿与寒冷同时袭来,他们的两只脚就像绑上铁块一样,每向前挪动一步,都十分吃力。可他们还是艰难地向主力撤退的方向走去。
(二)
他叙述到这里,我脑海里突然出现另一幅图景,陈昌浩在石窝山顶召开最后一次军政委员会扩大会议,郑维山没有出席也不可能出席,因为他根本没有到达石窝。突围过程中极度紧张慌乱,参加会议的人大概也不知道他去了哪里,因此便有人说他和另外几个师团级指挥员“逃跑”了,还开除了他的党籍。
他在追寻主力部队,一步一蹒跚;主力部队却在风传他是逃兵,这对照十分滑稽。我不禁问道:“郑司令,当时说你逃跑了,你知道吗?”郑维山回说:“不知道。我根本没有到过石窝。石窝会议的详情我解放后读别人的回忆录才了解到。李先念政委率领三十军剩余人员去新疆,我也是回到延安后才知道的。”他的声调很平静,仿佛在讲着一件与己无关的事情,既没有委屈也无须辩白。我又问:“你是‘逃兵’的传说却有很多人知道,这是怎么回事呢?”郑维山说:“不清楚,‘文化大革命’中批判我,才有人提起‘逃兵’的话头。因为不符合事实,我没有理会,是不是从这以后引起误解,才传开的?这是无稽之谈嘛!回到延安对我进行了审查,有人证明我失败后的行踪,组织上做了清清楚楚的结论。”他有点激动了。 “结论并没有广泛澄清流传的说法!”“管它呢,人家爱说什么就说什么。要真像他们说的那样,即使延安审查能过关,文化革命也过不了关嘛。”他又显得无所谓,几十年的时光早已把冤屈和误解引起的愤懑冲刷得平淡和遥远。
他继续叙述着当年的遭遇。他们三个人一匹马,在黑漆漆的夜里摸索着朝主力撤退的山上爬去。他们隐约听到人的喧声,立即隐蔽在树丛中观察动静,待听清楚是四川口音才敢继续往上爬。晚上十一二点钟,他们爬到山半腰,遇到了西路军一些被打散的人,三人一堆,五人一伙,满山乱走,有的朝东,有的往西,大概是自由结合的吧,乱糟糟的无人指挥。郑维山想问主力的去向,可是问谁谁不搭理。他们情绪沮丧,疲困之极,急急慌慌寻找各自的部队,谁也顾不上谁。郑维山心里咯噔一下,一股寒流透彻全身。自参加红军以来,他还未见过如此惨败的景象,他预感到形势严峻,主力部队处境一定不妙。
他们继续往前走,他感到后面的脚步声稀少了,回头一看只有警卫员跟着,秘书和马不见了。失败见人心,秘书经不住考验,不知什么时候偷偷地溜走了。他很愤懑,为身边的人开了小差感到难过,也为警卫员的忠诚而宽慰。他俩走到一块兀立的大石头下,发现了一伙人,但都不做声。他走过去一看,眼睛一亮,他的二十多位同事和部下就坐在石头旁边休息,他们中有率八十八师主力同军部行动的副师长熊德臣,师供给部长叶永松,二六八团政委徐金书,八十九师师长邵烈坤,师政治部主任裴寿月等人。他大喜过望,又惊愕不止,这些带兵官怎么都垂头丧气地坐在这里?兵都哪里去了?
郑维山急忙走上前问:“你们怎么在这里,部队呢?”他们懊丧地回答:“部队被冲散了!”他听了有些丧气,又问:“总指挥他们呢?”“闹不清,听说走了。”郑维山接着问:“军长、政委呢?”“部队被冲散后,再没看到他们。”“你们在这里等什么?打算到哪去?”“找援西军去,听说援西军到了黄河边上。”谈到援西军,他们提起了精神,仿佛暗夜中悬起了一盏明灯。
郑维山听了如五雷轰顶,站立不稳。群龙无首,出路何在?面对皑皑白雪,飒飒寒风,他思绪万千。在这严峻的时刻,他同徐向前总指挥和指挥部的同志失去了联系,霎时感到自己是一只离群的孤雁,不知如何去搏击阴冷的长空,他也在为首长们的安全担心,怕他们失去了部队的护卫会遭遇不测。他转念一想,徐总和先念政委、世才军长身经百战,有化险为夷的卓越才能,总会收拢一些人冲出重围的。只是不知他们此时此刻究竟在哪里!
他收回远扬的思绪,冷静地面对眼前的现实。继续往前找主力是不可能的了,他决定跟他们一起东返,找援西军去。他跟他们简单地商量了一下,决定依星辰判定方位,连夜朝东走。他在这些人中职位最高,一种当然的责任感促使他按照红军的传统向大家做个简单的动员:“同志们,我们都是老同志,大多是指挥员,在这最困难的时刻,我们要接受党的检验,经得起失败的考验。我们要生死在一起,想法冲出困境,去找党组织,去找援西军,再带部队杀回来,为西路军报仇。”
他作动员的事,他早已忘得精光。还是前几年河北省军区一位当年在场的老同志,忆起往事提醒了他。可是带着部队杀回来复仇的誓言,他是兑现了的,他是有幸能兑现此种誓言的少数几位将军中的一位。 1949年6月,他所在的十九兵团在徐向前指挥下解放太原后,奉命和十八兵团一起,冒着酷暑,西渡黄河,在彭德怀指挥下,执行解放大西北的任务。郑维山时任第六十三军军长,西进途中,当年同马家军血战河西的情景,一幕幕地浮现在他的脑际。 “血债要用血来还,报仇的日子到了!”他毫不隐讳强烈的复仇心理。他率领部队攻进兰州城,仅他的一个军,就击毙俘敌万余人,黄河里飘浮的敌尸漂流了两天,痛痛快快地报了12年前的宿仇。
当“八一”军旗在兰州城头迎风招展的时候,当马家军盘踞多年的河西走廊重新回到人民手中的时候,郑维山无限感慨地站在红旗下翘首西望,那些长眠在祁连山和戈壁沙漠的西路军战友们的形象,又出现在他的眼前。他禁不住热泪盈眶,默祷不已。生者酬壮志,死者获慰藉,黄河流淌着正义的历史和不灭的真理。(https://www.daowen.com)
(三)
可是,当年,他们却很狼狈。一行20多人犹如惊弓之鸟,连夜向东走去,到天亮时不敢再走了,躲进一座山上的森林里休息。日上中午时分,敌人搜山部队闯进森林,把他们冲散了。他们各自奔逃,郑维山和熊德臣跑出来,钻进了一口废煤井,藏了一天,才躲过敌人的搜捕。
天黑后,他俩从煤井里钻出来,沿山脚朝东走,走了两天进入民乐县境。离开了战区的中心,敌人搜索的不那么紧了,他们壮着胆子敲开山脚下一户独院人家的门。这一家有兄弟三人,当家的老三是木匠,老大、老二是种地的农民。郑维山看他们兄弟都是善良穷苦的百姓,便把自己的红军身份和遭遇如实告诉了他们。兄弟仨收留了他俩,白天把他俩藏进一个菜窖里,晚上接回家,同老大睡在一个炕上。兄弟仨怕马家军来搜索,藏红军在家里不安全,又把他俩送进山边的树林里,找了一个山洞供他俩藏身。不几天,老大送来一口铁锅给他们,送些粮食由他们自己做着吃。郑维山身无分文,熊德臣身上有点钱,给老大一点作酬谢。他还花钱向兄弟仨买了几件旧棉袄,一人一件,用来抵御祁连山刺骨的寒风。
政委和副师长藏匿山岭,过起了野人般的穴居生活。山洞潮湿得无法居住,他俩便用老大送来的一柄斧头,砍些树枝,利用岩石搭了个棚子,白天躲进洞里,夜晚露宿在四面透风的棚子里。他们为了不让马家军白天看到烟火,天不亮就起来升火做早饭,天黑尽后再回来做晚饭。兄弟仨送了一点盐,郑维山便用盐水洗伤口。落难时的生命力格外强,他头部的伤居然一天天好起来。
作为两个师级指挥员,经历了这样揪心的动荡和噩梦一般的惨败,他们的心境很不平静。他们率领的这支历经百战的部队,竟然溃败于河西和祁连山中,数千名英勇无畏的红军战士牺牲的牺牲,被俘的被俘,溃散的溃散,他俩的内心愧疚得滴血。可是,责任在谁呢?常胜之军为什么会骤然失败呢?他俩一起苦苦思索和探讨这个问题,总也理不出个头绪来。只觉失败得太冤枉,无数战友牺牲得太可惜。他俩躺在草丛里唉声叹气,苦熬时日。祁连山的寒风呜咽着,与他俩心底的呜咽共鸣;祁连山的野草战栗着,与他俩内心的颤战和弦。
在山林里蛰伏了20天,郑维山的伤口基本痊愈。他俩谢别了好心的兄弟仨,朝永昌方向走去。黑夜,他俩走进了一片沙漠,绵软的沙粒陷着他俩的双脚,耗散着他俩体内的水分。最难熬是的干渴,体内的水分都化作汗水挥发了,喉咙干得冒烟。他俩掏个沙坑,幻想掏出一滴水来,哪怕能掏出一捧湿沙贴在喉咙上润润皮肤也好。可是手指抠出了血,也不见有湿痕。他俩想喝尿,解开裤子,窝着手掌接了半天,也没有一滴尿下来。他俩只好躺在沙堆上,借着深夜的凉风缓解燃烧的躯体。缓过劲之后,又爬起来走,拂晓前终于走到了沙漠边缘。
这时,一座蒙古包出现在他俩眼前。这座蒙古包,像绿洲,像救星,他俩饥渴难耐,走进蒙古包去讨水喝。可蒙古包不是绿洲,而是陷阱,蒙古包的主人好凶恶,不但不给水喝,还拿起棍子追打他们,口里骂着“土匪”。他俩拼命地跑,拿棍子的人紧紧地追,追出好远才停步。他俩躺在干涸的河沟里喘息,待惊惧的心平静下来。干渴的身体经过清晨荫凉的抚摸,也缓解了,他们又继续穿越沙漠东行。走了几十里,体力不能支持了,他俩只好终止徒劳的冒险,掉头西返,被兄弟仨的善良和友情吸引着,又返回到三兄弟家里了,受了刺激的心灵立刻得到慰藉。
他俩又在兄弟仨家里休息了几天,已到4月上旬,山脚下冰化雪消,天气稍暖。郑维山归心似箭,再也藏不下去了。“老熊,我们走吧?”郑维山征询熊德臣的意见。 “不行,外面的情况还很紧张,蒙古包里的遭遇就是证明,再呆一段吧!”熊德臣受“蒙古包”的惊吓,还没有缓过劲来,想躲躲风头再说。 “那好,我先走!”失败之后,组织和上下级的关系都不那么紧密了,政委不能对副师长下命令,只能听其自然。囊里羞涩,他嗫嚅道:“我身上一个子也没有⋯⋯”“好说,好说。”熊德臣倒也讲阶级友爱,给了郑维山八块法币。
他俩互道过珍重,郑维山又拜辞了那家好心肠的乡亲,在一个墨黑的夜晚,孤身只影,沿着祁连山北麓向东走去。一路上,他念念不忘的是兄弟仨的无私援救,心里立下誓言,有朝一日重返河西走廊,一定要去寻访重谢兄弟仨。 1983年他奉命到兰州军区当司令员,曾几次去民乐查访,可事隔半个世纪,又忘了他们的姓名,没有找到线索。他对此非常遗憾,只得将兄弟仨的恩情在心底树起一座不朽的丰碑。
(四)
郑维山孤身一人在戈壁滩上踯躅,路途坑洼不平。白天容易碰到凶恶如狼的马家军,他只得夜行晓宿,把生物钟倒拨过来。白天找个干水沟或树林子躺下躲避,黄昏时分出来,叩开独户人家的门讨点吃的,再赶夜路。路径不熟,又不敢打听,行走速度很慢,还常常迷失方向,走冤枉路。摔倒了,爬起来再走,好在22岁的年轻生命经得起摔打。但是想起西路军的惨败,他怎么也咽不下这口窝囊气,怎么也忍不住悲痛,常常是泪眼模糊地边哭边走。
4月的河西走廊,河水解冻,树枝开始抽芽,带来了春天的气息。心急如火的郑维山,穿着空心棉袄,时常汗流不止,烂棉袄不知被汗水浸透了多少次。每当汗水落过时,虱子发了疯似的又叮又咬,肆意地欺负着这个落难人。棉衣里层贴在身上又粘又痒,难受得要命。棉衣里虱子多得扎了堆,根本抓不过来,他是用手胡捋,看着蠢蠢乱动的虱子,痒森森地挠心。
他当了20多天的乞丐,讨的东西虽然数量少,却没有花一分钱,八块法币还结结实实地揣在兜里,以防不时之需。5月上旬的一天,拂晓前他敲开了靖远县的一个独户人家的门,受到欢迎。这家四口人,老人50多岁,儿子和儿媳30岁左右,还有一个刚会走路的小孩。这是他路上遇到的又一户好人家。西路军西进时曾从这里经过,他们了解红军,同情流散红军。他们听郑维山是南方口音,料定他是流散红军,待他格外热情,留在家中吃饭住宿。
“客官是想回家还是找红军?”老人问。 “找红军!援西军过了黄河吗?”郑维山问道。 “没哩!这里离黄河只有50里,你还是顺着红军来的路东渡黄河保险。”老人指点着。 “太好了,我明天就过河去。”“巧了,我明天也要过河去,到亲戚家办事,你就跟我一道走吧,遇到人你装哑巴就没事!”老人的儿子说。
第二天一早,郑维山与老人的儿子做伴同行,朝黄河渡口走去。太阳偏西时,到达渡口附近。八十八师渡河西进时刷写的“反对独裁卖国,反对内战,联合起来,共同抗日!”“建立一个和平、民主、自由的新中国!”“打通国际路线”等大幅标语,依然清晰可见,他冷寂的心忽然温热起来。望着滔滔的黄河,勇士们驶木船,战恶浪,一举突破黄河天险的雄壮场面,又出现在他的眼前,恍如昨日发生的事。
红军三大主力会师结束了历时两年的长征,各自奉命踏上新的征程。 1936年10月下旬,红三十军奉命赶至甘肃靖远集结待命。不久传来中央军委的指示,令四方面军由靖远附近渡黄河,北取中卫和定远营,配合河东红军执行“宁夏战役”计划,达到战役目的后,再打通国际路线,获取苏联援助,东返抗日。四方面军指挥部决定由郑维山任政委的八十八师担负渡河前卫任务,为大部队过河开辟登陆场。师里确定二六三团为渡河前卫团,二六五团、二六八团为二梯队。
接受任务后,军长程世才带领八十八师的几个领导同志察看地形,选择渡口。靖远县城有邓宝珊部队驻防,为隐蔽战役企图,八十八师没有派部队攻打,只是严密封锁和监视。县城以南的黄河水面较开阔,水流相对稳缓,沿岸多梨树,绿柳成荫,遮天蔽日,正是偷渡的理想地方。 10月23日,接到四方面军关于渡河西进的正式命令,八十八师师长熊厚发、政委郑维山指挥二六三团趁夜抢渡。但船行至河中心时,出了岔子,由于当时侦察不周,渡河点选择不当,渡船到达的只是河中的一个小岛,主流还在那边。为不暴露渡河企图,只好下令叫渡船折回,重作准备。
24日夜,月淡,星稀,风紧。二六三团的勇士们驾着木船,穿越恶浪,一举突破黄河天险,在虎豹口(今河包口)偷渡成功,一阵猛冲,打散了敌马步青的河防部队,占领了滩头阵地,随后,二六五、二六八团陆续过河。当时一共只有十五六只小船,摆渡大部队颇费时间,往返一次,至少一个多钟头。滔滔黄河,奔腾咆哮,小船摆渡,颠簸飘摇,十分惊险。从25日至28日的拂晓,红三十军、红九军、红五军及方面军总指挥部才渡完。红三十一军、红四军等兄弟部队,因敌重兵封锁,未能过河。从此,河东、河西两岸的红军被滔滔黄河隔断,东岸红军向打拉池、海原一线集中,待机歼敌;西岸红军北进一条山,开始了孤军奋战的艰难历程。
过河的西路军共有两万余人,当时的行动目标和口号是“打通国际路线”、“配合一方面军夺取宁夏”,大字标语赫然刷在墙上。时值深秋,早寒的西北气候,已是冷风飒飒,刚经历两过雪山、三过草地的长征跋涉和数月的连续苦战,还未得到休整的部队,干部战士极为疲乏,兵员不足,弹药和装备奇缺,药品少得可怜,冬装也没有着落,无数困难压得指战员喘不过气来。但是,听说是执行党中央的命令,打开北进宁夏的门户,指战员们二话不说,挺直腰杆,豪情似火,英勇进击。 10月27日,八十八师与八十九师协同作战,在吴家川击溃敌骑五师第一旅马禄部,28日又在尾泉击溃骑五师祁明山旅。其后,八十九师即向景泰城前进,八十八师又相继击溃敌军一部,攻克敌重要渡口五佛寺,挫敌凶锋。
可是如今,郑维山却孤独地站在黄河边,叫花子一般凄凉。古来征战几人回,大军西进的宏伟脚步声已消失在祁连山,两万多忠勇的将士有几人生还?他率领的八十八师数千能征惯战的勇士们,大多已血洒荒原、骨埋祁连。师长陨落西天,他这位师政委如今孤身只影重返渡河口,目睹此景,怎不揪心断肠。一阵失败后的孤寂和失落感袭上心头,他的眼睛模糊了,热泪垂在消瘦的脸颊上。
“咋啦?走不动了?前面就到了!”老人的儿子见他落泪,以为是走苦了。他哪能理解郑维山痛苦的心。“眼睛迷上了沙子,不碍事,流流泪就好。”郑维山用枯瘦的巴掌抹抹眼睛掩饰着。老人的儿子临走时,又嘱咐他:“你碰到人不要说话,你一个人不要坐羊皮筏子过河,你在渡口等着,碰到穿漂亮衣服的可以一起过。”
他在河边坐着,一颗落寞之心感受着寂寥的涛声,等了一个多小时也没有发现穿着讲究的人。天黑时光,恰好有四个穿破旧衣裳的老百姓过河,他觉着穿破烂衣裳的人比穿着讲究的人可靠,就不管三七二十一,也跟着上了羊皮筏子。
过了河,他给船老板一块法币,便在岸边休息,天黑后朝靖远城走去。他不敢进城,从城南沿着通向会宁的大道走去。到达会宁境内,发现气氛不像河西那么紧张,便改为白天行走。他翻过六盘山,大约已是6月天气,太阳下走起路来汗流不止,一身笨重的烂棉袄成了累赘,加重了行走的负担,可又舍不得扔掉,棉袄里头并无单衣,总不能光着脊梁走路吧,何况晚上棉袄可以当被盖。
这时,讨饭不那么顺当了,好在他身上还有几块钱,一直省着未花,每天便花几角钱买一个大锅盔背着,饿了啃几口,到沟边捧点水喝,倒也自在。到了平凉以北的十里铺,花几角钱在小店里住了一夜。第二天听当地人说,平凉城里驻有“中央军”,为防意外,他赶忙离开十里铺,朝东北方向疾走。他归心似箭,一口气走了20多里路。中午,他到了一个小镇,正好逢集。赶集的人熙熙攘攘,十分热闹。他拣一个僻静的小吃摊子坐下,刚想买点东西吃,忽见一位戴红五星帽子的战士从他身边一闪而过。他见了红五星比见了救星还兴奋,立即起身悄悄尾随那战士朝镇北走,战士也发现了他,但双方都没有打招呼。走了不远,那战士回头望了他一眼,算是打了招呼,便一头钻进一个地下大窑洞,他也跟了进去。他抬头一看,惊喜不止,一大片红五星在他眼前闪烁,原来这里住着红三十一军的一个侦察排。他们获知郑维山的身份后,排长立即给他指点了到镇原县城的路。因为侦察排要执行紧急任务,就叫他到镇原县城找援西军去。他急如星火,快步向镇原走去,来到县城已经天黑了。他不敢贸然进城,便绕着城墙转了三匝,到晚上11点钟才叫开城门。进了城正好碰上援西军随营学校的校长张贤约,收容了他。
他领来了夏装和日用杂物,急忙换了装,为的是防止虱子扩散。他脱掉那件给他带来温暖和痒痒的烂棉袄,点把火烧掉,用毛巾把身上的污垢和虱子卵擦干净。先把虱子彻底打发了,才穿上新军衣。刹那,浑身感到清爽,似乎比洗了一个澡还痛快。他在镇原休息了一个星期,又由三十一军的同志把他送到了延安。
死里逃生回到了党中央所在地,他高兴得夜不能眠。不几天,他遇到了在祁连山失散的警卫员,他被马家军冲散后,吃了不少苦头,比他早七天回到延安。过了一个多月,熊德臣也回到了延安,经他俩分段证明,组织上很快给郑维山做了结论,恢复了党籍,分配到抗大四队学习。
河西征战的悲剧和郑维山落难的经历,在他的生涯中是一片阴影。他走出这片阴影只用了三个多月的时间,可是,关于“逃兵”传说的阴影,却一直笼罩着他。结论搁在档案里,看到的人很少,不可能起到大面积澄清误解的作用。但是,阴影并没有把他裹住,他的心灵里有一片阳光。
人生不可能是晴空万里,总会有些阴影,要紧的是自己不能被阴影裹住。坚定地走出人生阴影的人,历史才会承认他是强者。
原载《中华英烈》2000年第6期。郑维山曾任察哈尔军区司令员,晋察冀野战军第三纵队司令员,第六十三军军长,第十九兵团副司令员、代司令员,北京军区副司令员、司令员,兰州军区司令员。 1955年被授予中将军衔。
[1] 据徐向前、陈昌浩1937年2月28日给中央军委的电报及《悲壮的征程》上册23页记载,红西路军从沙河堡转移到三道柳沟的时间是3月1日凌晨。
[2] 据《中国工农红军第四方面军战史》第395页和其他史料记载的时间推算,西路军在三道柳沟血战11个昼夜。于3月12 日晨转移到梨园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