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路军妇女团政委吴富莲
西路军妇女团政委吴富莲
李敏杰 赵长寿
回忆红军长征,红一、四方面军的许多老同志都知道吴富莲的名字。她,一个从童养媳成长为红军妇女团政委,在举世闻名的二万五千里长征中走了17500公里的路程;在红军西路军悲壮的征程中,率领妇女先锋团血战河西走廊。她的英雄形象,在那些和她一起战斗过的老红军的脑海里永远难忘。
中央苏区出色的女干部
1911年的一个漆黑夜晚,在福建上杭县吴屋村一户贫农的茅屋里,一个幼小的生命坠地。饥寒交迫的父母看着这个呱呱啼哭的女婴,不是添喜,而是增忧,发愁没办法把她养大。他们企盼女儿将来不再挨冻受饿,便给她起名叫“富莲”。
美好的愿望并没有变成现实,就在富莲刚满周岁的时候,父亲外出谋生,在路上遭到土匪的抢劫和殴打,含恨离开了人世。母亲养活不了富莲兄妹三人,便忍痛把她送给上村林家当童养媳。吴富莲长到七八岁,便开始担负繁重的劳动,上山放牛,割草打柴,做饭洗衣,什么活都干,动不动还要受婆婆的打骂。她的童年没有欢乐和温暖,只有酸楚和眼泪。这非人的生活,在她的心田里埋下了反抗的种子,也磨炼了她吃苦耐劳的品质和坚强不屈的性格。
共产党把吴富莲救出了火坑。她的家乡是一块革命的沃土, 1928年春,郭滴人、朱积垒、邓子恢、张鼎丞等共产党人,就在这里开始搞革命。他们组织领导了长乐、后田、永定、上杭和蛟洋等地的暴动。第二年春,毛泽东、朱德、陈毅率领红四军,跃过汀江,直下上杭,与邓子恢、张鼎丞的队伍会合,建立了闽西六县的红色政权。
吴富莲的家乡变了,千百年来当牛作马的贫苦农民,在共产党领导下,打土豪,分田地,当家做主了。在苦水中泡大的吴富莲,第一次感受到了生活的欢乐。乡苏维埃政府主席看到她富有反抗精神,便对她进行革命的启蒙教育。她渐渐地懂得了,只有跟着共产党和红军,穷人才有好日子过。她冲破公婆的阻拦,勇敢地走出家门,参加了少年先锋队,不久便当上了少先队的队长。
吴富莲常到田间地头,到贫苦农民的家里,宣传革命道理,动员男人参军,妇女支前。她还带领少先队员帮助红军家属打柴、耕田,组织妇女运输队帮助红军挑粮食、送弹药。红军攻打上杭县城时,她带头参加担架队,从小西渡把伤员送到官庄的白石角乡。在那条50多公里的崎岖山路上,她总是抬着重彩号走在最前头。
在火热的斗争生活中,吴富莲自编了许多山歌,用来表达喜悦的心情,激励妇女们参加革命。官庄一带的妇女,许多人熟悉吴富莲自编自唱的一首山歌:
槲树叶子两头尖,
今天世界不比前;
今天来了共产党,
该我穷人出头天。
母亲见吴富莲成天风里来、雨里去,不着婆家也不着娘家,心疼女儿太劳累,又怕女儿出危险。她对母亲说:“家里的事,请哥哥多照料,不要依靠我;我决心跟着红军生,跟着红军死。”
革命的风雨,把吴富莲锻炼成了“铁娘子”。她不但办事坚决果断,而且善于联系群众,大胆泼辣,同时很会动脑筋想问题,在乡亲姐妹中有很高的威信。她被吸收入团,不久又加入了中国共产党。 1930年,她被调到官庄区委工作,第二年担任了区苏维埃政府的妇女部长。这年下半年,她又被调到上杭县委工作,当选为县委委员。 1932年4月的一天,闽粤赣省委负责人刘晓、方方、李坚真等,热情地接待了吴富莲。他们听吴富莲的工作汇报,发现她有头脑,有主见,富有创造精神,便调她到省委工作。可她三年之前,还是一个童养媳!他们为有这样一位朝气蓬勃的妇女干部而高兴。
吴富莲到省委后,又要求到宁化县去工作。宁化是个新区,国民党和地主武装常对这里进行骚扰和破坏,工作很难开展。吴富莲到宁化后,看到这里的妇女群众情绪消沉,经过了解,原来她们害怕地主和民团团丁报复,不敢起来斗争。她便从这个村到那个村,串家走户和贫苦妇女们谈心,帮她们做家务、带孩子,以自己的亲身经历,启发她们觉悟。吴富莲还给妇女们教唱《妇女解放歌》:
一早起来做到日落西,
遇到风霜又有谁人知!
真正痛苦哦,
真正可怜哦。
字也不会识,
书也不会读,
拿起算盘不会算,
一生受人欺。
地主土豪剥削我穷人,
挑拨离间破坏我团结。
我劝妇女快快跟我去,
团结奋斗革命胜利定有期。
吴富莲很快赢得了姐妹们的信任,成了她们的贴心人,姐妹们也从吴富莲这个解放了的童养媳身上得到了力量,看清了妇女应走的道路。妇女们发动起来了,她们动员自己的丈夫、兄弟参加游击队、赤卫队,积极支援前线,优抚红军家属。她还组织妇女们成立了“听话队”,想方设法探听敌人的情报,使赤卫队及时掌握敌情,开展斗争。
1934年初,党组织送吴富莲到党校学习,结业后担任了闽粤赣省委妇女部部长。她经常深入农村,到妇女中间去,根据不同情况,创造性地开展工作。当时,边界地区一些群众受敌人挑拨跑到了白区。她来到妇女姐妹中间,组织大家学习党的政策。她说:“参加革命的人多一些好呢,还是少一些好呢?人多一些总比少人一些好!十个指头不可能一般齐,群众觉悟有早有迟,跑到白区的群众返回红区,就增加了革命力量,我们就要欢迎。”她鼓励妇女们写信、捎话,动员跑到白区的亲友回来。通过她的辛勤工作,许多群众回来了,就连有些在白匪中当团丁的人也回来了。
长征路上的“铁娘子”
在二万五千里长征中,红一方面军干部休养连的事迹曾传为佳话,被人们誉为“特殊连队”。就在这支由老、弱、病、残、妇组成的队伍中,有一位十分活跃的女红军,她就是吴富莲。
1934年10月的一天,吴富莲和危秀英、邓六金等妇女干部刚下乡扩红回来,中央组织部部长罗迈(李维汉)就召集她们开会,郑重地说:“你们几个女同志准备到前线去!”李维汉的这句简单的话像一块石头,在她们的脑海里激起了层层涟漪。有的问:“真的让我们上前线吗?”有人回答:“没错,准是叫我们去参军,古时候还有花木兰哩!”不几天,部队要出发了,中央机关也随部队行动了。原来,中央确定要大转移,长征开始了!
吴富莲在少先队时,为了过过当红军的瘾,特地在帽子上绣了一个红五星,帽子压住剪得很短的头发,连刘海也捋了进去,装扮成一个红军战士。可那毕竟是闹着玩的。现在,朝思暮想的愿望终于要变成现实了,她怎能不兴奋和激动呢!出发的前一天,吴富莲和其他女战士被编入中央工作团,在团长董必武领导下,与总卫生部一起行动。中央工作团中,有董必武、徐特立、谢觉哉等老同志,有刚从医院出来的伤员病员,加上一群女战士,真可谓老、弱、病、残、妇俱全,被人称为“特殊部队”。长征到贵州黎平后,中央工作团和总卫生部的休养连合并组建为中央纵队的干部休养连。
踏上征程的吴富莲,情绪是轻松昂扬的。她穿着一身黑色列宁装,八角帽下亮着短发,背着7. 5公斤重的背包,走前跑后地开展工作,很是活跃。当时她和邓六金、危秀英等几位年轻的女战士,主要任务是跟随担架队,照顾伤员,筹粮筹款,宣传群众。为搞到粮食,请到民夫,她每天都要走许多回头路、冤枉路。了解她的战友夸她是“走了三万五千里的铁娘子”。(https://www.daowen.com)
路漫漫,敌重重。红军从江西出发到贵州,历时两个半月,几乎都是夜行军。吴富莲跟随部队渡过水流湍急的湘江、乌江,翻越高峻险阻的八面山、老山界,突破敌人设置的四道封锁线,在董必武直接领导下开展工作。在这段行程中,她和其他工作人员一样,不但要照顾担架,做伤员的思想工作,有时还要抬着担架行军。干部休养连经常落在大队之后,遭到敌人袭击。一次,敌机在天上盘旋,女战士们刚把伤员隐蔽好,敌机就扔炸弹,一颗炸弹正好落到吴富莲等几个同志的中间,却没有爆炸。见此情景,董必武幽默地说:“马克思在天之灵保佑我们,让同志们继续长征。”董老的话音刚落,吴富莲就爬起来,拍掉身上的泥土,又继续前进了。
1935年4月,红军进入云南境内,吴富莲由于劳累过度,连发高烧,头疼得像要炸裂,身子像散了架,嘴里干渴难忍,但她仍咬着牙坚持行军。一天,她终于倒在路上,姐妹们把她扶上担架。一会儿,她醒过来,口里便哼起山歌。大家以为她因疼痛而呻吟,她强装笑容说:“我是唱着山歌治病哩。”吴富莲是一名出色的宣传鼓动家。红军战士天天行军打仗,生活艰苦而单调,她便用自己的歌声鼓舞大家的斗志。战士们常常在人困马乏的时候,听到她高亢优美的福建山歌:
山歌勿(不)唱心勿(不)开,
留在心头一堆堆,
上山要上最高处,
站得高来望得远。
5月29日,红军飞夺 定桥时,她的歌声又在峡谷中回荡:
红军哥哎——
大渡河水浪滔滔,
铁索桥上扭秧歌;
勇士军马一齐扭,
敌人胆破夹尾逃。
原来,泸定桥是铁索桥,红军主力部队夺取铁索桥后,只在铁索连成的铁桥身上铺了些木板,空隙很大,人走上去如打秋千,晃晃悠悠,头晕目眩,休养连和担架队通过有很大困难。可是,吴富莲的歌声使同志们忘记了危险,他们互相搀扶着,紧紧抓住铁索,缓慢向前移动,终于通过了泸定桥。
1935年6月,红一、四方面军在四川懋功会师。 10月下旬,吴富莲被调到红四方面军,担任妇女独立团政委。张国焘为实现个人野心,大搞分裂,擅自命令红四方面军南下,重过草地,再翻雪山,向川康边境退却。吴富莲跟随四方面军又踏上了更为艰险的征途。
1936年2月,红四方面军被数倍于己的敌军围攻,被重新压回草地。在茫茫草原,吴富莲和战友度过了极其艰难的6个月。野菜、草根早被前面走的部队吃光,许多战士浮肿了;长征出发时穿的军装也破碎了。她被恶劣的环境和艰苦的工作折磨得皮包骨头,眼眶凹陷,连月经也不来了。这一切,使她越来越看清了张国焘给革命造成的严重损失。她想念一方面军的同志,向往党中央。但她压住心头的思念,不断安慰、开导战友。她说:“革命总是先苦后甜,只要坚持奋斗,总能争取到胜利。”
西路军妇女团的英雄政委
1936年10月,红军三大主力胜利会师。 10月下旬,妇女先锋团随西路军西征。吴富莲和团长王泉媛率领妇女团的1300多名指战员,由甘肃靖远县虎豹口(今河包口)西渡黄河。她要求同志们团结一致,勇往直前,不怕牺牲,不怕吃苦,战胜一切困难。
西渡黄河后,妇女团随西路军总指挥部行动。吴富莲和王泉媛带领妇女团不仅参与群众工作、俘虏工作,还担任了繁重的战勤任务。部队进入河西走廊之后,很快陷入了敌马步青、马步芳军队的重围,她和王泉媛积极组织全团配合主力作战。
妇女团撤离景泰县后,常常遭到敌人骑兵的袭击。女战士们没有对付骑兵的武器和经验,开始时不免心中发毛,手脚慌乱。吴富莲就向战士们传授打骑兵的方法。她唱道:
敌人骑兵不可怕,
目标又大又好打。
排子枪放一声杀,
我们瞄准它,消灭它,打垮它!
这歌声就是动员令,鼓舞着战士们奋勇杀敌。在古浪县的土门一带,妇女团突然遭到敌军一支黑马队的截击,吴富莲和几位领导人立即组织部队顽强抗击。一场血战后,二营一个连的姐妹,全部壮烈牺牲!但大部队冲出了敌人的包围圈。
1937年1月下旬,妇女团和西路军总供给部被数倍于己的敌军包围在临泽县城。吴富莲和团的几位领导人分头带领战士奔上守城第一线。在这殊死战斗的日子里,随时都可以看到她的身影在战士中间晃动。由于弹药奇缺,她们就以石头、瓦块为武器,向扑上来的敌人砸去。吴富莲和几个身强力壮的姐妹,还用长矛奋力把敌人搭在城墙上的梯子掀翻,登城的敌人嚎叫着摔下城去。有的敌人顺着云梯爬上城墙,女战士们便用大刀同敌人展开肉搏。
攻城的敌人像蝗虫一样,一批批爬上来,女战士们英勇战斗,又把他们一批批打下去。吴富莲懂得,这些阶级姐妹都是经过长征的巾帼英雄,是中华民族的精英,是革命的种子,不能和敌人拼消耗!血战三天后,遵照总部的指示,她率领妇女团和供给部的同志突围出城。在戈壁荒野中,她们又与敌人周旋了一夜,转战到倪家营子,和红三十军会合了。3月1日,妇女团随红三十军主力从倪家营子突围,吴富莲和全团姐妹又在三道柳沟苦战,于3月12日经梨园口撤进祁连山。
但是,敌人犹如打不尽的绿头苍蝇,又向西路军围追而来。为了掩护主力突围,吴富莲和王泉媛主动向总指挥部请战。她们坚定地说:“让我们打掩护吧,男同志动作快,容易摆脱敌人。革命总是要付出代价的!”总指挥部批准了她们的请求,妇女团改用红三十军八十八师二六八团的番号,接替二六八团阵地阻击敌军。女战士们剪掉一头黑发,女扮男装,个个斗志昂扬,迎接更加残酷的战斗。她和特派员曾广澜负责指挥三营,挖堑壕、修工事,准备痛击尾追的敌军。
敌军追上来了,女战士们一齐开火,打得敌人败下阵去。女战士们笑骂道:“不怕死的龟儿子,再上来啊!”这一喊,暴露了她们是一群女兵,敌军官号叫着:“弟兄们,冲啊!占领山头,要钢洋的给钢洋,要婆娘的给婆娘!”敌人被私欲刺激着,一次又一次地冲上来,弹雨压得女战士们抬不起头。经过浴血奋战,妇女团完成了掩护主力转移的任务,全团仅剩下300多人。这时,她们弹尽粮绝,陷入困境。吴富莲和团的几位领导人研究决定:化整为零,分散打游击。
在一个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夜,妇女团开始突围。吴富莲和曾广澜带领尖刀分队,按照事先选定的方向,悄悄地前进。快要通过敌人的封锁线时,她向身后的战士传出口令:“不许出声,紧紧跟上!”经过一段急行军,她们终于逃出了虎口。接着,她们在荒无人烟、滴水成冰的祁连山中,又经受了冻饿之苦。
4月上旬的一天,吴富莲带领的100多名女战士被敌人包围在一个山头上。在这危急时刻,她和几个干部商量后决定:(1)护送年龄小的战士下山,叫她们自寻出路;(2)把缴获的金子分发给每个人,最后时刻结束自己的生命;(3)集中仅有的枪支弹药,给守阵地的同志阻击敌人,其他同志准备用大刀、剪子、匕首和敌人肉搏。
30多名年龄小的女战士被集中到一起,吴富莲沉重地宣布了上述决定。她的话还没说完,小战士们都哭了起来,纷纷要求:“留下我们吧!敌人冲来,我们五六个对付他一个,和他们拼!反正到哪里都是个死,和你们在一起有个依靠呀⋯⋯”“我们都是跟党长大的,红军就是我们的家,我们宁死也不离开妇女团。”小战士们痛哭流涕地恳求着。吴富莲虽然是个“铁娘子”,可她也是血肉之躯呀!此时此刻,她泪流满面,实在无法说服她们,只好将小妹妹们留了下来。
第二天将近中午时分,敌人对她们发起了猛烈的进攻,枪声、手榴弹爆炸声、喊杀声响成一片。敌人冲上来了,吴富莲指挥战士们和敌人厮杀着、拼搏着。经过殊死搏斗,她和几个女战士冲出了重围。她们躲进深山里,白天隐蔽,夜间活动,以草根、树皮充饥。5月初的一天,她们被搜山的敌人俘获了。
敌人把吴富莲和几十个女战士押到永昌县的一座大庙里,对她们进行“驯化”。当敌人弄清吴富莲是妇女团的政委时,便以官位利禄相诱。她轻蔑地对敌人说:“贵军的眼睛不准,把奶奶给看歪了!”敌人用马刀对着她的脖子,威逼她投降。她坦然地说:“死有什么,这是早料到的!”当她得知敌军官把被俘的女战士陆续分配给部属做老婆时,愤怒地骂道:“这些东西禽兽不如!”
敌人见她软硬不吃,便把她转押到武威的一个监狱。监狱里房间阴冷潮湿,连把麦草也不铺。不让吃饱饭,不让晒太阳。在敌人的残酷折磨下,吴富莲体质越来越差,肺结核病越来越重。在一个乌云密布的下午,这位获得了解放的童养媳,经过万水千山和战火锤炼的女战士,怀着对敌人的满腔仇恨,吞针死在魔窟里。当战友们收拾她的遗体时,只见她嘴唇微张,双目圆睁。
巍巍祁连向她志哀,茫茫戈壁为她悲泣。她的坚毅脚印,深深地印在了祖国的大地上。
录自《解放军烈士传》第5集。作者李敏杰,曾任兰州军区政治部编研室主任,赵长寿曾任该编研室编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