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路军战俘被残害人数、地点及原因考察

西路军战俘被残害人数、地点及原因考察

董汉河

西路军战俘总数至少有12000余人,对此,笔者已在《西路军战俘总数及被俘原因考察》一文中作了论述。原中国人民解放军兰州军区司令员、曾任西路军骑兵师师长的杜义德将军,在其为《西部悲歌》[1]一书写的“前言”中称,西路军被俘将士有“六千多名被马家军杀害”[2]。据笔者考察,认为这一说法大体是不错的。可惜他未说明具体的根据,更未提及残害时的情况及原因。下面,我对被残害的人数、批次及地点作一些考证,恭请专家与知情者指正。

(一)被残害人数考

在张掖杀害3267人。为了肃清历史反革命,1958年甘肃各地县专门成立肃反五人小组,组织领导肃反工作,其下所设办公室,工作非常深入细致。张掖县委五人小组在总结中留下了如下的统计数字:敌人在张掖杀害西路军俘虏3267人,其中:活埋2609人;枪杀575人;烧死56人;其他27人。该总结中所说的“其他”,即指敌人用扒心、挑喉、割舌、断颈等手段残害红军[3]。据笔者多次实地考察,在张掖县活埋西路军战俘的地点主要有四处:一是老飞机场,二是东校场,三是王母宫,四是孟家墩。临泽县也活埋过红军,古浪县也有埋红军的万人坑。

在西宁杀害被俘西路军将士2000 ~3000人。

(1)解放后安葬红军烈士时,挖掘出被活埋的烈士头骨1800个。 《访西宁市革命公墓隋同志记录》说:“挖掘马匪活埋红军万人坑的工作,当时是土葬社的丁永旺参加的,他已去世。据他跟我说,红军烈士的头骨是用红布口袋装的,总数大约1800个头骨。”[4]《访马子文记录》说:“1952年,由我负责挖掘活埋红军的万人坑,挖掘的地方有两处:一处在苦水沟,三个坑,挖出人头1000左右;一处在南城门里头,那里有两个庙,一个叫火神庙,一个叫三官庙,火神庙是警察局关押人的地方,那里也有三个坑,挖出人头700左右,还挖出一些烈士遗物,其中有一张湘鄂赣的布袋,还挖出一个小人头。每十个人头装一个红布口袋。当时是我数的总数1700个人头。”[5]

(2)西宁大南门外大垭壑被秘密杀害130多人。屠杀被俘红军的刽子手马英的档案材料中有如下记录:“被俘红军130多人,被押于伪土地局(现西宁市南关街)。马匪于1937年春指使马景超(传令队长,已死)、马英(马匪的随身副官)等,假借给红军看病为名,将他们押至西宁大南门外的大垭壑秘密杀害。”[6]

(3)在西宁东郊乐家湾被惨杀75人。陈秉渊在1967年3月23日写的书面材料中有这样一条记述:“ 1937年3月7日在高台被俘的红军第二十四师参谋长年鸿材(湖南人)及骑兵团团长张福山(安徽人),三十九团教练朱锦堂(湖南人),连指导员杨嘉明(湖南人),连长马国光(四川人),连指导员胡秀山(湖南人)和男战士68人,女战士一人,解至西宁,当即拔往乐家湾,不几天就把这些领导干部惨杀于南山根。”[7]

(4)西宁市志记载:“ 1937年7月,马步芳甄别在西宁集中的被俘红军1300余人,其中多数为年大患病及残废的,编为三个大队,每队又分为三个小队,每小队约110人左右,分住于乐家湾、大教场、大营盘和东南关一带的客店和庙宇中,每天仅供应粗糙的饭食一次。几天之内,因病和饥饿致死百余人。旋闻于同月中,分三次在夜间活埋于西宁南郊的杨家滩、东塔院、苦水沟、板登台、大牙台、小牙台一带的荒沟中。据事后传出的数字:第一次活埋约400余人;第二次约600余人;第三次约200余人。解放后党和人民政府在上述各地挖出的烈士尸骨,即达700余具。”[8]

(5)在西宁“运动场”杀害、活埋红军2000余人。在杀害被俘红军的刽子手马英的档案里,有一份1965年12月15日马余三亲笔签字的《谈话记录》:“1936年底,我曾与郭学礼等四五人从西宁出发到米(倪)家营,慰问马家军。第二年(即1937年),俘虏的红军先后押过来五六千人,杀的、活埋的共有2000余人,给蒋介石送去有三四千人的样子。”[9]

(6)马步芳新二军“补充团”在西宁残害数百人。 1937年春天,新二军“补充团”成立,当天下午,团长马腾集合全团讲话,谎称让老弱病残不能干活的站出来,发路费让其回家。有500多名红军战俘陆续站了出去,当晚就被活埋。

在青海其他地方残杀350余人。

(1)马步瀛在大梁杀害被俘红军30多个。在《访问马子文记录》中有如下一段记述:“在河西时,被俘红军从扁都沟下来,在大梁这个地方,马步芳三弟马步瀛把三十多个红军的胆取下来做眼药。”[10]

(2)押送青海途中被杀害一百几十人。陈秉渊记述:押送青海的途中,“马匪对反抗的红军和走不动的红军实行屠杀,最严重的一次竟达四五十人之多,沿途死亡约有一百数十人”。

(3)押解途中,在门源县至少被残害红军一百余人。

根据之一是李春秀的谈话记录。 1984年6月23日晚,青海省民政厅张赞庭召集原国民党门源县政府巡察队员李春秀、张学承座谈。李春秀如是说:“1937年二三月,我们见到马匪兵杀红军被俘人员21人。红军都很小,一个人拉住,另一个人用绳子绑住,扔到木轮大车上,从城壕口拉到麻尼旗杆那里,用枪打掉。又一次,被杀在窑沟槽那里,黑糊糊的一大片,因为天黑,没看清有多少人。”

根据之二,在同一次座谈会上,张学承如是说:“头一次,把冻掉手脚的红军四五人,还有不能走动的,拉到窑沟用刀砍死了。第二次是在麻尼旗杆那里,20多人,是用枪打的。”

根据之三,门源县浩门镇居民张维屏1984年的回忆。他说:“1944年前后,一天,我从下窑沟砖瓦窑北面路过,看见窑工挖出了十几个人头。附近的人说,这是被关押的红军,夜里被马家军杀害掩埋的。”

根据之四,被俘红军中的幸存者周天寿的证言:“我是1937年1月在甘肃高台负伤后住在医院里被俘的,1937年2月被押解到青海门源县。当时被圈在门源县北街皇庙内的被俘红军有100多人。当天夜里,马匪军用三辆木轮大车拉了近30名受伤的红军到东门外窑沟槽杀害。因为我年纪小,加上他们杀人也杀累了,经赶车的老乡向马匪军班长说情,我才免遭一死。”

(4)与女红军王大英一起解押的8个男红军被敌残害。王大英原是西路军红九军保卫营二连连长,1937年3月在甘肃梨园口被俘。在被押往西宁的途中,她和刘玉秀、冯贞贤、王桂英,还有8个会理发的男红军在一起。“被押到黑河沿时,又拾了一个冻掉脚走不动路的男红军,到流水沟他跟不上队伍,被民团用石头活活砸死,——民团们打着耍掉了。其余8个人到了青海的大坂山,有7个人因为民团争着叫他们理发,相持不下,被拉到河滩里用刀砍死了。”

(5)补充团第二任团长孟全录1979年3月15日写的书面材料中说:“补充团生活很苦,全是豆面。到了十月间,天气已经很冷,还穿着单衣。大约是三七年十一月初去张掖,路过门源大坂山时,下起大雪,有13人被冻死,60多人脚被冻坏,后来成了残废的就有12人。”

这可能是个保守的数字。据幸存的被俘红军王正贵1984年说:“在去甘州(即张掖)的路上,下的雪有二尺深”,“冻死将近200人,就地埋了;冻伤的有30多人,韩起功从洪水要来木轮车,拉到甘州遣散了。”

在甘肃张掖之外的其他地方被残杀的红军战俘,至少500人。

(1)在河西各地惨杀红军战俘“300余人”[11]。 (2)在永登两次杀害红军至少数十人。

第一次是1937年1月下旬或2月初,马步青之骑五师补充旅奉命将部分被俘红军由武威送往青海。据该旅参谋长李惠民回忆:当时“伤病员能走的勉强走,不能走的就坐在骡马大车上,大车是由武威兵站派的。到永登时,马步芳电话指示:把不能走的伤病员就地处理了。补充旅旅长马呈祥指示中校副官马超群联络哥老会的人,夜里在东山背后将一些红军伤病员偷偷活埋了”[12]

第二次是1937年10月,马步青骑五师的旅长马禄,奉命率部到前方去抗日,途经永登时,让由千人左右的红军被俘人员组成的骑五师补充旅第三团,调拨一二百人补充给马禄。第三团在永登西门外集合好,消息刚一宣布,十几个被俘红军立刻举起右手报告:“我愿意到前线去抗日!”随即跑出队列。这些红军的举动引起马呈祥的不满,便以“不服从命令”,活埋到东山背后[13]

(3)在窑街峡修路时,残害七八十人。新二军“补充团”成立的第三天,第一营就被派往窑街峡大湾,修筑十分险要的窑街峡公路。被俘红军“每天吃半斤面,没有菜,没有盐,没有油”;“白天干不完,晚上要继续干。”“由于吃不饱,过度劳累,病了没有医生看,至少死了七八十人。三连的一个伙夫逃跑被抓回后,被打得半死不活,从悬崖上扔到窑街河里摔死。”“在阎五砭吊空作业时,绳子断了,三个红军掉到河里全部淹死!”[14]

(4)1937年月4月26日,西路军左支队在甘肃安西红柳园战斗中,有近百名指战员被俘。“翌日晨,马家兵支起机枪,把不便带走的几十名伤病员全部扫了。”(https://www.daowen.com)

被零散杀害者至少有14人。孙玉清,原红九军军长,1937年5月下旬被砍杀于西宁马忠义(敌旅长)住所后院。党文秀,原西路军前进剧团的女演员,1937年上半年在西宁被刽子手马有福杀害。杨利民,被俘后编在马步芳的补充团一营,1942年冬在循化县结什塘逃跑时被杀。 1946年“新任营长穆永贞到森林中打猎,把一名红军战俘当野兽打死”。 1938年四五月间,“补充团”一营在修筑西宁通往大河坝的公路时,在野马滩活活打死一名逃跑的红军。 1938年5月公路修到大河坝,“补充团”一营的文书是个被俘红军,绰号“山东大汉”,因揭露营长马世祥贪污,被马深夜叫出秘密害死。张掖“新剧团”害死女红军三名:孙桂英,原西路军前进剧团的女演员,1937年夏天被韩起功的“清水副官”杀害在张掖以东的沙窝里;女红军张水清被韩起功秘密害死;女红军陈秀英被迫喝大烟水自杀。 1937年6月,在甘肃民乐县洪水附近的一个喇嘛寺旁,两个红军被俘战士一男一女被马匪军活活烧死。这些,当然是一个很不完全的统计。

上述各项考证材料,如果累计相加,西路军战俘被马步芳部害死的已超过4000人。考虑到有的材料可能重复,若减去可能的重复,仅在西宁一地被害红军2000余人是有的。再加青海其他各地被残害者,共有2500 ~3000名。加上在张掖被残害者,共达6000人左右。

马步芳部在青海、甘肃各地残害红军简表

图示

(续表)

图示

(二)被残害地点考

红西路军战俘被残害的地点广及整个河西战场及青海西宁等地,本节只将部分屠杀地点考证如下。

河西地区。 (1)张掖,在老飞机场、王母宫、东校场、孟家墩等地活埋3200多名。 (2)高台、临泽。枪杀、活埋一批。 (3)在安西县红柳园,用机枪射杀几十名。 (4)在永登县东山背后,两次秘密杀害至少50人以上。

青海各地。 (1)西宁。在南城门、南门外大垭壑、小垭壑、杨家滩、东塔院、板凳台、苦水沟、乐家湾、西宁运动场等地,活埋2000余名。 (2)海北地区。在门源县的麻尼旗杆、窑沟槽、扁都沟大梁、大坂山、黑城子等地,共活埋、残杀、冻死200多名。 (3)在窑街峡,虐杀红军七八十人。 (4)在修西宁到大河滩的公路时沿途虐杀红军数名。 (5)在修西宁小桥和北门外大桥时,虐杀红军数名。 (6)从1939年2月到1946年秋,400多名西路军被俘将士组成的补充团工兵一营,先后在循化县赞卜乎、结什塘和隆化县的东滩、西滩等地开荒和建庄院,多人被杀害和被迫自杀。

(三)被残害原因考

1988年6月21日,作《西路军女战士蒙难记》在北京召开作品研讨会时,当时的全国作家协会书记处书记鲍昌先生曾提问:为什么在“西安事变”已经发生,第二次国共合作正在开始时,依然发生大批屠杀红军战俘的惨剧?对此,我做了一些考察和研究,认为个中原因有三。

第一,蒋介石表里不一,暗中支持马步芳残杀红军,削弱共产党的力量。尽管当时日本帝国主义大敌当前,尽管“西安事变”后以周恩来为首的我党代表团,一直与蒋介石及其代表进行联合抗日的谈判,并把营救西路军作为重要的谈判内容,但由于阶级利益的根本不同,蒋介石对共产党及其领导的红军队伍依然是能消灭者消灭之,不能公开消灭者暗中削弱之,自己不能消灭者借他人之手消灭之。因此,对马步芳屠杀西路军战俘,采取暗中支持,甚至公开怂恿的态度。有他在1937年6月送给马家军追悼会的两副挽联为证:其一,“敌忾同仇忠昭党国;捐躯就义气壮山河”;其二,“安攘系存亡,方期多士奋兴歌赓白马;抚循思劲健,忍见群忠殂落却付红军”。由此可以看出,到了1937年6月,在他的骨子里仍然是把红军当作蒋氏“党国”的敌人对待。另一个证据是,马步芳在杀害红九军军长孙玉清之前,曾发电报请示蒋介石,蒋介石回电,“以危害民国罪处以极刑”。

第二,西北军阀马步芳及其马家军的愚昧和残暴。马家军普遍文化很低,加之地处封闭落后的大西北一隅,封建愚昧的东西很多,比如相信人胆能制眼药,以杀人练手、取乐等,加之不愿承担被俘红军中老弱病残者的吃穿负担,因此大批杀害红军。

第三,强烈的报复心理,促使马家军更加残酷地虐杀红军战俘。马家军虽然依仗人多势众和粮弹供给充足,取得了对西路军的胜利,但也付出了极其惨重的代价。马步芳称,青海省“村村有阵亡之人”;马步青则称,所部阵亡“七千有余”。由此激发出强烈的报复心,与其残暴性结合在一起,使西路军战俘遭受了骇人听闻的酷刑和虐杀。

原载《甘肃社会科学》2007年第5期。所引此文资料取自作者所著《西路军沉浮录》(甘肃人民出版社1995年出版),不一一注释。


[1]《西部悲歌》,兰州军区政治部编研室编著,执笔人袁志刚,敦煌文艺出版社1990年出版。

[2] 见《西部悲歌》第2页。

[3] 见甘肃省档案馆藏《西路军》卷。

[4] 见青海民院政治系中共党史教研组所编《红西路军在青海有关情况调查材料汇编》第1辑。

[5] 马子文:1936—1937年任马步青参议,解放后曾任西宁市副市长、政协主席。访问他的《记录》见同上材料汇编第1辑。

[6]见《红西路军在青海有关情况调查材料汇编》第1辑。

[7] 据《陈秉渊提供的书面材料》,见同上材料汇编第1集。陈秉渊当时任马步芳的上校参议、《青海日报》社社长兼总编辑,解放后曾任青海省政府参事、政协委员,从事文史资料编撰和研究工作。

[8] 见1962年所编《西宁市志》322页。

[9] 见马英档案,现存青海省档案馆。

[10] 见青海民院政治系中共党史研究组所编《红西军在青海有关情况调查材料汇编》第1 辑。

[11] 见《红西路军在青海有关情况调查材料》汇编第1集。

[12]见作者所著《西路军女战士蒙难记》,解放军文艺出版社1989年第1版。

[13]见作者所著《西路军女战士蒙难记》,解放军文艺出版社1989年第1版。

[14]见作者所著《西路军女战士蒙难记》,解放军文艺出版社1989年第1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