贫穷而得享自由，奢侈而遭受奴役
《历史》叙事临近收尾，希罗多德突然岔开话题，讲到一位名叫阿腾巴列斯的波斯人与居鲁士大帝的一则对话：波斯人推翻米底王国后，阿腾巴列斯极力劝说居鲁士将波斯人迁出他们长期祖居的山地，寻找更为平坦富饶的土地居住，这是任何由弱变强的民族的必然选择。波斯从当初的那个偏安一隅的小部落如今成长为一个威震整个亚细亚的大帝国，此时不迁更待何时？对此，居鲁士的回应婉转深沉且耐人寻味，他说波斯人可以照其建议的去做，但与此同时他警告波斯人说：
一旦这样做了，就不要再指望继续做统治者，而要准备成为受别人统治的臣民——宜人的水土养育软弱的人民——但没有哪一块极其丰饶的土地上，同时会养育出勇武的战士。(20)
波斯人为居鲁士的智慧所折服，最终改变了初衷，听取了居鲁士的警告：
他们宁肯居住在崎岖的山地上担任统治者，也不愿居住在平坦的良田上充当别人的奴隶。(21)
贫穷而得享自由，奢侈而遭受奴役。细心的读者不难发现，希罗多德叙事结尾处的这一意味深长的寓言式对话，与开篇第一卷中那位名叫桑丹尼斯的吕底亚人对克洛伊索斯的劝谏如出一辙，而桑丹尼斯与结尾处的居鲁士一样，也是一位智慧之人。当克洛伊索斯跃跃欲试准备攻打居鲁士时，桑丹尼斯进谏说：
国王啊，你准备去攻击的是这样的一些人，他们穿着皮革制的裤子，他们的衣帽也都是皮革制的；他们的食物并不是他们自己喜欢吃的东西，那贫瘠不毛的土地上生产什么，他们就吃什么；而且他们平常不饮酒，只饮水；他们那里没有无花果，也没有其他什么好吃的东西。这样，如果你果真征服了他们，他们既然一无所有，你又能从他们那里得到什么呢？反之，如果你被他们征服的话，你仔细想想看，你将失去多少好东西啊。他们一旦品尝到我们的好东西，就会紧紧地抓住这些东西，我们再也无法叫他们放手了。至于我，我要感谢诸神，因为诸神没有让波斯人想到要来进攻吕底亚人。(22)
希腊联军在普拉提亚战争中大获全胜，占领玛尔多纽斯的营地。联军统帅波桑尼阿斯（Pausanias）看到那金银镶饰的帐篷、五颜六色的遮帘、华贵的卧榻、金银餐桌以及波斯人丰盛的大餐，真是大开眼界，心情无比愉悦，同时他命随军厨师做了一顿斯巴达式晚饭。不比不知道，一比可真是吓一跳，同样是吃的，差距堪比天壤。波桑尼阿斯将他手下的将领们叫来，大笑道：
希腊人啊，我派人把你们召集到这里来，是想要你们看一看波斯人的领袖是多么愚蠢，他每天享受着这样豪华的盛宴，却非要到我们这里来抢夺我们这点可怜的伙食。(23)
图3-7 波斯统帅使用过的金银器皿
之后，这位斯巴达国王对波斯人的生活方式艳羡不已，经常穿着波斯人的华丽服装，举行波斯人的宴会，且私通波斯，以异族规制建立私人卫队，招摇过市，骄横傲慢，俨然以波斯大王自居，终遭盟军厌弃， 斯巴达将其召回审判，最终死于非命，这当然是后话。(24)
耐人寻味的是，波斯人摧毁了吕底亚，却沦为吕底亚生活方式的“俘虏”；希腊人打败了波斯，却最终被波斯人的生活方式征服。希罗多德“故事流”的开端在萨迪斯，结束也在萨迪斯：开端处是吕底亚僭主坎道列斯欲念（eros）爆发，极力要在宠臣巨吉斯面前秀自己王后迷人的胴体；收尾处则是波斯大王薛西斯相继爱上了自己的弟媳和侄女；两场由欲念引发的“宫斗”都以王后的残酷报复收尾。史家这样的笔法中，是否隐含着历史因果背后的深切意蕴？
在这里，希罗多德似在暗示：君王的行为背后，折射的正是帝国的运势。
对帝国来说，其势力如日中天、富庶奢华之日，或许正是其民众走向萎靡苟且、民情日趋颓坏之时。这应该是伟大的希罗多德留给21世纪的中国人更为意味深长的精神教诲吧！
(1) 希罗多德：前揭，Ⅴ-55-97。
(2) 亚里士多德：《雅典政制》，冯金朋译，吉林出版集团有限责任公司，2013年，第25页。
(3) 柏拉图：《克里蒂亚》，载《柏拉图〈对话〉七篇》，戴子钦译，辽宁教育出版社，1998年，第237—253页。
(4) 希罗多德：前揭，Ⅰ-59。(https://www.daowen.com)
(5) 希罗多德：前揭，Ⅰ-59。
(6) 修昔底德：前揭，第516—522页。
(7) 具体参本书第四章图4-1。
(8) 希罗多德：前揭，Ⅴ-76。
(9) 修昔底德：前揭，第469页。
(10) 希罗多德：前揭，Ⅵ-98。
(11) 希罗多德：前揭，Ⅵ-106。
(12) 希罗多德：前揭，Ⅵ-112。
(13) 希罗多德：前揭，Ⅵ-114。
(14) 希罗多德：前揭，Ⅶ-138。
(15) 希罗多德：前揭，Ⅶ-152。
(16) 希罗多德：前揭，Ⅶ-163。
(17) 希罗多德：前揭，Ⅶ-139。
(18) 修昔底德：前揭，第59—60页。
(19) 修昔底德：前揭，第146页。
(20) 希罗多德：前揭，Ⅸ-122。
(21) 希罗多德：前揭，Ⅸ-122。
(22) 希罗多德：前揭，Ⅰ-71。
(23) 希罗多德：前揭，Ⅸ-82。
(24) 有关波桑尼阿斯的行迹，参修昔底德：前揭，第100—105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