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主帝国与政治人物:亚西比德的“叛国”与“爱国”
八 民主帝国与政治人物:亚西比德的“叛国”与“爱国”
图8-1 亚西比德(前450—前404)
在希腊世界于公元前5世纪后期的峥嵘岁月里,若要找出一个政治人物作为观察和反思个人命运和邦国兴替的“载体”,自然非亚西比德(前450—前404)莫属。这当然首先得益于我们的作者修昔底德的如椽之笔,他给我们留下了关于亚西比德行迹的生动记录。作为政治人物,亚西比德的鲜明个性以及他在重大政治关头所做的选择,不仅影响到他个人的政治前途,更直接牵动了雅典帝国的命运。
生逢非常时世,亚西比德作为“政治新星”也以非常之道在雅典政坛冉冉升起:出身雅典名门,三岁时父亲战死沙场,作为义子在伯里克利门下长大,与乃师哲人苏格拉底交游甚密,而立之年(前419)即当选雅典将军;他体貌丰伟,玉树临风,个人生活随性自为,言谈放荡不羁。在雅典甚至整个希腊世界,追捧艳羡者有之,嫉妒怨恨者有之。对亚西比德来说,无论出于众人的热爱,还是政敌的嫉恨,只要自己处于众目睽睽之下,就来者不拒,照单全收。从涉足政坛的第一天起,亚西比德似乎已经觉察到,雅典将是他施展个人才华、实现政治抱负的舞台,而与斯巴达的战争为他提供了千载难逢的机遇。如果说雅典帝国事业在伯里克利时代已经初见轮廓,那么,将伯氏心目中的帝国蓝图全面兑现,便历史性地落在了他亚西比德肩上,而西西里远征无疑是雅典在其帝国事业征程上迈出的关键一步。为此,亚西比德摩拳擦掌、踌躇满志。
图8-2 亚西比德与苏格拉底
可是,造化弄人,远征却成为亚西比德命运发生惊人逆转的开始,也成为雅典帝国命运的转折。在个人政治抱负蓄势待发的当口,亚西比德被无端栽赃陷害,壮志未酬,在人生快达顶峰的那一刹那,重重地摔至谷底:他被雅典法庭缺席判处死刑,个人财产遭罚没,政敌对他肆意诋毁,妻离子散;曾经的雅典骄子被迫亡命敌国,寄人篱下,仰人鼻息,真可谓转瞬之间冰火两重天。身陷此境,亚西比德心中不能没有怨怼。对此,他当然不会束手就擒,善罢甘休,认命服输,而是游走于斯巴达和波斯,想方设法报复雅典(准确地说是报复政敌);他要让雅典人为他们的错误决定后悔不已,他要让政敌为他们的邪恶举动付出沉重代价,祖国对他不仁,休怪他亚西比德对祖国不义!叛逃之后的亚西比德遂将雅典在西西里的作战计划向敌人和盘托出,而他每一次帮助敌国的举动,对自己的祖国都构成致命一击。对此,亚西比德理直气壮、义正词严:
我所爱的雅典不是那个现在迫害我的雅典,而是那个我常在其中安稳地享受公民权利的雅典。我现在进行攻击的国家,对我来说,似乎已经不再是我的了;我要努力恢复我过去的国家。真正爱国的人不是那个当他非正义地被放逐的时候还不攻击它的人,而是那个不顾一切、努力想恢复它的人。(1)
对亚西比德来说,“爱国”与“叛国”非但不矛盾,而且互为表里、彼此彰显。祖国雅典曾为亚西比德提供了施展个人政治抱负的舞台,然而正当他踌躇满志有所作为的时候,祖国(准确地说是政敌)却无情地将他赶下了政治舞台。对于这一突如其来的打击,亚西比德无法面对更不会接受,他生命的最后十年(前415—前404)机关算尽付出的所有艰辛和努力,可以说都是意在扭转这一命运。
从亚西比德身上,我们不难发现雅典帝国的影子:优点和缺点同样显见,品行和恶行都同样突出,矜武任力、自视甚高且好走极端,他的品性似乎就是雅典城邦品性的折射。修昔底德之所以用大量篇幅讲述亚西比德的行迹,想必其心意正在于此吧!