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基伟将军在西路军的经历

秦基伟将军在西路军的经历

徐贵祥

1936年10月,经过一番曲折,曾经一度分道扬镳的红军一、四方面军又在会宁会师了。

(一)

红一、四方面军会师后,中共中央命令红一方面军攻打宁夏,为配合这一战役,同时命令红四方面军向西兰通道地区组成扇形运动防御,并派主力西渡黄河,“打通国际路线”,“争取和迎接苏联老大哥的支援”。 11月上旬,中央军委又提出《作战新计划》,放弃进攻宁夏,河西部队组成西路军,成立西路军军政委员会,陈昌浩任主席,徐向前任副主席。

“打通国际路线”,“争取和迎接苏联老大哥的支援”,当然是很能鼓舞人心的口号,在红军队伍里,纷纷产生一些传说:苏联给了多少枪,给了多少炮,给了多少坦克,还有让人想起来都咽口水的黄油面包,诱惑力实在太大了。可是,有多远的路程,路上会遇到多少战斗,最后的结果将是如何,那只有天知道了。

动员会上,陈昌浩站在主席台前说得慷慨激昂,秦基伟等人在台下听得热血沸腾。“⋯⋯同志们啦,掰着指头算一算,马家军有多少人啦?再掰着指头数一数,我们有多少人啦,每个人带了多少子弹啦?一颗子弹消灭一个马家军,还剩多少子弹啦?”这段话实在精彩!这样一算,还挺鼓舞人呢。

红四方面军到达会宁后,有三万多人,每人少说也有十发子弹,一发子弹消灭一个马家军,那不就消灭它几十万了吗?青海、宁夏的马家军加起来,也不够消灭呀!可以消灭它几次。问题是,能这样计算吗? “简直是乱弹琴!”以后,在谈到这件事时,秦基伟将军满脸苦笑。

显然,当时的决策是有问题的。当然,不是陈昌浩一个人的责任。但是,作为四方面军的主要负责人,尤其是作为有“最后决定权”的政治委员,他应该负的责任是主要的。主要是对形势估计不足,把自己看得太高,把敌人看得太低,把可能遇到的问题估计得过于简单。站在一个军人的角度去思考,知己知彼,知天知地,都是战争的重要因素。而在当时,这几个“知”都是一知半解。合而又分,是兵家大忌,孤军深入,更是兵家大忌,盲目轻敌,忌上加忌,三忌汇于一身,焉有不败之理?

首先是马家军打我们,开始跟它打运动战,打了不少好仗,消灭他不少。到后来就没法运动啦。我们是两条腿,敌人是骑兵,四条腿。我们白天走,夜里也不停地走;而敌人,夜里舒舒服服地睡个觉,天亮骑上马,仍然是舒舒服服的,一会儿就把我们追上了。西北的村子外面都有围墙,我们到一个地方,气还没喘匀,就赶紧在墙上凿射击孔,组织防御。我们紧张得要死,敌人在远处看着你。等你忙了一半,他枪就打来了。于是前功尽弃,又得拼命地跑。部队没水喝,没饭吃,给拖得精疲力竭。

这段话,是将军50年后的一个夏天的傍晚说的。他时任北京军区司令员,军区党史办工作人员晚上登门,既做客,又采访。回首往事,他无限感慨。

过黄河时,我们每人只带了三四天口粮。后来往西去,沿途人烟稀少,缺粮少水。大军一过,风卷残云,地里找不到一片菜叶子。奔定远营去,要通过腾格里沙漠。一走起路,尘土飞扬,眉毛胡子都是白的,像下了一层霜,无所谓路。解放后我到军事学院学习,学习列宁的《进一步,退两步》,看这几个字眼,联想到我们西路军走的那路,可不是抽象的进一步退两步,在那软巴拉叽的沙地上,步子迈得很大,脚落下去就小了,又退回来了。

再一个问题是缺子弹,情况远远不像陈昌浩同志说的那样,一颗子弹就能消灭一个马家军,那种可能微乎其微。敌人是骑兵,运动速度快,不晓得多少子弹才能打中一个,打中了还不一定能打死,他负伤了还拿马刀砍你。马家军比国民党军要厉害得多,他那个少数民族是食肉民族,一个个剽悍强壮。加上长期的民族隔阂,历史的误会,对汉人偏见很大,甚至仇恨。本来就有仇,上面再有命令,那他打起来当然很起劲。

我们渡黄河时还是秋天,穿的都是单衣,到了河西走廊,就是冬天了。西北的冬天不比内地,温度要低得多,打仗时跑起来一身汗,隐蔽时停下来就是一身冰。环境实在太险恶了。首先是没有吃的,其次是没子弹,三是没有后方,又是孤军深入,无策应,无支援,真是寸步难行。

11月中旬,根据中央指示精神,西路军迅速向西。九军占领了古浪城,几天之后,遭马家军包围,一仗下来,兵力损失达三分之一。此役,使战局形势更加恶化。徐向前痛心疾首,提出要重新分析形势,可陈昌浩仍然头脑发热,振振有词地说:“马家军基本上被我军击溃了,形势大好,在永昌地区建立根据地的条件是具备的。不相信这一点,就是夸大敌人的力量,灭自己的威风。”

1936年12月12日,一个震惊世界的事件爆发了。为了抗日,张学良、杨虎城在西安扣留了蒋介石,实行兵谏。中共中央对此事马上做出反应,电告西路军“在整个战略方针上看来,西路军以东进为有利”,“张学良极盼望你们来,答应在兰州补充子弹、被服”。 “正式决定的命令,明天或后天电达”[1]

西路军接到这个电报,欣喜异常,尤其是徐向前,他受命率领这支队伍西进,屡经征战,被马家军穷追不舍,由于供给、装备、兵力等方面的差距,更由于“左”的指导思想的干扰,红军同马家军作战几乎到了没有还手之力的地步。战至如今,马家军穷追不舍,危机四伏。能往东走,不论是与主力会合,还是同张学良联系,都能从根本上摆脱困境。因此,方面军总部当即回了一封“万万火急”的电报,做好一切东进准备。

然而,多事之秋,变幻难测。历史再一次戏弄了这支征衣褴褛的队伍。时间仅仅过了一天,西安事变和平解决的信息送达中共中央,情况有了变化,中央对西路军的行动又做了重新考虑,最后决定,为了抗日大局和全局战略,西路军仍执行西进任务。

12月底,西路军军政委员会决定撤离永凉地带,已经满腔希望仰颈东向的西路军将士,咽下一口冰冷的唾沫,原地后转,继续西进。部队克服了重重困难,在冰雪覆盖的祁连山麓,在苍凉萧瑟的河西走廊,又开始了英勇而悲壮的征程。

(二)

1937年元旦,西路军红五军连克临泽、高台两城,就地筹粮休整。红五军军长董振堂率一部进驻高台,政委黄超率两个团驻守临泽城外,方面军供给部、直属队等勤杂部队驻在临泽城内。方面军的意图是在这里创建甘北根据地。这里曾经是一片古老的战场,大漠落日映着金戈铁马,曾经有过历史的辉煌与豪壮。几百年几千年后,中国工农红军一部,又用步枪、大刀、长矛、石块,在这里创造了惊天地泣鬼神的业绩

红军占领高台、临泽等地,插进马家军腹地,使西北诸马为之震撼。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酣睡!于是急调重兵前来与红军决战。1月12日,马家军以一部兵力钳制临泽地区的红军部队,而以大部兵力进至红五军孤守的高台县城,发起猛烈进攻。董振堂军长动员所有人员上阵,激烈战斗了八天八夜,虽打退马家军的几十次进攻,但终因寡众悬殊,高台城在1月20日失守。

高台失守后,临泽顿失屏障,成了马家军进攻的首当要冲。1937年1月21日,马家军以五个多团的兵力攻打临泽县城。与马家军数万之众形成鲜明对比的是,驻守临泽城内的红军除了供给部、卫生部等机关、直属队外,主要的战斗力量居然只有一个警卫连。留在城内的最高指挥官是西路军供给部长郑义斋。大敌当前,郑义斋召开紧急会议,妇女独立团团长王泉媛和政治委员吴富莲,以及机关各处负责人、兵工厂厂长、医院院长、政委等人参加。蓬头垢面的红军干部们坐了满满一院子。郑义斋严肃地说:“总部主力正在转移,临泽城只剩下我们了,总部命令我们最少坚守三天,拖住敌人,掩护总部撤退,三天之后自行突围!”对于与会者来说,这不啻是一个晴天响雷。除了一个警卫连,剩下的部队差不多都是妇弱病残,同十倍于己的马家军抗衡,能坚持三天吗?

郑义斋知道大家的担忧。他说:“同志们知道,我老郑打仗不大在行。我现在指定一名同志担任这次守城指挥。这位同志当过连长、团长、师长,打过不少硬仗,他就是秦基伟。从现在起,城内所有的部队都要服从他的指挥!包括我本人在内!”郑部长临阵封将,但愿他能指挥部队守住城池,并有能耐组织大家死里逃生。

“秦基伟!”郑义斋高声一喊。 “到!”秦基伟应声而起。 “我代表总部首长,任命你为临泽城守城总指挥!”郑义斋神色庄重,一字一顿地宣布道。 “是!”秦基伟也是一脸凛然浩气,郑重接受。正式任命完毕,郑义斋的嗓门低了下来,目光湿润地说:“秦基伟同志,我把临泽城交给你了,供给部坛坛罐罐一大摊子,还有医院、妇女独立团,全交给你了!”秦基伟的眼眶也有些热。受命于危难之中,这是一种高度的信任。

古人说:“士为知己者死。”何况共产党人为自己的主义奋斗终生!面对着几十号期待、信任的眼睛,秦基伟陡然感到自己的骨骼在咔喀作响,烈火燃烧着他的热血。他说:“我秦基伟不死,临泽必在。如果突围,秦某殿后!”接下来,秦基伟把所有的人员,不分干部战士,不分男女,统一编成班、排、连。以警卫连的两个排为主力,加上妇女独立团的部分兵力,分别把守容易被敌人突破的城门楼和几个要点,一个排由他本人和警卫连长亲自掌握,作为机动部队。他还要求兵工厂赶制一批土炸弹——把炸药装在玻璃瓶和陶罐里,摔撞即能爆炸。临泽城不大,城墙基本上是坚固的,也很整齐,利于防守,城外是一片开阔地,不远处就是戈壁滩。

这时马家军已经把小小的临泽城围得铁桶一般。黑马队、白马队、枣骝马队分别组成的骑兵队伍,在城墙外耀武扬威地游弋。开阔地里,马家军搭起了不少帐篷,入夜之后,又燃起许多篝火。那阵势,颇像古代的部落战争。

第二天拂晓,马家军的进攻开始了,他们先用山炮猛轰城墙,几分钟后,城墙上就出现了几个豁口。攻城的敌兵很快搭上梯子,挥着马刀往上冲。守城红军奋起反击,把敌人的第一轮冲击打退了。马家军摸清了守城部队的底细,当第二轮冲击发起后,指挥官在城下扯起喉咙大喊:“弟兄们冲啊,城里都是女的,冲进城去,一人搂一个!先上者先挑!”还有人拍屁股大叫:“城里有共匪的经理部,有金有银有鸦片,先攻上者多得!”

这几声叫喊不得了,攻城的敌军士兵顿时噢噢叫。有黄金有白银有鸦片,还有女人,那诱惑力太大了。马家军拼命地往上冲,红军拼命地往下打。秦基伟端着一挺机枪,向马家军猛扫。这是守城红军唯一的一挺机关枪,他打一阵换一个地方。这一仗,足足打了一个上午,马家军终于未能得手。

与临泽保卫战同时进行的,是城外的几股红军队伍。中午时分,一股红军部队杀出重围后,向临泽县城方向打了一阵枪,马家军不知就里,唯恐遭到红军内外夹击,便丢下一堆尸体,连忙收兵。

夜里,秦基伟把白天战斗的情况向郑义斋做了报告。郑义斋很满意,说:“打得好,明天是关键的一天,要顶住,再没人增援,夜里就突围。”又说:“你不要老是抱着机关枪往前头冲。万一你阵亡了,临泽也就完了。”秦基伟咧嘴一笑:“怕死者死,不怕死者不死!打仗这玩意就这么回事,你胆子一硬,子弹就绕着你飞!”郑义斋板下脸说:“一派胡言!你要小心!你死了不要紧,丢了临泽城事大!”秦基伟立正回答:“郑部长放心,我秦基伟不是豆渣掺屁做的,突围之前,我死不掉!”(https://www.daowen.com)

第三天,战斗进入高潮,整个临泽城在枪炮声和喊杀声中战栗。马家军数次攻城没有得手,其指挥官恼羞成怒,组织了督战队跟在攻城部队屁股后面,用大刀、手枪赶着士兵向前冲。

秦基伟倒是不慌不忙。为了节省子弹,他要求部队近距离射击,并命令妇女独立团和兵工厂全部上阵,主要用大刀和石头打击敌人。战斗进入最紧张时刻,秦基伟指挥人员将土炸弹运上城头。他命令战士们停止射击,待敌人爬上云梯半腰时,他和几名战士拎着一串土炸弹,打向正在爬梯子的马家军,一打一个准,一炸一小堆。警卫连的战士守在薄弱环节上,看见敌人架云梯,等敌人靠近了,一齐出动,用椽子顶住云梯,发一声喊,同时掀翻。妇女独立团女兵们手中的石头和土炸弹也随之倾泻而下。

红军在临泽坚守了三天,攻城的马家军由猖狂到泄气。他们简直闹不明白,小小的临泽城,里面多是勤杂人员,在常人看来不过是一群乌合之众,居然攻不下来。秦基伟心里却很明白。“那当然啦,软的怕硬的,硬的怕不要命的。临泽保卫战,我们抱死战的决心,打死拉到,打不死就继续拼,那他一点办法也没有。这就叫置之死地而后生。”

打了几天之后,西路军总部来了指示,命令他们弃城突围。当天夜里,月黑风高,能见度和能听度都很差。三更时分,秦基伟登城瞭望,但见狂风呼啸,大雪漫卷,心中窃喜:天助我也!当即传下命令,把所有骡马的蹄子包上棉花,留下一个班在城内诈唬,弄出声响,迷惑敌人。大部队却像箭一样钻进苍茫的夜色中,一路疾进,待马家军发觉,已经进至南沙滩。秦基伟率一个班殿后,且战且退,与追敌周旋了一阵子,终于将其摆脱,赶到了倪家营子。

(三)

倪家营子在中国革命史上,是一个赫赫有名的地方,因在此地发生过悲壮惨烈、空前绝后的血战而彪炳史册。

秦基伟等人突围赶到倪家营子后,西路军在张掖西洞堡与敌人激战,歼灭了马步芳的一个宪兵团,缴获了一千多支枪和一批军用物资。按说,此时应该乘胜东进,向河东策应部队靠拢,但是因为没有接到命令,总部主要领导人陈昌浩顾虑重重,不敢东进,突围的部队只好又返回倪家营子。就在返回倪家营子的第二天,马家军又围攻上来,方圆十几里的黄沙地带马蹄声碎,烟尘蔽日。马家军的骑兵部队高举马刀,像潮水一样一浪接一浪,袭向红军阵地。

总部眼看部队将被马家铁骑斩尽杀绝,终于下了决心,组织剩余的部队再次突围。突至临泽以南的三道柳沟,喘气尚未均匀,大批马家军又蜂拥而至。近八千名红军被分割围困在三道柳沟里。敌军采用“狼驱羊群”的战术,轮番进攻。连续几日,金戈铁马,纵横奔突,硝烟弥漫,日月无光。红军在这里难以立足,再次突围。秦基伟是最后一批离开三道柳沟的。

部队突围出来,才到祁连山口,又有噩讯传来,红九军政委陈海松在梨园口战死。天幕低垂,乌云翻滚,松涛怒嚎,血泪飘洒。

1937年3月12日,西路军的最后时刻来到了。根据郑义斋指示,秦基伟把供给部机关勤杂人员组织起来,准备在梨园口摆开阵势再跟马家军拼上一场。阵势刚摆好,马家军便策马而来。秦基伟的“杂牌军”大多使用手枪,手枪打马,既打不准,也打不远,即使打中了,那马还是纵身向前。打了一阵,部队就全被敌人冲散了。

这时,整个西路军全垮了,三个一群,五个一伙,没有了建制,也没有了指挥员,真的成了散兵游勇。秦基伟一行人进到山口,正碰上李先念在收容队伍。秦基伟曾在红三十军当过一段时间的粮秣处长,认识李先念。李先念一见到秦基伟就喊:“秦基伟,总部首长都走了,所有人员归我指挥,你跟我进祁连山吧!”秦基伟问:“我们是单另走,还是跟你一起走?”李先念想了一下说:“你们先进吧,把同志们都找到一起,向东走。”就这一句话,决定了秦基伟的行动又多了一番曲折。

进山后没走多远,就遇上西路军政治部组织部长张琴秋、宣传部长刘瑞龙等人,除了他们,还有一批伤员。人都是政工干部,再加上跟着一堆伤员,简直不知如何是好。正犯愁间,送上门来一个百战不死的秦基伟,他们真是喜出望外。几个人一合计,由张琴秋出面,把秦基伟和红九军政治部民运部长何柱成叫到一起。张琴秋说:“现在有二十几个伤员,一点办法也没有。我想组织一支游击队,由秦基伟同志任队长,何柱成同志任政委,负责保护他们,设法摆脱敌人,回陕北去。”

秦基伟愣了一下,抬头看了看,这二十几个伤员中,有几个认识的,其中有八十八师师长熊厚发,此人也是四方面军赫赫有名的战将。另外还有几名团级干部,身上都缠着绷带。他心里不禁敲起了暗鼓,这样一支队伍,让我怎么个游击法?往哪里游,去击谁,能不能游得出去,全是未知数。转念一想,事到如今,还能说什么呢!再苦再难,也不能丢下伤员不管啊。张琴秋他们这样做,也是没有办法的办法。 “我同意!”秦基伟说,转过头又问何柱成:“你呢?”何柱成看了看秦基伟,又看了看张琴秋,张了张嘴:“那好吧!”

进了祁连山,情况就更糟了,地上两尺多厚的积雪,树上三尺多长的冰凌,冰天雪地,别说棉衣,单衣还是破的。战斗时又跑又跳,根本不觉得冷,战斗一停下来,浑身就冻得发抖,手一挨上石头就冻住了,再拿下来就得粘掉一层皮。深山老林里,根本见不着人影,连野菜也吃不上。又没有地图,更谈不上指北针,真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秦基伟和何柱成领着三十多个缺胳膊少腿的“游击队员”,不仅空着肚子,还几乎光着膀子。在雪山里东游西荡,转了一个礼拜,转得骨头发软眼睛发黑,好不容易找到一个喇嘛庙,找到了一点大米,连忙添水架火煮稀饭,想以此哄哄肚子。

不多一会,水就开了,雪白的米花随着沸腾的开水上下翻滚,米香弥漫了小屋。好香啊,好暖啊!连日来,他们又累又乏,又饿又冷,终于有了一间屋子,终于有了一锅稀饭,简直像是登上了天堂。大家眼巴巴地看着那锅热气直冒的稀饭。“稀饭好了,大家拿缸子来!”何柱成很高兴的准备给大家分稀饭。

突然,一丝轻微而异常的响声拨动了秦基伟的神经,他猛地起来,双枪早已擎在手中,快慢机大嘴张开。“老何,有情况!准备战斗!”就在那一瞬间,所有的枪支子弹都上了膛。秦基伟说:“大家先不要动,我先出门探探,如果有情况,肯定被包围了,哪里敌人多我朝哪里打,我把敌人引开,老何你领着伤员从左山垭口撤出去。”说完,秦基伟手一挥,带上去几个人猫着腰走出门外。

门外一片漆黑。秦基伟几个人顺着石壁摸去,在一个石坎前停下来。他拣起一个石子扔了过去,没有回声。又拣起了一块稍大的石子扔过去,敌人的枪响了。事实证明,他的敏感是可靠的,潜伏哨显然已经被敌人杀害了,寺院已经被包围了。他迅速做出反应,向跟上来的几个人交代一番,兵分两路,一路做掩护,他带一路准备吸引敌人的火力。

枪声,给寺庙内的伤员带来了骚动。身负重伤的熊厚发侧耳听了听,对何柱成说:“老秦他们正在吸引敌人,我们得赶快撤!”何柱成看看一锅雪白的稀饭,心疼得眼泪都快流出来了,一跺脚,骂了句:“狗日的马家军,连口稀饭都不让吃!”飞起一脚,将锅踢翻,大刀一拔,喊了一声:“走!”二十几个人鱼贯离开了小屋。

山的南面,枪声如豆。好在夜黑路险,马家军的士兵也不敢贸然行动;而打游击对于秦基伟来说,则是如鱼得水。他们上蹿下跳,东一榔头,西一棒子,交替掩护,不仅使何柱成等人得以脱险,他们自己最后也撤出了包围圈。这一仗下来。刚刚成立的游击队又被打散了,秦基伟的身边只剩了三个人。

(四)

秦基伟和他的三名游击队员在祁连山中与敌周旋了几天,冻饿交加。一天下午,他们走下山,寻着一户牧民,买了一只羊煮了,几个人尽情地饱餐一通。吃完羊肉,他们便围着那堆通红的干牛粪火塘,东倒西歪地进入了梦乡。他们委实太困太乏了,现在吃饱羊肉之后,他们唯一的需要就是睡觉。这一觉好香啊!第二天凌晨,他们几乎是被一阵喊声惊醒的。这几个红军好大的瞌睡,前来捕捉他们的马家军把枪从他们的怀里拽出来,他们还不知道。

秦基伟睁开了眼睛,这才发现,几个乌黑的枪口正对着他们的脑门。他心中骤然一紧:糟糕,当俘虏了!再一个意念袭过来:“当俘虏还行?拼他娘的!”于是,一个鹞子翻身,伸手夺枪,岂料双臂已被敌军士兵反扭过去,哪容得半点松动。既然动弹不得,无奈中只有破口大骂的份:“狗日的马家军,有种你砍了老子的头,二十年后我又是一条好汉!”敌人理着绳子,捆绑了他们的手脚。

胜败乃兵家常事,生擒活俘也是交战双方经常遇到的事。生与死,都是无所谓的事,重要的是,如果死了,算不算“革命到底了”,最后一滴血是不是为革命而流?如果活着,会不会损害革命,怎样才能接上继续革命的茬?那一夜,他时昏时醒,想得好苦好苦。投身革命七八年了,脑子里装的全是“革命”二字,对于受过特殊教育的红军战士来说,革命高于一切。

天亮了,看守送来一钵子青稞稀粥,他伸出舌头舔舔,他娘的,还有盐。喝完粥,没过多长时间就开始放风。天哪,那么多熟人,都是四方面军的老战士,有干部,有战士,有男的,有女的,有伤的,有残的。这一下,他激动了。他原以为就他们三个人不幸落入敌手,万没有想到,还有这么多患难的战友。他心里顿时一热,“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这么多人,只要活着找机会逃出去,编一个营没问题。再说,长征开始的时候,上级就讲了,如果打散了,就地发动群众,组织武装。红军就有这个能耐,一个红军战士就是一个火种,一个火种就能燃起一片燎原之火。

秦基伟在凉州坐了40多大牢,又被押送到兰州,交给中央军关押。这期间,原西路军总医院政委徐立清等人,成立了地下党支部,成员有卜盛光、徐立清、秦基伟、方强等人。支部的工作很明确,一是教育全体被俘的红军官兵,保持革命气节,誓死不当叛徒,如果被敌人杀害,要喊口号,让群众听到红军的声音,知道某年某月某日敌人杀了多少红军,待以后红军的队伍来了报仇;二是做好暴动准备,只要有机会,就要组织大家逃跑,能跑多少跑多少,跑出去后就地发动群众,开展武装斗争,然后向东寻找红军主力。

随着抗日形势的日益高涨,国共两党的关系也在抗日的大局下起着微妙的变化。这种变化对于在押的红军战俘具有意义。虽然“释放一切政治犯”的根本愿望能否实现还是个未知数,但政治犯们的待遇确实得到了一定的改善。

人上一百,形形色色。红军也不是清一色的英雄好汉,也有懦夫。一个叛徒认出了秦基伟,对敌军军官说:“他是徐向前手下的参谋。”这一下,秦基伟的知名度大大地提高了。谁不知道徐向前呀?在徐向前手下当参谋,那是高参啦,可了不得。这之后,徐向前的高参被俘了的消息,很快便传开了。敌人很重视这么一个大人物,可不能有什么闪失。万一国共合作成功,徐向前要他的高参,好歹得有个交代。这以后,他的伙食得到了改善,每天有了两大钵子青稞面盐巴粥。

不久,中共中央派代表张文彬来兰州,看望狱中的同志,给大家讲了统一战线、国共合作抗日的问题,他告诉大家,已经同国民党达成协议,在押的红军官兵一律放出去参加抗日,目前正在办理手续,让大家耐心等待。但等了十多天还不见动静,那颗心就耐不住了,用秦基伟的话说——“那真是度日如年!”

直到半个月之后,才有了动静。等到弄明真相,被俘的红军不是送往延安,而是要送到南京感化院去“换脑子”。秦基伟等人一分析,大家意见十分一致:还是要跑。毕竟是国共合作了,仇恨的目光共同地注视着猖狂侵略的日本鬼子,笼罩在国民党官兵尤其是下层士兵中对共产党和红军的敌意,也明显地淡薄了,对押送的这批红军战俘,也没有那么戒备森严了。夜晚宿营,大家乘机跑了,终于回到了陕甘根据地。

录自徐贵祥所著《秦基伟上将》一书,标题为本书编者所加。因篇幅过长,收入本书时做了删减。《秦基伟上将》由解放军文艺出版社2005年5月出版。秦基伟历任主要职务为太行军区参谋长、司令员,第十五军军长,昆明军区副司令员、司令员,成都军区司令员,北京军区政委、司令员,国防部长。 1955年被授予中将军衔,1988年被授予上将军衔,是中共第十届、第十一届中央委员,第十二届中央委员、中央政治局候补委员,第十三届中央委员、中央政治局委员,第八届全国人大副委员长。


[1] 军委主席团12月24 日电,见《中国工农红军西路军·文献卷》上卷第503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