雅典帝国：修昔底德的“悲剧英雄”
公元前423年深冬，雅典与斯巴达之间的鏖战已进入第九个年头，双方在色雷斯地区的拉锯战正趋白热化，而此时的修昔底德正带领七条战舰驻扎塔索斯。一日，他突然接到驻守雅典战略要地安菲玻里的攸克利将军的增援请求，修昔底德火速前往。然而，足智多谋的斯巴达将军伯拉西达捷足先登，先发制人，在修昔底德舰队赶到前夕率先促使安菲玻里城缴械投降。安菲玻里的失守让雅典在色雷斯战区全面陷入被动，修昔底德遭受牵连，他被克里昂等人指控犯有“叛逆罪”，最终被处20年流放。命也夫！命也夫！流放期间的修昔底德心存郁结、发奋著述，游历希腊各邦，寻访战争当事者，甄别传闻，考核事实，探索政治事件之真相，寻绎邦国兴替之真理。
修昔底德寻访古迹，切近世，极人变，抚今追昔，探问雅典帝国兴衰之因由，忧心希腊未来之命运。站在迈锡尼依稀可见的废墟之上，修昔底德不由想起大诗人荷马，追忆诗人笔下的希腊联军统帅阿伽门农。阿伽门农继承了强大的迈锡尼帝国，缔造了当时最为强大的海军。他威服四方，成为希腊世界的当然主宰；他利用自己的威势，征募了规模空前的远征军，进攻特洛伊。希腊人在他的带领下，团结一致，经过浴血奋战，终将强大的特洛伊城夷为平地，这是“全希腊共同行动”的见证。尽管修昔底德向来对诗人的夸张手法颇有微词，但在这一点上他对荷马坚信不疑。修昔底德这样写道：
阿伽门农一定是当时最有权势的统治者；正因为这个缘故，他才能够召集舰队，进攻特洛伊……阿伽门农正是继承了这个帝国，同时他有比其他统治者更强的海军；因此，照我看来，他之所以能够募集远征军进攻特洛伊的原因，不是由于同盟者对他的爱戴，而是由于同盟者对他的畏惧。……迈锡尼当然是一个小地方，当时的许多村镇，我们现在看来都不是那么大，但这一点并不足以成为一个可靠的证据来否认诗人们以及普通传说所说到这次远征军的武装力量。(18)
图6-5 迈锡尼遗址鸟瞰
在修昔底德心目中，雅典完全有可能在希腊世界树立迈锡尼曾经的威势，建立“雅典治下的和平”，而能够将雅典帝国推向这一顶峰的首选是伯里克利。可惜造化弄人，伯里克利在战争第三年便死于瘟疫。命也夫！命也夫！荷马尽其诗情，追忆阿伽门农的勇武，歌颂希腊人的团结和坚韧；修昔底德却亲眼见希腊人自相残杀，希腊世界分崩离析，而自己热爱的祖国雅典却在内部党争的漩涡中一步步走上覆亡的不归路。公元前413年，雅典远征军在西西里全军覆没，修昔底德以近乎悲叹的语调写道：
这是这次战争中希腊人最大的一次军事行动，照我看来，是希腊历史中我们所知道的最大的一次军事行动……他们是全军覆灭；他们的痛苦是很大的，他们的毁灭……是整个的毁灭，海军、陆军——一切都毁灭了。(19)
这里，细心的读者不难感受到，当修昔底德写完第七卷即西西里战事的时候，他已悲伤至极，精神处于崩溃的边缘。按理说，《伯罗奔尼撒战争史》作为一部史诗性的政治悲剧，修昔底德可以就此搁笔，正如《伊利亚特》以特洛伊人的护卫者赫克托尔的死作结一样。但我们的作者还是强打精神，继续著述“第八卷”，而这一卷的核心人物不是别人，正是苏格拉底那位著名的学生亚西比德；如果说“后伯里克利时代”的雅典还有人能够使这个伤痕累累的帝国重现生机，自然非亚西比德莫属。修昔底德力图在亚西比德身上寻找重建雅典帝国秩序的希望，还是想通过亚西比德政治人生的起落浮沉、颠沛流离，寄托著述家自身以及家国命运的悲凉？抑或兼而有之？
图6-6 关押雅典远征军战俘的叙拉古石坑遗址
(1) 修昔底德：前揭，第150页。
(2) 修昔底德：前揭，第59页。
(3) 修昔底德：前揭，第491页。
(4) 修昔底德：前揭，第62页。(https://www.daowen.com)
(5) 修昔底德：前揭，第360页。
(6) 普鲁塔克：《希腊罗马名人传·伯里克利传》，第473—474页。
(7) 修昔底德：前揭，第125—126页。
(8) 修昔底德：前揭，第113页。
(9) 修昔底德：前揭，第95页。
(10) 修昔底德：前揭，第2页。
(11) 亚历山大·汉密尔顿、詹姆斯·麦迪逊、约翰·杰伊：《联邦论》，尹宣译，译林出版社，2010年，第116—117页。
(12) 《联邦论》，第15篇，第93页。
(13) 领导温泉关战役并牺牲的斯巴达国王。
(14) 修昔底德：前揭，第170页。
(15) 普鲁塔克：前揭，第501页。
(16) 《联邦论》，第10篇，第62页。
(17) 《联邦论》，第39篇，第261页。
(18) 修昔底德：前揭，第7—8页。
(19) 修昔底德：前揭，第633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